他扶着膝盖喘气,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和远处模糊的加油声。
第三名。
他跑了小组第三。
对于一个月前连完整跑完四百米都吃力的他来说,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成绩。
体育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不错不错”,同学们围过来递水递毛巾,嘈杂的关心声将他包围。
可应郁怜的目光却穿过人群,焦急地扫视着操场外围的观众席。
路旻说今天下午会来。
他说有会议,可能晚点到,但一定会来。
应郁怜从早上就开始等。
检录时等,热身时等,站上起跑线时还在等。
每一次抬头看向观众席,心脏都会揪紧一分——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观众席上的人很多。
但应郁怜相信他就是能一眼看到路旻。
也许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路旻很忙,他知道。
公司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会议,那么多比他重要得多的事情。
少年低下头,用毛巾胡乱擦着脸,试图掩住眼底那点不争气的酸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跑得不错。”
应郁怜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过身——
路旻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专注的,平静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真的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般劈开应郁怜混沌的大脑。
所有理智、克制、那些被反复灌输的“规矩”和“分寸”,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等应郁怜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扑进了路旻怀里。
撞上去的力道有点大,路旻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但手臂几乎在瞬间就抬了起来——不是推开,而是稳稳地接住了他。
一只手揽住他汗湿的后背,另一只手下意识护在他脑后,是一个完全防御性的、保护的姿态。
应郁怜整个人埋在他怀里,脸贴着那件挺括的夹克,能闻到上面干净的洗涤剂味道,混合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和路旻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汗水把布料浸湿了一小块,但他不在乎,手臂紧紧环住路旻的腰,手指攥住夹克后摆,攥得指节发白。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
像流浪的幼兽终于找到归巢。
操场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全都褪去了,远去,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背景音。
应郁怜的耳朵里只能听见路旻平稳的心跳,一下,两下,沉稳有力,隔着胸腔传来,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感觉到路旻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然后,那只护在他脑后的手,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他湿漉漉的发顶揉了揉。
“汗都蹭我身上了。”
路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但揽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应郁怜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委屈,又像撒娇。
他不在乎周围有没有人看,不在乎这是不是“不合规矩”,他只知道路旻在这里——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在他拼尽全力跑完之后,在他以为自己被丢下的时候,在这里。
抱了多久?十秒?二十秒?应郁怜不知道。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直到路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
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应郁怜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脸还红着,不知道是因为刚跑完步,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冲动至极的拥抱。
他低着头,不敢看路旻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抬头。”
路旻说。
少年慢慢抬起脸。
路旻伸手,用拇指指腹擦掉他额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汗。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脑子里演练做过千百遍。
“第三名?”
他问。
应郁怜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在等待某种认可。
路旻看了他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是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让应郁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不错。”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比你之前练的快了六秒。”
路旻居然知道我的成绩?
应郁怜的眼睛睁大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在他看来,男人的人生里有太多比他重要的东西,他在路旻的人生里,大概是被救回来的一个路人甲而已。
路旻原来一直在注视着他吗?
阳光很好,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操场上的喧闹声重新涌回耳朵里,同学们在不远处窃窃私语,投向这边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羡慕。
但应郁怜不在乎。
他眼里只有路旻。
只有这个在他扑过去时稳稳接住他的人,只有这个记得他上次训练成绩的人,只有这个会在他跑完后出现、说一句“还不错”的人。
路旻收回手,看了眼腕表:
“还有项目吗?”
应郁怜摇头。
“那去换衣服。”
路旻转身往操场外走,
“一身汗,容易感冒。”
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他偷偷看着路旻挺拔的背影,看着阳光在路旻身上跳跃,看着自己的影子紧紧贴着对方的影子——
心里某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暖暖的,软软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