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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色 秋水色睫 29216 字 3天前

滕州来的劝农使么?陈荦的目光被远处的山岗吸引,没有问出口。

立夏时节的日光并不炽烈。过去,苍梧城的贵女们都怕晒,就是清晨和黄昏出门也要戴帷帽,怕日光伤了肌肤。陈荦却不怕,她天生喜欢野外。和姨娘们在那小院龟缩了一冬,在这样开阔的地方行走,让她心情大好。

日光照射,草木蒸腾出清新的气味,冲淡了路边的腐臭。陈荦仰头,任风吹起长发和裙摆,问蔺九:“翻过那座山岗,再往北去看看,可以吗?”

蔺九担心陈荦身体瘦弱经不住马背颠簸,原本没有想往北去,看陈荦这样兴致盎然,便答应了。

过了山岗便不是粟丰县辖内,蔺九挥鞭打马。两匹马如同离弦的箭,很快地那道山岗冲去。

————

直到天将黑时,两人才返回城中。一天下来到了最后,两人的心绪均十分沉重。这一路所见之地,村落凋敝,饥民为争抢一点吃食打得头破血流。连绵百里的田土撂荒,仅有的庄稼被兵马践踏,杂草疯长。

刚走过城门不久,有亲兵骑马来禀:“大帅,转运使将将到城中,请见大帅。”

陈荦请示先行回申椒馆,蔺九却不让。

蔺九问:“累吗?”

陈荦摇头,外出一天两人只吃了些许干粮,但陈荦并不觉得累。比起路边奄奄一息的饥民,陈荦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累。

“你要处理军务,那我便先回申椒馆。”

蔺九牵住她的马,“既然不累,陈荦,跟我去军中吧。”

“哎——”陈荦未及拒绝,蔺九已经带着她的马往城西而去。

蔺九的中军账不在节帅府,设在一片民居间,那不远处就是他买下红枫小院。

陈荦随蔺下马,远远看到有个人站立在院门前等着。听到下马的声音,那人一回头,陈荦吓了一大跳。

“陆栖筠?”

数月前在白草津,蔺九听陆栖筠说认识陈荦,和陈荦是好友,蔺九有过一丝怀疑。一听陈荦激切地叫名字,他现在才信了,这两人确实认识。

“陆寒节!”陈荦小跑过去。

那陆栖筠先向他身后的蔺九见礼,“拜见大帅。”再转而问候她,“陈荦,许久不见!看到你平安太好了!”陆栖筠以为定是蔺九的豹骑救回了陈荦。

陈荦激动地奔到陆栖筠跟前,“寒节,你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了!你如何会在这里?”

那年,陆栖筠辞去节帅府的教书郎之职,请求外调礐石县,曾与陈荦在府衙的连廊处告别。那时的他一脸青葱,这些年过去,他的相貌几乎没变化,神情却多了份风霜和坚毅之色,定是在任上经历了数不清的历练。

陆栖筠朝她笑道:“紫川和弋北开战那年,蔺将军屯兵礐石,后来得他赏识,将我调入军中任转运使,不过我仍兼任礐石的长官。这就是我在这里的缘故了。”

陈荦看着他:“你这些年的经历一定很精彩!可愿意跟我说一说吗?”

“这个……”

想到两人是好友,没想到两人多年未见竟聊得这样热络。蔺九上前打断道:“今日乃是要禀告军务,闲杂之事闲暇时候再说。”

陈荦从善如流地退到一边,“那改日再说。”

“是,大帅。”陆栖筠从怀中逃出册子。“大帅,这是我派人自紫川、蜀中、弋北等各地所购的粮食和时蔬种子。这是名录,请大帅过目。”

陈荦眼睛一亮,“陆寒节,原来大帅说的劝农使就是你!”

“陈荦,我不是劝农使。承大帅对我委以重任,苍梧城及周边的夏耕,必须要在小满之前开启,这是大帅给我下的命令。我今晚赶到城中,总算不辱使命。”

第86章 八十六章 这一处院子乍看并不起眼,但……

这一处院子乍看并不起眼, 但院中和仅有的两个开间都十分开阔。亲兵把院门推开,院内齐刷刷地站了五六位军中将领。陈荦心里一愣,今晚蔺九要在此议事?

“这……”陈荦看一眼蔺九, 向他示意自己先退避。蔺九却伸出手扶住陈荦后腰, 用一股力道推着她跟着一起走进了屋子。

屋内灯火通明, 议事的桌椅摆得齐整。陆栖筠身后跟着两位粮官, 和方才院中站的将领们一起跟了进来。

蔺九:“各位请坐。”说罢在无人注意之处一握陈荦的腰,使陈荦屈腿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陈荦不知他是何意, 却不好在此时开口问, 只得忐忑地在他旁边坐了。

跟着进来的人看到穿裙装的陈荦,一时都有几分讶异, 但看蔺九不动声色,很快便平复了

神色,围着长桌落了坐。这其中陆栖筠最是惊讶。陈荦不是节帅府的女眷?什么时候和蔺九走得这样近了?发生了什么?豹骑救回陈荦,陈荦就跟着蔺九了吗?陆栖筠拉开椅子默然落座,表面平静,心里却百般错愕。

“今晚要议的事是如何在三日内恢复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的夏耕。开始吧。”

此时不宜想别的事, 陆栖筠收回放在陈荦身上的目光, 先站起来给向众人行礼。“各位将军, 在下是军中的转运使陆栖筠,月前受大帅之命到蜀中等地采买粮种,今日赶回苍梧城,欲将这些粮种发放给城内外流民。这两位, 一位是曾随我在礐石县兼管农事的李典史, 一位是大帅在紫川民间请来的农师,本月来都随我在各地奔走。”

陆栖筠左侧坐着两位年近四十的官吏,跟陆栖筠一般满面风霜。

“今晚, 先行的九车粮种已随我三人到达城中,此时正在旧节帅府校场停靠,候大帅指示。”

接洽陆栖筠的副将朝外间挥了挥手,有将士将装着粮种的箩筐抬了进来,放在众人面前的桌上。箩筐扑起一阵呛人的尘土,没有人退避。

蔺九发话:“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州县衙门人去楼空。因连岁战乱遭劫,春耕大半都已荒废,百姓没有粮食果腹。如今已是立夏,若能在这个时节种下作物,保证秋收不荒,今年冬日便不会饿死人。农事如同战事,片刻不能耽搁。”

紫川军占城这几日来,救济流民的粮食都来自紫川。紫川虽是粮仓,然而那里尚有大军要养,百草津等地也因和弋北交战而欠收,不能长久供应苍梧。苍梧城要重建,周边百姓必须粮食自给,蔺九自从紫川发兵前就向众人说过这个话。

“李典史,劳烦你给大家说一说这些粮种。”

“是。”陆栖筠身边的李典史站起来。

“大帅,陆大人,各位将军。这一筐是粳黍,是苍梧境内百姓种得最多的作物;这一筐是蜀黍,蜀地称作高粱,蜀地百姓多种,成熟后产量极大;中间的三样分别是赤豆和豇豆,豇豆分长短荚两种,一为菜食,一为粮食。”李典史一手掌着灯,指着箩筐后的漆盘,那漆盘分成四格,装着陈荦从没见过的种子。“这盘中分别是韭、薤、荏、菘四样种子,乃是苍梧百姓餐桌上最常见的蔬菜。大帅,陆大人,各位将军,若是城内外百姓青壮尚余三分之一,领了这些粮种立刻播下,二十日内若不遇天灾人祸,百姓便能割头茬韭。”

陈荦忍不住问道:“李典史,这些粮、豆、蔬都能在立夏播种吗?若天时不对,百姓可有什么办法弥补?”

旁边的农师这时站起来答道,“禀夫人,作物耕种须顺应节令、地利,若此两样不占,就是耕作再精,也极难长出庄稼来,更遑论有收成。这些粮、豆、蔬在采买当地皆可在立夏后播种,然而如今仍然有个难题。这些种子来自外地,是否能适应苍梧城周边这一州二县的土埴和物候,还未可知……”

陈荦不知农事,第一次听说同一作物种子还须区分外来与本地,她颔首致谢:“竟是这样,多谢指教。”

有个将领问道:“若不想冒这个风险,不能向百姓发放苍梧本地的粮种吗?”

他被蔺九派到沧崖交接,今日将将带所部兵马赶到城中,尚未清楚形势。旁边的将军杵他一拳,“时至今日,苍梧城和周边哪里还有粮种,早就被乱兵抢劫糟蹋了,留下来的百姓没米下锅,连粮食种子也吃了。”

那将军自知问了个蠢问题,自己拍了拍嘴巴闭嘴了。

蔺九问道:“是否适应本地土埴和物候的问题,三位可曾想过?”

陆栖筠:“想过。大帅,据我所知,自郭岳大帅当政以来,苍梧民间并非没有种过外地的作物。过去这几年,苍梧城两家最大的粮铺每年都有外地的粮种和豆种出售,并不滞销。由此可知,虽然是少数,但民间有百姓能种好这些粮种。也可证明,这些粮种多半可适应苍梧的土埴。”

苍梧城遭遇大劫,城中商铺尽数关停。陆栖筠身在紫川,却能查到城中两家粮铺贩售的景况,他为此所费的心力,一听便知。

一时屋中众人都向陆栖筠投去赞许的目光,陆栖筠眼神与蔺九、陈荦相接的瞬间,却又忍不住想到进屋时那个问题,陈荦为何跟蔺九扯上了关系?为什么在蔺九身边?

“但,物候每岁各有不同。如今已过立夏,今岁立夏并不如往年热,不知是否会影响庄稼生长。”

陈荦好奇道:“寒节,你从何处知道今年立夏苍梧城没有往年热?你不是身在紫川吗?”

陆栖筠淡淡一笑:“我猜的。礐石的县衙内有一本黄册,专记录苍梧城寒暑变化。据那黄册上所记,过去十年间,有八年在立夏时节,城内外已热如溽暑。但我今日黄昏时分到城中,太阳尚未落山,但觉温良如水,我猜测这不是偶然。今年也许会是一个凉夏。”

今天陈荦和蔺九在城外田间晒了一天,她也没觉得有多热。陈荦赞道:“陆寒节,你果然过目不忘!”

陆栖筠朝她眨眨眼,“陈荦,我记得你也有这项本领。”

蔺九对陆栖筠做的事十分满意,不知怎么却突然不喜欢他和陈荦这样熟络,打断道:“既是这样,辛苦三位了,军中一定论功行赏。即使是凉夏,百姓也没有不耕种的道理,只不过热气不足,庄稼生长慢些。”

于典史接道:“正是如此!大帅不必过虑。热气不足只是影响禾苗生长的快慢,并不决定长势和收成。如今就是要快……再有七日便到小满了,夏耕多耽搁一日都是晚……”

蔺九:“那就明日开始发放粮种。”

过去几十年间,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如今名义上仍属苍梧。蔺九如今的兵力只能保证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不受纷扰,再往外扩,就是别人的地盘了。

郗淇人来袭前夜,郭燧逃亡滕州时,不知是否命人携带了所有籍册。如今王府府库中空无一物,不知是被劫掠还是被带走。蔺九虽然带兵占了城,但载有土地、人口、赋税的籍册什么都没有。

有三位不通文墨的武将接了蔺九的命令,到周边平乱,消除兵匪,禁止劫掠。其余将领都指派给陆栖筠作帮手,将一州二县的流民编户造册,发放粮种,恢复夏耕。

屋内的灯油燃着,将士进来添了几回。众人在院中直议到深夜,将所有事务一一理出了头绪。议事完毕时,陈荦自己听得入神,并不觉得累,她看到众人的脸上竟然也都没有倦色,不禁在心里对蔺九生出些许佩服。就今晚来看,蔺九不像从前的郭岳。郭岳召集属下议事时,常有诸多繁文缛节,席间还常有歌女舞姬前来陪侍,郭岳本人的喜好要大过议事的进程,下属说话都要看郭岳神色。但蔺九全然不同,他喜怒不形于色,说话句句不离实务,主导大家议事多直截了当,一语破的。平心而论,陈荦更喜欢这样的长官。

蔺九是苍梧军成立以来升得最快的兵马使。陈荦偷瞄了蔺九一眼,只看到他突出的眉锋被身后的油灯照出深邃的影子。就在今晚,陈荦大约知道了某些蔺九能晋升如此之快的原因。那日在东山之顶,蔺九说要让她留在身边,陈荦领会的意思就是像从前跟着郭岳那样,今晚蔺九这么晚还带她来议事,便坐实了陈荦自己的想法。

议事完毕时众将一起告辞离去,陆栖筠等也退出了屋子。陈荦站起来,看到蔺九转身去摘墙上的一幅舆图,急忙走过去帮他摘下,齐整地铺在桌面,并将灯盏拿在手里给他照亮。这些都是从前跟随郭岳时做的事,陈荦得心应手。

“有些累吧?你先去歇息。”蔺九对她说着,将那灯盏接过去,自己掌着细看桌上的舆图。这图方才他已和众将看过一遍了,此时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羊皮卷沾了一处灰迹,他拿来笔墨弯腰将那处重描。

陈荦不确定蔺九让自己歇息是让在一旁暂候还是回申椒馆。从前郭岳身旁是时刻离不得人的。若是她此时回去申椒馆,走一半又被叫回呢?陈荦便站到一旁暂候,反正她不累也不困。前几年独居在节帅府后院,饱食终日,被世人遗忘的日子她已经品尝够了。能旁听城中的事务,她十分知足。

陈荦忍不住想起陪在她身边许多年的小蛮,不知道小蛮还活着吗?她还好吗?

眼前忽然灯光一晃,蔺九掌着灯盏来到陈荦面前,照亮她的脸庞。

“怎么不困?还不去睡?”

陈荦想得出了神,被他吓一跳。

“长官大人都没睡,我等哪里敢睡啊。”

蔺九看着她:“我军中没这个规矩,今日事完毕就可以去睡了。”

陈荦问:“再说,你这里不需要人吗?”

一直候在门口的小亲兵闻言伸了半个脑袋进门看了一眼,见蔺九没什么吩咐,又看了看陈荦,才又将脑袋缩了出去。

陈荦尴尬地咳了一声,自作主张将蔺九补全的舆图帮他重新挂回墙上,背过身时她差点崩不住神色。因为在蔺九掌灯照过来的那一刻,她甚至想到他会不会要她陪夜侍宿。若是今晚……

可她把蔺九想成从前的郭岳,蔺九却又不像从前的郭岳。

“明日我带兵出城去北面巡视,你就跟陆寒节还有宁将军等在城中

籍录流民,发放粮种。”

陈荦点头。

“你发什么呆啊陈荦?”

蔺九一挑眉,“想留在这里?可这里不是起居的地方。”

“哦不不不……”陈荦急忙摆手,“我这就回申椒馆去了。”看来他还有别的事。

蔺九被陈荦这幅心事重重又恍惚的样子惹笑了,问道:“陈荦,在想什么呢?”

陈荦抿着嘴摇头。蔺九吩咐门外的亲兵将陈荦送去申椒馆,他自己也跟在陈荦身后,将她送到院外。

已是深夜,小院外夜幕沉沉。蔺九不知想到什么,向陈荦叮嘱道:“明日若是忙得累了,就暂歇片刻,等不累了再继续做事,行吗?”

别的不清楚,但这句话是在表示关心,陈荦心里一暖,也关照他:“知道了,你也早些睡。”

亲兵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陈荦走了好远回头看那院子依旧还亮着。忍不住问亲兵:“你们大帅他总是这么晚睡么?他做些什么呢?”

亲兵和陈荦聊起来:“有时候大帅盯着舆图就能看半个多时辰,有时候读些竹简,还有时候就不知道了。”

“亲兵不在那里随时听候差遣吗?”

亲兵摇头,“不用。”

“也没有别的人吗?”

其实陈荦想问的是蔺九身边有无侍女姬妾之类的,蔺九手握重权,难道总是独身一人?这跟陈荦知道的苍梧军将领们全不一样。

十六岁的小将士有些懵,“夫人问的是什么人?大帅夜间歇息时不要人守着。”

看小将士这样笃定,陈荦倒是更加疑惑了。她把蔺九当长官,蔺九到底把她当什么?

第87章 八十七章 陆栖筠下榻的地方是离节帅府……

陆栖筠下榻的地方是离节帅府不远的一处院子, 紧挨从前招待四方宾客的礼宾院。他起床穿戴整齐时,天光还蒙着一层夜雾。站在空旷的院中,陈腐的尸臭夹杂在初夏的晨风中吹面而来, 这是苍梧城内外到处都有的味道。在这种时候, 没人能睡得踏实。

侍候他起居的小将士推开院门禀告道:“陆大人, 大帅已带兵出城去了。”

这么早。陆栖筠问:“什么时候去的?”

“卯时一刻点兵, 将将出的城。”

看来蔺九也没睡多久。陆栖筠接过将士手中的食盒,将一碗稀粥快速喝了, 问道:“昨晚议事的几位将军到中军处了吗?”

“我刚从中军处赶过来, 将军们还未到。定的是卯时三刻,此时尚早。”

陆栖筠问道:“对了, 还有一位陈荦娘子,你可知她住在哪里?”

小将士约略知道一些。“方才我碰到大帅身边的人,他也到军中灶房给陈娘子取早饭,来的方向大约是在那边的街。”他伸手指向东面。

陆栖筠心里还埋着谜团,看他指的方向,陈荦晚间并不跟蔺九在一处。

“你带路, 我去找找陈娘子, 唔……找她商议些事务。”

“是。”

小将士带着陆栖筠走过很长一段正街, 经过花影重和申椒馆,从申椒馆正门之旁的巷口走进去。陆栖筠回头看看妓馆的大门,有些狐疑。陈荦怎会住在这里?

他问:“没走错么?”

小将士左右打量,“没走错, 大人, 今早来帮陈娘子取早饭的人是从这里走。”

此时天已亮了,陆栖筠站在巷口住了脚步。他出于心中好奇来寻陈荦,真寻到她的住处反而给她凭添不便。他正犹豫, 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推开院门,抬头便看到陈荦从门中走出,穿着昨日那身朴素的衣裙,将长发利落地盘起。

陈荦和院中人说了些什么,便快步向巷口走来,看到陆栖筠十分惊讶。“寒节,你如何会在这里?”

陆栖筠笑,“快到卯时三刻了,我来迎迎你。陈荦,这些年不见,你怎的瘦了这么多?对了,你怎会住在此处?这里……”

陆栖筠并不知道陈荦和姨娘们在城中挨了两季,还以为是豹骑救下她之前她受了折磨。

陈荦心里一紧,她突然想起来,他们相识多年,她还没有对陆栖筠说起过自己的身世。以陆栖筠的性情自然也不会去探察。所以到现在为止陆栖筠只知道她是郭岳的姬妾,并不知道她曾是申椒馆的私妓。这条巷子大半都被申椒馆前厅后院占去,住在这里确实不寻常。

此时的陆栖筠已洗去昨晚的风尘仆仆,穿一身水碧色圆领长袍挺拔地站在巷口,在初夏的天光里看过去跟许多年前村塾外清溪边的他殊无二致。那时的陆栖筠对陈荦来说就像天际的星辰,没想到到了如今,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依然令她歆羡仰望。

这样不敢袒露的卑怯,她面对陆栖筠和蔺九时都会有。只是蔺九早早知道了她的出身,并且他脸上那丑陋的长疤反而让陈荦觉得自在,这样算是她和蔺九都有难言之处,能扯平了。

但陆栖筠在陈荦心中实在是一个白璧无瑕的人。

陈荦看他一眼,偏头将要回答的话掩了回去。“说来话长,日后我们详谈。时辰快到了,走吧,先去中军处。”

“好。请。”

陆栖筠侧身让开巷口,让陈荦和他并肩走上正街。两人谈起城内外的情形,很快到了昨日议事的院子。

苍梧城周边有一州二县。二县乃是辖属小半苍梧城的粟丰县和紧邻大城的永宁县。一州是苍梧十二州中的晏州。因苍梧城建在此处,城内有节帅府,晏州州府就搬到了往北六十里的云壑镇。如今,县衙和州府都已人去楼空,境内无人照管。

陆栖筠自领了比云壑镇还远的镇子,将几位将领也分到州县,留下陈荦在城中。城外的地点来回十分耗时耗力,还有粮种随行,这几日定然都要宿在当地。

编户的版籍是陆栖筠在来的路上造好的,昨晚议事时大家已经见过。陈荦拿在手里翻开细看,那匀称工整的字体连书坊都自愧不如。夏耕一刻耽误不得,取了版籍,众人都带着兵丁和粮车出城去了。

陈荦走出院子,昨晚送她回家的那将士带着两位豹骑还有几十位兵丁已齐整地等在院外。

陈荦问:“这两位豹骑是?”

那将士回:“是大帅派在夫人身边护卫,听候调遣的。”

“其余出城的将军也有豹骑随行吗?”

“不是,将军们都有亲兵,只有陆大人和夫人身边有豹骑。”

陈荦看了他一眼,“那你……”

那小将士打直了肩膀,“大帅命我时刻跟着夫人,听夫人的话。小的叫陶成,夫人有什么事吩咐,直呼我名字就可以了。”

陈荦了然。“我明白了,跟我来吧。”

————

城北的粟丰县衙门口已聚起一群面黄肌瘦的百姓。因紫川军进城后搭棚施粥,发放口粮的告示贴了出去,一清早已有许多人来这里等着。这些都是兵乱时没能逃走的百姓,从去年冬日以来躲躲藏藏,今日陡然见了阳光和像是官府的人,眼神里都含着怯弱。陈荦身后的兵丁一到,聚集的百姓纷纷缩到了墙角。

流落的百姓不论原籍何处,皆可领口粮二升,粮种一升。所领粮种须得在三日内尽数播下,不得耽误夏耕。若有擅自吞没粮种者,按军规处置。家有田产者则不论,无田产者,城外无主荒田可自行耕种,日后若原主回归,则由官府出面将秋收之粮判给耕种者。

陈荦走进人群,将那济粮告示上的规定说了一遍。那些怯弱的眼神从四面投到她身上,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陈荦忍不住想,会有人认出她是从前郭岳身边的人吗?如今郭岳已作古葬在东山,她以什么身份站在这县衙前?

那些犹疑的目光让陈荦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她突然有些明白了,有的人犹疑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女帝之前,大宴的官没有女子。这粟丰县衙前应该从未见过主事的女人吧。

这么一想陈荦倒开怀多了,她是什么人不重要,只要这些被抢怕了的百姓对紫川军有信任之意,今日济粮便能顺利。

有人领了粮,犹豫着不愿意到陈荦面前籍录姓氏籍贯。陈荦握着笔正踌躇,那跟着她的将士陶

成走过去飞快一脚踹在那人臀上,呵斥道:“不愿入籍就把刚领的粮食交回!拉到那边打二十军棍!”

那瘦汉被踹得一个趔趄,陶成一把把他拉到陈荦面前,他才战战兢兢将陈荦问的都说了,吓得眼泪流了出来。慌乱间,瘦汉衣衫和手指上的污迹将陈荦身前的纸张染脏了一片。陶成伸手又要发作,陈荦止住他:“不得无礼!”陶成才收了手。

那瘦汉低头看陈荦的纸张被自己弄脏,慌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双膝一跪就要求饶。陈荦看到不远处有个衣不蔽体的妇人,瘸了一只腿,手里还抱着个婴孩,应该是这瘦汉的妻女。那妇人看到自己汉子跪地,十分慌张,回头看到不远处的兵丁,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下了。

陈荦示意陶成将那瘦汉拉起来。待那一家三口走了好远,想起那夫妻俩慌乱的眼神,陈荦突然后知后觉地有了个猜测。那瘦汉或许是哪处县衙抓去审问或者已经关押的嫌犯,城中大乱,他自然也趁机跑出来了。方才陈荦也注意到那汉子手腕溃烂,是在牢中戴铁铐的痕迹。

陶成看陈荦停了手中笔,盯着那一家远去的背影看,急忙问道:“夫人,可是那人有什么问题?”

陈荦犹豫片刻,摇头。“编户和夏耕要紧,现在无暇顾及别的。”

陶成今年才十六岁,跟了蔺九几年,看陈荦好像遇到疑难之事跟那汉子有关,忍不住问道:“那人弄脏了纸张,要将他抓回来审问吗?”

陈荦不满斜他一眼,“谁跟你说要抓他的。”

陶成小声辩解:“大帅昨晚交代说,要我帮着夫人,对付刁民不得心慈手软……”

想不到蔺九竟给陶成交代这么一句。他是料准了她会遇到刁钻的人,又容易心软吗?此时已近正午,日头高照十分晒人,来领粮的百姓越来越多,老弱病残都需要留意。这么一耽搁,确实拖延了不少功夫。

“这算不上什么,我明白了,你退开吧。”

陶成:“是。”

乱世一来,县衙州府全乱套,关在牢狱里的刑犯借以逃脱,不知又有多少百姓会倒霉。陈荦默然想到,日后如果继续打仗,苍梧城不会再复兴了。

陆栖筠、蔺九和麾下的将领几乎全部外出,陈荦一时成了城内做主的人。她在县衙前片刻不停歇地忙了几日济粮和编户,到了晚间也顾不得乏累,带着陶成、豹骑和兵丁到城内外巡视。她担心城中没有守将,有兵匪反扑该怎么办。好在那几日除了城东发生一起哄抢,并无乱事发生。

第五日的傍晚,陈荦正在指挥军士清理街上的腐臭,城北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陈荦心中一惊,随即看到陶成从街上小跑过来:“是大帅带兵回来了。”

陈荦站在街上,看到蔺九一骑绝尘打马跑来。他身上轻铠沾满灰尘,满脸汗迹。落到陈荦跟前先问她:“城中可有意外发生?”

陈荦有些莫名地摇头:“一切平安,并无意外。大帅,怎么了?”

蔺九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放松下来。他这一放松,感觉身上那身轻铠像有百斤重,这几日日夜奔袭,这铠甲已经太久没脱了。

陈荦看他眉睫之处挂满汗珠,忍不住掏出手帕给他擦去,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倒让蔺九一愣。

陈荦装作不在意收起手帕,问他:“发生了什么?”

此处还有众多将士,蔺九看到陈荦平安,便按下话头,“没事了,晚间再说。”

————

还是中军处的院子,众人直等到夜幕降临许久,路程最远的陆栖筠才赶回来。他也满身尘土汗迹,但并不歇息,直接从城门处赶了来。

这么晚议事,要议的是这几日济粮的情形。一州二县百姓死难逃走大半,余下多为老弱病残。各处百姓领到粮种皆十分欣喜,然而缺少青壮劳力,夏耕多少要被减缓。还有一件严峻的事,如今城内外饿殍遍野,一旦到了小暑,气温陡升,腐尸恐会引发瘟疫。夏耕之后,防止瘟疫发生成了又一件大事。有的百姓既无劳力耕种,又离原籍太远,就是听了话也不敢认领无主荒田,多半会将领去的粮种作为口粮,再偷偷逃离。如今四境纷乱,百姓逃走,有多少兵将都是管不过来的。

蔺九带兵巡视,虽然借机清剿了几处还未形成气候的山林盗匪,然而更加清楚了周边的虎视眈眈。滕州的郭燧和新建的王府除外,胤州邢炳,西面的两位兵马使,甚至逃走的魏亨和刚刚来过的郗淇人。虽然四分五裂,然而人人眼睛都盯着苍梧城。在这个节点上进驻城中,抢占先机的同时也成了众矢之的。有些百姓无心耕种只想逃跑,也是因为害怕很快又会打起来。在许多人心中,除了过去的郭氏父子,如今谁来都不能保证太平。

议事完毕已是深夜了,众将先后离开。陈荦看蔺九没有需要她的意思,便也退出去,跟守在院子里的陶成说了一声,回了申椒馆。

陆栖筠走到门口,转头看到蔺九依旧坐在桌前沉思,肩膀塌了一半,不知是累的还是什么。他转身回来,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吗?”

蔺九抬起头来,瞬间又恢复成那个成竹在胸的大军统帅。“今晚议的事,哪件不是棘手的事?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管去做就是了。不必过虑,寒节,你歇息去吧。”

陆栖筠看他露出颓唐之状,本想着开解一下他,彻夜畅谈也好,没想到倒被他反过来开解。陆栖筠累是累,但他不需要这个。看蔺九没有话说,他将信将疑地走了。

陈荦将将回到申椒馆,换下一身沾满尘土的衣裙,就有人敲响了院门。是小将士陶成,他越过那开门的姨娘告诉陈荦:“大帅请娘子过去。”

陈荦奇怪:“议事不都议完了,他叫我做什么?”

陶成:“小的不知。”

陈荦只得很快穿戴整齐。陶成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这次引她去的却是蔺九起居的红枫小院。那株红枫并未被乱兵砍伐,如今初夏,抽出一树嫩绿的叶子。陈荦忐忑地踏进院中,看到蔺九将将用井水冲洗完身体,正赤着上半身拿着一柄铁剑在擦拭,陈荦只觉得他那拭剑的动作有几分眼神,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陶成收拾起蔺九换下来的衣物很快走了,剩陈荦自己提着灯笼尴尬地站在那里。

蔺九看过来:“陈荦,方才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两人的关系这样不清不楚,她既怕他麾下众将多想,又不好在陆栖筠面前显露什么,因此急急忙忙就遛了。

“已是深夜,议事完毕我就先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去城外查看清理腐尸……你叫我来,可还有什么事吗?”

“傍晚我入城时,要说的话还没说完。”

陈荦皱起眉头,又开始不喜欢他这漫不经心又要拘住她的样子。“那为什么不早些说?什么话非要让陶成把我叫回来?这样提灯夜行,不是多此一举……”

蔺九似乎也开始不满,“陈荦,你生什么气啊?谁叫你那么早走?”

两次议事到深夜,她已经主动留下一次,后来什么都没发生。今晚再留下,陆栖筠和众将该怎么看?

陈荦偷偷白他一眼,“蔺九,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要跟你说,外出这几日我十分后悔没有留一个得力将领守城。只有你在城中,万一有乱兵来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人手不够,筹划再紧密,我也担心会

出事。”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陈荦看着灯笼在自己脚下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忍不住问道:“你这样担心我的安危,也是交易的一部分么……”

第88章 八十八章 “你就只记得交易是吗?”蔺……

“你就只记得交易是吗?”

蔺九是真有点想生气了, 陈荦从在城外见到他第一句话到现在,总在反复说交易。当然他也不能真的对陈荦发起气来,因为形势所迫, 他自己也和陈荦说了两人之间是交易。

过去的就算了, 现在的交易不是你提的么?陈荦走近一步想和他掰扯, 却发现他脸色没有多好。方才和大家议事, 他并没有现出疲惫,此时借着灯光, 陈荦才发现他眼睛里有血丝, 穿衣都动作都缓了下来。想到他这几天定然日夜行军,又风雨无阻地奔波回城, 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将那呛人的一口气咽了回去。

“你带兵出城这几日,可遇到了难以收拾的乱兵悍匪吗?你受伤了吗?”

陈荦自己都没有察觉,她问候的声音如水似的温柔。

“一点轻伤罢了,不碍事。”

陈荦捉住蔺九正在穿衣的手臂急问:“哪里?”

蔺九被她温热的指尖一激,小臂缓缓地浮起一层战栗, 但因是晚间, 两人都没有看见。蔺九随意把那一点擦伤示意给她看, “流矢所伤,没事了。”接着一伸手就用袖子盖住了。

“那没事就好。”不管蔺九的紫川军战力有多强,只要打起来,总有人会受伤, 也总有人会死。陈荦轻叹一口气, 既然这样,此时为什么还惹他不高兴呢?该哄他高兴点才是。

陈荦在对面石椅上坐了,继续问道:“大帅, 你幼时为何选了习剑啊?”

蔺九从那铁剑抬起视线看她:“怎么这么问?”

“就是习武从军之人习剑的不多,军中多用刀枪,大宴这些年来也没有习剑的风气。”

这个问题蔺九自己也没想过,就是幼小开蒙时碰巧遇到个会剑法的名师,他或许自己也喜爱摸剑,就一直跟着学了。那时京中习武的子弟确实大多都练刀枪。

蔺九将铁剑收起,“刀枪我也会。”

陈荦有些好奇,“据说练武之人都有专属自己的兵器,大帅,你这柄剑可有什么来头吗?”

少时李棠送他的玄铁剑,在当年逃亡的路上当了出去。蔺竹永远留下了病根,那把剑如今想必已不知所踪了。陈荦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没有什么来头,这不过是军中的匠人随手铸的。”

“这样啊……”可蔺九贵为一方统帅,为什么要用一把随手铸的剑,他想要什么贵重的剑器没有?

陈荦总觉得,两人拉拉扯扯这些年,每当她想要了解蔺九的时候,总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蔺九总是轻描淡写就挡开了她的话。

“那你叫我来,有事吗?”

听陈荦那意思,有事说事,若没什么事,她便要回去了。蔺九先被气了一瞬间,他看着陈荦想了想,其实今晚他确实没什么事找她了。只是他数日奔波,心里又极度不平静,这些情绪无法对众将和陆栖筠表露,便希望陈荦多在他跟前晃一晃而已。哪知道议事一结束,陈荦第一个就遛了。

“陈荦,你来为我掌灯磨墨吧。”

“磨墨?好呀。”

有事做,陈荦倒来了精神。如果蔺九对她来说是另一个郭岳的话,磨墨掌灯这些事是她从前做惯的,她还可以在一旁看郭岳如何批复那些州县递上来的文书。

蔺九起身,陈荦擎起院中的灯盏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这小院许多陈设被乱军捣毁,现在换了一批,只是城中什么都匮乏,屋内远没有以前那么雅致了。

陈荦把灯光挑到最亮,放在蔺九书案的左旁,自己站在灯后磨墨。蔺九把一只凳子移向她,“你坐着。”

其实陈荦白天济粮也有些疲惫,只是站着磨墨是从前侍候郭岳时学的礼数。她高高兴兴坐下,“谢大帅。”

蔺九从书案后拿出几封书信,陈荦看到面上那一封是蔺铭的信。原来他这么晚用纸笔不是处理公事,是要回复私信。

既是私信,陈荦轻声将椅子移远了些,自觉低下目光不去看那些信件,私信是不能让外人看到的。

蔺九主动说:“是蔺铭蔺竹和沧崖郡郡守李大人的信。前几日就到了,现在才得看。”

蔺九并不避讳陈荦,先打开了那兄妹俩的书信,将信纸偏到的灯下细细看了。两人都是说些近日读了什么书,遇到些什么人之类的家常。

陈荦看到蔺九的嘴角浮起笑容,随手提起笔在蔺竹的信纸上勾了一下。他让陈荦看,那勾出的地方是一个漏了笔画的字。陈荦看着那笑容悄悄想,蔺九虽然有一双儿女,但他平日里真的不太像一个父亲。反而灯下读信这个片刻,倒真像从那稚嫩的笔迹中得到天伦叙乐。

蔺九一边读却又责备道:“蔺竹不像话,学到如今,竟还有写错的字。”

陈荦又看了看,“那个字有些复杂,孩子记不住也算寻常。”

“该责怪她身边的师傅,定是最近放任她出去闲逛,使她疏于课业。”

如今两个孩子和宋杲都在沧崖郡。宋杲担任白石盐池守军的统领,又一边照顾他们。蔺九和宋杲判断,近年沧崖不会起战,弋北和溃散的朝廷暂时都没有兵力来争盐池,蔺铭和蔺竹住在那里比在紫川和苍梧城平安。

蔺九说:“这几年,宋杲对他们两人护卫照顾的恩情,要远远大于我。”

陈荦并不知道宋杲和蔺九过去的渊源,只在心里感叹,想不到那年除夕查案时两人无意中相识,短短几年相交竟这么深。

“宋将军也没有成家么?”

蔺九摇头,没有察觉到陈荦的意思。陈荦却猜想,蔺九这些年没有再娶的原因跟宋杲是不是有什么相同。

蔺九在灯下铺开信纸写回信,写了一半暂停去翻书簿,看陈荦犯困,便跟她说:“这墨磨好了,你若是困,就先去睡吧,床榻在隔壁。”

陈荦心里一惊,指着自己:“我睡隔壁?”

蔺九点头,“这样夜深要传陶成送你回去?”

陈荦看他眼睛不离书簿信纸,不好再多说什么。自己轻声走到隔壁屋子的床榻躺下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要不要先去沐浴,她今天从城内回来并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估计身上是有些汗味的;突然又想她穿的这件衣裙是不是有些寒酸了,要是从前的衣裙留下一两样就好了。接着又想到,是不是要先妆扮一番呢,她自从西边逃回之后就素面朝天,已经许久没有点过唇描过眉了。从前跟在郭岳身边时,就是夜深陈荦依旧带着浓妆,绝不会素面示人。

可这小院中哪里会有眉黛和唇脂,除非这里还有别的女人住,可能吗?陈荦这样一样接一样的想着,不知不觉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待到陈荦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恍然以为蔺九还在隔壁写信。直到看到外面院中日光大盛……昨晚发生了什么?蔺九没有来这里睡吗?她临睡前七上八下想了那么多,还以为他会……

陈荦走出屋子,看到清嘉正提着个食盒推开院门。看到她刚睡醒的样子,羞

涩地笑了笑,把陈荦笑得莫名其妙。

陈荦顾不得吃清嘉给她送来的早饭,听到城中校场传来军士习练的声音。她跑到校场远处,看到蔺九已穿上军中装束,正和几位将领站在那里指挥习练。这人昨晚睡觉了吗?睡了多久,什么时候起的,她都不得而知。

陈荦回到申椒馆,看到姨娘们那面斑驳的铜镜,便拿起来看自己左颊处的那道长疤。这伤口当初用碎瓷片划得极深,最初的几年疤痕又长又丑。这些年过去,周遭的肌肤已渐渐修复了一些,颜色也不再像当初那样深,变成一道浅淡的痕迹。自离开节帅府之后,陈荦不再管这道疤,这些天她在城中济粮,也很少有人看她时先被这疤吸引住目光。但是……不知为什么,陈荦突然想到谢夭。如果是谢夭那样绝色的美人昨晚在蔺九的房中,又会发生什么?陈荦不知道。

————

午后,陆栖筠找人递来帖子,邀请陈荦到城南旧日的池塘之旁叙谈。

那是那年两人重在城中相遇时相约叙话的地方。陈荦沿着水渠走去,当年陆栖筠下榻的客栈月华居早已不复存在,倒是水渠和池塘依旧是老样子。此时池塘中长满了荷花,打眼望去一片青绿红粉,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城中大劫的影响。

两人在塘畔的八角亭中坐了。济粮和夏耕已经安排下去,今日他们两人都能偷得半日闲暇。陆栖筠贴心地带了茶水和团扇,他依旧把陈荦视为好友,不过心里有好多疑问想和她谈谈。

“多谢你的款待,陆寒节,我不再是过去节帅府中的女眷了。”

陆栖筠没有问原因:“我也不是与节帅府贵妇人交友。”

过去那几年,陆栖筠每次见陈荦她都是盛装华服的样子。如今时过境迁,陈荦穿着简朴的衣裙,素着一张脸,将长发利落地盘起,倒更像还原了她的本色。

陆栖筠问了她被劫去后的遭遇,问了郗淇人劫城时的灾难。陈荦也问他这些年在礐石县和紫川军中都有哪些际遇,两人进而谈起这几年读了什么书。陆栖筠幼承家学,学富五车,陈荦在他面前永远是追赶不上的幼稚学子,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十分投契。

两人谈了许久,陈荦能看出来陆栖筠明显还有话要问她。

终于,陆栖筠问道:“陈荦,你自西边逃回之后,若回到节帅府,以你过去的身份,府中仍然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为何……为何投了蔺九?”

陆栖筠没有称大帅而直呼蔺九名讳,不知是因为这是两人私下的叙谈还是因为什么。他这样说,显然是觉察到陈荦此时留在这城中的不同寻常。

“能投入蔺九军中,留在他麾下,你的才能定然会得到赏识。只是,陈荦……”

陈荦被突然问这个,正不知如何开口,陆栖筠接着率直地说道:“你本是女子,既没有军政历练,也没有战功。我冒昧问一句,蔺九是因什么留下了你?”

他把话说得这样直白,还毫不避讳地看着陈荦的眼睛,显然是希望她也不避讳回答。陈荦在那眼睛里看到了探寻,更多的是对她的关心之意。她如果视他为友,这个问题便必须回答。

她沉默片刻,回答道:“蔺九率兵进城那日,与我在东山之顶说了一项交易。”

陆栖筠惊讶:“交易?”

“是。想必你和众将也看得出来,他有掌控苍梧城的雄心。他说日后重建节帅府,许诺让我入推官院任职。条件是,条件是我在他身边,”若是面对别人,陈荦不会需要这样艰难地斟酌话语,“我在他身边,做事……”她看似平静地说出来,语气却不自觉地虚了三分。

陆栖筠眼睛一眯,看着陈荦的神情,仿佛没有得到答案,又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转念一想,可蔺九和陈荦,这毫无关系的两人如何会有瓜葛的?他被这复杂的想法狠狠一扯,心想,难道陈荦在节帅府中时,已经……他们到哪一步了?

他眼神陡然一凉,“陈荦,你……”一时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你……”

陆栖筠对女子贞洁没有太多想法,却看重忠诚。过去郭岳十分宠幸陈荦,苍梧城人人皆知,不仅常携她在身边,还让她参与军政事务,病重时期甚至让她代自己执掌苍梧。也是因为这份宠幸这层身份,挡住了当初的陆栖筠。他那时发觉自己对陈荦生出绮念,在发芽生枝前就便将那绮念扼住了。若是当初在节帅府之时,陈荦便和蔺九有所牵扯……蔺九在数年之内扶摇直上,如今带大军要颠覆郭氏,此事实在细思极恐。

陆栖筠越想越多,一时心里翻江倒海,看着陈荦的眼神也从冰凉变成质疑。在蔺九身边做事,陈荦回答得模棱两可,谁知道他们的交易谈的是什么,她要做的是什么是。陆栖筠想知道更多,心里的惊惧却让他不想开口再问了。

陈荦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在陆栖筠面前,她再坦诚,也没办法把这些天对蔺九的想法和盘托出。陆栖筠那充满凉意的眼神让她有些不敢对视,不知他是何意。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陈荦却还是心虚地垂下了眼睑。

她这一退避,陆栖筠心中惊疑更甚,难道她和蔺九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那过去陈荦在节帅府做了什么?一时心中的疑问又多了几个。

八角亭旁的树丛里已有了蝉鸣,蝉噪声让这人迹罕至的荷塘显得更加静谧。

陈荦等着陆栖筠再问些什么,他却没有再问。他从来没用这样冰凉的目光看过她,陈荦想,陆栖筠既猜到了她和蔺九有些不能示人的交易,是不是把她看成了那些以色取悦他人的女人。

陈荦心里忽地一疼,可她过去的许多年,一直都在以色侍人,这是她营生的唯一的手段。

“陆寒节,那日你是不是看到我从申椒馆后的巷子中走出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住在那里么?”

“嗯,为什么?”

“在被郭岳大帅纳入节帅府前,我曾是申椒馆的私妓。”

陆栖筠瞳孔一缩:“什么?”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干脆把她讳莫如深的过去都挖开好了。

“陈荦,你不是说,说你是……”

陈荦破罐破摔地说:“你还记得?龙朔十一年,我在村塾外的小溪边遇到你,跟你说我是城中普通人家的女儿,我那时是骗你的。我的生母,养我长大的姨娘,都是申椒馆的娼妓,我在馆中长大,自然也是里面的人。”

陆栖筠既震惊又无奈,“陈荦,你那时十五岁,就会骗人么?”

平心而论,陆栖筠不是那种只知道埋头苦读的书呆子,他通晓世故,识人的眼光也极准。他那时却没看出来也不会想到,那时常到小溪边来找他的少女是个娼妓。她那时,就在馆中卖身了吗?这想法和亭外聒噪的蝉鸣一起搅缠进陆栖筠脑子,让他一阵心烦。

陈荦偶尔有一张利嘴,她想脱口而出说骗人算什么,不管是什么甜言蜜语还是连哄带骗申椒馆中的女人都会。但面对陆栖筠这样一个君子,她说不出口。她自他面前自揭身份已是莫大羞耻。方才陆栖筠那些猜想,如今知道她这层身份,不知又会如何发酵。

“若我那时如实告诉你我是申椒馆的小妓,你还会教我识字吗?”

陆栖筠看着她,抿了抿嘴,却迟迟没有说话。他是陆氏子弟,纵然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也不会跟娼妓有所沾染。若是那时的少女陈荦说自己是娼妓,那时的陆栖筠或许会想个法子躲开她。

陆栖筠冰锥样的眼神,“自小就会骗人”的话,以及这阵短暂的沉默终于让陈荦努力维持的淡定崩塌了。她仿佛看到自己变回十五岁的样子,谁都能对她骂上两句,再甩过一个嫌弃的眼神。

她这几日本就稀薄的体面仿佛就这样滚到了陆栖筠脚底下。谁不好呢,偏偏是陆栖筠。

陈荦腾地站起来,“陆栖筠,我走了。”

陆栖筠还在错愕,“为何就要走?”

“你若是介意我的出身,以后我们就不要做朋友了。若是面对面见到,就当不认识。”

陈荦说完几句话,心里有种刀割钝肉般的痛快。那跟着她的小将士陶成在不远处探头探脑,陆栖筠还没来记得看到陈荦眼角的泪水,陈荦已跑出了八角亭。

“哎,陈荦……”

陈荦走到陶成身前,一边疾走一边告诫他:“今天我出来会友的事,不得跟大帅说。”

陶成莫名其妙地挠挠头,“是。大帅还在校场练兵,不知道夫人出来的事。”

第89章 八十九章 陈荦疾走而去,将那片荷塘甩……

陈荦疾走而去, 将那片荷塘甩在身后,好像听到陆栖筠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陆栖筠那片短暂的沉默让她难过。识字对她来说是人生大事, 对陆栖筠来说不过是转念之间, 是他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若知道她的身份是小妓, 他那时便不会与她相交。

陈荦回到申椒馆,让陶成将这些天籍录人口的版籍送来整理。

还是晚间, 陶成来传话:“大帅请夫人过去。”

陈荦没有什么兴致, “你去问问大帅有什么事?我正忙着整理版籍。”

过了一阵,陶成回来回话, “大帅说就是版籍的事。”

————

————

陈荦和陶成抱着版籍到了蔺九的住处,蔺九将将接待完沧崖郡来的下属,看到陈荦,便接过他手中的书册,他还要亲自过目剩下多少青壮。

蔺九低头看文字,陈荦把风灯移了过去, 把字迹照得更清楚些。蔺九看了许久抬起头来, 才发现陈荦一直没有说话, 看着不远处的那株枫树不知发什么呆。

“在看什么?”

陈荦摇摇头,“没,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你累了吗?若是……”

陈荦淡淡地打断他:“进屋去睡?我不累。”她想了想又说,“我也不在这里睡了。”

蔺九看出了她平淡神情下的一丝不耐, 忍不住问道:“你跟我在这里, 是不是觉得有些无聊?”

陈荦还沉浸在白天那件事情里,问道:“如果你要人掌灯,为什么不叫陶成呢?他也做得成, 干什么非要……叫我来?”

陈荦轻轻一句话,把蔺九气得够呛,于是也呛她:“陈荦,你这么不愿意呆在这院中,是谁在东山顶答应我的?”

蔺九看着陈荦,觉得自己体内的疯劲蠢蠢欲动。他从前没有过跟一个女人朝夕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这件事也会引起陈荦的不耐烦。

陈荦眼皮子都没抬,恹恹地问:“蔺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这是何意?”

陈荦抬头,借着灯光,她发现蔺九盯着她的眼神真的有疑问。可这种事情要怎么说出口,连她自己都一团乱麻。蔺九到底是要一个下属,还是一个女人?在东山那晚,陈荦原本以为是后者。

她低声道:“你若只是需要人掌灯磨墨,谁不可以做……那为什么是我?”陈荦越说越小声。

“陈荦,我没有听清。”

陈荦自认为这几句话已经直白得过分了,可蔺九要他再说一遍。陈荦一偏头打算放弃,“算了,你是长官大人。你说什么,我听命就是了。”

她哪知道,这话更踩中了蔺九的命门。入城那日形势险恶,他用交易的方式将陈荦留了下来。这些天以来,他隐隐发现陈荦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郭岳。他厌恶她把他当成郭岳,那怎么办,现在就告诉她他就是过去杜玄渊吗?那所有人首先会觉得他是个疯子。他自己也做不出选择。

“你说什么长官大人,陈荦,你时而对我直呼大名,有这么跟长官大人说话的?你哪里把我当长官了?”

他这一说,陈荦无话可说。陈荦叫过他许多次蔺九,入城以来也是。可是在过去,节帅府中的妻妾是不可能直呼郭岳的,事实上她自己都没细想过这一茬。

“是,我怎么讨不了你的好,也摸不清楚你的意思。既什么都不做,把我留下来干什么……”

陈荦破罐破摔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接着紧紧抿住了嘴。准备好不论蔺九再说什么,她什么都不会再说了。她这话,跟……那样有什么区别。

蔺九愣住了片刻,灯罩里光影一闪,像有个声音提醒了他,他突然有点懂了陈荦为什么生气。可陈荦竟会因为这个生气?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你……”蔺九提醒她,“陈荦,我不是郭岳。”

去年也是在这院中,两人亲近得一塌糊涂之际,陈荦曾有过一次主动。如今就是打死她也不会主动有第二次,陈荦想,死也不。

陈荦咬着嘴唇苦苦思索许久,终于问道:“你是不是只喜欢过去节帅府那个锦衣华服的妇人?我如今素面朝天,年岁渐长……你对我若即若离,是不是也属寻常?”

什么?什么年岁渐长?蔺九竟在陈荦的神色间看到点带着怨怼的委屈,这点遮遮掩掩的怨怼突然满足了他那点不为人知的恶趣味。

说到底,杜玄渊和蔺九在感情上都是无知而恶劣的人。他想要陈荦,又因为自己那点恶劣的心思而疏离陈荦。陈荦如果只想和他谈交易,只把他当成另一个谁,那他就愿意忍着也不要。他要陈荦陪着他,对他表现出些不一样来,可自己不去做,倒全推在陈荦身上了。

他想,杜玄渊,你真是个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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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九看陈荦一阵,说:“陈荦,你过来些。”

陈荦不动:“做什么啊?”

院外还有待命的亲兵,蔺九吹熄了灯盏。将陈荦拉到身前来,吻她的发丝和额头,他低下头,在模糊的夜色中轻易索到了陈荦的双唇,便很用力地亲她。

“放开。”

陈荦心里还笼着乱七八糟的疑云,推他不动只好拿脚踩他,“你放开!我不愿意了。”

“没问你愿不愿意。”

蔺九从双唇缓慢地流连到肩颈,最后下巴转过去咬住了陈荦的耳朵。

那株红枫下有个石凳,蔺九将陈荦扯到那里。他自己在石凳上坐了,把陈荦锢在身前。两人这样,他便与陈荦的胸腰齐平。两人体型相差太大,论力气陈荦是完全比不过的。蔺九用膝盖锁住陈荦,手环住她的腰,两人隔着衣物的大片胸腹便全然粘连在一起。蔺九转眼间态度大变,脸颊唇舌在陈荦的胸腰间凶狠地蹭,张嘴反复扯住陈荦的裙带。这样下去,很快两人便要一塌糊涂了……

“哎,不……”陈荦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样了,推是推不开的,“不,怎么?”

陈荦很快被他弄得呼吸错乱,话不成话。“也,也不是这样……不。”蔺九到底是明白她了还是误解她了?陈荦只觉得糊涂了。

蔺九下巴隔着衣裙抵在她肚腹处,抬起头问:“那是怎样?”

陈荦觉得从那话音听出一丝戏谑,还有些许得意,蔺九什么意思?

“陈荦,你那晚答应了我,要留在我身边,才这些天,你就要食言吗?”

“谁食言?”昨晚陈荦以为会发生些什么,辗转反侧忐忑许久,结果那不过是她多想。

“那叫你来,你怎么不愿意?你说既什么都不做,把你留下来干什么。”蔺九的声音闷在陈荦胸前。“你留下来就要做点什么吗?你真是这样想?陈荦,你回答啊。”

陈荦听出来了,蔺九带着笑意在戏耍她!

这下陈荦真是明了了,蔺九对她不是若即若离就是得意戏耍,真心不知飘在哪里!这样一想,真是恶劣无耻,没意思极了!

蔺九叼住陈荦小臂上一片皮肉,用牙齿咬:“陈荦,你想要吗?我……”

对去年那次拒绝,陈荦至今没有释怀。陈荦看蔺九大有认真的意思,在他说出些什么之前推了一把,把自己从蔺九身前解了出来,退后了半步。

“不!现在不

要。”

小院内外黑夜沉沉,看不清彼此脸色。陈荦只看到蔺九一身暗影坐直了,想必脸色不会太好看。

她不会让他又一次戏耍她!

“我回去了!”

赶在蔺九发作之前,陈荦飞快整理好被弄皱的衣裙,跑出小院,叫来陶成给她一盏灯笼。直到逃回申椒馆,她坐在灯前平静许久,才对自己承认,她这不过是对蔺九幼稚的报复。

————

从立夏到小满只有半个月。陆栖筠的希望是留下的百姓能把一州二县大半的土地都重新种起来,到了秋收就能减缓从紫川运粮的压力。然而战乱之后本地多留下老弱病残,缺少青壮劳力,夏耕的速度大大减缓。粮种再不能播下去就要错过天时,陆栖筠向蔺九提出,派出城内兵丁帮助百姓耕作,陈荦虽和陆栖筠不说话,然而她也赞同这个办法。

众将并不同意陆栖筠的提议。蔺九手下这万余精锐起家于白石盐池。因盐池富庶,军资充足。这些军士长期专注于习练打仗,已经许久没有屯田耕作。如今四境战乱,他们在苍梧城立足未稳,一旦有敌来袭,军士散在田间乃是大忌。即使能快速纠集,也必会扰乱军心。

双方各执一词,最后蔺九做了决定。分了从前曾在沧崖屯田的五百军士到田间,只能分五百,再不能多了。不能赶在小满前耕种的田地,只能往后找别的作物来缓种试试能不能生长,再不济就只能继续撂荒。

公务之余,陈荦日日到城外巡逻,督促百姓耕作。其实那些有手有脚的百姓比谁都勤劳,只要有活下去的希望,百姓不论老弱在田间地头无不兢兢业业。

天气一天天变得炎热,蝉鸣声愈盛,几场大雨过后,田间禾苗破土而出,很快郁郁葱葱地长了起来。陈荦在老农那里第一次认识了五谷禾苗的样子。

城中的腐尸和污迹已被紫川军清理完毕,草木馨香渐渐盖住了无处不在的腐臭。有州县来的百姓零星地在街边做起了生意,有些舍不得房产的商家从避乱的山中归来,开始修复房屋店铺。苍梧城虽然空旷,人烟稀少,但终于重新有了蓬勃的生机。

陈荦带着陶成从大街上走过,走到离节帅府不远的地方,突然想起了小蛮和童吉。回忆涌过,她继而想起从前琥珀居的桂花酒,花影重的冬日牡丹,还有年节间令全城狂欢的焰火。小蛮和童吉如果还活着,不知随家人逃去了哪里?陈荦无比惋惜地想,从前的那些东西还能够找到吗?她想起了自己装书的箱箧。

“陶成,陪我进一趟节帅府吧。”

陶成好奇:“夫人去哪里做什么?”

“去看看,看能不能再找找从前的东西。”

郭燧携家眷和属官南逃滕州后,节帅府自此空了下来。魏亨等人相继率兵占城,因顾忌旧日身份都没有住进府内,顶多是暗自搬运些财物。郗淇人来过后这里才遭了大劫。前衙后院贵重物品尽数被掠走,留下数不清的狼藉和混乱。

陈荦的书箱里有许多她过去珍藏的书和典籍,郗淇人不认识大宴汉字,若是侥幸能找回一两册,陈荦祈愿是少时杜玄渊送她的《大宴刑统》。她听说杜玄渊父子噩耗的那一年,曾想把那律册烧了祭奠故人。惹着的瞬间,陈荦感到巨大的悔意,顾不得烫伤便用手扑灭了火焰。自那年起那些律册就这样静静地收藏在箱里。

蔺九自校场归来,远远看到陈荦和陶成的背影,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节帅府。节帅府派了兵丁把守,看到是陶成就放了进去。去那里做什么?

陈荦带着陶成穿过前衙,往后院走去。这里做了几十年的节帅府,数年的王府,后来差点成了皇宫,可不过一个春夏,无人走动的庭院已经长起了草,墙壁敷起了厚厚的青苔。

陶成感叹道:“没想到这节帅府这么大!在外面看的时候看不出来它有这么大。”

陈荦:“紧挨着还有礼宾院、聚英堂,要是把那两个地方也算进来,或许能赶上平都的宫城大了。”

陶成好奇:“夫人怎会对节帅府这么熟悉?”

陶成不知道陈荦过去的经历,陈荦也不想惹起是非,便随口说道:“过去的大帅十分亲民,常年住城中的百姓多少都知道节帅府的事。”

尽管遭到破坏,但仍可看出处处雕梁画栋,长草的庭院铺着莲花纹青砖,台阶处砌着汉白玉岩石。陶成一边跟着陈荦走一遍啧啧感叹可惜,时而忍不住骂郗淇人贪婪。

绕过长长的廊道,陈荦走进过去那几年自己居住的小院。节帅府改造为王府后,她就搬进了这方狭窄的院子。去年冬天还有乱兵时她曾和姨娘冒险来过一次,想找到那架用来自卫的弩机,没找到便匆匆离去了。如今走进院子细看,这里有人来过,但显然没翻出多少值钱的东西。上着锁的箱柜被暴力撬开,连床榻都被尽数翻起,不值钱的陈旧物什洒了一地。

陈荦过去那个书箱还是不见了,陈荦在屋中怅然走了几步,捡到了过去用的一支羊毫,只是笔柄已经生了霉斑。

陈荦沉浸在悲伤里,没听到院中陶成叫了一声大帅。蔺九走到门口时,看到陈荦在屋里沉默地踱着步发呆。

陈荦突然注意到被掀翻在墙角的半边床榻一角好像压着半片竹简,她眯起眼睛看不清,便转身去将窗打开。一转身看到蔺九正站在门口,问她:“在做什么?”

陈荦不知他为何也来了这里。自那晚她推开他跑回申椒馆,这几日两人一直不冷不热地僵持着,面对面说公事也总有些淡淡的尴尬。

“找我的书。”

陈荦将窗推到最大,让墙角亮些。她蹲下去推那木榻,那木板子摇动一下,被蔺九伸手扶住了。

“这木板下有残简,帮我把它拿开,可以吗?”

蔺九搬开木板,陈荦惊喜地看到这木板下压着的正是她从前的书,只是已经被糟蹋得一片凌乱了。

陈荦“啊”一声,先从中捡起半片残简,接着在书堆里翻找,双手抱起来一摞,转头看到屋子实在狼藉,便抱着来到院中放在石桌上。

蔺九跟出来问她,“陈荦,这些都是什么?”

陈荦欢欣雀跃从书堆里抽出几册,“这是我的《大宴邢统》。”

“《大宴邢统》?”

那是大宴官方的律册,经过杜玠修订后在景曜年间颁布天下。蔺九突然觉得有几分熟悉,接着一惊,不禁看着她,“陈荦,你这些律册从何处得来?”

陈荦:“许多年前有个人送我的,这些律册很宝贵的,比别的书要宝贵。”

蔺九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像被什么瞬间迎头痛击,瞬间打得他头晕目眩。

“谁?谁送你的?”

陈荦坐下来,尖起手指小心撕开粘连的纸页。

“我说了你相信吗?送我律册的那个人……他叫杜玄渊,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他是其实那时当朝丞相杜玠的长子,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杜玄渊三个字从陈荦口中说出来,猛地把蔺九定在了原地。

“陈荦,你还记得杜玄渊?你说这些律册是你最宝贵的物品?”

陈荦忙着摆弄书册,并没有回头,没看到蔺九身体微颤,双眼泛起红色的湿意。

“我记得他。”以后也会记得他,这一句陈荦就没有说出口了。

“这律册……我熟读成诵后,让我有机会留下郭岳大帅身边,甚至那些书生还私下称我一声女相。”陈荦找到这些律册,一下子心情大好,一边弄书册一边跟他缓缓说话,唠家常一样。“一切都是因为我能识字写字,能背诵律册。它们就是我最宝贵的物品。杜玄渊那时是送了我宝贵的物品。”

“啊……”陈荦手上一抖,“这粘连把书页弄破了!还有一册?咦?是第一册不见了。”

陈荦进屋到方才的地方翻找,却怎么都没有找到不见的一册,就是被火焰燎了书角的那一册。

她起身看到陶成不在院中,只有蔺九站在那里,便又走出去请求道:“你可以帮我搬开墙角那块石头吗?”

蔺九转过身来,陈荦被吓了一跳。这人神情错愕,双眼通红,转过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蔺九好像要流泪?陈荦瞬间被惊住了。

“发,发生什么事了?”

“陈荦,你说的那个人……杜玄渊,你为什么记得他?”

已经有太久,他没有在别人口中听到过杜玄渊这个名字。他以为除了宋杲和荀裳,不会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没想到杜玄渊三个字会从陈荦口中说出来。

陈荦年少时叫过这个名字,他们在九幽天坑中,在礼宾院的小院,在三年后的平都城……不

过那时,他们又变成了陌路人。

“就,就是……”陈荦看着蔺九,那神情和眼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蔺九用那眼神盯着她:“龙朔十四年在平都城,你不是避他如蛇蝎吗?”

“什么?”陈荦瞬间陷入疑惑,“龙朔十四年你见过他?怎么知道他的事?”她那时陡然与杜玄渊重逢,因为万分难堪,确实处处躲避他,直到在神都门外无声永别。

蔺九没有即刻答话,两人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就这样互相看着,陈荦看到蔺九的喉结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陈荦想问蔺九为什么不说话了,可蔺九的神情让她错愕,好像他被什么利器痛击,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要垮塌了似的。

陈荦急忙走过去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陈荦,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不是避他如蛇蝎?既然都熟读成诵了,还留着他给的东西做什么?”

两行眼泪从蔺九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流下来,彻底惊住了陈荦。他这副样子陈荦从没见过,看他这个样子,她只会知无不答。

“你,你……我那时避他,是因为……他讨厌我,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他其实,也不想见到我。”

陈荦低下头,自己把这句话带来的难堪消泯掉,抬起头来看蔺九,看到那眼神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了让他好些,她继续说道:“留着他给的东西……就是很宝贵才留着啊,我是说那律册很宝贵。”

“他为什么要送你律册,你想过吗?”

“以前想过,大约是出于随手的怜悯吧。你既认识他,你也知道他的身份吧?他是丞相之子,又是储君李棠最信任的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的。对于我这样的申椒馆小妓,他除了躲避,大约偶尔也会抱有些居高临下的同情。”

“陈荦,你这样想他的意图,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杜玄渊死于那年的丞相府大火,你也听说了的吧?”陈荦伸手去试蔺九的额头,“你好些了吗?哪里难受?”

蔺九一把搂住陈荦,陈荦觉得他的样子实在摇摇欲坠,便将他按到石凳上坐着。

蔺九埋头在陈荦胸间。“是,他已经死了,杜玄渊已经死了。”陈荦感到他在哭,惊得浑身不敢动,只伸手环抱他,让院外的陶成不要撞到他哭泣的样子。

蔺九埋头啜泣,隐忍的呜咽让陈荦措手不及。陈荦一边轻拍蔺九后背作为安抚,一边飞快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低声问:“怎么了?大帅?是杜玄渊?他怎么了?”

蔺九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眼泪穿过陈荦的薄衫,烫得她手臂起了肌栗。陈荦感到害怕,隐隐又有些心疼,紫川军在苍梧如此战力强大,蔺九自多年前盐池一战便天下闻名。但此人并非外人看到的那样无坚不摧。

是那律册有什么问题?陈荦斜眼去看桌上被毁坏的《大宴邢统》,进而突然想到,蔺九的家人呢?她的父母、妻子怎么不在的……难道?

“陈荦……”

陈路急忙回答:“嗯?”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还会回来吗?”

“什么?”陈荦觉得一阵阴寒,蔺九好像有些疯了。

蔺九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陈荦和他对视,只觉得那血红之后还弥漫着无数云雾,藏着任何人都看不懂的东西。有一瞬间,陈荦脑子里竟闪过一个念头,蔺九好像不是蔺九,灵魂里该是另一个人。她及时止住,唾弃自己,你也疯了吗?

“大帅,你方才在想什么?真正死掉的人怎么回来?”

“是,陈荦,你说得对,真正死掉的人就不会回来。”两人还是一站一坐,蔺九问道:“陈荦,你讨厌杜玄渊吗?”

方才就是这个名字惹得蔺九成那样的,陈荦猜测该是蔺九因为这个人名想起了过去的什么伤心事,现在最好不要提了。

陈荦摇头,接着岔开话:“帮我一起找找遗失的那一册?好不好?”

此时院中阳光正盛,陈荦放开他,将桌上的书都抱到阴影处,一边向他解释:“从前府里的校书郎说,书虽然要晒,但太盛的日光会损伤纸张,使纸张变脆。”

蔺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那目光复杂得可怕。陈荦看他仍像一尊神一样站在那里,便伸手拉着他进屋找书。

蔺九将那块木板搬出屋外,又搬开几块不知从哪里来的石头,两人在狼藉的墙角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散在另一处的被烧焦书角的那一册。当日那些郗淇人该是打开了书箱,没看上陈荦珍藏的书,却看上四角包着铜片的樟木箱子。于是随手将一箱书倒在墙角,将那樟木箱拿走了。之后以为床榻间有藏财物的暗格,于是毁坏床榻,将木板掀翻在地,巧合地盖住了墙角的书。此后屋里越来越混乱,若不是仔细寻找,便不易发现。

这些书和典籍本就古旧,压在墙角大半年,纸页和竹简都有损毁。

陈荦万分心疼,从污迹中一册册把书捡起来,顾不得弄脏自己的手和衣裙。她看蔺九一直不说话,拿着那册烧焦的《大宴刑统》反复摩挲。便说:“我这些书,能留存大半已是不易。彻底损毁的丢了,但凡能修复的,我这几日将它们晒干,日后找时间慢慢修复。”

又问他:“去你的院中整理这些律册,行吗?”

蔺九凉凉地看她一眼,“陈荦,当初那院子地契写的是你的名,不是我的院子。”

他终于说话了,眼睛里血红也淡去一点,陈荦急忙附和:“是是是,我忘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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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日光柔和了些。陈荦用裁纸的刀片将粘连的纸页小心撕开,将湿润发霉的书平摊在日光处,又将那些被虫蛀的竹简拆开擦净。之后找来纸笔,将字迹被损毁的章节抄写记录以便以后修复补齐。

校场传来军士训练的声音,蔺九却没有去。蔺九不知着了什么魔,除了帮陈荦磨墨递笔,此外的时间便是看着那几册《大宴刑统》沉默。

“第一册,为什么有烧焦的痕迹?”

“哦,就是有一次在灯下看,不小心惹着了。”

陈荦现在可不敢说她差点把这书烧给死去的杜玄渊。杜玄渊要真是地下有知,他可也不需要这律册。

到了晚间,陈荦将书收起。她抬头看看,今夜月亮很明,没有下雨的意思,不知蔺九是否要出去巡城。

“你好些了吗?”陈荦试探着问,“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先回申椒馆?”

蔺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一把扯过陈荦,把她推到那枫树下,急切地吻她。那吻法不像是亲热,倒像是宣泄。

陈荦很快便有些受不住。蔺九咬她脖子上的皮肉,痛意让陈荦禁不住“呃”地一声,“别,别……”蔺九没听进去,不管不顾地继续,左右今天他有些奇怪的疯劲,陈荦受不住只好低声请求他,“去屋里,别在院中……”

蔺九低语:“没有别人。”

“不……”

磨了许久,陈荦真要受不住了,蔺九才抱起陈荦进了屋。

自那年他们在小园相会,立下契约,此后两个人不清不楚地纠缠,有过许多突破禁忌的亲Mi时刻。可不知为什么都没有走到过最后一步。陈荦是个成熟的妇人,然而在这件事上占绝对主导是蔺九。这些年,蔺九身边没有出现过别的女人,陈荦一直有个此人是不是有什么隐疾的想法,只是不便明说。

她原本以为蔺九只是亲吻啃//咬,直到蔺九伸手扯开她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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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就到这里了……蔺九,我我该回去了。”陈荦又被她弄得不上不下的难受。

“陈荦,不许走——”

蔺九扯开陈荦的衣裙,陈荦惊了一下,听到裙布撕裂的声音。屋里没有点灯,床榻间只看得见模糊的光影。陈荦被蔺九放在床榻上,很快覆了上来,像什么嗜血的兽类一般。

陈荦生怕他是白天的情绪还没消散,急忙伸手去摸他的脸颊。那脸颊上有湿意,不知是泪水还是汗。陈荦张嘴要说话,被蔺九堵住了。

他摄住陈荦的唇舌,缠了一阵之后又滑向耳骨和脖颈。“陈荦,陈荦,杜玄渊在你心里是个混蛋吗?”

“什么啊?”陈荦被他弄得五感都快不灵敏了,只觉得耳膜处嗡嗡作响。

“那你对他……”

陈荦低声呵斥:“蔺九,你疯了吗?不许提别人。”这个时候提别人做什么?

“我是疯了!我从前对你拒绝隐忍,那不过自欺欺人,自讨苦吃,我就该早点……管你曾是谁的人!”

陈荦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听出他还在介意她曾跟过别人,来不及多想便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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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不为所动,汗业泥泞如同滚水蒸腾。他摇动陈荦,陡然探进她。那瞬间两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惊呼在寂静的夏夜里清晰得吓人,如今的苍梧城太静了。陈荦抿住嘴唇,蔺九故意一般,用刁钻的蛮力凶狠取求,让她忍不住呼痛,继而求饶。

到后来陈荦几乎快承受不住。她用仅剩的知觉想到,蔺九还是那个蔺九,他申体里要是有另一个人,那便沙场的杀神,他好像把这件事也当成杀伐了。

第90章 九十章 陈荦被剧烈地摇动贯穿,她许久……

陈荦被剧烈地摇动贯穿, 她许久没有这么疼了。蔺九用的不是温和的那一套,而是不管不顾的蛮力。陈荦甚至产生了一个新鲜的想法,蔺九在这件事上并没有经验, 才会让她这么糟糕。她随即否认了, 蔺九从前娶过妻, 儿女双全。

陈荦受不住, 几次开口跟蔺九说快一些,蔺九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最后陈荦选择不说了, 她想起白天他的异常, 那不知因为什么流的泪。窗外有模糊的亮光照进床帏之间,两人的视线终于适应了这黑暗, 陈荦忍不住伸手去摸蔺九的脸,摸他那道吓人的大疤。她的手刚触过去,蔺九顿了一瞬间,随后偏头躲开了。

他不喜别人碰他的脸。每个人都有些无法触碰的过去,蔺九这样的人更是吧。陈荦无奈地想,算了, 不催了, 多忍忍他吧, 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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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陈荦醒过来时,难得地看到蔺九还在自己旁边熟睡。她一翻身他便醒了。两人睁着眼睛,互相看看,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昨夜闹得太疯了。

陈荦主动打破沉默:“今日不是议事么?”

“要议。”

“那你……”陈荦想让他先离开, 自己要沐浴。

蔺九翻身从背后抱住陈荦。“陈荦。”陈荦未及动作就被他锢住了,“再来一次……”

陈荦耳尖一麻,已被扯去身上薄被。“不了吧?……呃……”陈荦惊叫一声, 蔺九又一次不管不顾地挤了进来,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喟叹,陈荦吓死了。

太阳将院外照成金色时,蔺九终于结束了发疯似的胡来,陈荦得到解脱,如释重负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的身上及脖颈间都是青紫的痕迹,都是蔺九胡来的杰作,把他自己也惊住了。这个时候,蔺九才有了愧疚的意思,“很疼吗?这些……什么时候会消失?”

陈荦竟听出了一丝忐忑,难道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可能呢?

陈荦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我说疼的时候你听了吗?是谁不停下的?”那种时候的蔺九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两人第一次做这种事,陈荦不知他是真的失去理智了还是装聋作哑。

“陈荦,你怪我了?”

蔺九坐起身来,“可你不是没告诉我怎么做吗?”

陈荦背过身去不想和他说话了,这种事怎么告诉,为什么要她告诉?蔺九真是惯会倒打一耙的。

陈荦背对着赶他:“你快走。”

“那这几日,你都在房中歇息吧?好不好?”蔺九仿佛明白了事态的严重,“这些伤痕若是要药膏……”

“不要药膏,三五天便好了,你快走!”

“这样?”蔺九这才好了,把被角给陈荦掖好,很快穿戴整齐去校场。

陈荦在房中认真洗浴,把身上收拾好。穿上衣裙身上痕迹便都看不见了,可脖颈上一片淤青怎么看都很显眼。她虽然有些累,但今日议事她也不想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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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的屋子里,众将正正襟危坐,听到陶成在门口轻唤了一声“夫人”,转头便看到陈荦走了进来。她朝众人微微示意,走到了蔺九身旁落座。入城以来,议事陈荦从未缺席,众将隐约明白了她与大帅之间的不同寻常,渐渐也接受了她在。今日她迟到了些时候,蔺九没说话,也没人知道为什么。

陈荦许久没有敷粉描眉。如今苍梧城中什么都缺,陈荦也没有珍珠粉。她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把脖颈上的淤痕遮住,只好将长发散了下来。陈荦平日里为做事便宜,都盘高髻,显得端庄干练。今日她只盘了一半,另一半长发披肩,屋里众人眼前一亮,那长发让她陡然有了别致的风情。只是她是大帅的女人,众将看一眼,便自觉别开了眼色。只有陆栖筠端坐着,眼睛一直没离开陈荦。

陈荦她顶着众人的目光佯装淡然坐下,道歉道:“对不起,我有些事耽搁住,来晚了。”

蔺九看她一眼,脖颈处那淤青完全被浓密的长发遮住了。不知是因为昨晚的缘故还是因为什么,陈荦明明还穿着同样的衣裙,他却觉得她身上好似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多了几分撩人的妩媚,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出来。蔺九的嘴角浮起一抹不为人知的笑意。停了片刻,他示意议事继续。

两日后,蔺九率兵往东,到百里以外的山林一带围剿魏亨。魏亨在夺城时失去优势,率残部东逃,在离苍梧城百里之远的地方强占了县衙,将县城变成大本营,靠劫掠附近镇子的百姓供养军马。

打了一日夜,魏恒走投无路,逃遁入农家躲藏,却因作恶多端,被那农户家药死。蔺九收编了剩下的兵马,连夜回转苍梧城。

魏亨身死和蔺九占了苍梧城的事很快传遍四境。紧接着又一个消息风一样传开来,朝廷的东都也被来之邵攻陷了。

比起平都、东都半年内相继被陷,大宴这七零八落的天下好像有什么事都算不上稀奇了。因此,滕州苍梧王府的旗帜出现在南城门处的时候,城门处的军士并未预警,只是飞快报到了蔺九处。

蔺九迎到城门时,才发现打头的是黄逖的长子黄弼,身后跟着不少熟面孔的昔日节帅府的属官。

郭燧连夜撤走到滕州时,带走了城中府库所有的金银、大半的粮食和兵器。因父兄过去几十年的累积,那些金银已够整个王府家眷锦衣玉食一辈子。郭燧占了滕州州府的地盘,直接将府衙扩修为王府。

众将都没有想到郭燧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纷纷在蔺九身边低声主张探明来意后将这些人关押起来,要么处理掉,就当没有这件事发生。

陆栖筠站在不远处看到众将剑拔弩张,心内顿时高高悬起,片刻之间出了一手心热汗。现在远远还不到可以和郭氏割裂的时候,众将急于建功,都太心急了!他们架着把蔺九往高处推,却不考虑时机对不对!

走在前面的黄弼看起来并不像其父亲黄逖那样精明。此人身材高大,四方脸面,气质平和,端着得体的笑容先在不远处朝蔺九见了个同级之间的礼,看到蔺九身后众将也并未窘迫。

“蔺将军,弼带来苍梧王的令旨,请将军听宣。”

在蔺九身后众将有所动作前,陆栖筠抢上前一步走到蔺九身旁,“先听听是什么。”

蔺九朝陆栖筠点头,神色并不像众将那样警戒,陆栖筠稍稍放下心来。

“苍梧王令:今本王特封蔺九为巡城史,将重建王都之事悉数委任于卿,望卿代本王善抚百姓,修缮王城。复王城昔日繁盛,是为百姓之福。”

令旨极其简短,众将一时都变了神色,听懂了黄弼的话,却并不明白这封命令的深意,一时都看向蔺九。

陆栖筠也不管黄弼听不听得到,附在蔺九耳边劝道:“此时绝非对抗的时机,请大帅三思。”

蔺九神色平静,没人看出他在想什么。陆栖筠一手热汗散不去,看到他的样子倒觉得是自己多虑了。蔺九走到黄弼跟前双手接过黄纸。“蔺九谨遵旨意,请黄大人到城中歇息,稍后与在下详谈。”

看他神色并无反感,黄弼稍微放下了悬着的心。他这一趟是肩负重任来的,进城的片刻几乎下了必死的决心。蔺九在军中的时日不短,可是连黄弼都说不上来蔺九是个什么人。蔺九一直在紫川对抗弋北,帮苍梧守土,至

今为止,他没有违抗过来自王府的旨意。

这第一步走出去,接下来便期盼能顺利了。黄弼侧身,一一给蔺九引见随他来城中的旧日属官。陆栖筠遵照蔺九的意思,将这一行人安置到礼宾院下榻。

晚间在中军堂,蔺九安抚好众将后,向众将下了命令,不得伤害黄弼一行人。

“率兵占城已是兵行险招,虽然形势利好,但此时,至少对年之内,都远远没有到可以与王府割裂的时机。我知道各位的想法,但我须得为数万将士和境内将将安定下来的百姓想清楚,一旦公然反抗郭氏之令,苍梧城内的紫川军必成众矢之的。那时纷乱必起,夏耕刚刚长起的禾苗便要被糟践。那不是我和各位希望看到的。”

“大帅所言甚是。”陈荦和陆栖筠一左一右,说出同样的话。两人之间的隔阂还没解,默契却深。

陆栖筠接道:“一旦公然违抗郭氏王令,胤州邢炳,边关的两位兵马使,甚至郗淇人俱都有了借口来攻城。那时紫川军便是众矢之的,即使能守城大约也是惨胜。可不管如何,一旦战起,夏耕的心血都将化为泡影,那是城内外的百姓,再也不会有活路。”

蔺九:“今日午后我与黄弼详谈,我已知晓郭燧之意,这大约又是黄逖的主意。想借我之手重建苍梧城,待时机成熟便迫我退出,那时再将苍梧王府迁回城中。”

众将一时都没有说话。若是郭岳和郭宗令还活着,苍梧大营未起兵变,那这命令蔺九是必接不可的。可郭燧已没有父兄的武功权势,只是个龟缩在滕州享乐的少年。

“巡城使,大帅,苍梧从未有过这个名号。”

陈荦:“大帅,这巡城使的名号,你想接吗?”

“接。有了巡城使这个名号,便可在城内建起昔日节帅府的衙门。如今城内外没有属官,他们逃散而空,许多事你们都做不完。黄弼带来那些人,也是这个意思。”

苍梧城立秋那日,昔日的节帅府前衙重新开启。蔺九封黄弼为节度判官,陆栖筠为掌书记。此后,这两人便是苍梧城的中枢,是处置城内外政务的机要。

“如今府衙还缺推官一职,推官掌推勾狱讼之事,这些人当中,只有一人可以胜任。”蔺九顿了片刻,说道,“那便是,陈荦。”

其时陈荦正站在陆栖筠身边,满心想着方才对滕州来的一众属官的任命,听到蔺九的话陡然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向他看去。蔺九怎么会选在此时兑现他的承诺?

“陈荦曾得郭岳大帅亲自教导,在推官院与朱藻共事,审过犯人断过案,熟悉大宴律科条文超过在座苍梧境内所有属官。”蔺九神色未起变化,只是扫视众人,“任陈荦为城中推官,有谁反对吗?”

众人这些天看到陈荦着女装与他们站在一起,都暗自吃惊。有人知晓陈荦从前的身份,如今碍于蔺九手里的兵权,形势特殊,也不敢多说什么话。蔺九这样一问,平静的话中仿佛又暗流涌动,众人连同黄弼都沉默下去。

只有陆栖筠朗声道:“陈荦确能胜任,大帅英明。”

作者有话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