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九咬一口蛇肉在嘴里咀嚼,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龙朔十一年在九幽山的往事。有一瞬间,像是谁狠狠掴了他一巴掌。他那时十九岁,自出生以来便顺风顺水,锦衣玉食。就是掉入天坑,依旧眼高于顶,宁愿饿着也不吃那蛇肉,就因为它不好看。他那时非固执地秉持着可笑的训诫,色恶不食,嗅恶不食。
直到今日此刻,他才突然明白了。他那时可笑的执拗傲气不过是因为他出身高贵,从未忍饥挨饿,从不用为果腹之物忧心,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困境。真的挨过饿,再丑陋的食物,都生不出嫌弃之心,只会万般爱惜。
如果襁褓之时他没有被杜玠自尸堆中捡来,他的下场不是被野狗啃食,便是早早历遍饥寒交迫世事无常。他人生的前十九年,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一份天降的幸运而已。
他那时不懂,如今在一瞬间,他全然懂了。
蔺九将剩下的蛇肉用草茎穿起,风干,带在路上吃。他有些后悔此前将此前打的野兔肉丢了,因为带了几天已经见坏。最好的处置办法应该是尽量找个市镇,将那肉卖出去,这样也有些进项。他开始自责,就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没有形成处处节省的习惯。为了能顺利在苍梧城落脚,他应该早点节省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到女主啦。
第36章 三十六章 她们幼时,又何曾在馆中见过……
苍梧城外澹月讲会, 四方士子慕名而至,澹月湖畔人山人海。讲会直到日落时分结束,人群方才渐渐散去。
陈荦今日身穿一身黄色襕衫, 将长发束起, 着士子打扮。她每年都来湖畔听讲, 郭岳姬妾的身份太过惹眼, 她只能想出着男装的办法,让小蛮也扮成书童, 随自己一同前往。这样一身融入士子间, 若不遇到熟人细看,没人会知道到她是节帅府郭岳的身边人。
澹月湖回城的路上十分热闹, 路上走着谈天论地的士子,道路两侧到处是叫卖的小贩。陈荦与小蛮各自骑着一头毛驴,任那毛驴慢悠悠地走着。
道路拥挤,毛驴没有戴嚼子,被人群堵住走不动,便停下来去啃路边的野草。
许久不走, 见那毛驴的嘴碰到路边歇息之人的脚, 陈荦急忙扯住缰绳, 将它向右扯。陈荦喝令:“不行!向右!退回来!”
她刚要叫回头叫小蛮去牵驴子,突然听到有个女声凄凄地叫她:“楚楚?你,你真的是楚楚?”
陈荦定睛一看,路旁一块石头上坐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 正满脸惊讶地看着她。那眉眼……那是……
“清嘉!”
陈荦惊呼一声, 从驴背上翻身下来,跑到她前面。“清嘉!”待看清了人,陈荦蹲下来, 忍不住伸手抱住她,“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楚楚,楚楚!”清嘉一瞬间哭了出来,“我怎么会在这路旁看到了你!我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申椒馆变了,姨娘不在了,你也不在了!我随人到了这里,没想到会遇到你!”
清嘉从前就是个爱哭的女孩,此时箍住陈荦,一边说话,一边哭得喘不过气来。
“是我,我今日穿了男装,来听讲会的。清嘉,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太多的话全涌到喉头,清嘉哭得伤心,开了个头便说不下去了。
陈荦一边流泪,一边仔细看她。她们有六年未见,如今的清嘉已是妇人的样子,梳着妇人发髻,身上衣衫单薄。但她并没有变老,清嘉才二十一岁,除了神色憔悴,衣衫破旧,像是最近吃了不少苦,她的脸庞还全然是昔日的样子。俏丽妩媚,叫人见之忘俗。
陈荦又紧紧抱住她,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次遇到唯一的亲人。
许久,清嘉才终于凄楚地说出,“楚楚,我的夫君,已不在了……祖氏败落,我被婆母驱逐出门,只好千里迢迢,回苍梧城,来找你和姨娘。”
陈荦想起那一年梳拢盛会上那个姗姗来迟的笨拙青年,她还记得他幞头凌乱的样子。世事无常,他竟已经离开人世了……
她忍不住问清嘉:“他,他怎么了?怎么会……”
“我的夫君,一年前死于急症……楚楚,他就这样抛下我走了,还有我的孩儿……”
陈荦一惊:“你们的孩子?孩子呢?”
“孩儿,也不要我这个母亲了。”路旁的人投来打探的目光,清嘉想止住眼泪,可怎么也止不住,看到陈荦,她忍了太久的眼泪失了禁。
“我生他,生他的时候,他,就没有活下来……”
陈荦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直起身,为清嘉挡住那些窥探的目光,轻轻拍着她的背,示意她先不要说了。清嘉心里埋藏了极大的苦楚,陈荦看着她的样子,便懂了。
“楚楚,姨娘呢?申椒馆有个杂役说,姨娘埋在,埋在……我想去看看她,可我找不到路。”
陈荦轻拍着清嘉,清嘉终于渐渐平静下来。陈荦这才看到,在清嘉不远处,还站着一个高个子穿襕衫的男子。
那男子,也是她曾经认得的人。
“陆、陆栖筠。”
她太久没有叫这个名字,陆栖筠三个字已然十分陌生了。可陈荦永远记得他,因为陆栖筠是第一个教她识字的人。
陈荦站起身来,又称呼了一声他的字。“陆寒节?”
陆栖筠站在原地,由惊愕而释然,片刻之后笑了起来。“陈荦,许久不见,真是好巧啊!”
清嘉握住陈荦的手,“楚楚,方才我在人群中晕过去,就是这位公子将我扶起来的。是他将我从湖畔扶到这里,我走不动了,他耐心等我在这里暂歇。”
清嘉也站起来,向陆栖筠福礼,“公子,多谢你了。搭救之情,铭记于心。”
陆栖筠回礼:“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他又看向一身士子打扮的陈荦,满眼惊诧。“陈荦,原来你又叫楚楚,你们竟然认识……若不是你叫我,我已然认不出你了!”
陆栖筠在心里想,任谁看到如今的陈荦,都不会想起六年前那个瘦弱的姑娘了。若只是路人偶然一瞥,当年那个姑娘与如今眼前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他一眼在陈荦的身上看到惊人的蜕变。她长高了,眉眼也全然长开,顾盼生辉。即使穿着男装,也能看出她身上女子的丰盈健美,跟从前那个瘦巴巴的少女简直是判若两人。
陈荦搀扶着清嘉站在原地,脸上神色也闪过难言的惊讶悲喜。先是清嘉,再是陆栖筠,怎么会是今日,让她在回城的路上同时遇到他们两个!她简直全然不能描述此时心里翻涌的感受!
陈荦转身,让小蛮取来她的披风披在清
嘉身上。
“陆公子,你救起的这位女子,她叫清嘉。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多谢你今日搭救她,我与她一同铭记你的搭救之情。”
陈荦向前一步,向陆栖筠福礼,“陆公子,今日我和清嘉重逢,她身体欠佳,我要好好照顾她。但不知你住在哪里?待我安顿好一切,自当上门拜访。”
陆栖筠虽然出身诗书世家,但心里自来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并不忌讳和女子交友。但突然听陈荦问他住在哪里,还是犹豫了片刻。
时下苍梧城中,看女子所梳发髻便能分辨她是未过门,还是已有夫家。比如陈荦旁边的清嘉梳的便是妇人发髻。可陈荦竟奇异地穿了一身男子襕衫,束着头发,乍看就像城中来参加讲会的士子。全然分辨不出她是否出嫁,有没有夫家。若是有了夫家还上门拜访他这个外人,是要给她引来麻烦的。
陆栖筠仔细分辨了片刻,转而却看到陈荦眼神清澈,神色坦然地看着他,随即放下了刚才的思虑。她穿着士子襕衫,无法确知她如今的境遇。可一旦认出她来,便觉得她说话气质,又分明还像那麦田青溪之畔的姑娘。
他向陈荦拱手,“我住在城南的月华居。有友来访,我一定静候。”
陈荦向他道别,将清嘉扶上自己的驴子,她和小蛮一起步行,朝城中走去。
陆栖筠看着她们走远,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从记忆里扒出当年临别时陈荦追在身后朝他喊的那句话,陈荦祝愿他心想事成,前途无量。
陆栖筠摇摇头,自嘲地想,他如今却是负她所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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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节度使府多有不便,陈荦将清嘉暂时安顿在府衙对面的礼宾院中。因这几年时常在郭岳身边,她有了一些权限。礼宾院的接待殷勤地给清嘉腾出一间小院。看到清嘉病倒,又帮忙去请了郎中。
清嘉发起高热,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陈荦终于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拼凑出她离开这些年的生活。
清嘉随祖方受离开后,在他的爱护下过了一段美满的日子。祖氏族里虽不满清嘉风尘女子出身,然而因有祖方受维护,也接受清嘉进了门。他们成婚的第三年,清嘉有孕难产,肚子里的男胎没能保住。次年底,祖方受不幸患上急症,撒手而去。祖方受结识清嘉前,家里本已有一门妾室。随着祖氏家世败落,祖方受不幸离世,祖家父母不满无子的清嘉继续留在祖家,将生下女儿的妾室扶了正。清嘉受不住冷眼苛待,终于自请离开。她自江淮一路流离,千辛万苦赶到苍梧城。申椒馆没有韶音和陈荦的身影,从前的熟人也大半不在了。她盘缠用尽,体力难支,找了几天,随着人流去了澹月湖。终于病倒在人群中,被经过的陆栖筠扶起。万幸老天在这个时候帮了她,让她在路上遇到了陈荦。
清嘉的高热褪下去,睡了许久,终于醒过来。她问陈荦:“楚楚,这是哪里?”
陈荦守着她:“清嘉,你放心,以后我养着你。我们不会再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清嘉问:“楚楚,你成家了?”
陈荦点头。
“你的夫君是谁?我住在你们家里,是不是多有不便。我……”
陈荦:“苍梧节度使郭岳,就是我的夫君,我是他的第六房妾室。”
清嘉惊讶地“啊”了一声,握住陈荦的手。幼时,她们曾在节帅府的人巡街时远远见过郭岳。那时的郭岳三十几岁,论年纪,要比陈荦大上快两轮。而如今,眼前的陈荦风华正茂,郭岳该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
陈荦看她愣住,反手握住她。“清嘉,我那时没有别的选择。你别担心我,他……待我不错。”
“那就好,楚楚。”
清嘉一把抱住陈荦,她们分离了这么多年。可自小相依为命的情分不会因时间阻隔。韶音不在了,她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陈荦带着清嘉到城外观音庙后山韶音的坟前去祭奠。清嘉问韶音是怎么走的,论年纪,韶音也不过才四旬。陈荦不想再引起她伤心,简短地说也是生了病。走得很快,没有受多少罪。
清嘉流着泪默默点头。
陈荦这些年每每在难以入眠时,总在想,韶音的离开是必然的。在申椒馆,女子一旦年老色衰,在东家眼里不再有用,死几乎是唯一的路。风尘女子等不到年迈便会身染怪病,年纪大不能接客没有进项,生了病没钱医治,又处处被人冷眼,受人欺凌,没几个女子能在这样的境遇下善终。她们幼时,又何曾在馆中见过上了年纪的姨娘,总是过着过着,那人便没有了。
第37章 三十七章 我那时是村舍代课的夫子,任……
清嘉自江淮奔波这一路, 掏空了身子。节帅府是重地,有规定外人不得进入。陈荦拿出自己的积蓄为清嘉买了一处小院。小院不大,打理好后十分温馨。还能有一间供室, 供上韶音的牌位。清嘉住在这里养病, 陈荦来时, 这里便成了她们俩的家。有时会令人恍然, 若是韶音还在,她们几乎又回到幼时那些相依为命的光阴了。可韶音为什么不能再多等几年, 就算几年后再生病, 那时陈荦便能有钱给她医治……可上天哪会轻易随人的愿呢?
待清嘉的身体好转,已是九月初的时候了。陈荦才猛然想起来, 自己问过陆栖筠的住址,说了要去拜访他。她虽然一直没有忘记,却不小心把时间拖得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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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栖筠下榻的月华居在城南,一处水渠之后。立秋之后,水渠留下一片静谧的残荷,有鸟飞来时有意趣盎然。此处景色虽好, 却实在偏僻。
小蛮绕过水渠到了月华居, 向懒散的小伙计问了许久, 才得知了陆栖筠的房号。她敲开房门,看到里面的公子正坐在窗前读书。她递上名刺,恭敬地跟他行礼,说道:“陆公子, 我们夫人请您到水渠旁茶室。”
陆栖筠先是注意到她口中说的夫人, 心想,陈荦如今确实成了家。看这书童的装扮,她的夫家家境殷实, 不过既已成家,她却还能这样自由地与市井之人来往么?
他掩下心中的好奇,回道:“请答复夫人,我即刻就到。”
此时是午后,水渠旁不时有三两垂钓之人,茶室外的茶棚之下还坐着些市井闲客。陆栖筠心下一宽,陈荦约他来此,并不避闲人。他何必那样多想,是庸人自扰了。
陈荦站在临渠的窗前,她又作了士子装扮。穿的还是上次在澹月讲会那天的黄色襕衫,布巾束发,再无其余修饰。
“陆寒节!”
陈荦转过身来,绽开一个笑容,利落地朝他拱手。窗外一片枯墨般的残荷,陆栖筠突然被那笑颜惊艳了一下。
“别来无恙么?你怎么会来苍梧城?”
“我还行。陈荦,相隔如此之久,很高兴又在城中遇到你。”
“请坐。”
“请坐。”
两人在临窗的蒲团相对而坐,陈荦问他:“我这样贸然来访你,可有打扰你吗?”
陆栖筠随意地挥挥手,“我孑然一人,何谈打扰。”
“我没想到会在澹月湖畔遇到你,我早该想到的。澹月讲会远近闻名,博学鸿儒云集,你怎会不来听讲呢!”
陆栖筠初识陈荦时,她还是一位懵懂无知的少女,目不识丁。没想到如今,她也能像读书人一样去听四方鸿儒讲学论道。陆栖筠这六年,跌宕起落不足为道。陈荦的人生想来倒比他精彩许多!
“我闲居在这客栈也是无事,去澹月湖畔,权当散散心。不是专门为了论道讲学。”
陈荦觉察到他话里的一丝落寞,不知他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他们相交不深,她不便问起。她也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普通士子的青衫,便猜想,或许陆栖筠的考试之途并不太顺利,至今未能取得功名。
陈荦拿起放在蒲团旁的笔,铺开一张楮纸,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笑着问他:“你看如何?”
陆栖筠偏过头去看,不禁笑了。陈荦在纸上写的是两人的名字。陈荦,陆栖筠。是他当年第一次教会她写的字。
陈荦写字再不是初学时画符一样的笔触了。她定是在习字上下过一番功夫,纸上这几个字写得玉润珠圆,刚柔并济。虽比不上名家,但也赏心悦目。
陆栖筠:“陈荦,这几个字写得比好多读书人都好了!你让我刮目相看。”这是他的心里话。
陈荦眉毛一挑,满脸是自得的欣喜。“陆寒节,我终于和你一样,也能读书写字了。”她看着陆栖筠,“陆栖筠,谢谢你!这也是我今日来访你的目的……”
“想跟我说谢谢?”陆栖筠端起几上清茶饮了一口。“不必谢我啊,我那时是村舍代课的夫子,任谁来求我教她识字,于我都是举手之劳,我都会应允的。但那时,只有一个陈荦来了。”
陆栖筠半是玩笑地继续说道,“不必言谢,算命先生不是曾在你名字里说了?你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陆栖筠又拿起几上的纸,看了一遍那一行字。气韵生动,字如其人。
“总之还是谢谢你。”陈荦认真地说,“若不是你引我入门庭,若不是能够读书捉笔,我或许……早已死于沟渠了。”
死于沟渠……看陈荦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让陆栖筠心中一凛。眼前的陈荦虽着男装,但皓齿明眸,肤白如雪,一看就是这些年被富贵之家优养的女子。原来她也曾经有过落魄不堪的时刻,有过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困境吗?
遗憾的是他们虽是旧识,却相交不深,陆栖筠实在不便多问什么。
陈荦跟陆栖筠说完感谢,又向他讨教了澹月讲会上争论不休的几个问题。这几年来,郭岳越发倚重陈荦,每每议论军政时都让她在一旁陪侍。节度使府的文官们都知道陈荦是郭岳的宠姬,因此无不自动避嫌。陈荦有时遇到疑难之处,想向文官们讨教些什么,每每还没上门去,他们就先推脱躲避了,陈荦连面都见不到。
有这样的遭遇,让陈荦更加怀念陆栖筠,更加觉出这个人的可贵之处。
陆栖筠当年教她识字,并不在意她的身份来历。如今相对而坐,想必他也看出来她已嫁为人妇。但他既毫无冒犯,也不像节度使府的文官们那样避之不及。
陆栖筠有一片澄澈的心胸,不论她是男子女子,只当她是一位寻常友人。
“陆栖筠,谢谢,我也很高兴再次遇到你!”
“陈荦,今天已不知是第多少遍说谢了。”
谈话许久,陈荦该离开了。临走道别时,陈荦邀约道:“陆寒节,你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如今既来苍梧闲居,何不到苍梧节度使府衙谋个职位?你有真才实学,若诚心投奔,必得大帅赏识!”
“我考虑考虑,陈荦,你慢走。”
陆栖筠目送陈荦走远,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她这些话是对父母官的爱戴。
————
陈荦回到节帅府,碰巧郭岳来她房中。郭岳身后跟着府医,府医在陈荦房中摆好炙焫用物。郭岳在榻上躺下,府医无声地烧艾,陈荦照例帮他批示文牍。
刚开始做这件时,陈荦需要字字斟酌、事事请教,数年来她早已驾轻就熟。朝廷势弱,藩镇坐大多年。苍梧境内十二州六十八县,军政财赋之权皆集中郭岳一身。陈荦随他处理文书这几年,对纸面上境内的大小事务已非常熟稔。偶遇到机要之处,便出言请示郭岳。其余寻常文牍,陈荦已能独自批阅了。
郭岳闭目躺着,想起午后听府中管事说,荦娘子出门了。便随口问她:“管事说你午后出门了,去了何处?”
“大帅,我今日去了城南月华居,拜访一位在澹月讲会偶遇的士子。那士子倒不是鸿儒弟子,他在人群里扶起晕倒的清嘉,我心怀感激,便上门致谢。”
“嗯……那士子是什么人?可有身份?”
陈荦回答:“看他衣着装扮,该是白身。”
郭岳平日忙于军务,行事有几分粗豪,并不限制府中姬妾外出。陈荦这些年依附于他,又能有读书识字外出的自由,心里对他十分感激。她平日外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从不向郭岳隐瞒。陈荦只不欲别人知晓她和陆栖筠是旧识,免得多生口舌,因此略去这一部分。
“你那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是叫清嘉?她可安顿下来了?”
“我已请了郎中给她看诊,她还须静养些时日,便能康复。多谢大帅挂念。”
郭岳说:“若是外头不方便,你让府中管事去查一查,她若确是只身一人,与旁人没什么瓜葛,接到府中来照料也可。”
陈荦闻言心里一惊,随即又想到郭岳还没有见过清嘉……
她突然想,郭岳虽不是滥色之人,但若他真有机会见清嘉一面,看到清嘉的容貌,会不会对她起意?清嘉与她一起成为郭岳的枕边人是怎样的情景,陈荦没有想过。但清嘉不会喜欢郭岳的,郭岳虽是一方雄主,但……
“清嘉千里奔波,身心俱疲,不愿进府中来打扰。我置了一方小院,地方不大,刚好适合她住。”
“嗯,这样也好。”
“我替清嘉谢大帅关心。”
府医炙焫完毕,又给郭岳推拿肩背。
陈荦将一摞厚厚的公牍分门别类,插上牙签放好。她试着问郭岳:“大帅,我有个请求。望大帅允准。”
“什么请求?”
“我可不可以去府内库房读一读朝中来的邸报?”
郭岳伏在软枕上问:“为何突然想读邸报?”
陈荦:“库房存放案牍,应该有这几年平都来的邸报吧。三年前政变至今,四海形势不明,我想看得更明白些。”
郭岳笑道:“小小女子,挂心这,挂心那。这般老气横秋做什么?一股子学究气。”
“府内库房存放案牍问卷,事涉机要,我是不是不能随意进?”
“是不能随意进,”郭岳说,“不过你既开了口,后院就你这么一个识字的。念在你这几年代我笔墨之劳,你去看看也无妨。想什么时候去,带我的口令到管事那里去拿钥匙便是。”
陈荦闻言喜出望外,“多谢大帅!”
郭岳是武人出身,听到陈荦欢喜,随口说道:“荦娘,纸上记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真的。有些人笔墨功夫极擅长,却往往不通世务,越是身在朝廷之人越是如此。若让他们来这边镇领军打仗,纸上谈兵,苍梧军早就败没了。”
陈荦听着,若有所思。然而她没有接触过实务,也没有跟朝廷的人打过交道,终究不知道郭岳的话是不是具体有所指。
库房乃是府衙重地,慎重起见,陈荦连小蛮都没有带去。陈荦拿了钥匙,在漆架上找到龙朔十一年来平都传至苍梧的邸报,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将这几年朝廷的大小事都看了一遍。
她无意中在邸报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原来陆栖筠不是白身,也并非科场失意。龙朔十四年开科取士,陆栖筠是那一年的探花!记得那一年春天,陈荦还随郭岳在平都,郭岳在普光寺宴请苍梧士子。想来,陆栖筠不是苍梧人。
她随即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龙朔十一年取的进士,至今或许仍在等待吏部铨选。陈荦读过史书,知道本朝选官与前朝相同。所取进士还需参加吏部“身、言、书、判”的铨选才能入朝任职。然而龙朔十四年平都陡然发生政变,女帝登基,斗杀李氏皇族,致使朝务混乱。
等待三载未能得铨选,这或许就是陆栖筠离开平都的原因吧。以陆栖筠的功名,要么他并未有意透露自己
的身份经历,要么郭岳对文士实在轻视,就是平都城来的进士,到了招贤宴也没有特殊待遇……以探花的才华去做校书郎,虽是陈荦十分羡慕的,对陆栖筠来说或许却是大材小用了。
陈荦又将邸报上那些文字读了一遍,思绪飘了很远。不管郭岳如何说,这番阅览增长了她的见识。若是她以后都能时常到案牍库来饱读一番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追读,下一章更新照例是在周四。
第38章 三十八章 陈荦少时就有这样一头浓密的……
北上的路途万山重叠。山中行路, 秋风悄然而至。蔺九带着蔺铭兄妹离开赤桑城时尚是初秋,转眼眼前已是落木萧萧了。
三人在苍梧城南边的小镇歇息了一晚,终于随着络绎不绝的旅客来到苍梧南城门。
蔺铭骑在马上, 紧紧拉着妹妹的手。他说不清楚, 幼小的记忆中好像走过这样高大的城门似的。
路旁急匆匆的游人让蔺竹有些害怕, 蔺九捏捏她的脸, “别担心,你不是有弩箭吗?遇到坏人, 就拿出来, 好不好?”
蔺竹点头。
蔺九将她抱起,另一边牵着蔺铭的马, 向城中走去。
找好暂住的客栈,安顿好兄妹俩,蔺九先是把那匹毛色不错的马卖掉,攒一些钱在手里。接着找到城中的牙行,在几家牙行处录下自己姓名,等待有雇主来牙行询问。令他失望的是, 苍梧城中并没有镖局在此开设。几番打听, 听牙行掌柜说起, 从前城中是有镖局的,大约是苍梧地界这些年没有山匪强盗,路不闭户,护镖的没什么生意可做了, 便搬离此地了。
原来如此。蔺九无奈地笑笑, 跟掌柜的说:“这世道,想不到有些生意竟是山匪给的。”
他见天色尚早,便背起剑, 到城外找处僻静无人的地方练了一个多时辰招式方才回城。他如今用的是赤桑城铁匠铺中随手买的一把普通的剑,寻常打斗防身绰绰有余。偶尔想起李棠赐给他的那把玄铁剑,心里便会涌过一阵憾恨。但那把剑还在不在,会在谁手里,都不是如今的蔺九该想的事了。
九月的风已带了些寒意。蔺九每日照旧路过牙行问掌柜,今日可有雇主前来问询。他虽有兄妹俩要抚养,但也并不十分着急。苍梧城这么大,百业兴盛过于赤桑城十倍。他若是没有把握,怎会贸然北上。
来了几次,有家牙行掌柜便与他相熟了。看他身材修长,筋骨强健,举止又灵活矫捷,倒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时想结个善缘。便跟他说道:“以你这身武艺,若只寻常用来看家护院,客官不觉得可惜吗?”
蔺九道:“可惜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掌柜的从柜台后走出,朝他连连摆手。他拉住蔺九,“客官,你是第一次来苍梧城吧?”
“以前也来过,都有事在身,没有久留。”
“那怪不得你不知道好些城中的消息!现今是十月初,待到月底,十月二十那天,郭岳郭大帅会在府衙旁边的聚英堂摆一个全城瞩目的招贤宴……”
蔺九生起了兴趣,转过身来问:“招贤宴?”
“是,是叫招贤宴。这招贤宴去年也有,我记得去年是在三月初一。”
蔺九拱手:“掌柜的,招贤宴是做什么的?愿闻其详。”
“自然是为节度使府招贤纳士的!那时四门大开,凡在城中的才俊都可以去吃席。不管你会的是文还是武。只要通过比试,得了大帅的青睐,就能在苍梧谋个一官半职。本事大的就留在府中,再差些的也能到城外州县去。”
蔺九仔细咂摸着聚英堂、招贤宴这两个名字的寓意。掌柜的又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如今天下不太平,平都城里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就因为这样,这两年从四方来苍梧城中的人就多了。许多从前在朝廷做官的,也都来投奔郭大帅了!”
看蔺九若有所思,他说,“你别不信,我说的都是真事。老夫虽然开着牙行,可我侄子却在苍梧军里呢。这些事真着呢!”
“我的意思是,你武艺不低,只是看家护院走镖那是可惜了。若真想谋个去处,何不等到十月二十那日,到招贤宴上去显显身手,运气好点能通过比试,就在这城中当差了!不比到这牙行找雇主好么?”
他把蔺九说得心里一动。
掌柜的看他听进去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兄弟,那时若真的当了差,可不要忘记照顾小老的牙行啊!”
“多谢掌柜的指点迷津,我回去一定好好想想。”
蔺九道了谢走远了,掌柜的倒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嘀咕。“怎的还要回去想一想呢!大帅麾下猛将如云,可都不是一般人。但凡知道这消息,有机会谁不想去?”
蔺九一路走回客栈,在前堂跟店家借了块镜子,拿着回了房中。两个孩子正蹲在窗下玩耍。
蔺九走到明亮处,举起镜子,看向镜中的面相。
如今这副样子,会不会有人认出他来?郭岳和杜玠有旧交,曾和他两次同席。这些年郭岳在苍梧几乎像个土皇帝,可表面上,他是五大藩镇中对朝廷最亲近的节度使。就算如今平都城中换了女帝在位,蔺九不用犹豫便能确定,若是郭岳认出他来,立即就会将他和这两个孩子禁住,押解回平都,换一个忠心的名头。
仙阿山中荀裳给他换面时,用了极其特殊的药水和面皮。蔺九伸手,试着用一股蛮横的力道自下颌搓过面颊,并没有显眼的变化。这副尊容,蔺九只须带好荀裳给的药水和工具,每隔一月修复一次。若没有极亲近之人,亲近到每日都跟他形影不离,断然看不出什么端倪。
蔺九放下镜子,心里已做了决定。
————
苍梧城的十月,秋风飒飒。
蔺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箭袖,来到节度使府东面。几天前他从街面路过,已经看到了“聚英堂”那块宽大的匾额。此时已近正午,匾额之下开着大门,无人招揽,但不时有人自街上走进去。
他在那匾额下站了片刻,忍不住想,踏进这扇大门,以后他或许永远都只能做蔺九了。但此时,他身后一无所倚,手中别无选择。
他只站了片刻,便走了进去。
照壁之后是一间宽大的厅堂,此时已摆上了菜肴。北面有一处台阶稍高于地。郭岳坐在北面台阶上,两侧拥着一群穿文武官服的人,想来均是节度使府的属官。厅堂内十几方宴桌,已被来客坐得差不多了。一眼看去,座中有配着武器的江湖人士,也有着襕衫打着扇子的文人,年纪不一。因有郭岳在,厅内闲聊之人都不敢高声。郭岳在那阶上正和左右说着什么,厅内众人倒也算自在。
蔺九在西壁的角落坐了。成群的厨工穿梭而过,席上菜肴很快上齐。一眼看去,都是苍梧本地的山珍,烹制得十分用心。
蔺九突然又想起龙朔十四年初春,在平都城普光寺后园的那次筵宴。时移世易,不知那时杏宴的士子有几位也在今天的席上?
很快,郭岳站起身来向厅内说了一番话。他的话不长,大意是这招贤宴,苍梧节度使府先尽地主之谊,希望四方俊杰在此不必拘束,能宾主尽欢,之后再开始文武比试。他简短说完便让众人落座。郭岳虽身居高位,说话却干脆爽利,不摆官威。蔺九虽然至今都不了解郭岳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对这一点却也忍不住生出些好感。
宴毕,厅内的上百号人分成文武两拨。文士在侍从官的带领下前往节度使府的静院考试策论。而欲以武力投军的武人则留在聚英堂,自筵宴的大厅转移到厅后的校场。
厅后的校场似是专为比武而设。西边设有约一人高的宽大
擂台,以软索围护。擂台之后建有钟鼓楼,钟鼓声乃是场中比试的讯号。擂台西侧还立有一方塔状高台,周回约有二丈余,台告却有五六丈,不知作何用。
在静院的文试由节度掌书记程孚全权总事。郭岳武人出身,宴后就留在校场观摩。
郭岳手下大将匡兆熊站到擂台,粗着嗓子将武试的规则念了。武试共分为两场,首场擂台之上两两比试,连胜四人者即胜出。胜出者皆能入苍梧军中,职级按第二场比试结果而定。
场中一阵鼓声响过,擂台之上开始了比试。因有郭岳在场观摩,在场武人无不使出浑身解数,尽力一博以图胜出。打斗之中但有伤残,立即有武将上前解斗,随即命医士抬走伤残者。人不可貌相,短短半个时辰,便出现好几位武力高强的胜者。
蔺九突然想到,若郭岳每年都以这样的方式向军中延揽人才,后续只要统领有方,勤加操练,苍梧军中只怕很快就会人才济济,猛将如云,放眼四境皆少有敌手。
他四岁习武,得名家指点,又在李棠身边历练多年。虽然六年前经历重创,筋骨断裂重塑致使体力不如前,如今连胜四人仍然是轻松的事情。蔺九连败了三位虬髯汉子和一个青年,便站到一旁,等待决胜。
如今四海动荡,此番武试,怀有实力欲到军中用武之人不少。擂台之上打斗,出现了数次武力相持不下的状况,将武试的时间拖后到了申时许。静院的策论在末时二刻就已经结束,文人士子们虽不擅长拳脚功夫,却对比武颇有兴趣,得到许可后纷纷来到校场观摩。
申时一刻,钟声响过。匡兆熊站在场中主持,一十五位优胜者进入第二轮比试。
正在这时众人突然注意到,场中出现了女子的身影。
郭岳中途歇息,回府中换了一身便装。他再次走入校场时,身边跟着一位盛装丽人。两人之后还跟着一队乐工舞女。
校场之中怎会有女人?一时间,校场内外的目光都向郭岳身边看去。
那些好奇窥探的目光多来自招贤宴的青年,苍梧军中的将领及节度使府的属官们却都见惯了。这几年,郭岳常常把她带在身边,甚至机要的议会都准许她在旁。此女不离郭岳左右,几乎等同于郭岳的一只手。
郭岳带着人自不远处走过时,蔺九站在众人之后,并未细看。待他感觉到身边那些窥探的目光,也随之将目光投过去时,首先看到的那步摇之下垂在身后的长发。千丝万缕垂于腰间,云雾一般。
待她随郭岳走到北侧看台,转过身来。蔺九凝神看清时,胸腔之内像是被什么利器凿了一下。那是陈荦……这么久了,她竟还跟在郭岳身边!
陈荦少时就有这样一头浓密的长发,只是那时她的长发有几分干枯,如今却变得泽如鸦羽。
神都门外敞轩,她曾随侍郭岳赴宴,如今又随他来到校场。陈荦到底是郭岳什么人?她在苍梧节度使府中是什么身份?三年前的某个夜晚他对此曾经有过疑问。那时他没有追查,如今,更不必去细究了。
匆匆一瞥,蔺九随即移开了目光。但他看得清楚,她已不是三年前的样子了。那时的陈荦妆色浅淡,没有今天这样艳光摄人的眉眼。
如今现在站在郭岳身旁的女人,妆成丽色,让蔺九想到曾经李棠府中三月盛放的牡丹。
那是陈荦吗?
蔺九终于又一次凝目看去,隔着极远的距离和影影绰绰的人群,那真的是陈荦!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女人。
蔺九随即想到,他实在不必避开视线。任何相识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都不会想到从前的杜玄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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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旁边盛装的美人,是郭大帅最宠爱的姬妾。”身边的人低声说道。“听说她是私妓出身,被大帅看中,选在身边形影不离。”
“大帅府中姬妾多得很,带到校场也不足为奇。”
毕竟是比试的场合,就是不拘小节的武人也知晓分寸。说了两句,便不再说了。
不多时,右手边的人却又忍不住转头低声问蔺九,“兄弟,你听过这女人的来历吗?她从前真是妓子?”
蔺九:“未听过。”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低声问道:“你知道她?她既出身妓馆,又是如何进了节帅府?”
身边那位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都是听人传的。”
此处与看台离得太远了。那人又用只有蔺九听到的声音嘀咕道:“城中狎妓之风盛行,苍梧军中也有营妓,她能接近大帅,实在也不足为奇。”
蔺九脑子里突然闪过龙朔十一年,仲秋节的夜晚。就因为她是娼妓,就算她那样……是不是也不足为奇?
他随即将那些绮念尽数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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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外士子聚集的围栏旁,与蔺九一样心神震动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陈荦!陆栖筠也看到了。
十九岁前,陆栖筠大半的日子都在陆氏学堂渡过,偶尔随叔母探亲,到陆秉绶任职的地方短暂漫游。他有几位教养得极好的堂姐妹,自小与他相处融洽。因此陆栖筠自小就对女子存有一份天然的爱护。他对女子不存有偏见,认为她们与男子一样皆可成事。
龙朔十一年他认识陈荦实在是个意外,那个夏日,天气太热了。陆栖筠没想到会有个少女躲到村塾旁偷听,在那里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怯怯地问他“你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多年后再遇,陈荦上门来访,他知晓她嫁为人妇,也没细想过陈荦的身份。然而……她怎么会是郭岳的姬妾呢?他就是再大胆猜测,断断也猜测不到这一点。
也是到此时,陆栖筠才发现,陈荦实在是个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丽女子。青溪之畔那个削瘦怯怜的女孩如今全然长大了。
第39章 三十九章 待一切事毕,陈荦跟在郭岳身……
场中, 匡兆熊大声向众人宣告,武试第二轮比试高台取物。
苍梧军初建时常在山地密林间打仗,因此需要军士擅登高攀爬。自那时起, 高台取物便是苍梧军中操练比试的项目。龙朔十一年讲武大会最后一项比试, 攀上靖安台取长弓彩绸, 也是如此。而本次所攀的就是擂台之侧的高台, 那台子远不如靖安台高大雄壮,然而也有五六丈高。
听到高台取物时, 蔺九站在原地一愣。匡兆熊手指高台时, 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呼吸顿时乱了。自多年前那次跌落, 他全身筋骨断裂,此后,他再没有试过攀高了。若是攀高,须得周围是黑夜,让他看不清地面的高度才可勉强上去。这些年来,他强迫自己多加习练, 在夜里上过房梁和树梢, 但要在白天……
蔺九强迫自己将拳头放开, 片刻之后,却又不自觉攥紧了。
众人看到,苍梧军中擅攀爬的将士携带绳索攀援而上,将一摞彩色小旗放至台顶。两名从事官分站高台两侧, 身侧摆有香钟用于计时。规则很简单, 比试者攀爬至顶,取下一面小旗,用时短者获胜。
那绳索一头在顶端固定住, 一头垂至地面。跌落者可伸手抓住绳索,避免伤残,一旦抓取绳索,则视为此关比试不过。
匡兆熊话音落下片刻,一位身穿短褐的精瘦男子率先站到高台之下。此人长得精瘦,攀爬时自然占优,很快攀至顶端,取下一面黄色小旗。落地时刻,从事官大声念出香钟上的刻度,用时极短。
看他攀得如此容易,后续者相继走到台底,皆跃跃欲试。之后的几位速度却明显慢了下去,其中有一位身体肥硕的壮汉虽凭借惊人的臂力勉强登顶,然而所用的时长多了三倍。
看台帷幔之下,陈荦站在郭岳身侧。如今她已经熟知高台取物的乃是苍梧军传统,然而每次亲眼看到,还是忍不住心悸焦灼。数丈高台,一旦跌落……
陈荦正出神,突然听到场中一阵惊呼,急忙定睛看去,真的有人自高处跌落下来了。那人跌落之际抓住绳索,急速下滑了数瞬,手心在索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在离地数尺时止住了下坠的身
子,有惊无险地落了地。然而此番他名次却要靠后了。
那人下坠的瞬间,蔺九的后背在凉爽的秋风中陡然起了一层热汗。他惶然低下目光,看着地面飞扬的尘土。有一瞬间,他几乎就想就此放弃,走出校场再也不要回头。可三年来的隐忍将他定在了原地。他不能离去,即使只是为了身后的幼子,他今天也不能离开这里。
恍然中,蔺九已走至台下。一声哨响将他惊醒,他才看清前面没人了,该他了。
蔺九自腰间拔出剑来。这拔剑的动作让身侧的从事官一愣,然而蔺九随后只是用剑划开了自己的衣角。他从衣角划下双指宽的长幅布条。从事官看向北侧,匡兆熊和郭岳并未有所示意,便也没有阻止。
蔺九用那细长的布幅蒙住眼睛,绕至脑后系紧。他随后摸索着触到高台粗粝的纹路,一咬牙,伸手抓住台身凹凸之处,向上攀去。
校场内外看到有人用布幅蒙眼,一时议论纷纷。有人笃定他是为了标新立异,故意如此引长官关注;有人开始猜测是不是蒙住了眼睛攀援反而容易些。
士子聚集处,陆栖筠听到身边的人低声道:“此人这样别出心裁以博眼球,也不失为一个途径。早知如此,方才作文章时,我们是不是也该多用些新奇险怪之典,以求得程前辈关注!”
“要么在文中广引异闻。只是这未免是个险招……”
“我看这人是个怪的!我等写文章用险用奇尚且说得过去,攀爬高台乃是性命攸关,宁愿平稳,哪个傻子拿性命来冒险。”
旁边的士子用肘部拐拐陆栖筠,“兄台,你如何看?”
陆栖轻声回他:“此人或许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
陆栖筠紧盯住那高台,只觉得凶险异常,猜想此人这样的不寻常之举必有缘故,只是别人看不出来。
限住视觉,蔺九听到凛冽的北地秋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他将脑子排空,尽数凝神到四肢,指甲和每一处皮肉紧紧巴住粗粝的台身,几乎摩擦出血。他此刻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牙往上,再往上……
拿着小旗落地那一刻,甫一听到从事官念出刻度,他伸手揭开布条,猛然弯下腰狂吐起来。
看他佝偻在地吐出一滩酸水,脸色惨白如纸。从事官忍不住问道:“可有事?”
蔺九喘息片刻,终于忍住窒息之感站了起来,朝从事官抱拳,“只是不太适应,多谢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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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为何要蒙住眼睛?”看台处,陈荦忍不住问道。
她声音太轻,郭岳没有听到。军中打仗只须达成结果便是好的,不须太在意用什么手段,因此他和大将匡兆熊都不阻止,那人也并未违反比试的规则。
那男子身体削瘦灵敏,竟真的蒙着眼睛攀上了高台。陈荦一瞬间心悸焦灼更甚,这样只怕掉下来的风险更大,那人何必要如此?远远看到那身子滞留了片刻,似是即将坠落。陈荦终于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她转身问身后的属官:“此人是谁?可知道其名姓?”
属官见是陈荦问,上前一步答道:“禀夫人,今日来赴招贤宴的人目前尚不知其名姓。要待按笔试成绩排好名次,才让他们通报姓氏籍贯。”
陈荦了然:“这样。”
陈荦想起来了,不记名姓是几日前郭岳定下的规则。是为了避免苍梧本地士族将族中子弟送来,借家族之势影响苍梧军政,这是郭岳最不喜的。陈荦心里是认同这一规定的。郭岳自军中起家,以军功得的节度使,手腕强势,主政苍梧并不倚靠本地士族。这样便更能挑选出真正怀有武艺文才之人,避免那些身无所长的士族子弟前来滥竽充数。
属官问道:“夫人既想知道其名姓,可要下官此刻前去询问吗?”
陈荦摇头:“不必询问,我不过看他蒙眼攀援,突然心生一点好奇而已,多谢。”
“是。”
那人落地之后,陈荦看他弯腰狂吐不止。忍不住皱起眉头,觉得这人真是好生奇怪。他可知道眼睛是最重要的五感,身体行动时一旦蒙蔽便会有眩晕之感,时间一长,在那高台之上更容易坠落。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隔着人群看到过生人坠落,那一幕成了她后来许久都摆脱不去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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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许。程孚来到校场,将一卷文书交给郭岳,至此文武比试的结果已出。本岁秋日招贤宴,共有文士七名,武人十五名被纳入节度使府和苍梧军中,所得职位据本次比试结果而定。
点验姓名时,陈荦在人群中意外地看到了陆栖筠,忍不住心下欣慰,他还是来了。
陆栖筠所写的策论被程孚排在了第二。郭岳采纳程孚的建议,此次策论前三名的士子都录为节度使府校书郎。陈荦知道校书郎一职整日和府库中的图籍简牍打交道,那岂不是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书摆在眼前可供阅览?那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事!陈荦不由在心里暗自羡慕。
节度使府给二十二名俊彦发下名帖。若本人接受名帖中的职位,三日后便可携贴到府中军中到差。若逾时不来到差,便视为放弃。
陆栖筠端正地站在人群中,一身青衫犹如松竹。认出陈荦之后,他没有再向她投去目光。陈荦既是一镇长官的宠妾,他再与她来往,既是不敬,也不免会给她惹来麻烦。
待一切事毕,陈荦跟在郭岳身后离开校场时。偶一转头,看到方才那长布蒙眼的男人。如今布巾拿开,他在人群之后将目光偶然飘向陈荦。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眼神冰凉,长疤横亘。陈荦不怕疤痕,却不知为何从心底生出一丝怪异之感。匆匆一瞥,陈荦再不去多想,收回视线,随郭岳穿过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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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院子。陈荦自书匮中翻出一册职官志在窗下细读。本朝典章礼制大多效仿前朝,读这职官志,便能约略猜到今日招贤宴二十二张名帖中所涉的职位职级。不过,也只有排在前面的五六位才能有幸授官任职,其余所给的差事均不入流品。
陈荦看到,陆栖筠所得的校书郎是从八品的品级,一时有些惊讶。郭岳用人向来重武轻文,她没想到文试前三也只能得从八品待遇。她了解陆栖筠的才学,曾想过在郭岳面前推荐他。后来转念又想,靠妇人举荐,谁都不会将之视为正途吧,便随即作罢了。
第40章 四十章 从小蛮的眼光看,长了些肉的陈……
陈荦抱着书册坐在窗下沉思, 想今日招贤宴的种种,小蛮抱着石臼走进屋来也浑然不觉。
“娘子想什么呢?”小蛮打断她,“姐姐?”
陈荦回过神来。
“姐姐, 你今日要与我一同磨这珍珠粉吗?还是你专心读你的书, 我来磨?”
陈荦将手中的书册收起, “我跟你一同磨。”
“好!”
此时夕阳正好, 院内正明亮。陈荦和小蛮换了一身便装,到外间研磨珍珠粉。
自三年前从平都回来, 那一路发生的事让陈荦渐渐变了一个人。这些改变是小蛮在陈荦身上慢慢看到的。
陈荦不再像初入府衙时那样一心读书习字, 她开始着意容貌妆扮,并拜访名师精进筝技。小蛮初初来到陈荦身边时, 记得她极瘦。后来渐渐才长出一些肉来,人也变得饱满。从小蛮的眼光看,长了些肉的陈荦比从前那削瘦的样子好看多了。她不该再那样瘦了。
许久以前在申椒馆时,韶音和清嘉都极擅长点装描眉,
她们教过她,少时的陈荦却对妆扮脸颊全无兴趣。后来跟了郭岳, 总是侍女给她妆扮, 她只需敷粉掩住自己脸上疤痕。自平都归来后, 陈荦很快学会了府中侍女们点妆、涂泽、描眉的手法,并越来越精细。从小蛮的眼光来看,她觉得陈荦是节帅府所有女子中最适宜浓妆的人,浓妆的陈荦就像画上的美人。
陈荦的左脸颊有一道长疤, 最深处在腮边, 尾痕几乎延伸到脖子。小蛮不知道陈荦从前受了什么才留下这么一道长疤,只知道那是她从前受伤留下的。她不敢开口问,怕勾起陈荦的伤心事。为了遮住这道疤痕, 陈荦自入府后,左颊一直敷着厚厚的粉,只有她们两人在或她独自入睡时才去掉粉饰。每侍宴时,陈荦还常常戴起一领面纱。她不喜欢头脸被束缚的感觉,可是怕时间一长,腮边的粉被风吹掉,那疤痕露出来惊到客人,因此不得不戴。
府中为女主人们采买的珍珠粉质地已十分上乘,用的时间久了,陈荦还是觉得那粉不够细腻。她便带着小蛮两人自己动手研磨,不断调整珍珠、滑石、香料和药材的比例,不知疲倦,还向市井工匠们请教特制之法,只是为了制出更好的粉,能熨帖地将她深色的疤掩盖到无痕。
其实,在小蛮看来,大帅并不十分在意这道疤,只是陈荦自己不能释怀。可哪位年轻的女子能接受得了自己容貌毁坏呢?小蛮虽然没有毁过容,但同为女子,她懂得陈荦。
三年前平都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小蛮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听说平都大乱,死了好多人,后来女帝就掌权了。小蛮只记得陈荦在某一天沉默地在灯下坐了许久,差点烧着了怀里的书册。后来,陈荦就开始改变了。
小蛮十分好奇地问过陈荦,为什么现在喜爱妆扮容貌了。陈荦说,为了将能留住的东西留得更久。
小蛮默默地想,陈荦说的也许就是大帅的恩宠吧。
两人在小院内安静地忙碌着,手上忙碌,但心情却十分闲适。
小蛮建议道:“姐姐,你脸颊的疤,咱们或许可以试试用胭脂和花钿,做个什么花样遮住它呢?那样就不必常年都施厚粉了。那样到了夏季也不闷热。”
陈荦也有兴趣,便答道:“好啊,改日可以试一试。”
————
晚间郭岳来时,陈荦还坐在灯下读一册前朝的史书。
他进门看到陈荦读书,便随口问道:“记得刚进府时,你是日日读书习字从不间断的,这两年倒是读得少了。怎么最近习性又改了?”
郭岳整日忙碌于军政,并无多少时间给府中姬妾。他能注意到陈荦的习惯,一是因为这两年来,陈荦跟在他身边的时间较以前多了,二是陈荦的变化确实明显。郭岳初见陈荦时,纳她入府不过是临时起意。那时的陈荦手指全然溃烂,却硬碰在那坚硬的筝弦上。她弹的那曲子叫《破阵曲》,用音声再现疆场杀敌,须弦动如雷。那日的陈荦仿佛去知觉一般无视指尖极大痛楚,挑得筝弦上鲜血直流,那一副不管不顾的倔强让郭岳想到少时初初习武的自己。
少时的陈荦姿容并不出色,入府许久,不擅妆扮侍候,却整日在房中读书练字。郭岳无意中发现她识记过人,看过一二遍的字据,过了许久仍能复述得一字不差。碰巧那时他身体有恙,批阅公牍时便随口让陈荦在旁侍候。后来干脆给陈荦请了个先生,以陈荦的天资,得先生教导短短一年,她竟能出口成诵如自小读书的士子。郭岳自来爱惜人才,看到她这点天资,便干脆将伺候笔墨的事交给了她。
只是这两年来,陈荦却又变得有些不同了。不再沉溺于书册简牍,倒是越来越像大多普通的女子,开始着意外貌妆容。她初入府时容貌寻常,过了这些年,如今站在府中歌妓间,竟毫不逊色了。从前每在晚间走进陈荦房中,都能看到她在灯下静坐读书。这一两年她却常常是和小蛮鼓捣一些涂粉描眉的玩意儿,郭岳也不甚在意。
陈荦放下简牍站起来,“大帅。”郭岳抬手示意她坐下继续。
看郭岳来了,小蛮赶紧迎上去福礼问候,到后院把陈荦和自己酿的安神蜜露饮端出来。小蛮记得郭岳许久没在晚间来陈荦这里了,每来都是有正事。
年初郭岳新纳了一门妾室,是位十九岁的女子,生得千娇百媚。这半年来,郭岳多歇宿在她院中。小蛮不敢跟任何人说,却从心底讨厌郭岳这样纳妾的行为。他年纪已那样了,难道有府中那些还不够么。
“大帅请饮。”小蛮放好蜜露,退出了房间。
她看不出来陈荦在不在意,可小蛮真心希望陈荦能一直受宠,不要被任何人取代。
————
陈荦在晨间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时辰尚早,她梳洗完毕便叫来小蛮,点起薰笼薰蒸衣物。她如今很喜欢自己做这些事。处在一片柔暖的馨香中,人就是有些不平心事也很快能平静愉悦起来。
陈荦突然听到郭岳在里间叫人,不由得心里一沉。她急忙走到榻前,发现郭岳面目痛楚,正挣扎着起来,但半边身子已僵硬不能动弹。
郭岳身患风痹症已有多年,得府医精心调理,从前只是手指屈伸不利,后来加重到大半只手臂。陈荦没想到会加重到半边身子。
陈荦飞快转回门外,告诉小蛮:“小蛮,你就守在这门前,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她转身回来,拨开褥帐,抬起郭岳的右手,发现他右肢已僵硬如石块,就是简易的屈伸都极难完成。
“荦娘,去把蔡升叫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陈荦知道他的意思,转而回到门口。
“小蛮,你立刻去侧院把蔡郎中叫来。就说我病了,请他立即前来看诊。你亲自去请他,不要惊动其他人。要快。”
小蛮心领神会,飞快地往前院去了。
很快,蔡升跟在小蛮身后进了院子。小蛮将他送入房内,自觉在门口站住,接着转身去叫了两个服侍的下人,把陈荦的院门重新关上了。
郭岳躺在软枕上,一看蔡升来了便吩咐,“蔡升,要快。今日各州防御史来城中述职。我须得出席。”
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其中八个州皆有防御史,专责各州兵甲、城防之事,多由刺史兼任。每年十月底,是定好防御史至苍梧城述职的日子。
蔡升放下箱箧,到榻前察看郭岳的右臂右胸。“大帅,可能站立?”
“能勉力起身,但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右腿不能活动。若行走,便站立不稳。”
蔡升开始切脉,察探各处经络。“我立即为大帅行针。”
郭岳听到窗外鸟鸣,此时天色尚不明朗。他问道:“若是行针艾炙,两个时辰内可否恢复知觉?让我如常站立。”
蔡升面色极沉重地摇头,“大帅,这是湿邪所引发的着痹。施针纵能疏通经络,然而要使气血运行,缓解这麻痹,恐怕至少须得两日。”
郭岳一听半日,神色立即便沉了下去。静了片刻,终究难以忍耐,左手一拳重捶在榻上,额头上青筋暴鼓。
陈荦站立在一旁,蔡升看郭岳暴怒,一时指头捏着针不知如何是好。
“赶紧施针吧。”
“是,请大帅平躺。”
郭岳看一眼陈荦,“荦娘,你想一想今日之局如何破?”
他发怒之后神色转而困顿,像是有心无力。若不是有心无力,他也不会问陈荦如何破局。因为此刻郭岳找不到任何人相商。
“请大帅先平躺施针,我这就想办法,若是有人来寻……”
房中极静,蔡升刚施完肩膀处的针。陈荦便想到了:“大帅,若有人来寻,我便说大帅一早便出府晨练了,大约是起码出城,不知何时归。”
“晨练,至多正午时分,便该回城了。”郭岳想了片刻,说道,“也没有其他事,就先这么说吧。”
“是。”
陈荦在榻前侍立,一边看蔡升沉稳地扎着针一边陷入了沉思。
她因不懂武事,此前从未将目光投至苍梧军中过。身体有恙乃是人之常情,郭岳
身为军政长官,不欲伸张本不足为怪。可为何这些年来,郭岳却将自身风痹症一事瞒得这样密不透风,只允许蔡升和她知晓。是因为主帅一点抱恙,便会引起军心不稳吗?可苍梧军的军纪严明、能征善战是闻名天下的……难道会因主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动荡?
陈荦一时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