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上天是眷顾他的——那胡人小孩竟然没多久就要去雁湖郡,不能时刻黏在弟弟身边了。
然而他也没能得意多久,正当他打算去和幼弟联络联络兄弟情谊时,他就被虞丽修揪走了。
他即将面临着每个世家子弟或早或晚都会经历的事,相看人家、定亲,然后成婚。
还没办法反抗!
南若玉并不清楚兄长的凄惨遭遇,他正在会见由冯溢举荐上来的同门师兄弟,刘卓刘长风。
往常投奔他,哦不,主要是冲着南氏士族,他爹南元这个广平郡郡守名号过来的人,大都是郁郁不得志的。
不少聪明人看得出来天下即将陷入纷乱之中,会有战争,会有流离,亦会有龙兴定鼎。
但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都有自己的傲骨,更想去皇室或是地盘更大的州牧身边施展拳脚。
这也很正常,后世从985/211高校里出来的学子也更倾向于去那种有名有姓的上市公司、国企和大厂之类的,谁会特地挑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啊,它甚至都还没上市!
但是眼前这个投奔过来的人不一样,他眉宇间意气风发,锐利的目光仿佛在考察端详着遇到的多数人,看看其中是否有能让他心甘情愿追随的明主。
哪怕是身经百战,麾下能人无数的主公见了他这样的打量心跳都要漏上一拍,在暗中揣测自己能否成为对方尽全力辅佐的君主。
南若玉哪里能不眼馋,他说云夫子怎么会在早些年只打算教书,却没打算收关门弟子时将其收入门中尽心教导,还放任此人去一路游学,未曾拘在身边多教导几年。
光是这身的气度就知他非比寻常!
既然冯溢会特地举荐刘卓,就说明他是有意的。
不过刘卓要是之后不乐意追随他,也很有可能会选择挂印离去,而不是留下来继续效忠他。
他要是真想让此人留下来,还得凭真本事——嘴炮。
南若玉烦恼地想着,还是得以理服人啊。
刘卓和他寒暄了一会儿,先开口了:“我观小郎君治政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各展其长,尤其麾下将士,军容亦整肃雄壮,竟能大破北胡,对民生政治的举重若轻,实令长风由衷敬佩!”
南若玉风轻云淡地说:“哪里,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
他心知先扬后抑的道理,夸了自己后,接下来肯定就会说他的不是了。
果然,刘卓疑惑地哦了一声:“在下记得,广平郡的郡守是郎君的父亲,而非是郎君。”
这话颇有些指责南若玉是有越俎代庖的嫌疑了。
南若玉:“非也,阿奚享受广平郡百姓膏腴养育,也自当为民康物阜尽一份心力。正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也是天下之人,合该既为父解忧,又以己之能解百姓之困。”
刘卓默默地咀嚼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心中激荡了一瞬,越琢磨越觉得深以为然,人人尽责,各司其职,那样何愁天下不能兴盛。
不过他到底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也在这么多年冷眼看了不少许多说的比唱得好听的雄主,他们不是没有自己的道义,也有人和南若玉一样对百姓充满着仁爱之心,但他们却没有这个能力。
他这才向南若玉发出一个尤为尖锐的问题:“小郎君,某有一事不解,恳请郎君能在此为某解惑。”
南若玉正襟危坐,明白重头戏来了:“刘君请说。”
刘卓道:“地方贪污,一手遮天,郎君以为该如何处置?”
南若玉思索片刻,道:“其一,监察此情是否属实。其二,寻其薄弱之处彻查。其三,以雷霆手段处置其人。让朝廷的法度不再作为一纸空谈。”
刘卓追问:“何人监察?”
南若玉紧跟着快答:“设一单独监察司,自地方再到中央,上能监察百官、弹劾违法失职者,下能察吏治、纠苛政、安民生。”
“何人制约监察司?”
“分权制衡。”
千百年来凝聚的历史知识在他鲜嫩的脑瓜里转动着,哪怕只是学了点浅薄的皮毛,也足够聪明人抓住要点,如逢甘霖。
刘卓眸光微动:“这么说来,郎君手下的情报功夫可是做得很不错了?”
这话有打探机要之嫌,不过谁家没个情报探查机关,没个探子眼线,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
南若玉轻咳一声:“尚可,只是忧心天下之事,所以不得已而为之。”
刘卓颔首:“确有必要。”
在这一问一答之中,双方聊得是越来越痛快,相互间的见解可以说是很能达成一致了。
要不是南若玉年纪小,同他秉烛夜谈不太合适,恐怕他们还能来个抵足相眠。
这大抵也是主公年幼的一种苦恼吧。
刘卓转念一想,如若真有成就大业之际,他人之主公非已迟暮,便是苍髯老叟。唯有吾主风华正茂,龙章凤姿,诚乃当世之英杰也。那点小烦恼,便也不值一提了。
南若玉也很满意,就在今天,他的情报机构亦有主事人了。
*
雁湖郡。
在安定了此地的民生之后,方秉间就着手于清查本地的户籍与土地上了,这确实是个浩大的工程,需要的人手众多。
他甚至还借来了在清北书院学了几年的年长学生,美其名曰:实地学习,学以致用。
在年前的那场浩劫之中,大户人家逃亡者众,于是方秉间没有遇见任何的阻拦。
这也是他在满是疮痍土地上难得的一点儿好运了。
雁湖郡新上任的郡守是孟文,他是被南若玉挑中的幸运儿,当朝廷的政令下来后,他差点就被天降的馅饼砸得头昏眼花。
无他,它太硬太瓷实了!
也许在京城官员和他的宗族人会认为这是个苦差事,因为无人知晓胡人会不会卷土重来,而兵卒又究竟能否抵挡浩浩荡荡的铁蹄。
在边境当官,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没点儿觉悟的人又哪里担当得起这个重任!
可是广平郡的一众派系却很清楚,小郎君麾下的兵力并不弱,他们是堂堂正正胜了胡人的。
仅仅只是五千兵力,只有一成的骑兵,剩下都是步兵,在己方损耗不大的时候,击溃了胡人三千骑兵。
现在都还有不少的胡人俘虏正在挖矿和修地呢。
别人如何想的孟文不清楚,他却是诚惶诚恐,哪里敢和小郎君“平起平坐”呢。
后来郎君果真又派了方郎君过来,明面上的官儿是他,实际上另有其人。失落的情绪在刘卓心头探了点儿尖,更多的还是庆幸。
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没有能力和威望时,就要老实本分地跟在人家后面,虚心学习和请教,才不至于德不配位。
孟文跟着方秉间安抚百姓,给他们发放粮食,在明年春耕前修房子修路,修建城池以工代赈,让百姓不再为生计发愁,不再因先前胡人侵占家园一事而惶惶不可终日。
官府还得照顾百姓中的老弱,有些青壮死在了胡人的刀马之下,他们的父母妻儿需要照看,以免连这个寒冬都越不过去。
好在他们做得很出色,在年前总算能喘口气回来后,还得到了小郎君的褒奖和赏赐。
孟文因受到此次的激励,在刚过了年后就等不及地又去雁湖郡了,这回他还写了封信给在族地的妻儿,请求郎君的商队在往返时能够携他们一程。
他并非是想让她们一起在任上吃苦,而是叫令她们留在富庶的广平郡。
他看到了广平郡的潜力,他也需要借此来向小郎君表现自己的忠诚和决心。
方郎君没有同他一起回雁湖郡,在深寒的天气确实不大适合百姓再动工,所以大小事宜也用不着他来操心,他打算陪同在小郎君身边。
如有要事,可以去一封信给他。
孟文觉着这是方郎君对他的一种考验,所以他下定决心,定要在这一个月里不出任何岔子。
所幸他不负所托,待方郎君立春归来之时,所见已是民心渐安,一派井然有序之象。
这个寒冬竟然也没有死人,连老弱都活得好好的,这便是他在此位上应当做出的政绩——
作者有话说:[烟花][比心]
第77章
孟文并非是个蠢人,或者说当初被南延宁挑选过后才来到南若玉身边的就没有蠢的。
而南若玉又很担心才遭到过重创的雁湖郡会再次受到伤害,于是精挑细选地看中了他。
在注意到方秉间居然开始严格丈量土地、田产和户籍时,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瞬。
十几岁的少年尚不知事,只是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次的课业活动。
学以致用啊,对他们来说是个多么新鲜的词。以往不论学再多,那也只是纸上谈兵——书上说的究竟有没有用,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有学过才知道。
而他们终于从实际中领悟到了算术课的重要性,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每每先生都会被他们的错误答案给气得吹胡子瞪眼。
很多时候,就连他们自己都会被同伴的愚蠢给生生气笑。
“韩大郎,那边的山地是像你这样丈量的吗?你有考虑过……”
“我如何没有考虑,从等高巴拉巴拉……”
韩江冉怒气冲冲地回吼回去,想当初他也是位翩翩有礼的俊俏小郎君,在自己十二三岁的年纪已经吸引不少女学那边的娘子们羞涩好奇的目光。
若是在几年前,打死他都想不到自己会做出如此失礼大吼大叫的行为。
偏偏吼的还是位小娘子。
这人姓袁,名为袁筱筱,但她的胆量和志气可一点儿也不小。分明只是平民出生,因为在清北学院里成绩优异,实习时还是他们雁湖郡这边领头的组长,将一众郎君娘子呼来喝去。
袁筱筱半点儿不惯着这位士族之子,直接拿出一根棍子在地上计算起来。
随着泥土被树棍划出来,痕迹显露成古里古怪的符号后,韩江冉的面色却越来越苍白,嘴唇蠕动,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枉他还自以为是,在广平书院里自诩成绩优异,所以对很多人都看不上眼,没想到现在却连人家平民小娘子都比不过。
白皙的面庞又逐渐涨红了,他垂下脑袋,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袁筱筱倒是没有紧抓着不放,她只是作为组长应当尽到审查的职责,决计不能让自己的第一次实习染上任何污点。
她阿母可是破除万难才将自己送到清北书院的,如若不是她一直成绩优异,还有奖学金可拿,只怕是早就被阴阳怪气的叔叔婶婶给挤兑得只能回家干农活了。
她爷奶偏心叔叔婶婶,自家阿父又是个软弱且没有主见的,偏生还愚孝。她和她的妹妹因为是爷奶口中不值钱的丫头片子,日子不是很好过。
尤其是叔婶说阿父死了之后,只有他们儿子才能给阿父摔盆,所以他挣的钱也要去养那死孩子后,让家里本就不富裕的日子过得更是雪上加霜。
要不是在清北学院招生时,阿母强势了一回,她现在都不知道会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捡牛粪、放猪羊,还是那个浑浑噩噩又愚昧可怜的小娘子!到了能成家的年纪便被家里人卖个好价钱。
读了书后,又怎么会甘愿回到从前?
她不容许自己有失败。
韩江冉瞧她没有拿着鸡毛当令箭,也没有不依不饶,瞬间变得更为羞愧。
之后他们这些少年在领着自己的任务时就做得更加认真。
孟文压根听不懂他们口中说的是什么,那些拗口深奥的词汇里每个字自己都听得懂,怎的结合在一起就变成不知名的东西呢?
他瞥了一眼方秉间,发现他不仅没有面露疑惑,反而很满意他们这些少年人的做派,应当是做得很正确。
不知怎的,他心里猛地打了一个突。
这种恐慌是那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紧张,似乎一不小心他就不得不落后于人,而他还不明就里。
如今书院都要学这些吗?
用处确实不小……至少会这些,就不容易被底下人给蒙骗。
孟文思及此,想到了小郎君给他们成人也办了个书院,让他们觉着自己还有救的就进去读书,学成后就可以去考试,证明自己的才能了。
他是不是也可以进去学习呢?
正在考虑这些时,雁湖郡的土地、田亩的丈量也落下了帷幕。
然而上容郡的进展就不像这样一帆风顺了,此地还有些世家并未逃走,他们能够在危险来临之际坚守在家族中,没有弃族地而离去,自然不会让冯溢轻易就能丈量族内的土地。
老百姓不清楚他们的用意,难道世家还不明白吗?他们偷偷吞了朝廷多少土地,现在都得乖乖吐出来,甚至连缴纳的税赋也要增加……
世家要生生将得到的好处割下来,简直是在挖他们的血肉!
许家家主今儿个就在家中坐立难安,他惆怅地望着自己的老父亲,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阿父,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要拿什么去跟郡守做反抗?”
冯溢占据名义,又有兵权。而他们只是小猫三两只,也无法联合起来反抗敢跟胡人叫板的军队。
许家主的老父亲紧紧握着手中的槐杖,最终沉声道:“断尾求生吧。”
世家的生存之道并不只是知识,还有他们识时务的态度,身段也尤其柔软。
尤其是他们知晓冯溢背后站着的是南氏时,就更不能以卵击石了——他们在广平郡的所为,一看便知野心不小,任何拦路石都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或许南氏这样下去早晚会碰见硬茬子,但这个硬茬绝不能是他们。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许家主一咬牙:“行,我就听阿父的!”
族长做出决定,许家族人也不做无谓的挣扎,纷纷将阻拦撤去。
和他们做出相反决定的是上容祝家,他们的反抗更加激烈,甚至还差点儿伤到过来丈量土地的学生。
杨憬坐在高头大马上,眸中冷光闪动,他轻蔑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们给了这些士族考虑的机会,而他们不珍惜,那他自然不用留情!
血腥的镇压以一种绝对不容抵挡的强势展开。
当初广平张氏的遭遇在祝氏同样上演,这招杀鸡儆猴再一次让广平的士族胆寒。
当学生们回到书院读书后,这些士族或多或少都清楚了郡守……或者说,小郎君的意思!明白归明白,能不能接受就两说了。
只看不少商人赚了腰缠万贯的钱财最后却还是去买办土地,就知晓时人对土地的执念。
只是正如许家家主所说的那样,他们的小细胳膊如何拧得过别人粗壮的大腿?
一步退让,换来的也只有步步退让。
南若玉最近出门都要紧跟在屈白一身边,就怕出什么意外。
万一有拎不清的想要搞刺杀,那他是真没辙了。
好在这样的事最终没有出现,不知道是南若玉给了他们后辈一个可能翻身的机会,还是在他治理郡县时,一些生意免不了让他们掺和进来,那些赚的完全可以抵消损耗的,故而抵抗就并不强烈。
即便如此,一些阴阳怪气的声音还是免不了传出来。
有人就称南若玉是妖孽,是来逆道乱常的,讥笑南元身为爹竟然还被儿子管。
他们想得很好,自己不过只是阴阳怪气地说两句,谁又能溯源追到罪魁祸首呢。就算有因言获罪的,那不也有法不责众嘛,又不是指着那二人的鼻子骂。
他南氏就算不高兴了,还能把他们都杀了不成?
南若玉当然不会大开杀戒。
越是站在高处,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利时,越要克制冷静。今儿个你只是杀故意骂你的,明儿个你杀讲话不中听的,后儿个你杀看不顺眼的,杀到最后你见人只是稍稍忤逆你,让你不顺心,你就要将人捏死。
直至无人敢对他进言,而他也成了残暴不仁的主君。
这种苗头要从一开始就要被掐断,他有容人之量。
何况那些人放在某些位置上还有些用处,现在死了就白死了,还浪费养了他们几十年的膏腴。
南若玉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他让人死,也是要榨干了最后一滴价值才行。
先前的郑安,张家,哪个不是让他一鱼多吃,死了都没得安生。
更何况他还在这些人口耳相传中想出来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就更加舍不得杀他们了。
南若玉对他们的命很大度,但在面对他们口若悬河的得意模样时就很小肚鸡肠了。
他命刘卓安排人去挖这些人的黑料,士族往往没有平民那样安分守己,高贵的身份成为他们放纵的底气。
这一个两个的,大错兴许没有,身上的小错那简直是和他们身上的虱子一样多——一抓一个准。
既然证据都已经摆在面前了,不抓不是南若玉。
他直接安排人把那些嘴过自己和他阿父的人给逮起来关进大牢里,让这些个细皮嫩肉、锦衣玉食的士族们也好好尝尝待在牢狱里的感受,让他们发热的大脑清醒清醒,也别成天想着跟他作对了。
一开始被抓时,那些人和亲友们都十分慌乱,衙役前来解释他们只是犯了点小罪,关个几日十几日就能出来后,大家才骤然松了口气。
衙役还说,若是不想受这个牢狱之苦也行,只需要根据关押的年限,缴纳二十金、三十金等等就能释放出来了。
“二十金,你怎的不去抢?”有人禁不住高声质问。
衙役皮笑肉不笑:“这位贵人说笑了,本就是犯罪之人,若是赎罪的钱少了,那岂不是人人都去学他犯罪了?你们这些士族大老爷不是很金贵么,如何连这几十金都出不起?”
这样阴阳怪气的话可把他们气得够呛,可他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十来锤打随成器,一得人拈即逞尖[注]。他们是没法跟这些得志便猖狂的鹰犬相斗,毕竟大家都是宝瓶,却跟顽石相碰,磕破了点油皮都是让人心疼的!
有些人默默缴纳了这笔金钱,他们是丢不起这个人。有些人就劝在牢里的人忍忍,不过三五天就出来了,哪里待不得呢?若是真交了这个钱,岂不是让有些人得意!
总归这一遭走下来,广平郡的士族都消停不少,安分得令人啧啧称奇。
……
南若玉是个就算咸鱼,多数时候行动力也很强的人,他说干就干,马上去信一封和方秉间议论到底要怎么办报,查漏补缺一下,又去和自己的一众班底提及这事儿。
他解释了报纸到底是何物之后,又提及了它的作用:“此物刊发出来后,便可将朝廷的政令、法规和官员的任免等信息,以最权威、最统一的方式布告天下,杜绝讹传。”
他记得某朝有个官员在邸报上看见了自己晋升的消息,欢欢喜喜赴任,结果却得知是假消息,最后空欢喜一场。
话说回来,置办报纸,不可避免会暴露印刷术。不过南若玉现在已经不是很担忧那些世家会发难了。
现在他已经将三个郡牢牢掌控着自己手中,相当于小半个幽州都是自己的,这当然是股不小的势力了,就算是名门世家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同他作对。
尤其是那些有兵权的诸侯王,他们也更希望自己手下的人才越来越多,就算不支持印刷术出现,却也不会出手阻止。
所以,他想要在广平、上容和雁湖郡推行报纸,那是极有可行性的。
自北胡上次一战,还有些郡守和县令也在逃亡的边缘徘徊试探,只是他们要面子,做不出来像之前那个上容郡郡守那般丑陋丢人的姿态,只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纪该“告老还乡”了。
南若玉当然会助他们一臂之力,他手下还有从雍州回来的姜良、一些识时务也效忠于自己的人等着上岗呢。
一个萝卜一个坑,届时四舍五入就是整个幽州都在自己手里了,他就更不用怕什么了。
韩慈起先听他要展现印刷术还很震惊,但是他也很快就想到了南若玉现在的处境,以他的能耐,确实是现在撅人家的根,也无人敢拿他怎么样。
这便是有兵权,拳头大的好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不过纸老虎罢了。
他们又将话头转移到了报纸一事上面,先是说了政令,随后又有人道:“可以令其他地方的官员、文人等刊登当地的民情,便是足不出户也可知天下事了。”
不管能不能成,初期的设想和出发点自然都是好的。
南若玉颔首:“不过,只是印刷政令条文在上面,难免会枯燥乏味,不若在版间穿插故事以增趣味。更可广开言路,征纳四方文稿,发下润笔费,此举一则可助益学子文人,二则可使报纸内容免于单调。”
韩慈身几个学院的学正,一下就想到了关键之处:“如此说来,这报纸岂不是还能兼具了教化百姓的职责了?”
若是有了那等妙趣横生的小故事,寓言之类的,怕是很多人都愿意瞧上几眼。
南若玉想到自己小时候被人塞打广告的杂志,最喜欢翻的就是里面印着的笑话和故事,所以文章要有,笑话也要有,到时候就看如何在纸上排版了,这些可以容后考虑。
“既然大家都觉着可行,那么就可以选一个主编和副主编来审核……”
他打量了一圈,私心里认为德高望重的云夫子和文笔犀利的冯溢最合适当这个报纸的主编,不过前者一心埋头在教育里面,跟编纂教材,研究算术死磕上了。而后者又忙于上容郡的政务,他又怎能再给对方增加工作量呢?
对了,韩慈这个学正偶尔不是会闲下来么,他就算不知道对方私下里写的文章如何,却也知道同一个师门出来的,他定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韩慈感觉自己背后毛毛的,不等他琢磨是怎么个事儿,小郎君笑眯眯的小脸蛋儿就凑过来了。
“一事不烦二主,我观韩学正对文娱教化一道上极为擅长,此事又恰好关乎民风教化,欲劳烦您兼任这主编一职,不知意下如何?”
韩慈猜到了,他哪有说不的权利?
既然已经上了这艘贼船,就没法再下来了,他于是拱手道:“承蒙主公信重,属下必当竭尽驽钝办好报纸。”
至于副主编的人选,南若玉也有想法——
他阿兄啊!
以他阿兄在黎溯郡的一番作为,就知晓他的实力和手腕一点儿也不差。自家人不用白不用,他毫不迟疑地就将这个任命安在了南延宁身上。
他自己都是哪里需要哪里搬,所以使唤兄长时也不会客气。
气得他阿娘牙痒痒,属实是没料到她在给大儿子相看人家时,小儿子会出来使绊子。
起先南若玉还不太明白为何自己阿娘会对他阴阳怪气地说:“前头是个不省心的,口里说着都听阿母的,实际上选到了不合心意的就闷着不吭声。后头这个也是顽皮的,就知道让你干活儿,真真把家里人当牛使,通通都是孽债。”
后来晓得是自家阿兄作孽惹阿母不快,他果断出卖对方,还对阿母谄媚至极地说:“便是阿兄现在去做事,也是不耽误他相看人家的。如今不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您喜欢的,阿兄定然也不会讨厌!”
别的事儿他可能干得不大好,在压榨人这一块儿,他绝对是驾轻就熟。
虞丽修都震惊了:“你可知你阿兄给你这小没良心的干活时有多高兴,他可就想着自己终于能为幼弟解难了。”
南若玉心虚了一秒,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阿娘,我这是为了谁呀?我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吗!不然我何至于操心这样多?”
他说着还把自己给念委屈了:“要不是阿父不管事儿,天下又要乱起来了,北方胡人还在咱们的领地里虎视眈眈,我当自己快快乐乐的纨绔小郎君不好么!阿娘,您小儿子才六岁呢。”
天下当娘的大抵就是孩儿一服软,她们就跟着心酸心软。
虞丽修登时心疼得不行,也为冤枉了小儿子而懊恼不已。
之后她就将矛头对准了南元那老货,在她看来都是这个当爹的不像话不争气,才叫他的两个儿子过得如此艰难。
夜里头她合上眼正要入睡,却猛地睁开:不对呀,阿奚那混账小子就喜欢可劲儿地压榨人,这都是谁教的,那也能是局势所迫吗?
南若玉不知亲娘所想,翌日一早就去和两位主编去商量报纸该选个什么名儿。
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定名为“新报”。
一来是为了刊登广平郡的新政,登的都是实事新闻,所以要取新字,二来这可是史上头一遭创办这种利民之举,怎么不叫新呢,三来是以前读书写字大都依赖竹简和自己书写,现在却是纸张普及和印刷出来,也是一种新?
之后他们就开始定下要刊发的内容。
首先是时政,这个由南若玉来定,看他是打算让牲畜租借之法传遍整个郡,还是打算招乡兵以护边境安宁,亦或者刊登其他关系民生安防的大小政策。
他却想到了两年前洛州发生的旱灾。人本就应该未雨绸缪,做好救灾安排,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危害。
也许是旱灾,也许是蝗灾,又或是雪灾……人类在自然面前总是渺小的。古代生产力又低下,科技还不发达,要以人力去抵抗自然灾害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那么事先防备,事后如何挽救,都是要写在政策上,务必落实到每个地方官身上,让他们各有自己的职责。而在出事之后能找到对应的人,绝不允许他们事情发生时踢皮球,事后推卸责任。
洛州旱灾发生之后,南若玉其实就一直在和方秉间商讨关于灾情救助的方案,务必让洛州的惨状不会再次出现。至少不会出现在他们统治的地方、统治的时期。
他还在系统这儿买了不少的资料来看,看得脑袋突突地疼,果断把它们丢给了方秉间。
咸鱼愿意找解决的办法,但要让他一直这么辛苦地处理,那还不如让他找根面条吊死——好容易不命苦了,怎么偏偏就开始辛苦了啊?
方秉间大抵是对他间歇性踌躇满志早有预料,所以很平静地接过资料翻看,并且把它们整理得清晰明了。
南若玉见了整理好的方案后,当即一声天啊,立马抱着方秉间的腰噫噫呜呜地撒娇:“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方秉间听着他的黏黏糊糊和腻腻歪歪的话,脸上没什么波动,蓝色眼珠子里却漾了点笑。
没人不爱听恭维好听的话,尤其是真情实意的彩虹屁。
随后他们又去找冯溢等人商讨,毕竟手里的方案不过纸上谈兵罢了,他们才是真真切切在地方上任过,还曾到过县、乡、里和村中同百姓打交道,才能真正将这些法子落到实处——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宋代缪万年的《钉诗》
第78章
写文章不知道是自由发挥更好,还是给人限定了题材更妙,兴许二者各有优劣。
南若玉忽地想起了最近正在实地跟着学习的学生们,干脆就此事作为引子给一众官员们发布写文稿的任务,让大家各展才能。
让他没想到的是,最后连云夫子这位大儒居然都出山写了一篇文章。
天啊,这和刚创报刊结果就有莫言余华来投稿有什么差别?
坐下,坐下都坐下,不要如此激动。
南若玉端正姿势,深呼吸一口气,这才认真去看云夫子写了什么。
一开始他囫囵吞枣地读完,一拍大腿:“言近旨远,文简义丰!好!实在是写得太好了!”
之后又是精读,一字一句地看过去,心中对这位先生的佩服更深。
笔力千钧,却举重若轻,思接百载,而洞察秋毫。恐怕只有文学素养深厚,才能写出如此文采斐然的文章。
书童齐林阶接过小郎君递来的这篇文章,看了几遍,也能理解自家小郎君为何会如此激动。他读之亦是犹如醍醐灌顶,顿觉豁然开朗。
南若玉突然掀掀眼皮,看向了他:“林阶可想去书院读书?”
齐林阶并非没读过书,他因为是书童,所以受到的教导几乎是和南若玉、方秉间等人一样,就是经常赶不上那两个妖孽,学着学着还会有点儿小郁闷。
好在他总是将先生上课讲的都记下来,不懂的就前去虚心求教,日日熬夜点灯读书,还能勉强赶上进度。
平日里一直跟在小郎君身边,他学到的其实还有很多。
齐林阶听到南若玉有此一问,还尚有些惶恐,急急忙忙表忠心:“林阶只想跟随在郎君身边侍候。”
过了几个呼吸,他才犹豫着问道:“小郎君,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南若玉摇摇头:“当然不是了,只不过我身边用不着这样多人伺候。而你读了很多书,不像那些书院的孩子们去施展才能,反倒是埋没了你,实在有些可惜。”
齐林阶怔愣住,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他是南氏的家生子,生来就是奴,受到的教育也是永远效忠南氏,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主子叫他做什么,他便去做什么,万不能对主子的做法有任何质疑,此乃为奴为婢的大忌。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意愿,还能去追求自由,有自己的想法。
在那个炎天暑月,他能被小郎君一眼相中,成为他的书童,真是太好了……
齐林阶攥紧拳头,睁着一双略显忐忑的眼睛,询问:“那郎君呢?您想让我去书院,还是跟在您身边学习呢?”
南若玉在问出口时就有想法了,他道:“去书院学习吧,你还是要和同龄人在一起生活,才能学到更多。”
齐林阶于是拱手恭敬道:“是,郎君。”
他不会对郎君的话有任何质疑。他要学得更多,学得更好,今后才有底气效忠追随在郎君身边。
……
今日于广平郡而言,是很不寻常的一天,也是后世研究报纸作为信息传播的载体出现,且被发售出来的第一天。
在试卷上出现报纸首次出现的年月选择题时,学霸轻蔑一笑,飞快选择答案,学渣抠破头皮,开始点兵点将。
这天县城刚从薄雾中苏醒,一缕一缕的金光照耀在瓦片和屋檐上,咕咕的鸽子落在走廊上梳理被雾水沾湿的羽毛。
孩童们清亮的嗓门在这时响起,尤为的高亢——
“卖报啦!卖报啦!是县衙刚出的’新报’,可以在上面看到朝廷的政令,还有云大儒天下一绝的文章!”
“看报看报,一张报只需五文钱,买了之后便可足不出户就知广平的所有事!”
“郎君,娘子,就买一张回家吧,保管您看了不吃亏!”
“一旬一份报,招工收稿的消息皆在上面!”
稚嫩的童声裹挟着一条条石破天惊的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荡起层层涟漪。
不论是刚卸下门板的店铺掌柜、匆匆赶路的行脚商人、打着哈欠扫地的门房、刚准备上衙门的官员,都不由得为之侧目。
他们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全都是——小郎君又折腾出来什么新东西了?
随即才看向声音的来源,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已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涌到了广平县的长街小巷之中。
很多人认识他们,这些孩子都是城中福利院中收留的小孩,里面大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或是被狠心爹娘弃养的孩子。
小郎君冷眼瞧着,若是父母一意孤行非得弃养孩子的话,就得签断亲书,将来孩子怎么出息都和他们无关。
这是他们官府培育出来的孩子,也是拿着百姓和好心人的钱养出来的,若是白白便宜了他们,怕是会出来不少贪婪无耻的父母。
年初时郡守夫人还曾号召过不少夫人娘子们前去此地做慈善,捐赠家中不要的旧衣、玩具或是钱财给这个地方。
这一善举博得了不少称赞,所以很多人对他们稍微有点儿印象。
福利院的孩子们也不是白养着的,也要学习技能和本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给自己攒钱,才能在十六岁离开福利院的时候能活下来。
在孩子们都能吃饱穿暖时,给的钱奉行的都是多劳多得,然后读书认字。
卖报也是其中一项可以挑选的活计。
机灵的二虎抓着同胞兄弟大虎,专盯着那些穿着体面、看似识字的老爷们跟前叫卖。
他小跑着凑到一位身着织成锦的富商面前,不打怵地说:“老爷,买份报纸吧,才五文钱就能得到一张上好的纸,还能知晓官府的政令呢,保管您做生意的时候心里更有数!今后生意一帆风顺!”
这位富商莞尔,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他后,又给他两枚铜板让他去买几颗糖,小嘴儿以后也能这么甜。
二虎连声道谢。
富商随手取过一份报纸后,便迫不及待地就在当街展开。
大户人家的门房探出个头,朝着大虎招招手:“小孩,小孩!过来,给我拿一份……”
行走在路上的马车也骤然停住,车夫接过主子的钱,也向街边叫卖的小童要来了一份新奇的报纸。
各家各户今日用早膳时,不再只有安静沉闷的碗筷碰撞声,而是若有所思地翻看阅读报纸里的内容。
就连商人、说书先生、书阁里的读书人都在拿着一张报纸翻看。
日头渐高,二虎怀里的报纸已所剩无几,很快也被凑热闹的几个力夫搭伙买了回去。
他不禁有些好奇:“你们也识字吗?”
其中一个摇头:“不认字儿。”
“那你们还买它做什么?”
力夫挠挠头:“俺们那边有个认字的读书人,叫他念给俺们听便是了。要是官府颁发的政令是对俺们有好处的事儿,而俺们又不知晓,岂不是会吃亏。”
再说了,这第一份报纸嘛,总是图个新鲜,买着留下来便是,以后就不学有钱人家再买来看了,肉疼!
二虎也觉得有点儿道理,于是他将兄弟大虎手里拿着的最后一份报纸留了下来,算是自己买了,今后就用作留恋吧。
城中喧嚷的热闹没法影响卖完报纸的小童,他们将卖报的钱全都交了上去,之后也拿到了自己应有的工钱。
钱到手后,孩童们处理的方式各不相同。或是攒着给自己今后生存用,或是去买那么一两只白胖包子吃,又或是……
然而报纸带来的涟漪和风波却不会就此散去。
这份报纸并非只是在广平县一个地方传播,雁湖郡、上容郡,只要南若玉的势力范围内,都会出现这些印刷好,还带着油墨气味的纸张。
官衙的大小官吏盯着头版政要,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上边儿的防灾注意要点,就是小到一个村的村长要做什么都有安排,更不要说是小吏了。
若是像往常一样,说什么上面人语焉不详的借口,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是不可能的了。现在连百姓们都晓得出什么事该找谁,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干不了就只能滚蛋。
还有一桩新闻便是和先前北胡侵扰雁湖郡有关,胡人的可汗贺若佳挥为此事赔礼道歉,让二王子送回五百多家在鲜卑的汉人归家,还带了两千多骑兵,驱赶着一千多头牛羊马赠送给雁湖郡的百姓。
消息只是以一种官方的口吻在叙述一个事实,其中没有掺杂任何的主观情感,但是有不少人却为之精神一振。
连北胡都开始对他们卑身屈体,不正说明了幽州的强盛么!
至于下面跟着的广平、雁湖、上容三个郡开始兴修水利工程,招收民工一事被不少人冷淡地忽视。
但是力夫们在听见书生提及这事时,却一个个都亢奋不已,脸上挂着喜悦的笑,高兴地想着这报纸是买对了——早去一天就能早得一天的工钱,还能对比一下三个郡哪里的能赚得更多,选择面更广!
世家看到这一张张报纸的出现,可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他们对比着两张报纸的模样,发现即使是字的大小、走向,墨的晕染力道都是分毫不差,可以说是完全的一模一样!
大家神色凝重,如丧考妣,和先前南若玉开始折腾土地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这样浩浩荡荡的历程,这样平静缓慢而又坚定不移地蚕食着他们的根基,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能够反抗的余地。
他们已经退得够多了,但南氏却还是不知足。
难道他们不清楚这些将会带来什么吗,他们南氏就没有自己的传承了?那些身为家族底气的书籍,全都被那无知小儿当成了什么!
许多人对南若玉都生起了怨恨,像是要借此来掩藏起他们深埋的惶恐和绝望——不能让家族永远利于不败之地,世世代代都繁荣昌盛的恐惧。
而报纸上面陈述的胡人退让也在挑逗着他们的神经,此事仿佛是在幽幽地告诉他们,连胡骑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这几乎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他们不过只是区区钟鸣鼎食之家,哪怕是豢养了几百家兵又能做什么呢?
……
韩氏家主韩盛最近都要被广平郡的一些士族给烦死了,成日里对他说些“覆巢之下无完卵”的话,难道他能不明白吗?他会不清楚吗!
可是然后呢,他们拿什么跟南氏扳手腕?是去拿一个宗族的男女老少送人头,还是举家搬迁离开广平郡,投奔其他势力?
要是他们真有这个魄力的话,就不会一直龟缩在广平郡犹犹豫豫,成天幽怨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事到如今还想让他去当这个出头鸟,疯了吧。
他们韩氏之中也出现了这样的蠢人,不过被他给按住了,之后他又特地召开了一次宗族会议安抚族人,让他们千万别犯蠢,免得被人怂恿着当了马前卒还不自知。
他观南若玉这位小郎君的一举一动,像是对商事也不怎么禁止,反倒是隐约有扶持之意。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对农业就弃之不顾了,该种的粮食也没少。
只是……通过工厂,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崭新的出路。
为何这些工厂、商业不能世世代代也跟着传承下去,保一个家族长久的富饶呢?要防官商勾结也容易啊,官员不得在本地当官,当了官后三代内就不得经商。
何况……哪怕是不许官员经商,难道他们就不会去让自己手下的人,自己的远亲去打理么?那些在京城里的商铺,哪个不是谁家夫人的嫁妆……
他不知今后世家到底要走哪条出路,却知晓此时跟南氏对上是最愚昧的做法,所以就要把族人都给看管好了。
韩盛不确定自己这一做法能不能保住韩氏的今后,但他可以明确一件事——现在宗族是太平安全了。
在广平郡真有蠢货请了外边的死士前来刺杀小郎君时,他们的宗族没有卷入其中,能够得以保全下来,不然连以后都没得谈。
而小郎君只是平日里态度温和,对待想要自己性命的人却不会手下留情,以雷霆般的手段将这些勾结刺杀官员的家族全都收拾了一顿。
杀头的,坐牢后丢去挖矿和修路的,分明几天前大家还都是有头有脸能喝酒消遣的人物,却不想某些人就过上了暗无天日的凄惨日子。
此事还上了新报第二旬的头条,许多人都引以为戒。
这回那些小士族不仅覆灭了全家,要过不知多少代的苦日子,丢人也丢到了全天下,连后世人恐怕都会根据报纸来嘲笑他们的愚蠢。
只是这一招,就没人再敢去试图挑战南氏的权威了。
这些士族身上发生的大小事宜影响不到每日像是蚂蚁一样辛苦忙碌搬运食物的人,他们闲暇时的消遣改成了听茶馆先生念的报纸上的小故事和笑话。
还有人发现了报纸广告板块的妙用,广而告之,不就意味着刊登上的信息能够被许多人看见吗?
有人就花重金宣传自己的铺子,也有人在上面登寻人启事,还有人专程用它求人合伙做生意……
有了带头的之后,他们自己就能发掘出来许多用处。
不仅如此,还有不少书生、官员投稿刊登了文章、民情要闻后,得到了一大笔润笔费,可以说是各自欢喜。
因为方秉间的离开,不但不担起财政工作的南若玉错愕地发现,报纸在一开始印刷时是贴钱进去办的,但不知怎的到了后面就越来越能赚钱,完全能自给自足。
但他只是高兴了一会儿就不怎么在意了,而是用火眼金睛寻找起自己的财政大臣来——他绝不可能让自己深陷一个职位的苦恼之中!
其他诸侯王,或是割据一方的州牧听到幽州那边开展得如火如荼的事业时,大都是嗤笑一声,摇摇头,冷眼看着他南氏何时覆灭。
原以为会来一个强大的对手,却不想竟是王莽之流。果然只能是生意人的铜臭做派,政治上的事却一窍不通!
不过报纸这玩意儿的确新鲜,若是往后他们能够当政,像这个新报一样专门在上面印发朝政要闻和官员任免也不错。
只是这南氏太冲动了,一下就将这些东西推出来,岂不知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吸引完了世家的仇恨和火力之后,将来谁还会为他们效力?
只怕是就连大逆不道的心思也不能再有,因为这一仇恨,连阻拦的人也会随之增加。
他们对幽州的轻蔑和不在意更胜以往,后头也不怎么关注此地,而是将目光放在了京城,这个一度被所有野心勃勃的人惦记,又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之地。
小皇帝好似没了内忧外患一般,只在宫廷里醉生梦死地享乐。
只可惜他子嗣方面有些艰难,直到现在宫里都只有一个郑慧妃生的小皇女,其他皇子皇女不是早夭便是流产,或是宫妃难以有育,或许还会面临后继无人的窘迫。
他当然不会将问题怪罪在自己身上,而是怀疑这事儿是何皇后搞的鬼。
他疑心何家仗着扳倒摄政王有功,本身又有兵权,所以生出了野心,不愿意让皇子从除了何皇后以外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
小皇帝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打那以后,他就对何皇后起了厌恶之心,除了初一十五,基本上不会踏足她的寝宫,只和其他宫妃厮混。
何皇后就此心灰意冷,对皇帝的态度也不甚在意,夫妻二人就此形同陌路。
实际上,何皇后的母家何氏比起之前的太后及其外戚,摄政王还是要收敛许多,毕竟事不过三。就是动物也该从前两次被揍得嗷嗷叫的同类中吸取教训,不敢再犯,更不要说是人了。
何氏基本上不会妨碍皇帝的决定,也一直表现得内敛稳重,在世家中风评颇为不错。
然而他们之中还有何胜虎这个老六在。
自打他胜过摄政王,又执掌着号称是十万大军的兵力后,走到哪不是趾高气昂要被捧人着,他的字典里就没有低调这俩字儿,行事也愈发张扬跋扈,看得京城中人直皱眉头,退避三舍。
若是何家族长出言说他两句,最后他也不过是消停两天,旋即故态复萌。
何氏不少人感觉要遭,尤其是族长,更是在心里悄悄盘算着要重新投奔谁了。
皇室宗族肯定容不下他们,何氏现在怎么说都是皇帝外戚,不管将来是他们杨家之中的谁上位,因为先前有何胜虎这个拦路虎在前头挡着,他们何氏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北方将来会成为什么样子,今后还真不好说,不如举家南下,不管到时候北边怎么打生打死的,都影响不到他们在南方发展的局面。
哪怕今后统一北方的当局跟何氏有过仇怨,在现实面前大家多半都会放下先前的矛盾,选择合作为上。
当然了,世家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何氏族长决定广撒网,这里拨点人,那里拨点人过去,大家族枝繁叶茂的好处就是人多,连幽州那边都撒了好些族人过去。
何胜虎万万没料到宗族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他是极为暴怒的——时人将宗族关系看得极重,族长这个做法和把他划出族谱有什么区别?死了之后他还进不了宗族的祠堂受族人供奉,到时候就是飘在世上的孤坟野鬼,他哪里能依?
回过神来,却发觉自己又不能对宗族做些什么,他就忍气吞声,一连安分了几个月。
但是狗改不了吃屎,嚣张跋扈已久的人很难会一直谨慎下去,没过多久他就火焰旺盛,又觉得自己能行了。
何氏族长也很坚持,早知道他什么德行,一直将族人往南边偷偷转移,自己则是和何胜虎周旋。
约摸半年过去,何胜虎转头一看宗族空空如也,就剩个族长和他爹娘还在了,气得他差点儿没拔出剑把族长给戳死。
枉他对族人如此信任,从未怀疑过他们会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没想到居然如此对待他。
他的爹娘也不帮着他,竟将他当成一个外人似的防着。
那一瞬间,何胜虎仿佛被全世界给背叛了。
为了自己那点儿岌岌可危的名声,他最终还是没有对族长动手,只是因为自己一直气不过,所以就将族长给关守在了京城的宅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他何胜虎要让对方好好看看,自己气焰如此高涨是因为有能力,他比之前的摄政王杨祚聪明有脑子,还有实力,活得肯定比他长久。
族长一意孤行将族人送走,将会是他此生做过最后悔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比心]自信分我一点,阿虎[666][666][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