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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色 秋水色睫 14250 字 3天前

第106章 一零六章 恍惚间,陈荦惊觉自己真的犯……

来凤仪静坐席案之后, 身形岿然不动,耳目却尽集中到谢夭身上。他后悔此次入苍梧没有早些布局,人手也不够, 没能突破城中周密的防护, 就这样看着苍梧突起波澜, 杜玄渊登上高位;一时又仍对谢夭抱持希望, 她奉的酒虽被陈荦挡了,但这个妖邪一样的女人总能出其不意, 就像当初突然让郭宗令死于她唇下。

谢夭弹筝起舞, 身姿曼妙眼波流传。若是宴席之间没有美色,乐趣要少去大半。四面文官武将无人不想多看看她。

苍梧城和杜玄渊也并非无坚不摧。

黄昏时分, 侍从官命人点燃备好的焰火。军帐内外无数目光一起向上看去,五色焰火在靖安台畔次第炸开,与远处的霞光交相辉映。

这样的宴会,陈荦没有多饮的习惯。杜玄渊统领苍梧,那是多年厮杀拼斗而来的结果,他率军入城不久, 她就已经预料过会有今天了。陈荦远远看去, 杜玄渊和武将们说着话, 时而静坐饮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谁能想到昔日山神庙前初见的少年如今称霸一方?陈荦只要想到他与这些年的种种,酸楚和微疼便会漫上胸口。

陈荦回头叫李曦月那孩子,把她搂到身前和她说话。她身上的香味让那孩子很是喜欢。因此李曦月总是抱住陈荦的手臂将额头靠在她胸前, 不断和陈荦比划自己喜欢的东西。

四面觥筹交错, 陈荦突然闻到一股馥郁的香味,和怀中的女孩一起转过头,看到谢夭走到她们身旁。谢夭此刻已褪下缠绕在手臂上的披帛, 但仍身姿袅娜,媚眼如丝。

“陈荦,这女孩是你的骨肉?”

陈荦斥责她:“谢夭,休得胡言。校场那日,天下人都知道了她是大宴的曦月郡主。”

谢夭看了看那娇俏的少女,长得确实跟陈荦一点也不像。

“陈荦,陈长史。”谢夭朝陈荦眨眨眼,“我想求你一件事……这件事我去杜玄渊和陆栖筠那里,都没用,但我知道你能允准。”

谢夭没有在那杯葡萄酒里掺别的东西,陈荦此时放低了戒心。“何事?”

“若是你答应了我,我便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秘密……”

陈荦又警戒起来,“谢夭,你想做什么?”

“唉,陈荦,我告诉你吧,我有些想家了……想上那靖安台顶往远处看看,看看那里能看到多远……陈荦,你能允我登上那靖安台顶一观吗?”

陈荦微微皱眉,盯住谢夭,看了片刻,一时没有在那满月般的脸上看到惯常的戏谑和玩世不恭,那神色难得一派纯真,眼神有恳求之意,倒真像想念什么。

陈荦驳斥她:“靖安台岂是寻常百姓能随意上去的?为何你偏偏想在今日上去?”

谢夭轻挑长眉,“陈荦,你不信我?”

“并非我不信你,是你的言行不能令人取信。”

“寻常百姓不能随意上靖安台,所以我来求你了啊……”谢夭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你下令,那台下的守卫便会让开。”

不待陈荦说话,谢夭又走进了一步,几乎凑到陈荦耳畔低声道:“陈荦,我猜你和朱藻是不是在查我?那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我的不是弋北富商买到苍梧的,我是……车勒人。”

陈荦心里一惊,随即拍拍抱住她手臂的李曦月示意她先到兄长身边去。

“车勒?”

车勒,弋北去往郗淇路上的王国,大宴龙朔末年王城被屠,王族覆灭之后就再没有了。苍梧有不少曾经的车勒子民,在王城被毁之后离开故土东迁至此。陈荦看着谢夭,不知为何竟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谢夭有这样的倾城之色,这样罕见的性情做派,必不是寻常女子。

谢夭看陈荦不为所动,眼中的笑意渐渐退去,变得沉静。靖安台处焰火炸起,两人一起抬头看向高处。

许久,又一轮焰火燃放完毕,目光之内变为瑰丽云霞。

“陈荦,你做我的女相怎么样?”

荦看她不似玩笑,神色一变。谢夭却突然贴近她,端起她面前那喝了一半的酒,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来凤仪也是我的客人,他迷恋我得紧,我可以除掉来凤仪……你若答应,我有办法把那杜玄渊也杀了。”

陈荦呵斥:“谢夭!你当真疯了。”

谢夭却又笑了,“陈荦,我玩笑一句呢,你别放心上……哦,对了,你们大宴龙朔十一年,那一年的仲秋,你也这城中吗?或许,那一年,我们就已经见过面了,也不算陌生人……”

谢夭的话勾起了陈荦的神思,在渺远的记忆里好似真的有过这么一个人。许久,头脑中仿若火石闪过,陈荦的神情陡地冷下来,如坠冰窟。“谢夭,你是那年靖安台顶给长弓系红绸的车勒公主。”

坐席之后的飞翎看谢夭来意不明,警觉地盯了过来。

谢夭微微倾身朝陈荦眨眼,“告诉你这个秘密,能不能允准我上那台顶看看?”

片刻之间,陈荦镇定下来,“我问你,那来凤仪是否知晓你的身世?他允诺了你什么?”

谢夭不答。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谢夭几乎快要贴住陈荦耳朵,像是有什么动作。飞翎远远看她,转眼之间就赶了过来,站到陈荦身后,面无神情地盯住俩人。

谢夭被飞翎突然迫近吓了一跳,手里的杯盏轻轻一抖,差点掉到地上。

陈荦:“百姓日常不得攀爬靖安台,就算不知晓你的身世,不知道你过往那些滥杀之事,今日我也不会允准你。”

谢夭看了陈荦片刻,转身将陈荦的酒盏斟满,恢复了她那玩世不恭的神态。“还是不行么?不行便罢了,日后我命人在花影重中也建一个高台,高过靖安台数丈,那时,又如何?”

陈荦只觉得谢夭像一株流着毒液的妖花。“节帅府和浩然堂对城内街道房屋的营造皆有规矩,岂由得你随心所欲?”

谢夭仰头喝酒,陈荦看向她凝脂一样的长颈。有酒液自唇角流下,淌到颈中,谢夭并未擦去,她饮酒的样子确有几分车勒人的豪气。

陈荦突然想到,若真是车勒公主,那谢夭该有另外一个名字,库塔依。陈荦曾在一卷竹简上读到过,这个名字意为:承受天恩的女儿。谢夭这一生活到现在是否如她的父母所愿?

“陈荦,你真小气啊……两个秘密,都换不来你的允准。也罢,明日我便要随曜王前去玢都城了。玢都城中,自有比这更高的地势可以远眺,我何苦跟你在这里纠缠!”

陈荦从她手中拿过酒盏,心里已做了决定,明日一早就派人去查个彻底,或者亲自将她传到浩然堂中来问询清楚。若她讲的是真话,苍梧给她的待遇恐怕还要做些变更……

陈荦掠过人群,往靖安台处看了一眼,把守的军士并无异常,但她还是忍不住告诫谢夭:“谢夭,你如今是苍梧城的城民,我须得再次告诫你,不得造次。”

“陈荦,你真小气……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好了。”

“如果你明天就离开了,今晚你想做些什么呢?”

陈荦一边震惊于她的身世,猜想着那时万民瞻仰的车勒公主如何会成为后来的名妓谢夭,一边却又不想和胡搅蛮缠。“谢娘子,请落座吧。你的身世,我会派人查清楚的。若你所言不假,以过去苍梧和车勒来往的情谊,苍梧日后不会亏待于你。”

陈荦突然又想到,郗淇仗着无敌的骑兵,屠了车勒王城,又劫掠苍梧。郗淇人好战好抢夺,日后,苍梧和郗淇之间必有一战,那时率兵迎敌的就是杜玄渊了。是不是他一生的时运都在杀场……若是她明天就要离开苍梧城,今晚她会去看他最后一眼。

————

李曦月看谢夭走远,才又回到陈荦身边,照旧让陈荦搂着。

少女打手势:“她说些什么?”

陈荦反问她:“你和兄长最近读些什么?”

李曦月用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了一卷兵书的名,那是李晊读的,她接着写近日重温的《论语注》,随后又写下“大宴刑统”四字。主动跟陈荦比划道:“这是大帅在读的。”

大帅就是杜玄渊,少女刚从爹爹的称呼中改过来,改成大帅。

“他这几日陪你们读书了?”

李曦月点点头。

“娘子,你抽空也去陪我和兄长读书,好吗?你去了,大帅肯定高兴。”

陈荦捏捏她的鼻尖,“小丫头……”

李曦月突然用手往后一指,睁大了眼睛。

陈荦随着她的手指转过头,视线往上,那是靖安台的方向。有个人影自软梯攀登而上,最后几步抓住铁索站到了台顶。那人影长裙摇曳,披帛翻飞,正是谢夭。

陈荦轻推开面前的少女站了起来,怎会如此?谁准了谢夭?

军帐之内已经有人看到了谢夭。

侍从官带着军士匆匆跑到靖安台下,随后飞快跑回来禀报。

“大王,禀告大王!是李焕将军,李焕将军调换了靖安台的护卫,并让谢、谢夭登上去了!”

李焕方才还随众武将坐在席间,此刻却不见了人。

杜玄渊站起来问不远处的周蒙:“今日城中可是李焕巡防?”

周蒙答:“李焕骨伤未愈,没有领巡防的任务。”

众人心里一惊,李焕这是何意?这样的宴席要让那个女人攀到靖安台上去,靖安台可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

“城中百姓未经允准擅自登台,交给朱藻按律惩处。”杜玄渊向不远处的豹骑吩咐,“把李焕找来见我。”

话音刚落,李焕在军帐之外出现。他快速走到杜玄渊跟前抱拳跪地:“是属下调开守卫,让她上去的,属下甘愿领罚,请大王惩处。”

他在云栖山受的腿伤还没好,走路还有些许不稳。

杜玄渊发怒:“李焕,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把她叫下来,你现在到大营领军棍。”

陈荦匆匆奔过去,奔到靖安台下可以看到谢夭的地方。离得极近,才发现靖安台真的很高。徒手登台是多么残酷的比试,谢夭竟这样登了上去,她要做什么?

陈荦仰头高声问:“谢夭!你要做什么?”她又气又怒。

军帐内,大将周蒙忍不住怒斥李焕:“她就是再有

倾城之色,也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你这样甘愿被她愚弄,以后还怎么领兵!”

李焕不争不辩:“属下……拗不过她,属下甘愿领罚。”

杜玄渊尽管知道李焕是谢夭的私仆,看他武力高强仍旧起了爱才之心,这几年李焕屡次立下功劳,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件事,让众将看笑话。他随即更来了气,“不用去大营罚了,你现在把她叫下来,就在这里领罚!”

“是。”

头顶突然传出一阵清丽的歌声,众人纷纷吃了一惊,再听着,却听出一丝诡异阴暗来。

李焕拖着腿走到陈荦不远处,抬头看谢夭。

陈荦质问他:“这样荒唐的事,你还对她言听计从?”

李焕垂下眼睛:“我向夫人致歉,一切皆是李焕的错。”

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无法拒绝谢夭的,他自五岁起这辈子没有忤逆过一次谢夭的意思。

“娘子,若看好了便下来吧!须得当心抓紧软梯!”

李焕的声音随着风被送到台顶。

谢夭站在那高处,也不知真在远眺西北还是在做什么?陈荦突然觉得,这地面离台顶太远,又刮着风,也许她和李焕的声音谢夭根本听不清。

此时云霞漫天,谢夭临风而立,披帛高高扬起,如同壁画上的飞天神女。陈荦额头突然滚过一阵颤栗,谢夭虽不讨喜,然而她并不想看到她发生些什么……

不是有鹰骑吗?校场那日,鹰骑曾驾着飞鸢!飞鸢就可以把她接下来。

陈荦转身去看杜玄渊,又抬头看了一眼,想要叫不远处的豹骑去请示大帅飞鸢的事……她只听到李焕失控的一声呼叫,台顶的披帛如一片彩叶,翻过护栏铁索飘扬而下。只有不到转瞬的时间,陈荦只来得及眨了眨眼,那一片彩叶已“咚”地跌落在不远处。那一声响时李焕已飞扑了过去,似乎想用身体接住谢夭,但没来得及,只有一条腿,被压在披帛缠绕的身体之下。

晚了,飞鸢晚了……陈荦站在原地,看到的一切仿佛是错觉,为何?这是为何?

她感到一阵晕眩,抬腿向那一堆凌乱的彩帛走过去。

“哎娘子……”飞翎想拉住陈荦。

陈荦踩到一团血泊,鬼使神差般,她轻轻揭开谢夭的上衣,看到紫斑在如雪的肌肤上蔓延开来……接着双膝一软,跌坐在血迹中。

军士穿着铠甲跑动,军帐中众人蜂拥而至。

陈荦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抬手指了指:“飞翎……外衫……盖上……”

飞翎看看被彩帛缠绕的身体,领会了陈荦的意思。忍住心里的惊惧,将外衫脱了下来,覆在谢夭胸前。

谢夭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话?

恍惚间,陈荦惊觉自己真的犯了一个错而从不知晓。她此前真的以为,谢夭的一切,便是无数妓馆女子梦寐以求的样子……

第107章 一零七章 杜玄渊眉头皱起,总觉得陈荦……

五六月的苍梧城, 黄昏时分常能看到璀璨如金的晚霞,染遍西边天。陈荦站在河畔,看晚霞一点点把余光收尽, 暮色笼上来, 河里漂来三两盏河灯。据说这些河灯是那些为谢夭画过像的画师、拜访过谢夭阁楼的客人为她放的。

苍梧城中比试登高时也有人从靖安台掉落。那些都是会武的高手, 有绳索可以援手, 地面还设有软垫,不至于一下就要了性命。谢夭俯冲而下, 那一具万人仰慕的身体, 落地后被撞得破碎。陈荦最后只看到一朵扭曲的花,便被赶来的杜玄渊伸手蒙住了眼睛。

那一幅破碎的身体若要安葬, 须得有人帮她她拼起碎骨、缝合伤处,再穿衣入棺。陈荦派人在城中寻找会拼接碎骨的妇人,找了两日都无果。谢夭的身份,不能把她随便交给城中的敛尸人……最后,还是陈荦下令,将谢夭火化。将所有模糊破碎的血肉尘泥都锻造成灰, 对谢夭来说反而干净。

谢夭的身体最后是飞翎去看的。谢夭对许多人来说是个谜团, 寻找身上的秘密就要去看那副身体。飞翎在那肩胛骨看到一处弯月似的印记, 那是车勒王族的标记。杜玄渊派人彻查谢夭的身世。

李焕彻底被碾断了一条腿,昏睡了两日夜,醒来后在陈荦的追问下,对她说出谢夭的过往。车勒王族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 被乱军虏去, 被护卫救出后,自此成为谢夭。有几日,陈荦在书房铺开纸张反复写一个夭字, 越写越觉得这字像附身主人的一句谶语。夭乃丰茂冶艳,也是短命而死。

葬下谢夭后,陈荦病了一场。陈荦十五岁那年曾诅咒过自己那时的烂命。谢夭呢?谢夭生为王女,长于锦绣丛中,有倾城之貌,天人之资。她们一开始的身份是贵高贵、最卑贱。走到最后,却也没人能分辨得清楚,到底谁是烂命。谁又能摆脱无常命数的愚弄?

陈荦在河边站了太久,小蛮忍不住提醒:“姐姐,回去么?”

若回去晚了,杜玄渊就会派人来问,或者多半亲自来寻,小蛮害怕大王那深幽幽的目光。飞翎曾悄悄跟小蛮说,娘子身后像是有人一直跟着的,但最近好像没有了。小蛮没有飞翎那么灵敏的耳目,她没有发现过,对这个事总是半信半疑。此时小蛮忍不住回头,目光往身后那些房屋人群后搜寻,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午后陈荦写的字还在浩然堂,陈荦带着小蛮回浩然堂书房去拿。看到砚台里还未干的墨汁,陈荦心绪难平,又提起笔来,找出一卷前朝的帖子,在灯下临摹。

杜玄渊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陈荦写得出神,回过神来时只看到灯影一闪,有人走到灯前,将灯光挑亮了些。

杜玄渊看到桌案散开的纸张,默然走过去帮她把写满“夭”字的那些收起。这个夭字,写多了实在不像是什么好字。杜玄渊登位举宴,谢夭在宴席上跳台寻死,血溅当场。这在许多文官看来是实在不吉。若问起罪来,李焕、花影重上下和来凤仪,跟谢夭相关的人都是有罪的。但杜玄渊只是下令查清谢夭的身世,并未叫人追究谁的罪过。杜玄渊不是靠什么吉运走到如今的位置,他不理睬吉不吉这一套,他连鬼神也不信。

“谁的帖子?”杜玄渊开口问。

陈荦自搬出去后,除公务之外只住在申椒馆,很少像今天这样在晚间浩然堂灯下看到她。

陈荦解释道:“我这就将字拿到申椒馆去,不久留……”

杜玄渊安静站在灯下看她,许久都没有说话,那有如实质的目光让陈荦身上拂过寒气。

“陈荦,你不是要离开苍梧?那你走好了。”

陈荦惊讶地看向他,他这是默认了,还是在赶她走?

“这些年,我杜玄渊早已把你视作我的妻子。到现在,原来竟是我自作多情。你不接受这样一张脸,你甚至也不愿意多看我……”

杜玄渊冷笑一声,陈荦胸口仿佛被什么攥住了,开始疼起来。

“我走,日后……”陈荦抬眸看他,“你还可以娶别的女人……”

杜玄渊顿住,像被谁突然掴了一掌。他不敢相信陈荦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她对一个并不熟识的谢夭尚且痛惜不已百转千回,为什么此刻对他这样无情。

“陈荦!”杜玄渊发怒,“你居然要我去找别的女人!”他那声音不高,却震得灯焰闪动。

“我这辈子到现在只有过一个陈荦!你叫我去哪里找别的女人!”

陈荦被吓了一跳,抿住双唇。她那话脱口而出,没想到他这样暴怒。看他这样生气,陈荦像是某处突然被剜破,疼痛变得鲜血淋漓。

看陈荦满脸写着坚硬,杜玄渊觉得自己今晚来错了。他一头撞上来,撞在陈荦的一把刀上,将他捅了个对穿。他头脑越来越热,彻底失去理智。

杜玄渊在屋内烦躁地踱步,最后朝陈荦吼:“再有一个女人,能不能过去就与我相识?能不能陪我十几载,叫我牵肠挂肚?她能不能成为苍梧的女相,能不能执掌大印?陈荦!你让我如何去找这么一个女人?”

自认识杜玄渊以来,他只有一次像这样暴怒过,就是那年被神医宣判筋骨断裂那一次。

那时陈荦怕他,现在却不怕了。“杜玄渊,混蛋无赖。不是谁声音大谁就占理!”

“那你告诉我,如何去找另一个陈荦?如何去找另一个女人?你说啊!”

陈荦张嘴,被杜玄渊粗暴打断:“不可能!陈荦!没有这么一个女人,你别想逃!”

他明明是暴怒大吼,眼眶却迅速红了。泪眼紧紧盯住陈荦,仿佛陈荦动一动他便要大哭一场,或者立即处置她。

陈荦的泪水流了出来。杜玄渊眼睛的血红和灯花的火焰反复会灼人,她只觉得太疼了。

“你叫鹰骑跟在我身后,掌握我的行踪,防止我出城,你以为这样我就走不掉吗?”

他以为悄悄吩咐鹰骑撤掉,陈荦就不会发现,没想到她发现了。

方才的暴怒和嘶吼耗掉了杜玄渊大半的力气。杜玄渊退后两步,颓然跌坐在桌案后。

“陈荦,你不是还要编新律,不是要铲除九幽山的鬼教?等这两件事了结,你便走吧,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

杜玄渊知道她想编新律,知道她要铲除鬼教。陈荦突然泪如雨下,她凌乱不能自已,最后蹲在地上大哭。就是这样一件又一件的事,绊住了她离开的脚步。她说的是潇洒离去的豪言壮语,真要割舍时疼得仿若断骨离魂。要她真的离开杜玄渊,真的舍掉那念兹在兹的志业,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大哭,杜玄渊也泪流满面。

“陈荦,你要走,就把我的《大宴刑统》还给我。”

“我不要修补过的《大宴刑统》,我要龙朔十一年的那一摞……就是多了一点瑕

疵都不行。”

陈荦哭着问:“我走了,那你呢?”

杜玄渊从掏出怀中一块虎符扔到案上。

“你走了,我就把大军交给周蒙。王位不要了,城池也弃了,什么都不管,随便它怎么样!”

陈荦跳到杜玄渊身上,发了狠地打他:“杜玄渊,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威胁我?凭什么瞒了我那么多年?凭什么认为我认不出来!你凭什么!”事实上他就是做到了。陈荦又一次嚎啕大哭。

杜玄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藤蔓,任陈荦狠狠打了他。他把陈荦放置在圈椅上,跪在她面前。

“陈荦,你罚我吧。荀神医帮我易了容,是我求的他,你别怪他。”

“你手里有大印,就是用那玄铁剑剜掉我一只手,我也认罚。”

陈荦哭够了,才看着他:“杜玄渊,我在这城中的时间比你长……”

“那你还走吗?”

杜玄渊万般忐忑,问得小心翼翼。若陈荦点了头,那他手中最后一根藤蔓也没了。

陈荦恨恨地盯住他:“我生于此,长于此,安身立命的一切都在这里,我凭什么……”

杜玄渊堵住了陈荦的嘴。

他跪在陈荦双膝间不留一丝缝隙抱住她。是他环抱陈荦,更是依偎她。他禁锢陈荦,同时向她索取。他从年少到而立,经历过削皮断骨,国破家亡,苦海沉沦,撕裂重生,世间事如沧海桑田,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了,只有陈荦始终如一。陈荦已是他的一块血肉,离开她,他便不再完整。

陈荦被堵得窒息,用双手使劲才推开杜玄渊。

她这一推,杜玄渊一阵惶恐。跪在地上惴惴地看着她。那样子真仿佛罪犯等待判官发落了。

“你起来,这样跪着成什么样子?”

“陈荦,没有人看见。”

无人敢来打扰,浩然堂变得寂静。有一瞬,这寂静让陈荦想起九幽天坑中的寒潭。也许,自杜玄渊在那寒潭中向她渡气那一刻起,她这一生便注定跟他纠缠不清了。杜玄渊这个人,是她命中的一个异数,直到现在。

————

许久没有来,后院的起居室还留着陈荦衣物上的香气。杜玄渊随陈荦走进屋,看陈荦掌着灯,失而复得的喜悦竟让他有种洞房花烛的错觉。他十九岁时,平都城中一起长大的几个世家子弟已娶了妻,他从未有过。原来他也可以拥有这些吗?

陈荦打断他的思绪:“坐下吧……”

陈荦找出药膏,给杜玄渊抹手背上的伤口。他在大营练兵,总亲自上阵和将士对抗。手背上的伤口是前几日被飞石伤的,方才又被撕破。

抹完药膏,杜玄渊看到灯下陈荦修长的背影,突然有些口干舌燥,身体的某些欲望悄然抬起,他渴望她。可陈荦这些时日一直住在申椒馆,方才还说是要回去的……

陈荦立在窗前,推开纱窗,五月的夜间清凉如水,但已有不知名的夏虫在窗前低鸣。杜玄渊从身后抱住她,埋首进陈荦颈间,用她身上的味道来压制住体内的蠢蠢欲动,不敢有别的动作。陈荦的去和留只能由她说了算,今晚其余的事也只能听陈荦的。尽管他忍得很难受,那也只能尽量忍着。

“你这就回申椒馆吗?”

“那我陪你走回去……”

屋檐下的虫鸣时断时续,有种莫名的悠闲。就这样抱了许久,陈荦返过身来,双手捧起杜玄渊的脸,踮起脚来吻向他的鼻尖、下巴,杜玄渊让她吻得僵硬。

“不回去。”陈荦咬住他的喉结,“杜玄渊,我想要……”

杜玄渊体内紧绷的琴弦“啪”地断了。随即反客为主,将陈荦抱起放至帐间。陈荦的一声惊呼被他快速吞没,变为急促无声的呜咽。

陈荦颀长柔软的身体有属于他的世间极乐,他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压抑得太久,知道得太晚。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彻底血肉交融的瞬间,仿若一起被浪潮淹没。杜玄渊突然不确定陈荦声音表示什么。“陈荦,是疼?”

“疼,但是我要……”陈荦的声音几似哭泣。

杜玄渊最受不了她这样。他往里驰骋,迅猛开疆拓土,在所有触及的角落反复烙上他的记号。帷帐中被仿佛起了火,结束时两人仿佛燃烧后的一堆灰烬。

————

还是陈荦的体香,幽幽地钻入鼻端。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寂静无声。

杜玄渊猛地惊醒过来,身边没有陈荦。

“来人!”他披上外袍走出去。

亲兵急匆匆跑进后院。

“夫人呢?陈荦呢?”

“夫人早起时说,天气好,想去东山赏花。让大帅若无军务便去忙军务,若无军务,便等着她很快回来吃午饭。”

杜玄渊这才舒了一口气缓过劲来。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陈荦先去了花影重。谢夭去世后,陈荦下令封住她的院子,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些天,杜玄渊派的人已把她的身世查清。那院中没有任何有关车勒的痕迹,谢夭并不长的人生像是活了两辈子。民间把陈荦和谢夭并称作苍梧双姝。陈荦想,其实她和谢夭并不相像,不论是出身、经历还是性情。可她如今牵念她,为她感到痛惜。陈荦在那院子里静立,谢夭的离去悄然改变了她心底的某一部分。陈荦沉迷读史,这些年行事时常惯于到史册中寻找前人的答案。现在她知道太多重要的事史书无法提供典范,唯有遵从本心。

东山正是最好的季节。

小蛮心里希望陈荦快些去登东山,在谢夭的院子里,陈荦看得越多,面上越是平静其实越是神伤,呆久了怕要伤心的。

她们登上东山顶时,意外看到有个人已经在那里了。杜玄渊匆匆迎到路口:“陈荦,我还以为你让将士匡我,你不是来东山……”

他没派人去找陈荦,甚至开始猜测陈荦是不是暗度陈仓背着他悄悄离开了。

陈荦无奈:“我何苦匡你。”她手上拿着一枝方才在半道上折的花。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呢?要来东山也让我跟你一起来。”

“我叫过,你睡得太沉

了。”

杜玄渊暗自赧然,是昨晚动得过度了。

他难得沉睡,陈荦想让他多睡些而已。荀裳说过的,情志过极会耗伤脏腑。

又一次俯瞰苍梧。青山静立,城郭雄伟。

陈荦感叹:“这城中装下过好多人的故事。”

“你想念平都吗?”

杜玄渊点头:“想过,但现在你在苍梧……”和陈荦守在苍梧,他便很少想平都的事了。

并肩看了许久,陈荦告诉他,“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

“梦到那时你赶我走,高声吼着让我滚出去,待我回到申椒馆,韶音已经病入膏肓,她问我你答应带我走了吗。我没来及答,她便走了……”

杜玄渊神色一顿,“陈荦,你还是不能原宥我么?我……”

陈荦伸手点住他的嘴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那时不能自尊自立,你也深陷噩梦之中,哪里还能承担我的噩梦。没有什么对不起……”

杜玄渊幽幽地看她一眼。陈荦看他惶恐无措,活像一只又小心又幽怨的大猫。陈荦心里一动,他现在的样子,和那时比起实在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多了些坚毅和稳重。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长得极好看。”

杜玄渊眉头皱起,总觉得陈荦说的不是什么好话。男人长得好看算怎么回事呢?

陈荦接着说:“还有身形优越,武力高强……你是那一年苍梧城中最好看的人。”

杜玄渊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你不知道吧?十九岁的杜玄渊见过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一个夜晚,我不是不能接受你的脸,我是……没有走出那年的噩梦。清嘉长得那么美,早早就有那么多人喜欢她,可我……”

陈荦认真道:“杜玄渊是我年少不可得的人。”

杜玄渊急忙问:“那现在呢?”

“现在就是这样了啊……”

“怎样啊?”

“就是我长大了啊,以后再做那个梦,也不是噩梦了。”

杜玄渊有些不高兴了:“那我呢?”

陈荦看着他,“怎么不高兴了?现在么,我得到你了,怎么也舍不得就这样放开你。”

杜玄渊好似不情不愿哼了一声,搂住陈荦。

“陈荦,我除了好看,是不是没有别的了?”

陈荦不明所以,“嗯?”

“我这样一个坚硬顽固、不知变通也不能知情识趣的人,陈荦,但是,我只要你……”杜玄渊不知不觉带了恳求,“你也只要我,行吗?”

陈荦抚摸他的后颈:“杜玄渊,你原来就这么看自己……”

“还有……”这时是清晨,飞翎和小蛮守在远处,四下无人。

杜玄渊想起昨晚和过去的种种,他难以开口,但还是忍不住低声跟陈荦说道:“陈荦,你教给我如何让你舒适愉悦,再感到好受一些,好吗?你不教给我,我怎么知道呢?我又没有过别的女人。”

第108章 一零八章 陆栖筠忙完一日公务,时辰难……

陆栖筠忙完一日公务, 时辰难得还大早。他在院里站了站,交代家丁先回去,自己换了身便装便往侧门走去。他懒于和前衙的属官们应酬, 因此走侧门。门吏恭谨地把他引出门。走到街上, 因穿得简便, 没几个人认得出来这是新任的尚书令。陆栖筠轻松起来, 特意放慢了脚步,浸在市井烟火中。

他连日均是清晨出门, 至极晚才回到住处, 再读书写字,往往到深夜才睡去。杜玄渊称王, 苍梧形势为之一变,但城中事务并未增加。这几年黄弼手中并无实权,杜玄渊除开任免属官外精力大半放在军中。平日里苍梧大小政务均由陆栖筠和陈荦决策。时日一长便形成了惯例,陆栖筠掌管各州税赋钱粮及军中补给,刑法狱讼及城内庶务皆归属陈荦。浩然堂决策用印,下面的细务便由节帅府数百属官分定其职, 各尽其责。他们三人如同三足鼎立, 稳固如斯。时日越长, 陆栖筠绝越觉得,古往今来,再难得找到像他们这样玄默相契、互为辅济的主臣及友人,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可偏偏, 他成了介入二人之间的那一个。

他对陈荦自心生绮念到情根深种, 时间越长,越难抽身回转。这些年陆秉绶夫妇在家乡为他寻了几门亲事,都被他回绝, 最后不了了之。在他心里,世间没有一个女子像陈荦。如果不是娶一个陈荦一样的女子,那夫妇之间除开人伦还有何乐趣可言?在全然知晓他二人的过往后,陆栖筠彻底明白,他这辈子和陈荦最近也只能是知交友人,再不可能有别的了。因此陆栖筠恨不得事务越多越好,最好把他的时间都填满,让他没有闲暇去想别的。

夏日虽有暑热,但书院里听讲学的学子一天多过一天。陆栖筠随不认识的学子坐在学堂外空地,听从前程孚的一位弟子讲学。讲的东西虽然平平,但听讲的学子却十分雀跃。只因均是未出茅庐的青年学子,与同龄之人在一起,对什么都满怀热忱。听讲完毕,众人又聚在学堂外空地论辩起来。陆栖筠听他们论辩的是若遇明主昏行,臣子当死谏还是隐退。他站在一旁听了半晌,忍不住上前加入其中。陆栖筠自幼和族中兄弟论辩,到平都城考试求官那几年也最喜和人争论。不多时刻,他所在的一方便占了上风,他很快成了学子们的中心。

论辩还没结束,陆栖筠被人认了出来。一时众多学子都大为震惊,纷纷退开向他行礼。陆栖筠继续待着会令所有人都拘谨,于是给众人说了声不必多礼之后匆匆离开了学堂。

他为官多年,年岁虽然增加,但少年心气并未改变。论辩赢了众学子,便很快心情大好,一扫连日阴霾。

回到住处,家丁急忙跑出院外来通告:“大人,世子来了。”

李晊已经在堂屋里喝了一盏茶,才等到陆栖筠。这些天他时常会去节帅府拜访,今天去时陆栖筠已出去了。

“陆大人。”

李晊走到院中,端正向他行礼。这少年是世子,要论起地位是比陆栖筠高的,但人却谦逊。他虽是帝室之胄,但在民间和藩镇长大,因此身上没有权贵的骄矜。

“世子,今日有什么疑难要请教?”

“今日没有遇到疑难,大王说,要我拜先生为师。我今日是特地上门拜访先生的。”

陆栖筠有些吃惊:“大王说?”杜玄渊什么时候有了这想法?

李晊点头。

陆栖筠不禁问道:“那你自己呢?”

李晊片刻后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不妥,好像他是应杜玄渊的话才来请教,自己不想来一样。

“虽然是大王的话,但我心里,也很想像先生请教,很想求先生教我做事。”

陆栖筠倒不是那个意思,看他多心了,急忙笑道:“没事,我就是问问大王什么时候有了这想法。”

陆栖筠将他请到书房坐下。

“今日我不知道你要来。若是知道你来,我便带你一起去书院听讲,讲学结束后那些年青学子的论辩也很是精彩。”

李晊眼睛一亮,“我喜欢听人论辩!”

这时家丁在屋外说道:“大人,大王来了。”

陆栖筠和李晊到院中,杜玄渊已站在那里了,亲兵刚退出院外,在杜玄渊身后摆着几架礼物。

杜玄渊看李晊:“上门拜访师长,你怎么空手就来?”

李晊站直认错:“是我考虑不周了。”

陆栖筠问:“大王这是何意?”

杜玄渊:“我来帮这孩子拜师。这么晚了,没打扰你吧。”

陆栖筠将两位请进书房。

如果李晊没有帝胄和世子的身份,陆栖筠会十分愿意收这少年为徒,但……

“世子的老师,这个身份极重要。我恐怕我才德浅薄,难以克当。”

杜玄渊:“我说的又不是武学。除了武学,你有什么不能教他?”

李晊自幼读书习武,武学由杜玄渊和宋杲教,学问上的老师却不固定。如今要正式拜师,可见杜玄渊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杜玄渊打断陆栖筠思绪:“寒节,苍梧不是平都。现在也不是大宴了……整个苍梧,只有两个人配做这孩子的老师。”

“哪两个?”

杜玄渊:“你和陈荦。”

这少年跟着陈荦不便,那便只有陆栖筠了。

“还有,你是龙朔十四年殿试第三名,整个苍梧没几个人有这个身份。”

杜玄渊诚恳道:“你愿意让这孩子拜你为师吗?日后把你的道德学识,这些年为官阅世的诀要,在苍梧理政处事的甘苦,都教给他。你愿意吗?”

天下分裂四海动荡,苍梧的局势日后不知走向何方,杜玄渊对这少年的栽培可能藏着他心里的想法。

陆栖筠试图从杜玄渊神色中看他在想什么,不过没看出别的,只看到他那诚恳的神色确实像一位殷切的老父。杜玄渊此人大概只会对陈荦犯浑,只在陈荦那里变得轻佻无赖。在别的时候都是稳重如山的,很容易令人信服。

陆栖筠思索了许久,终于开口:“如若世子不弃的话,做他的老师是我之幸。”

李晊大喜,下座跪到陆栖筠跟前,端端正正行拜师礼。

杜玄渊将手放在他肩膀上。“我可以跟你保证一件事。”

“你的老师不比当年你父王在东宫时的老师逊色半分。还有,拜了师以后,你还要常去陈荦那里请教,她虽是女子,但也有许多可以教你。”

李晊严肃点头,“是,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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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燧在滕州的一支旧部在被周蒙率兵包围时假意归降,在周蒙押送主将北上时,副将带领近千军士连夜逃至边关投奔过去的兵马使尤氏。自归去疾死后,尤氏虽不服杜玄渊占城,却也不敢公开反对。杜玄渊称王后,尤氏心中不平终于彻底激起。收了来投奔他的滕州兵马,并派人前往郗淇买马求援,暗自攒起对抗紫川军的势头。尤氏麾下兵马数量不及杜玄渊,但边关骑兵骁悍,真打起来未必会输给杜玄渊的豹骑。

探子将边关动向送至杜玄渊案头,杜玄渊只看了片刻便做了决定,既然和尤氏这一仗势不可免,那便越快越好。

陈荦听闻这个消息时,城中已在调拨粮草。

午后,陈荦正在忙碌,李晊来访。

少年人的骨架长得快,一段之间不见,这少年的肩膀又变宽了些。

他行过礼问过好。陈荦刚请他坐下,便听李晊说道:“陈娘子,我想请求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