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值后不久,朱藻进屋刚倒了杯茶, 陈荦便想起昨天要问的事,正准备开口时,被旁边一个相熟的衙推拉住了。
那周主事那把陈荦拉到屋外院墙处,悄声对她说:“你别问大人赔偿民宅的事,大人必然不知如何回答你,怕今晚回去还要堵一堵心……”
陈荦不解:“为何?推官院破案时损坏民宅,难道不照价赔偿吗?”
周主事点点头,“不赔偿。”
“什么?”陈荦愣住了。
周主事是个性子和善的青年。他看陈荦从昨日起就心生疑惑,众人碍于她大帅姬妾的身份,都不好跟她明说,便想替她解围。
他看左右无人,低声说道:“你可知咱们苍梧府衙中每一处衙门,每一年都有固定财用?推官院规定好的财用是一百两,若超过这个数,就找不到来处了。若是赔偿那蔡氏民宅,只怕立马要花费一笔不小的钱。若不到年中就花完了财用钱,那下半年推官院还怎么查案?”
陈荦惊讶:“意思是,那蔡氏损失便可不赔偿了……可,可蔡氏家人要上门讨要怎么办?那时损害的是节帅府的公信。”
周主事说:“哪家民商活得不耐烦了,敢上门讨要赔偿?能住在庆平街的商贾无不富得流油,那一堵土墙一间旧厢房,对人家来说算不得什么。不牵扯进大案不被府衙怪罪,于他们便是好事了。你放心,不会有人来讨要的。最重要的事是,保住咱们的财用,免得到了年底一点不剩。咱们朱藻大人虽然极清廉公正,这样的事他也是默认的,这算是没办法……”
陈荦有些难堪地听着周主事说话,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
周主事进屋后,陈荦还站在院墙处发了会儿呆。事虽不大,她却全然没想到是这样。昨日在刘宅时她那样问吴主事,吴主事不好当众明说这件事,才搪塞过去,她后来问的那几位也是。税赋来自州县,收归节度使府,府衙再给各处官署发下财用以维系运转。有时候,一件事可做不可做,不取决于常理定则,而取决于财用是否充足……陈荦想到这一点,突然又有些惆怅。这样明着赖下该给蔡宅的赔偿,连蔡氏都得默认。可若是房屋破损的不是富户,或者那些富户非要锱铢必较,那时又该如何处置呢?
陈荦想,这样的潜例,若她一直是后宅妇人,从不来前衙,就是十年八年,她都未必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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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想起许久没去看清嘉了,傍晚下值后便到小院去寻她。清嘉正坐在院内绣女工,看到陈荦来,便站起来牵住她。
清嘉的病已养好了,精神渐佳,面色变得红润。此时她站起来牵陈荦那神采奕奕的样子,让人根本看不出她的年纪,恍然她还是当年那个刚刚长成人见人爱的少女。
陈荦见到她,早些时候的一股闷气便消散了。看她放在桌上的绣帕,上面已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便拿起来细细欣赏。
“好好看!”
“你喜欢,我给你绣一条。楚楚,你要几只蜻蜓?”
陈荦笑着摇头,“我已有的都用不过来了。”随即想到清嘉一个人住在这小院中,虽然有府衙的仆役帮忙照看,但她难免沉闷寂寞,又改口道:“我不喜欢蜻蜓,我要绣海棠花!你帮我绣么?”
“那我得先描个样子出来。”
“你慢慢绣!七夕那日让我拿上去乞巧就好了。清嘉,你喜欢什么?我也要送你礼物!”
清嘉以为陈荦给她带了什么吃的,便说:“楚楚,我不要吃的,我要一盒画眉的石黛!”
陈荦嘿嘿一笑,“巧了,我今日刚好就带了画眉的来。”
两人在院里热闹地说着话,小蛮抱着一只衣箱进来,将那衣箱放在桌上。
陈荦拉着清嘉打开衣箱,头上一层放了胭脂、珍珠粉、花钿和画眉的烟墨,再打开底下一层,清嘉忍不住轻声惊呼,底下一层放着一套富丽堂皇的云锦长裙。
陈荦笑:“给你的。”
清嘉看到那云锦裙,眼睛一下变得亮了,可随即又有些难为情,“楚楚,我要你这么名贵的衣裙,我过意不去……”
“这裙子我请府里的裁缝做了两件,我也有,跟你的一样。你别过意不去,你高兴,我就高兴。”
清嘉羞涩:“楚楚,谢谢你。”
陈荦撺掇清嘉到屋里去试试长裙。清嘉进屋穿起来给她和小蛮看了,又小心地脱下来叠放好。陈荦了解清嘉,清嘉喜欢一切漂亮的和让人变漂亮的事物。三个人在院内闲坐,整个傍晚,陈荦都能感觉到清嘉的开心。三人约好了待二月十二花朝节一起出城去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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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风始动,苍梧城内外迎春花凌风而绽,开成一片耀眼的明黄。三四个太阳天后,杏树和李树也结了苞,处处可见春意盎然。二月十二花朝节,节帅府循例休沐。
这一日,城中发生了一件全城瞩目的事。
陈荦和清嘉带着小蛮原本打算出城游玩的,最后也决定跟着人群去看热闹了。
距离申椒馆不远,有一家原本不起眼的青楼在年前被修饰一新,更名为花影重。花影重在元宵过后便向城中广发邀请帖,要在花朝节评选花魁。选花魁这项盛事自前朝起便风靡四境,上至长官,下至百姓皆喜闻乐见。
花影重为了噱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催熟了数百盆在四月才开的牡丹。那些牡丹花装在盆中,开得如锦似玉,丽色泼天,摆放在阁楼内外,好似将全城的春色都聚集了去。
据说花影重在去岁高价买来了十余位女子。这些女子皆有倾城之色,放在楼中养着,教导琴棋诗书,此次花朝节才第一次见客。
数年来四海动荡,选花魁这样的盛事,苍梧城中也许久不见了。春日天气十分晴好,有这两样噱头,还未到正午,花影重楼前的大街已挤得万人空巷。本欲出城游玩的陈荦三人也被勾起了好奇之心,跟着人群来到楼前。
陈荦被清嘉和小蛮拉着,看她们满脸兴奋雀跃,一路笑闹各处瞧着看着,自己只是默然跟在她们后面,未免扫兴。她忍不住暗自埋怨自己的暗弱。距她们住在申椒馆的日子已经过去许久,她也从贫弱无助的小妓变为衣食无忧的妇人,可为何碰到跟妓馆有关的事,心里还是忍不住悸动凄惶。满街百姓为花魁盛事如痴如狂,她却生出一股想逃离的冲动。
正午时分,花影重临街的阁楼中,那些平日散下来的纱帷尽数拉起,花影重精心养出来的女子纷纷出现在阁楼上。有目力好的百姓都能看到,她们环肥燕瘦各不相像,但确然个个都是倾城之色。
十几位女子个个盛装簪花,有人弹唱,有人起舞,有几位只是凭栏而望对客娇笑。街上百姓抬头望去,阁楼中真如仙境花丛一般令人赏心悦目。
小蛮忍不住惊呼:“原来这阁子取名为花影重,是这个缘由!”
清嘉站在旁边,远远看着阁楼,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在申椒馆的梳拢盛会。那时申椒馆也有许多好看的小妓,但她是她们间最美的一个。她所在的地方,那些客人们的目光便会聚集到她身上来。比起今日阁楼上的盛况也不遑多让。想到这些,她心底不禁生出一丝神往。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出现的是设定的女二。谢谢大家不弃,这一段进展缓慢,大家等得辛苦了。我在努力让男女主尽早有对手戏啦。
第47章 四十七章 那女子长得较别的女子高些,……
花影重楼门大开, 让十几位美貌少女手持花篮在楼前兜售红色薄绸,城中人称为红绡。围观的客人只需极低的价格便能买到一匹红绡投给喜欢的花魁,日落时分得到红绡最多的女子便被选为魁首。
陈荦在街旁小贩那里买了个薄饼。她入了节帅府后, 很少再吃街头那些物美价廉的吃食了, 怕不符合府里的规矩, 被别人笑话。这薄饼烤得酥脆, 色泽金黄,沾着丝丝缕缕的糖稀, 咬一口又酥又黏。清嘉和小蛮都不爱吃甜的, 陈荦自己连吃了两个,还觉得意犹未尽, 犹豫着要不要再买一个……那烤薄饼的摊主看她站在炉子前流连不去,一时觉得有些稀奇
,看她穿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妇人,没想到竟十分不嫌弃这普通百姓的街头小吃。
不知什么时候,花影重的女子们全都站到了临街阑干处,凭栏而眺,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陈荦被清嘉而和小蛮扯着, 被身后的人群挤到前方。
几片锦缎一样的花瓣自楼上掉下来, 三个人忽然一抬头,在阑干后看到一张艳色夺人的脸,不由得秉住了呼吸。尽管她身边还有别的花魁,但她却轻易地脱颖而出, 将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一时间, 陈荦、小蛮和清嘉都不约而同的想,有她在,她定然是今日的花魁之首了。
那女子长得较别的女子高些, 身姿修长,高髻浓鬓,长眉杏脸,一双含着媚意的眼睛如烟似露。她穿着锦缎长裙,发髻上不戴朱钗,只簪了几颗硕大的珍珠和三朵盛放的牡丹,既美而艳,摄人心魂。
她倚在阑干上似笑非笑,好像在看向人群中的谁一般。人群中看过去只觉得她如同星光灼人,让周遭全然失色。
有她在,花影重更该叫花影重了!陈荦她们受不住拥挤,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把自己扯出来,还兀自沉浸在方才的遐思里。
小蛮啧啧称奇,清嘉自愧不如,小蛮摇一摇陈荦的手臂,问道:“姐姐,那女子该有倾国之色了吧?别说男子看到她会如何,就是我看到她也被惊得走不动道。你说呢?”
陈荦猜想道:“她五官之间几分异域的长相,我猜她的父母可能不全是大宴人。”
这一点清嘉和小蛮也看出来了。
小蛮:“但不知花影重是从哪里找来这样美的女子,以后,全城不知有多少人要为她如痴如狂了。”
连清嘉都忍不住附和:“那牡丹本来太过笨重,寻常女子哪敢这样全然放在鬓边,可她簪得最好看!”
三人说着话走出人群,走过半个街道,不知不觉走到看到同在一条街上的申椒馆门前。今日全城狎妓的恩客都被花影重吸引了过去,申椒馆门庭冷落,透出几分破败的样子。
陈荦突然提议道:“清嘉,你想不想去后院看看当年我们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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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重斜对街,有一家酒肆。平日里生意尚可,今日自清晨起,得益于花影重选花魁,半条街上人山人海,酒肆中多了三倍的客人,将所有客桌坐得满满当当。店家洋溢着笑意穿梭在客人间,飞快地张罗着。
临窗一个用竹帘半围着的隔间内,掌柜的亲自往里送了两坛酒,将那冷掉的小菜拿回灶间热了一回,但后一次进去,隔间里的两个客人仍然没有喝醺的意思。
宋杲和蔺九相对而坐,好长时间并未说话,只是一边吃喝一边观看街上狂欢的人群。从这处隔间还能清楚地看到花影重阁楼上千娇百媚的衣香丽影,这里实在是个观美看景的好地点。
初五那日琥珀居相交之后,宋杲和蔺九便开始偶尔往来。宋杲请蔺九喝过两次酒,蔺九礼尚往来,回请他吃了一顿饭。今日这酒肆中,隔间和酒水的价格都涨了一倍,宋杲请客,蔺九还是来了。
他是蔡宅的护院,能出门的时间短,为尊重主家也不能多喝,因此大半时间只是吃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提到参军的事,蔺九便问:“任牙将虽好,但武官在节度使府衙几无升迁的机会,你就没有想过回到军中去?”
“我现在对升迁并无兴趣,”宋杲若有所思,抬头看向蔺九,“因为从前,再高的位置我也呆过,可能以后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蔺九心里一惊,不知宋杲是何意。没喝醉过的宋杲已差不多喝光了两坛子土酒,整个人难得地有了一些微醺之意。
两人对视一眼,宋杲的目光随即被花影重楼下一阵惊呼吸引,眯着眼睛朝那边看去。不知道为何,就在他眼神挪开的那一刻,蔺九突然肯定,宋杲还是从前跟在李棠身边的宋鈞。李棠死后,东宫属官大半逃亡凋零。宋杲与他一样忘不掉那场惊天巨变,他或许至今仍对背后真相耿耿于怀……
“宋鈞。”
宋杲听见蔺九突然叫他旧名,并不吃惊,只是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我的样子并没有变,若是从前相熟的人,第一次见面便会立刻认出我了……”
蔺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方才冲动之下叫了对方的名字,酒劲的原因居多。
宋杲说:“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正月初五那日,琥珀居前有人欺负那卖炭的,那不是真的,是我安排的……”
蔺九倏然愣住。
“你一定觉得那四个家丁武力不低。若非如此,怎能联手和你过上那么多招才倒?我在楼上又看了一遍你的招式……这次看得更清楚。既已挑明了我的身份,我还是问你,你是谁?”
蔺九那点微醺的酒意瞬间去个精光。他把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就是说出来又怎样。
“果毅营中会使那一招擒拿式的人,你全都认识,对吗?”
宋杲点头,“对。但是……”他又一次打量蔺九的脸。
“龙朔十四年的冬天,我逃到苗疆一座山里。幸运得遇神医,那以后,就是这副样子了。”
宋杲盯着他许久,“杜玄渊?”
蔺九点头,“是我。”
宋杲早就有了许多猜测,然而仔细看着眼前这张脸,还是忍不住心神震动。“平都都在传你死在丞相府的大火中……不过你这样,跟重生一次也无甚区别。”他随即想到蔺九的那两个孩子。
“你身边的那一对幼童,真是你的亲生子?据我所知,你在平都时并未婚娶,也没有心仪的女子……”
宋杲既已猜出了他的身份,想必早就查过他了,如今再是隐瞒也只是拖延。
宋杲查过他,他当然也查过宋杲。蔺九那时想,若让他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证明宋杲有歹心,那他就是拼尽全力也必然不会让宋杲活过第二天。
“你认出来了?”
宋杲点头。“你别忘了,我跟在殿下身边的时间只比你短一年。”
“宋杲,你若是起了歹意,想利用那两个孩子……今日咱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宋杲笑出了声,笑声引得楼下路人诧异驻足抬头。“杜玄渊,大宴不会再有殿下那样正直明理的储君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受过他的恩,记得他的好。”
蔺九知道一件事。宋杲幼时,父母受人诬陷被州官屈打成招冤死狱中。是李棠时隔三年后查阅卷宗时发现疑窦,再带人彻查后翻的案。翻案后,李棠将已成孤儿的宋鈞安置到果毅营。
两人又对坐沉默许久。宋杲抱起酒坛,举到蔺九面前。
“士为知己者死。杜玄渊,你我为了殿下,就算赴汤蹈火也甘心如此。为你千辛万苦保下殿下的骨肉,这几年,我敬你了。”
宋杲把那酒坛子喝得见底了。“走,回去吧。今天就到这,才不过两坛,眼睛却都喝花了,花魁也看不成了。”
蔺九最讨厌一身酒气,却不得不扶起脚步踉跄的宋杲,将他拖拽回住处。二人穿过花影重阁楼下熙攘的人群时,抬头正看到那魁首娘子艳若仙姝的脸。宋杲忍不住站直了,揉着醉眼再看了一遍,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堪称绝色的美貌,直看得呆了。
蔺九拽着他离开人群,“别看了,下次我请你在这儿喝。”
那阁楼上,在阑干处呆了半日的魁首娘子已站得十分累了,正靠在软枕上歇息。她面前放着的几只象牙箧中已装满了数不清的红绡缠头。
两位侍女虽然不意外,却也掩盖不住惊喜。谢夭却不十分在意,目光并未在那些财物上停留。今日楼下有好
几位出手非凡的客人前来问她接客的条件,谢夭笑着把那些见面礼都留了,却并未回复任何人。
侍女站在她旁边,又一次翻看手中那一摞精美的客人名帖,忍不住问道:“娘子,这些人中,你最喜欢谁呢?”
谢夭歪过身姿,伸手托着腮边,如同瑶台月下扶风若醉的嫦娥。她想了片刻,盈盈笑着回答:“谁不喜欢我,我就喜欢谁。”
侍女不明其意,只道她是恃宠而骄。这万人追捧的盛况让侍女心里很清楚,今日之后,花影重谢夭定要名动苍梧城了。
第48章 四十八章 自龙朔十一年八月陈荦被……
自龙朔十一年八月陈荦被鸨母从黑屋放出来, 送去军中选营妓那天,陈荦至今没有再踏入过申椒馆一步,韶音死在这里, 这里有她全部的伤心。
现在重新走近, 陈荦突然发现, 原来十分气派精致的申椒馆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破旧了。门庭看起来这么寒酸, 那些有钱有身份的恩客们或许不会常来这里了。可里间生活着那么多女子呢,她们如何了?
那年, 陈荦被带入节帅府当天, 东家和鸨母就得到了消息。两人怕陈荦得了势叫人前来报复,害怕了许久,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轻易再对馆中的妓子动私刑。
陈荦和清嘉要进后院,小蛮先拿着节帅府的名帖进去打点。此事不宜张扬,最好没什么人看到。小蛮向管后院的主事打点好出来后,发现陈荦和清嘉已在路旁的布庄中换了装束,穿上城中平民男子衣衫,给小蛮也买了一身。陈荦很清楚, 不能给节帅府招惹是非。
陈荦和清嘉从侧门进入, 走过幼时十分熟悉院子和廊道, 发现申椒馆的后院几乎没有变过,除了这么多年过去,变得破旧了许多。此处不是接客所在,是馆中女子们平日居住的地方。妓子们三五人分一间小屋, 常年住在这里。
花朝节的太阳十分晴好, 有不接客的妓子三三两两坐在屋前懒散地晒着太阳,看到小杂役带着她们三人走过,似乎是司空见惯了, 连眼睛皮都没有抬一下。她们幼时后院常栽的那些茂盛的花木已经枯死,不知为何没有添上新的。许是馆中客流减少,东家赚的钱少了,便不管这里了。陈荦看着看着,鼻尖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臭之气,忍不住后背一寒。
那或许是年老得病的女子身上传出来的……常年带病的女人,再勤快也洗不去这个味道。从前她只觉得韶音身上的味道让人依恋,没有细想过那是不是香膏遮住了病体的气味。
小蛮好奇地睁大眼睛四处打量,清嘉只是怯怯地看着,陈荦突然想到韶音,泪水不自觉地漫了上来。
走近一间杂乱的小院,陈荦看到院中一应陈设早已旧了。墙根的一棵树下随意铺了张被褥,上面躺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那女子行动已然不便,头上发丝斑驳凌乱,静静躺着晒太阳,没有一丝生气。再走近点,三人都看清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长起一片片褐斑,有的已经开始溃烂,渗出丝丝脓水。
小蛮忍不住惊恐,悄悄转身捂住了口鼻。那病陈荦和清嘉却见过,那是常年接客的娼妓年迈后最易染上的一种病症……为什么她们从前没有觉出过残忍,也许那时候真的太小了。韶音用尽全力将她和清嘉护到十五岁。她们没有真正接过客,离馆中妓子们最真实的生活始终还隔了一层。
这才是她们幼时不能体会韶音为什么有时会怕得发疯的原因吧……她那样怕,就逼迫她和清嘉出人头地,只是出人头地的方式还是要卖身。
陈荦不忍再看那树下的女子,只觉得那就是没死成的韶音。她低声问跟着的小杂役:“可请郎中来看过?”
不谙世事的小杂役无所谓地答道:“郎中是常来的,不过这病吃了药也好不了。东家开十副药,剩下的便要自己掏钱了,好多人宁愿等着也不掏钱,要掏也掏不出……”
这间院子的隔壁,左边那一间屋子便是从前她们居住的地方,如今都住着人。陈荦走到门口,便不敢再进去了,她少时从没觉得这个院子这样小,这样破。
有个梳妇人发髻的女孩正坐在院内绣手帕,看她年纪不过十二三,骨架纤弱,一身娇气,跟隔壁那溃烂的姨娘有极强烈的对比,她听到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管了。风尘女子的红颜,谁不是从她这样的豆蔻年华开始的呢?
看了片刻,陈荦便牵着清嘉和小蛮走出了申椒馆。直到走出好远,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荦回到节帅府,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梦到韶音又吐了一回血,用一双枯骨般的手握住她和清嘉,她好像舍不得走。时而又是小时候的场景,韶音打了她一顿,不让她吃饭,她饿得啃手指,最后在学舞时晕了过去,被舞师一爪掐醒……陈荦疼得醒了过来,却再也睡不着,心有余悸地躺到了天亮。
她连着做了数晚的噩梦,把小蛮也惊得心神不安起来。睡不着时,陈荦索性就起来点灯读书。终于等到天亮时,陈荦从箱底翻出一些银两,那是她平日不多的积蓄。
“小蛮,你拿这些钱,给昨日那病重的姨娘送去吧。”
小蛮知道陈荦旧地重游,难免物伤其类,她心疼她这样寝食难安。“可是,姐姐,申椒馆中有好多生病的姨娘,都要接济吗?”买下清嘉住的那个小院后,陈荦没剩多少财物了。
陈荦沉默了片刻。
“先买一些药,分给那几个病得重的……唉,还是不要拿钱,她们留不住。”
小蛮点了点头。
陈荦怕小蛮为难,问她:“可以吗?我叫人替你去。”
小蛮看她脸色苍白,伸手把她冰块一样的双手捂住。“姐姐,没事,我穿男装去。我不仅有节帅府的牌子,还会拳脚功夫,怕什么。”
“不,”陈荦想清楚却摇头了,“那地方……我叫人替你去,还是男子去好些。”
第二天傍晚推官院下值后,陈荦走到牙将们当值的地方。她等了片刻,刚巧等到一个人从屋中走出来。
陈荦上去向他行了个礼。宋杲急忙还礼,问道:“请问夫人有何吩咐?”
陈荦问他:“宋将军,我想请将军屈尊帮我个忙。此事将军若觉得为难,也可以回绝。”
宋杲回答:“夫人不必多礼,但请吩咐,宋某一定尽力而为。”
陈荦:“我想请将军帮我送些药去城中的申椒馆。”
宋杲来苍梧时间不长,便问道:“请问夫人申椒馆是个什么地方,在城中何处?药若是备好了,属下这就去。”
陈荦忐忑了片刻,笃定宋杲是个踏实的人,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宋将军,申椒馆是城中一处妓馆,就在花影重同一条街,往左手边不远处……”
宋杲想不到陈荦跟妓馆有什么瓜葛,露出个微微吃惊的眼神,随后正色答道:“属下这就去。”
“多谢宋将军。药已买好了,将军将这些进了后院,叫那后院杂役帮你将这些药分发给肌肤溃烂的病人,便可即刻返回。”
小蛮走进院子,将一个装着十来副药的布包递到宋杲手里,宋杲伸手接过。
此时周围没有同僚,小蛮忍不住请求道:“宋将军,我们夫人是出于怜悯之心,请不要将这件事多说给他人。”
宋杲点头,“好。”
陈荦看他答应帮忙,又一句都没有多问,心下一阵感激。
“多谢宋将军。”
宋杲拎着那布包快速地去了。
两人走回北边时,小蛮问道:“姐姐,你为何请这人会帮忙?他会添乱吗?”
陈荦若有所思,“他武力高强,还出手救过我。我来前衙知道他有一阵了,看他不是个多事的人,应该……可靠吧。”
陈荦也不敢笃定宋杲会怎么想,只是她也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小蛮宽慰陈荦道:“姐姐,咱们做的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要怕这怕那!那人要是做事不靠谱,还添油加醋乱说话,就找个机会收拾他!”
陈荦被逗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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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转夏时,节度使府传出一个消息。白石盐池附近的弋北驻军频频骚扰沧崖、白石两地百
姓,竟放任军士到两郡内大肆抢掠。郭岳听后十分气愤,决定亲自带兵去沧崖赶走弋北军匪,卫护百姓。
陈荦还是在推官院查案时听同僚们聊起的这个消息。自那次半身意外麻痹,缓过来之后郭岳的许久没有再患,据蔡升说,大帅身体好转。陈荦看他像有痊愈的迹象。因此郭岳也许久没有来陈荦院中了。陈荦只是偶尔去书房侍候笔墨,这是军中的事,郭岳并没有告诉她。朱藻说,这是私底下传出来的消息,大帅近日忙于练兵,还没有在府衙中公开宣告这件事。
当晚,郭岳让书房的小厮过来给陈荦传话。让陈荦明日不必去推官院,随他去前厅议事。
这几年,陈荦随侍在郭岳旁边旁听过不少集议,军中府中都有。但陈荦却是第一次在前厅见到这么多人。
苍梧多年来并未设节度副使。郭岳之下,职位最高的文官是判官和掌书记。现任节度判官是郭岳的妻弟,郭宗令的亲舅黄逖。黄逖、掌书记程孚和去年去世的推官樊德,这三人是这几年主理府衙政事的核心。这三个人陈荦都认识,至于军中的人,陈荦就认不全了。
郭岳麾下猛将如云。郭宗令任苍梧军副帅,匡兆熊任行军左司马,还有几位手握重兵驻守在边关的都知兵马使,这些人的职位和职级名义上由朝廷定,实际上任免权都取决于郭岳。如今五大藩镇无不是如此。
陈荦第一次见到那几位驻守边关的兵马使,只觉得这些武人周身透出威严和戾气并不亚于匡兆熊和郭宗令。众人往厅内一坐,军中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让人觉得这厅内仿佛有千军万马一般。
郭岳踱着步走进厅内,众人一同站起来,齐声见礼。几位都知兵马使将目光投向他身边的陈荦。那几位常年驻守在外,并不认识陈荦。她是这议事厅内唯一的女人。
郭岳近日身体康健,看起来心情极佳。他微微一笑,对几道探寻的目光不以为意。抬手失意众人:“诸位坐!”
议事还没开始,郭岳先和两位坐在左右末座的青年将军寒暄。陈荦默默听着,得知这两位的父亲都是生前跟着郭岳多年带兵的老将,如今位置传到了儿子手里。
议事厅内武将居多,虽然不是饮宴,也没有召营妓前来,因郭岳起了个头,厅内便放松下来。
陈荦在郭岳身后站着,看着众人谈笑风生,却在突然间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文官除外,这些将领个个手中握有重兵,郭岳风痹症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生出别的心思……郭岳不动如山,便能将这些人统领在一处,无人敢有异心,定住苍梧。有他在,苍梧境内便能不起干戈,不生动乱,万千百姓才能在此安居。也许就是出于这个,郭岳的病才最好连长子都一块儿瞒着。
厅内开始议事。郭岳告诉众人,喊各位来述职是要尽知苍梧境内之军事,如今已近立夏,他准备亲自带兵前往沧崖郡用武。
他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位将领站起来请缨。驻守在白石盐池附近的弋北军虽然是韩见龙手下的精锐,但数量并不多,哪里用得着一军主帅亲自去。
“诸位,此事不必请缨了,几位兵马使的雄才军中人人皆知,但此事我已做了决定。我也,许久没有到前线亲自用兵了。”郭岳肃然,“也该让弋北韩氏父子见见苍梧军的血刃,距离紫川雪山那几仗,已有五年了。我看弋北并不安分,今日纵容军士骚扰外郡,明日也许就敢出兵占之。”
匡兆熊有些好似明白了郭岳的意思。“大帅出兵沧崖,并不只是想赶走军匪?”
“对!”郭岳神色激愤一拍桌子。
“龙朔十四年,韩见龙出手从朝廷手里抢走白石盐池,至今一直据为己有。那时我带领着车驾从平都归来还路过用兵之地。我看,这白石盐池不该继续留在弋北军中,事到如今,也该易主了。”
他这一番话,厅内众人无不拍手叫好。白石盐池一年产盐高达数十万石,若这数十万石盐都归苍梧,境内不知又能进项多少,若是换成军中补贴,更是相当可观。
随后,又有两个年轻将军站起来请缨为先锋,郭宗令还想请缨带兵,都被郭岳一一否决了。他已决定亲自带兵去。
郭岳自二十几年前领兵,如今已年近半百。他两鬓头发已见斑白,然而此刻坐在厅中精神矍铄,勇武之气竟不减当年,众人看了不由得心中凛然。见他说一不二,都坐了回去。
议事毕,厅内摆起宴席,召来侍宴的营妓进厅内,丝竹管弦声响起,长袖舞衣,方才肃然冷硬的氛围便一扫而净。
陈荦坐在郭岳身旁,对眼前的歌舞佳肴毫无兴趣。她只在想一件事,郭岳会不会带她同去沧崖,回来之后,她是不是就不能继续在推官院查案了。
第49章 四十九 太久没有人称过他的表字了。突……
蔺九带着蔺铭和蔺竹一起住进了蔡宅, 主家颇为大方地给了他们两间厢房居住,十分宽敞,但时间一长, 蔺九觉得终究有所不便。
他开始懊悔自己的决定, 他那天夜里思绪翻涌, 不该那么快撕碎节帅府的那张名帖。
寄住他人宅院, 蔺九不便再雇人来照顾兄妹俩。可他们还年幼,他照顾他们常常左支右绌不得要领。蔺铭随蔡氏主家的幼子随宅中先生读书, 始终有主次之分。若日后蔺铭学业精进, 苍梧城中有学问的大儒尽在州学,但蔺九没有官身。那时蔺铭就是课业极优, 也入不了州学。蔺九从前受李棠之恩,现在也以慈父之心为兄妹俩计之长远,时间一长,他不知不觉便想得多了。
那次吐露身份后,蔺九又暗自考验过宋杲。宋杲其实全然没有变,蔺九可以确定, 他就是从前那个人, 是他最可靠的同伴。可这份出于惶恐而时刻生出的防备, 让蔺九把自己拉扯得心力交瘁。
蔺九又一次爬上东山,登高望远。
草木勃发,景浓春深。
他孤身一人站在东山之顶,往西看是苍梧大城, 满城烟火迷离, 参差熙攘。东山之下往南,是苍梧军的大营。蔺九来过两次,从此处都能听到军中的鼓声和号角, 远远看到齐整的军阵。
兄妹两人的生活是一回事,再看他自己。
他难道甘心就这样隐忍在众生之中,以另一个人的样子终老么?
今日是他一月两天中可以出门的日子。他在东山之顶极目远眺,直到落日城西掉下去,凉风渐起,暮色四合,才下山回城。
天色已晚,蔺九进城后去了宋杲的住处。宋杲多数时候在节帅府值宿,小半时候才能回住处。他赁居的地方是一间破旧小院,院墙垮了一处并未修葺,院门还是粗制的柴门。此处不仅破旧,离节帅府还远,几乎要穿过大半个苍梧城。但是宋杲自恃体力好脚程快,大概是为图个清净,宁愿住在这里。
蔺九拎着壶酒远远站在院墙外,并未听到屋内有动静。许久,才看到宋杲从屋内出来,他该是补了个觉。只见他走到西边院墙篱笆下,举起放在那里的一方石锁。举石锁是军中练臂力的一项训练。在这狭小的院内耍不开其他,只有举石锁最合适。
宋杲左右手各自举了一百多下,蔺九才走进去,宋杲看到他倒愣了一下。
“我最晚还有一个多时辰,便得回到蔡宅去了。你想喝酒吗?我请你。”
宋杲看蔺九把一坛琥珀居买来的酒放在桌上,问道:“光喝酒?”
蔺九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两包吃食,解开草绳,是一包炒黄豆和一包酱菜。
“买完这坛酒,钱就只够买这两样了,你若嫌弃是便
宜货,那就等下次。”
“我嫌黄豆硌牙。”宋杲最近有颗牙坏掉了,正肿着。
“牙齿崩了,只有等我下次发了工钱,请你去医馆重镶,此时也没别的办法。”
“算了吧。”
天已黑了,宋杲回屋里点了盏灯拿了两个碗出来。这住处看着破败,他端出来的却是个铜座的防风灯。可见宋杲并不缺钱,他住在这里只是图个自在。
两人在院内简易的马扎上坐了,一人一个碗,埋头喝起来。
许久,蔺九问:“第一次在琥珀居时,你便劝我从军,为何?”
宋杲:“不为何,在苍梧,要想做点什么,入苍梧军是最快的一条路。”
这里已不是从前的平都了,宋杲又怎么知道他想做点什么。
“我来是想问你,宋杲,若我此时要入军中,还有什么办法?”
宋杲只有些微惊讶,“你改主意了?”
“改了。”
“你家里不是有孩子要照顾?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宋杲自从跟蔺九在这城中认识后,为了让蔺九放心,他从没有接触过那两个孩子。他也知道蔺九一直都对他存着提防,不是对他,是对所有人。
“我也是到了近日才明白,为了他们,才不能长久在蔡宅住下去。蔺铭日后若要入州学,我该得有官身。”蔺九端起陶碗仰头一口喝下,“我不会死的。”
宋杲笑了两声,“你怎么知道?”
“我已经死过两次了。就算死第三次,大不了我再从地狱爬回来,剩一丝血肉我也回来。”
宋杲一时没答话。从前他认识的杜玄渊整个少年时光都在李棠的亲卫营中渡过,但那里跟边镇军中全然是两个世界。真到了万里黄沙人血汩汩的战场,谁又能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子潜,你决定了吗?”
太久没有人称过他的表字了。突然听到宋杲这样叫,蔺九才惊觉,不知是天意还是如何,杜玠给他取这个字时,该不会想到,潜这个字会如此相契他现在的人生。潜于人海,碌碌奔走,不知蛰伏到何时。
他接着想到前朝古人书中说的“年与时驰,意与日去,悲守穷庐,将复何及”,不禁打了个寒颤。杜玠取字时,必然不是这个用意。杜玠也许是警戒他当有一日不得不临渊行走时,要隐忍一时,以待来日。
宋杲看他沉思,又问道:“你动摇了?”
蔺九飘远的思绪被打断,他回过神来。“宋杲,我今日已做了决定。所以,我来求你了。”
“此时入军中,须得引荐,要验过身份和户籍,你既然决定,我帮你。”
蔺九知道他一定有办法,“多谢。”
“我也想回军中,什么时候朱大人使不惯我了,我便回去。”
蔺九摇头,倒先给他泼了盆冷水,“以你的表现,朱藻和身边人都喜欢你,可能很难有那个时候。”
坛中的酒已经见底,也到蔺九回去的时间了。
“宋杲,我猜测苍梧很快便要对外用武。如今车勒已灭国数年,若不是对郗淇,便是对弋北。”
宋杲点头,他在府衙也听到了备战出征的消息。
他不待蔺九交代那两个孩子的事,直接说道:“蔺九,你要投军便放心去吧。那两个孩子交给我,我用性命保他们无虞。”
蔺九站起来,重重地拍了一下宋杲的肩膀,又说了一句多谢。他今日的请求和托付,代表着对宋杲已是全然的信任。言语比起行动终是苍白。再多的谢意他只有日后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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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的夏日来得又快又烈。城中的普通百姓依旧忙于生计,城中悄然发生的事,跟升斗小民无关,也无人在意。庆平街蔡氏宅邸的一个护院正式向主家辞去,有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宋杲在离城中书院不远的地方重新赁了个宽敞的院子,将那兄妹俩接了过来,雇了个和善的娘子照顾他们,他就住在隔壁当护院。城中还发生两起命案,粟丰县的捕快们满城追查,苦寻无果,最后报到了节帅府推官院。
也没有人知道,陈荦在某个无人的午后受了郭岳的密令。郭岳给她指派了暗处的人手,让她秘密监视匡兆熊和另一位边关大将,不是注视两人的行踪。郭岳的密令是,一旦府中赋税物资去处有所异常,便立即用加急快马报到沧崖。
陈荦虽继续留在推官院,然而做的不是查案审决的事。她在推官院等同衙推的身份前衙的属官们人所尽知,用这身份做掩饰,陈荦做的却是户曹和功曹的事。户曹参军掌赋税之数,核簿籍;仓曹参军掌税物存储,纳于仓廪,以备支用。
六月大暑过后,郭岳亲自率军三万出征沧崖郡。
陈荦很快便熟悉了户曹和功曹的日常事务,经人点拨,也很快懂得如何看出账簿中数字的关窍。陈荦一开始想了许久都没有想明白郭岳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她说到底是个毫无根基的后宅女子。可郭岳带兵出征后的一天,陈荦无意中得知了他那年轻姬妾的身份,却让陈荦有些明白了。
郭岳新纳的十九岁的姬妾来自边关,是某位边关将领的侄女。陈荦不必让小蛮去打听,她大概可以猜到,自她入府这些年,郭岳身边亲近之人,只有她一个与军中府中毫无牵扯和瓜葛。
许多人也曾是郭岳的臂膀心腹,可为何十几年来,郭岳好似连自己的长子也不甚信任?也许,当初的心腹之人一旦羽翼丰满,别成势力,便不能再信任了。陈荦在深夜想到此,忍不住浑身一凉。
因暗自监临户曹和仓曹,陈荦对节度使府各官署的政务很快熟悉起来。时间一长,陈荦便发现,税赋和军力是藩镇之所以成为藩镇的两大支柱。这些年五大藩镇几乎脱离了朝廷而自立,就是因为税赋兵力已多年掌握在各节度使手里。一旦兵力空虚,脱开赋税之权,上便不能再轻易节制下。对朝廷来说,苍梧是这样。对郭岳来说,手下那一群握有重兵的大将也是如此。
郭岳出征,密令她行监视之权。可那些将领要想侵吞、隐匿税赋以作它用,自田泽山林而至州县,自州县而至节度使府,还有的是机会。仅是监视府衙内户曹和仓曹只是最后一环。也许,郭岳信任的人太少了,使她无意中成为他身边一个有用的人,才让她有机会从后宅走向前衙。
夏去秋来,陈荦就是在自己的院中,也日日忙于阅览簿籍、批示公牍,写信寄至前线。偶尔得了闲暇,她也捧着从库房找来的书,读得废寝忘食。几乎把一个女子所居的宅院变成了公署似的地方。
小蛮看陈荦几乎废了理妆描眉,忍不住替她担忧,可不能又回到从前刚入府时的样子了。好在陈荦只是忙碌时那样,一旦她把自己手上的事理顺了,便也能匀出少许闲暇的时间做些女子的事。
小蛮尝试用花钿和胭脂在陈荦的长疤上画出个花样子,免得她总在炎热夏日还施厚粉。小蛮手艺不算好,看陈荦得闲了,便拉着陈荦去找清嘉,一起给陈荦化妆。
小院内日光明亮,清嘉和小蛮将陈荦按在凳上坐着,细细修饰她的疤痕。几经涂改描摹,清嘉用鹅黄、胭脂和金箔花钿,在疤痕最深的地方描上了几朵桃花,疤痕延长处点上朱砂,像是花瓣飞溅。陈荦透过铜镜看自己,生动飞扬的桃花妆贴在颊边,已十分好看了。清嘉却觉得那朱砂点得太红,叫小蛮重新调和,将之擦去重画。
直画到午后,清嘉方才满意了。让开身子,让陈荦再看铜镜。陈荦被镜面中那大胆新奇的桃花妆面惊住,只觉得清嘉巧手就像有医家回春之术,凭空给她脸上增添了三分丽色。
陈荦转过头让小蛮看,小蛮又惊又喜地竖起大拇指。“姐姐,你该每日都画这桃花妆!”
陈荦:“就是清嘉来画,也要画一个多时
辰呢!晨起哪有一个多时辰?”
“楚楚,等画成了熟手,小半时辰就够了。”
陈荦惋惜:“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熟手呢?这上色描摹的程序这样繁琐……”语意先有了放弃之意。
小蛮和清嘉不许她说不要,硬劝说着陈荦答应过几日就画一次。陈荦拗不过答应了,她喜欢这妆面,只是嫌摆弄的时间太长……
突然间小蛮惊呼了一声,怔怔地看向陈荦。
“怎么了?”
“姐姐,我们画这桃花妆本是为了遮住你的疤痕。但这妆面这样厚,夏天还是闷热……跟敷粉却又没甚区别了!”
虽然是这样,但三人互相看着,都笑了。
清嘉看着陈荦,突然想起了得病逝去的祖方受。世人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他离开人世后,清嘉虽有一双巧手,也许久许久没有给自己画这样新奇的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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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节前夕,前线沧崖郡有消息快马传回苍梧城。郭岳带兵在白石盐池和韩见龙鏖战多日,在最后一战大败弋北军,将白石盐池彻底占领。消息传来,府衙众多属官皆忍不住奔走相告,比听到边境击退外敌还兴奋。
陈荦悄声问朱藻这是为何。朱藻说,苍梧境内没有天然盐池和盐井,军民每年吃盐之费不知多少。一旦周边有战乱,商路受阻,那时候就是花钱也吃不起。如今有了白石盐池,城中官民买盐的价格必然会下降,一吊钱能买更多盐了。
屋内只有陈荦和朱藻两个人。陈荦听见朱藻轻声说:“可这样一来,苍梧之外,那白石盐池周边的百姓,必然又要陷入高价买盐的境地。同是大宴百姓,真不知这样一来是谁家不幸谁家幸……”
他说话出了神,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转过头来看到陈荦正若有所思地听着他说话,急忙念叨了两句“失言失言”,就闭了嘴。
朱藻失神的瞬间,陈荦的思绪也跟着飘忽了片刻。苍梧百姓若能一吊钱买到更多的盐,自然皆大欢喜,庆幸有郭岳这样的长官。朝廷暗弱,只能坐视白石盐池被两大藩镇争夺。白石郡自古就守着盐池,境内百姓吃盐却只能听天由命。陈荦有些怅怅地想,也许天底下的事,就是谁强谁占理吧……
仲秋节前一天,郭岳率三万精兵凯旋。
苍梧城南城门大开,郭岳骑着马,在军民簇拥欢呼中骑回节帅府。当晚,城中燃放了一个多时辰焰火。郭岳宣布,要在明日仲秋节大宴诸将和各州长官,论功行赏此次争夺盐池有功的将士。
天公作美,这一年的仲秋节是个不湿不燥的晴天。
满城桂花香飘十里,大宴自前一日深夜开始预备。郭岳自午后骑马游街,以示与民同乐之意。直至黄昏,他返回府中,大宴才正式开始。
节帅府最宽阔的大厅内,郭宗令、匡兆熊等军中诸将、府衙文武属官、各州州官及防御史全都到齐,还自乐营中召来上百营妓侍宴。不知是谁得了授意,将今年风头最盛的妓馆花影重的几位花魁娘子也请了来。
陈荦午后听小蛮的话,画了那日清嘉给她画的桃花妆,换了一身洁白的雪羽霓裳。那霓裳裙衫点缀的白色鸟羽间又饰有绮红的流云纱,跟陈荦脸上的桃花妆相映。把陈荦衬得分外妩媚脱俗。
宴厅内人来人往,还有侍女、厨工、营妓穿梭其间侍候。小蛮不在,陈荦自侧门走到节帅府后宅女眷们的坐席处。她绕过人群,曳地的羽衣裙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随即踩中裙角。胸肩处的衣物往下一滑,陈荦急忙伸手护住。
慌乱间她失去平衡,身体向后一偏——突然有人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那双扶住她腰间的大手一触即离,陈荦听到尴尬的四个字,“夫人当心。”她转过头一看,是个认识的人。蔺九什么时候成军中人了?
他穿一身军中武官的常服,肩背绷得笔直站在宴桌之侧。陈荦站直了,重新整理好裙摆,说了声“多谢”。
厅内众声鼎沸,眼前人影绰绰。蔺九正静坐席间,看到身前走过的长裙丽人被裙角一绊,只是出于惯性伸出了手。
就在身影交错的刹那,蔺九先看到她脸颊处几朵飞扬的桃花。他不知那桃花是如何画上去的,片刻之间只觉得妖冶灼人。进而,一股清幽的香气自掌中的纤腰传出,直往他鼻间钻去。
郭岳正被一众州官簇拥着说话,远远看到陈荦走近厅内,进而看她走近,看到她妆容裙裳,眼前一亮,伸手唤道:“荦娘,不必坐在席间,到我身边来。”
蔺九只觉得眼前的桃花色轻轻一扑,随即风一般即离。再回过神来,陈荦已提着裙角走远了。
他许久没有见她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竟想伸手去将那一把纤腰重新抓回掌中。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蔺九的胸口猛然不知所措地擂动了数下。他想:“杜玄渊,你疯了吗?”
郭岳是苍梧之主,此刻在宴厅之内,他伸手唤陈荦,面向他的文武官皆随声回头。一些武将是第一次见到传言中大帅的宠姬,一时目光都集中倒陈荦身上。许多人听说过陈荦出身娼家,也没有倾城之色,但不知为什么郭岳喜爱她。今日一看,却又有另一番想法,许多人都发现这是个别有韵味动人的女子。那韵味具体是什么,一时又说不上来。
看陈荦的目光中还有厅内的众多女子。
西壁专为花影重所设的坐席之后,盈盈站起一个女人。她身量高,站起来十分惹眼。其实,她只坐在那里,便已将周边男子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许多人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花朝节后声动全城的名妓谢夭。方才别人看她时,谢夭只是勾起一丝笑意,仰着头扫视众人,但并不承接那些灼人的目光,让人不知道她想看谁。
听到郭岳叫陈荦,众人皆短暂转过头去。谢夭也注意到这一变化,忍不住一起看去,她目光看向陈荦问身边的小丫鬟道:“那是谁?”
小丫鬟附在她耳边低声回答:“姑娘,那是大帅的宠姬,好像名叫陈荦。”
“陈荦?”
谢夭借着整理长裙之机站起来,越过众人盯着陈荦看了一眼。随后谢夭想,也不过如此嘛……除开脸上的妆面惹眼,那只是个寻常姿色的女子。她原以为真有人长得如自己这般,原来靠的不过是男人。谢夭随即收回目光,完全对陈荦失去了兴趣。
郭岳自昨日回来一直在府衙忙碌,今日才是陈荦第一次见他。连续十几日的快速行军,郭岳并不见疲累,精神反而十分健旺。此时他既不用陈荦代替他拿取和写字,要陈荦站过去只不过是装点。
陈荦顺从地站在他身后一步,想着一定是半年前蔡升派人找到了治风痹症的灵药,郭岳能不受病痛折磨,她为此高兴。
吹奏声暂停,厅内安静下来,郭岳先说了一番话。
“此后,白石盐池便属我苍梧军民所有!今天又是仲秋佳节,双喜同临,难道不值得大家举杯同贺?祝愿我苍梧风雨顺遂,百姓安居乐业。”
他话音落下,厅内之人皆站起齐声高呼:“大帅威武。大帅威武!”
“大帅威武!”
郭岳一阵爽朗大笑,挥手示意众人坐下。“今天也让大家见见此次沧崖交战助我军大破弋北的有功之臣。除了他们三位,随我出征的三万将士,都要因功论赏。”
郭岳身边的侍从官高声道:“请蔺九、雷士纠、尹洽上前。”
陈荦心里微微一惊,那蔺九真的从军了。
“大帅赏蔺九银铠一副,黄金百两,升军中教练使,沧崖郡镇将。”
“赏雷士纠银铠一副,黄金百两,升教练使。”
“赏尹洽银铠一副,黄金百两,升游奕使。”
郭岳自来爱重武将,历来苍梧军中凭军功得荣耀者众多。这三位不算升得最快的,却也足够显示大帅的爱才之意了。以军功论赏,前线将士方能人人拼命,这是苍梧军自来的规矩。
郭岳笑着吩咐,“荦娘,给三位大将斟酒。”
陈荦从侍女手中的银盘端起酒壶倒满了漆耳杯,分别端到阶下站着的三位手里。
陈荦靠近时,蔺九又闻到方才那一股幽香。他想躲开,却觉得那幽香十分蛊惑,在鼻尖萦绕不去。陈荦的手指莹润修长,漆耳杯递到他跟前。蔺九不敢再直视她,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丝竹声重新响起,前来侍宴的营妓翩然起舞。蔺九回到席间,直到夜间月亮升起,他都不再敢往陈荦所在的地方看。他们该是毫无瓜葛的陌路人,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就被她牵住了。明明她如今什么都没有对他做。
第50章 五十章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苍梧城百姓……
今日仲秋节, 按例宴会要进行到深夜。郭岳引着众人在厅外水阁中观看十色焰火,待焰火燃放完毕方才散宴。全城百姓都知道节帅府要燃焰火,因此也都在外间找了位置等着。待焰火上天, 全城军民同庆。
文武官已有人醉倒席间, 滑稽的醉态引得周围哄堂大笑。离燃放焰火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郭岳坐在席上, 让乐工再奏《倾杯乐》和《破阵曲》。
侍从官在厅外站立,看到薄云散去, 一轮满月已升至半空。
“大帅, 时辰已到,该去厅外水阁中了。”
侍从官把郭岳扶起, 走出宴厅。厅内池水静谧,池中水阁以砖石而建,三面临水,四周开阔,早已备好了待点燃的十色焰火。
众多宾客纷纷从厅内散出,在池水周围找了个好位置。此时虽是深夜, 但能听到府衙之外城中百姓呼朋引伴, 提老携幼, 正等待着焰火燃起。
水阁之侧钟声响起,那是敲给城内百姓听的。侍从官快步跑过来请示道:“请大帅下令。”
他请示了两遍,郭岳并未回应,只是半阖着眼, 像醉酒之态。侍从官将声音提高了些:“大帅, 请大帅下令。”
郭岳依旧没说话。众将和文武官此时站在他身后,离了有一步远。侍从官往前走了一步,再欲提醒, 突然看到大帅脸色有些异常。
“大帅?”
站着的郭岳身体往前微微一晃,侍从官突然眼睛一花,耳畔“嗵”的一声,郭岳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原地。
侍从官尖声叫道:“大帅——来人呐!”
片刻之后,水阁四周大乱,有宾客在拥挤中掉进了水池也已无人照管。
身后众人反应过来拥上去时,郭岳倒在地上,口鼻中虽有气息,全身僵硬如石块,已不像生人。
“来人!传府医!传府医!”
蔡升和其余府医飞快赶来,发现郭岳已暴中风邪,体不能移,口不能言。
最后,还是郭宗令快速命人将一方软椅抬过来,将人用软椅抬到了屋内。府内和军中所有医士都被叫来,在榻前忙了一夜。众将和文武官直到天明时,得了郭宗令和匡兆熊的话方才离开宴厅。
全城百姓听到钟声响,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焰火燃起,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一个消息才传遍全城,大帅在酒宴上中了风,再也起不来了。
郭岳倒下时,陈荦正站在众多女眷间。有一瞬间她以为只是醉酒,看到众人扑上去乱成一团时,陈荦渐渐浑身发凉,心里涌上极其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即将倒塌一般。
郭宗令一家及郭岳的两个幼子守在榻前,其余地方都被忙碌的医士围住。陈荦和其余几位姬妾站在屋外,里间并无她们的位置。守到天明,蔡升出来告诉她们,大帅保住了性命,但暂时醒不过来。当即就有人哭了出来,没有孩子,郭岳是她们唯一的倚仗,如果他一直醒不过来,那她们该怎么办?
陈荦手脚早已凉透,她也想哭,但尽力忍住了。她看到蔡升提着药囊准备离开,叫住了他。
蔡升转过身来,“夫人有何吩咐?”
陈荦忍不住低声问出她这一晚的疑惑:“大帅的风痹症不是已经见好了吗?为何……为何却?”
蔡升领着陈荦走出院子,回道:“这半年来,大帅对属下的医嘱听得很少。年初大帅结识了一名江湖医道,那医道进给大帅一盒丹药。我看大帅精神日佳,几乎信了那丹药的疗效。出征前我给大帅把过脉,脉象不见异常。哪知……”
“蔡升,那是什么丹药,你可见过?”
“我并没有见过那丹药,不知是何成分。那医道还在府中,已被副帅叫人看起来了。副帅已下令,征调全城名医入府给大帅看诊。”
陈荦想起史书中记载的许多服食丹药的故事,心中越发往下坠。
走到南北分界的廊道前,陈荦终于忍不住轻声问:“蔡升,大帅他,能醒过来吗?”若是别人问这个话,蔡升必然不敢轻易开口,但陈荦是除他之外最清楚郭岳病情的人。
医家诊断病人须万分谨慎,蔡升纵然医术高明,此时也不敢断言,她看陈荦和身后的众姨娘满脸凄楚,只好回答到:“大帅身上担着苍梧的气运,一旦征调四方名医进府,说不定会有转机……”
蔡升匆匆出府备药去了。陈荦站在原地想他的话,直到小蛮找来才回过神来。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苍梧城百姓没有等到仲秋节的焰火。
郭宗令下令紧急征调城中名医入府给郭岳诊治。各军中将领和文武属官回去修整半日,又轮流进府探望。郭岳在水阁旁倒下太过突然,许多人都不相信纵横苍梧二十年昨日方领兵回来的一军主帅就这样倒下起不来了。好在所有医士都看到,郭岳虽然身体僵硬,然而体温未失,呼吸顺畅,胸口一直跳着,并不是临终之兆。
陈荦每日都和后宅的几个姨娘前去守着,说是守着,其实只是坐在侧屋等着听病榻上的消息。第三日凌晨,一个稍好的消息传出。蔡升和城内一位名医扎了八卦针后,郭岳终于醒了,能睁眼和吞咽。
午后,陈荦和几个姨娘听到院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在院内的匡兆熊为首的几位武将,还有黄逖、程孚等人突然向屋内跑去。听到动静,陈荦和几位姨娘以为出了异常,也急忙站起来往主屋而去。
所有人进了屋,看到靠在软榻上的郭岳,一时都静了下来。那一套八卦针妙手回春,病人真的醒了!只是他说话要费好大力气,话音凝滞,从喉间艰难地传到舌间,声音已走了样。
郭宗令正半跪在榻前,靠近郭岳唇边听着。
“让——荦,荦娘——”
这一句,方才涌进屋的人都听清了,是在说陈荦。众人回过头,看到陈荦和几个姨娘站在一起,一时目光都有些复杂,想来大帅还是最宠爱她。
郭宗令也回过头,对陈荦说:“父亲叫你。”
陈荦奔过去半跪在榻前,轻声应道:“大帅?”
才不过一日夜,郭岳的肤色已跟领兵入城那天截然不同,整个人好像蒙上了一层灰翳,然而陈荦在他那微微转动的浑浊的眼睛里依然看到一丝不甘。苍梧军主帅的威严,仍留在他已经僵硬的神色上。
“我——卧病——,”后面的几个音,郭岳费了好大劲,说出来却变了形。
“让——荦——代,代笔……”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舌尖力气用完,传不出喉间的话音,便歪过头去,僵喘了几声。陈荦看到口涎从郭岳嘴边无声地淌下来,急忙用帕子替他拭去。有一瞬间,陈荦心头掠过一丝绝望,她有极不好的预感。
郭岳口中艰难说出的话,众人都听到了大概。郭宗令回头看道:“父亲说,他卧病期间,苍梧政事仍由庶母陈荦代理。”
郭宗令将话转述,屋内所有人都听到
了。陈荦半低着头,不知如何去揣测众人那些异样的神色。郭岳将政事托给她,不甘心有之,她在那眼神里看到了……此外还有什么,陈荦想不到了。为什么不是郭宗令,或者任行军左司马的匡兆熊,按朝廷的规定,行军司马也有理政之权,或者是身为节度判官的黄逖……而是她。
“父亲既然醒了,就让他好好将养,几位府医和母亲在这里贴身照料就行了,各位暂且回吧。一旦父亲好转,我会让蔡升知会各位的。”
郭宗令既这么说了,屋内众人也觉得一直等在这里不是个事。看这几日的疗效,什么时候渐渐康复也未可知。匡兆熊出了声,先转身出去了,余下的众人也就纷纷告辞。屋内便只剩下两位府医、郭宗令母子、两位年幼庶弟以及几位泪眼婆娑的姨娘,还有一个半坐在榻前的陈荦。
陈荦也站起来说道:“大帅的命令,陈荦一定竭尽全力。”
郭宗令年龄比陈荦大得多,平日和陈荦没有任何来往,陈荦跟在郭岳身边旁听议事时也没有说过几句话。此时他出于礼节,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庶母慢走。”
陈荦走出院子,和等在那里的小蛮一起走回北院。
小蛮问:“娘子,怎么样了?”
“推官院的那身衣服,先把它熨好收起来吧,这段时间,我可能暂时回不了推官院。”
“大帅生病卧床,有人让娘子去病榻前照顾汤药吗?”
“不是,我仍旧去大帅书房批阅公牍。”
小蛮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惊讶。
傍晚,陈荦按照平时郭岳传唤她的时间去到书房,她走进院中,只有几个书吏和参谋等在那里,有个参谋手上抱着这几日各官署送上来的文书。这几位想是知道了郭岳在病榻上的话,看到陈荦,先一同走过来行礼。
“见过夫人。”
“请起。”陈荦简短地说了两个字,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看眼前几个人都站着等她,便先朝前走进了书房。
郭岳昨日僵硬地吐出了那句话,陈荦没想到,今天这些公牍真的能齐整地送到书房来。她不便在郭岳常坐的位置,只搬了一只绣凳,坐在旁边,空出主位。
正在这时,有两个人先后踏进了院中,是黄逖和程孚。两人走到书房门前,向陈荦问候道:“夫人代大帅批阅公牍,我二人前来备询。夫人若有犹疑之处,可与我们相商。”
陈荦站起来行礼;“多谢,请二位入内就坐。”
那黄逖和程孚却说不便入内,往书房旁的侧屋内等待去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你这些事交给黄逖或者程孚呢?她多年来只是惯于纸上谈兵,这二位却是郭岳以下最熟悉苍梧政事的人。陈荦不知道答案。
好在需要郭岳定夺的事都有常例,陈荦十分熟悉郭岳的处置,才不过半个时辰,便将一摞公牍按以往的惯例处置好了。
陈荦自书房出来,走到宴厅旁的屋子,想要再探望一次郭岳的病情。老远看到郭岳的正妻,郭宗令的亲母正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她是位鬓发斑白的年迈妇人,年纪跟郭岳相当。虽然同是郭岳的妻妾,但陈荦和她几乎没有什么往来。郭岳的姬妾众多,苍梧军中有乐营,乐营内众多营妓,郭岳只须一句话便可召至身边来。因此争宠善妒的妇人在郭岳的后宅并不能长久……虽然在外人眼里陈荦很得宠爱,但这位主母在明面上并不嫉恨她。
陈荦在屋外站了片刻,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郭岳正妻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并无多余情绪。陈荦最后还是走进了屋内,榻上的郭岳并无变化。城中名医的八卦针让他醒了过来,但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