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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去楼中的文书库里找点东西应付一下,照着抄还是李代桃僵都行。”谢怀灵语气古井无波,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还真让我给找到了,一整份的文书,写得颇为全面,好不严谨,文采斐然。我一看就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然后我就照着抄了一半直接交了上去。结果他一看就看出来我是抄的了。”

陆小凤愣了一瞬:“为什么?”

谢怀灵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他让把我抄的那份原件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落款三个大字,苏梦枕。”

花满楼被自己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清茶呛住了,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庞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拍着胸口连连失笑摇头。陆小凤更是在愣神之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整个人笑倒在椅背上,拳头砰砰捶着扶手,眼泪都快飙出来。

他笑着笑着,还不忘对着谢怀灵竖起了大拇指:“谢大小姐啊谢大小姐,我陆小凤平生所见女子千千万,只有你是这个。”

谢怀灵觉得没什么,她甚至理解不了这两人的笑点,淡淡地把这个故事讲完:“我跟他说,这不显得您工作能力好,文采好吗,我也是欣赏才抄的啊,除了我还有谁这样对您啊。而且再说了,要不是您居然还有两种字迹,我也不会露馅啊。然后他说我怎么不干脆把他名字也抄上去算了,我说那不行,太长不看,你下次写短点我就抄。

“再然后他就让我出去了,但是最后我也没重写,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陆小凤笑了好一阵才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喘着气问:“你,你这不纯自己找骂吗,我要有点可怜苏楼主了。”

谢怀灵懒洋洋地托着腮,神色自若地说:“为什么要可怜他,为什么不可怜我,他能把写文书的事交给我,就说明他也没想把事情办成。”

陆小凤瞬间卡壳,随即爆发出更加震天响、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笑声,花满楼也抚着胸口,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头叹息。

三人又闹了一阵,笑语喧阗。气氛到达了浓郁的顶点,快活得仿佛是人生已得一大幸,其余俗事都不再记得起来,流淌在屋子里的空气都在欢笑中变得滚烫。

两三坛酒全见了底,陆小凤便将筷子敲在碗上,唱着他如鸟雀惊飞一般走调的小曲。然而是天不遂人愿,都没唱到他最爱的段落,他的歌声就半路断掉、戛然而止了,连带着原本前仰后合的身形也突兀地一僵。

脸上的笑意的褪色只花了须臾,陆小凤收了声,同一刹那,花满楼脸上平和的笑容也凝滞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耳倾听,而一直懒散地半睁着眼睛的谢怀灵,看见两人陡变的神情,也是眼睫轻颤,发现了什么。

她的心里很安静,心里没有一丝声响,已然是一片通透地知晓发生了什么,有也许是即将发生了什么。为着她的这份安静,利器破空与钝器撞击木板的爆响便显得是无可忍耐了,兵刃的交击翻飞了酒楼所有的声浪,他们接下来能听到是突如其来的猛烈厮杀,无需去看,血腥味就从门缝窗缝里潜了进来。

危险的气息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陆小凤暗骂了一声运气不好,怎么又有麻烦事来了,念叨完便身如轻烟,一个错步挡在谢怀灵身前,想叫她先走。

谢怀灵却纹丝未动。她拍在陆小凤的肩膀上,听着窗外的激烈声响,心中何止是有数。

她昨天还算过,这一遭什么时候会来,现在倒是太不巧。

谢怀灵的嗓音在混乱的打斗声里出奇地平静,见陆小凤转过身,她反过来安抚他,徐徐说道:“不要紧,是冲我来的,六分半堂的人。改日再约吧陆小凤,下回我来操办,放心,两回的钱都不用你出。”

陆小凤瞥一眼窗外,眉头皱如锁,反问道:“六分半堂?”

谢怀灵再答:“他们想要我的命,就像我想要他们的命。这是我的事,你们先走就好。”

可是不等她说完,一片轻盈的流云就已经飘至谢怀灵身侧,温热的手指搭上了谢怀灵的手臂。是花满楼,他略微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并不赞同她的话,担忧的目光如是浣纱在她面上吹过。

再是陆小凤又把脑袋别回去的身影。被打斗声撞开的窗,窗外荡进一股股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更显出凌乱中的决然,浪子的放荡气随风而去。

“我有暗卫,也做了准备。你们可以不必管这事的。”谢怀灵心中一动,顿时了然于胸,又道。

陆小凤挥袖,嘴角勾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痞笑,两撇小胡子也混不吝地跟着笑容一抬:“我们当然可以不必管这事,可惜了。”

花满楼唇角也有着清风朗月般的温和笑意,稳稳地扶过谢怀灵,接了陆小凤的话头:“可惜他偏偏是个爱管闲事的陆小凤,可惜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谢怀灵睁大了眼,尘埃与窗外飞进来的木屑在屋子里打着旋,弥漫的腥味也掩盖不了宴席残存的暖香。她的视线缓缓看过陆小凤依然试图对她挤眉弄眼的侧脸,又落回身边花满楼永远带着善意与平和的面容。

谢怀灵应了一声:“是啊。”

她看着溅进来的血迹,忽然觉得六分半堂是一日比一日的愈发讨厌起来,又再而想到了些旁的,如此这般,也算是不赖。

“——已经是朋友了。”

第77章 皇亲之身

留下潇洒自如的背影在包厢中收拾残局,花满楼稳稳地牵着谢怀灵,带她一路撤了出去。他的力道就同他为人一般的温柔,身形看似闲适,脚步却极快。二人在酒楼狼藉的走廊和惊惶奔走的人群间穿梭,巧妙地避开了交战最烈之处,来到回廊上。

偶有不知死活的六分半堂刺客从暗处或转角扑出,意图阻拦、又或是擒杀谢怀灵,花满楼都不需要看,只是袍袖微拂,指尖在看似不经意的拂动间点出,刺客便如遭重击,闷哼着软倒在地,失去所有威胁。他从不杀人,出招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花丛中拂去一片枯叶,是不长眼的枯叶自己在落地时伴随着筋骨断裂的声响,绝不能说是花满楼的错。

又是一道刀光从侧旁的拐角后递出,直刺谢怀灵腰肋,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花满楼搭着谢怀灵臂弯的手几乎是同时动了,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风声过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而后又是一句短促凄厉的惨叫。偷袭的刺客手腕已被一只突然伸出的的手硬生生折断,来人易招时又似闪电,刺客因为苦痛而长刀脱手飞出的同时,手再化作一记掌刀,切在刺客的颈侧。

刺客软软瘫倒在地,露出背后出现的青年。

他眉宇也称得上是一句俊朗,不过戾气隐约的可现,在他脸上颇为矛盾。似乎是青年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收手时目光中还有疑虑,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被花满楼护在身后的谢怀灵身上时,疑虑与戾气须臾就瓦解了,剩下的是他耳根处泛起的清晰可见的红晕。

青年下意识地微微别开了一点脸,视线却又忍不住地偷溜回来,含蓄地看向谢怀灵。他像是想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又不明白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她,又惊又怕,还有着一份对于自己出场的窘迫。

他的身份被花满楼道出,花满楼抬手道谢:“谢过南宫少帮主。”

“花公子无需多礼。”南宫灵也对花满楼拱了拱手,明明说着话,目光却往谢怀灵那边飘,“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谢小姐,谢小姐……您没事吧?”

后面这半句才是他真的意图。南宫灵快步走上前,想将谢怀灵的状况看得更仔细些,又在距离两步之遥时停住了脚步。他与她并不熟识,这太冒犯了。

事实也是如此,谢怀灵漠着一张脸,看他就像是看过空气,没有丝毫要回应的迹象。但她也的确在用余光盯着他,因为她的目光同时落在他来的方向,她在关注别的事情。

是花满楼噙着温和的浅笑,代为回应,说道:“再多谢少帮主关心,我们无恙。今日是六分半堂派来的刺客在闹事,执意要取谢小姐性命。”

南宫灵脸色变了,剑眉倒竖,正是惊怒之情。他问:“六分半堂?”

仔细想想,此事也不意外。六分半堂刺杀金风细雨楼的重要人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谢怀灵来之前任慈就曾反复叮嘱过南宫灵,要加强守卫,不要在关键环节给了六分半堂可趁之机。

可是理智和感情又是不一样的。南宫灵此时再看谢怀灵,即使是知道她在江湖风评中是个多厉害的女人,也不禁念起了六分半堂的不是,和自己的失职,一时间更是担忧不下。他已然忘记谢怀灵还会有别的安排,只想着是自己做的不到位。

而谢怀灵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掠过酒楼的回廊深处,落在了尽头最为气派奢华的包厢门上。

陆小凤没定到的、最好的包厢;酒楼掌柜说了,已被贵客预定;南宫灵又从这个方向来……谢怀灵的眼底闪过一道暗光。能在此时此地,让南宫灵如此郑重其事宴请的贵客,她大致有了一个猜测。

而随着这个猜测的加深,她又判断起了如今的局势,还能不能支持她做点什么。可是当她又看到站在身侧的花满楼时,再多的心绪也被搁置了。

还是得先走。谢怀灵心想。

她侧过身,不再正面朝向南宫灵,手要去拉花满楼的袖子。

南宫灵就在此时说话了,他迫切地想要表现些什么,看出谢怀灵的去意,立刻挺直了腰背,也刻意拔高了声音:“我今日恰在此处宴客,包厢还算安全,谢小姐与花七公子若不嫌弃的话请随我来。保护谢小姐的安危本就是丐帮该做的,我南宫灵在此,绝不会让任何人动谢小姐一根手指头!”

花满楼心念一思,的确是这样更周全些,他转过头去看谢怀灵,用温和的眼神来询问她。

谢怀灵要扯他袖子的手停在了半路。这下不需要再考虑别的了,借口和机会,南宫灵自己送上来了。

她轻轻的颔首,南宫灵便迫切地带起了路。他领着二人去的方向,果然就是他来时的走廊尽头的那一间包厢。

穿过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偌大的包厢呈现在了眼前。金玉装饰彰显此地的富丽堂皇,但又变得不惹眼起来,仿佛此处虽有不计其数的陈设,富贵得逼人,但也并不落了俗套,反而分外地有格调。

只因临窗的座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他身着雪白长袍,纤尘不染,面容逸然出尘,又冷硬得没有任何一丝烟火气,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周身萦绕的肃杀孤寂之意,就已将整间包厢的温度都压得冷下去。当真是无愧于他的名号,他好似真是世外之人,只为着一柄剑,才久留于人世。

不出所料,白云城主,叶孤城。

谢怀灵垂下眼,没有多看他,遮蔽住了自己的视线。

南宫灵同叶孤城说明事情的经过。他也知道突然带两个人回来是不大礼貌的事,好声好气地道:“叶城主,这次是要失礼了。这二位是花家的七公子与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适才酒楼外有歹人行刺谢小姐,情势混乱,为安全计,我才带了他们来包厢内暂避,还望海涵。”

叶孤城缓缓抬眼。他看过花满楼再看过谢怀灵,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几秒,心中有剑的人素来都是这样的,连开口都谈不上有多少情绪,说道:“无妨,安全为重。”

他也没有要追问的心思。谢怀灵心中本来就要的疑问越扩越大,叶孤城即是如此性情,南宫灵是如何才与他做上朋友的。他们这般的相处,又真能称得上是江湖之交吗?

她不动声色地细细观察,只是同叶孤城打了个招呼后就再也不回话,身份上她无需顾忌叶孤城,所以她的清高也合情合理。花满楼和叶孤城寒暄了两句后也不再说话,安心地等着外面的打斗声停下,想着陆小凤那边的情况。

屋内剩下的声响是南宫灵的倒茶声。他殷切地为谢怀灵斟了一杯清茶,送到她手边,雾气袅袅之后的,他的耳根是愈发地红了。虽然谢怀灵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仿佛是拒绝他都嫌多余,但这种全然的无视在南宫灵眼中,更显得她何其清冷,只觉她再等无情也是动人的天仙。

寂静覆盖在屋子里,角落一人高的汝窑花瓶斜插着几枝花,花蕊新鲜犹带珠水。谢怀灵流转视线,看过初开的山茶,转回案几上的茶盘。

酒楼的茶具是一套四只杯子,她落座时茶盘上搁着的茶具中还有两只杯子,剩下两只摆在叶孤城和南宫灵的位置前,显然是他们相谈时品茶所用。若是从此来看,南宫灵是只请了叶孤城一人无疑,但谢怀灵心细如发,自然也不会错过茶盘上某只杯子杯口处的微微水渍。

这很寻常,不过是茶具洗烫时都会留下的水渍,也是茶艺的一部分,但是怪就怪在,另一只杯子的杯口处,并没有这样的水渍。

为何一只有,一只没有?谢怀灵再看过叶孤城手上的茶杯,水珠被擦得一干二净,杯身干爽地待在他手中,她听说过的,叶孤城有洁癖这件事。

那么如此痕迹,只能解释为一件事:叶孤城擦过了杯子,再将杯子放回了茶盘中。

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如果是要换杯子,那换掉的这只该由小二带出去,还放回去做什么?

除非,刚才,这包厢里,在南宫灵与叶孤城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人很可能是在听到酒楼的打斗声后便离去了——不,也有可能是藏起来了,酒楼如此动乱,与此无关之人趁乱而走反而有风险——所以南宫灵才敢把她与花满楼带过来;这也必然是个不便露面的人,所以叶孤城才在此人起身后再做伪装。而这些结论加在一起,是什么人值得南宫灵与叶孤城大费周章?

谢怀灵的目光幽深如墨,深不可见底。她再去用余光环视四周,最终停在了隔间的屏风上。

只隔着一面屏风,屏风背后就是被遮挡住的隔间。谢怀灵收回了目光,长睫微垂,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波光。

再者而言,南宫灵对叶孤城的这种恭敬姿态本身就很值得玩味。她当初把丐帮纳进计划时,就知道丐帮绝不会风平浪静,但此时再看,却是远不止如此而已。

不过她很清楚,现在不是打探的时候。

谢怀灵选择了短暂的沉默,一言不发,就好似她什么也没想过,丐帮的水面下也什么都没汹涌。

时间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澎湃的等待中流淌。等到窗外街道的喊杀声和刀剑碰撞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沉寂后,花满楼率先起身,谢怀灵随之站起。

花满楼有礼地抱拳,感谢道:“多谢南宫少帮主、叶城主容留之恩,如今外面也安静了,我与谢小姐还要去找陆小凤,就不便再打扰二位雅聚了,告辞。”

南宫灵也连忙也跟着站起来,坚持要亲自将二人送至酒楼门口。他恋恋不舍地,包厢沉重的木门在南宫灵走后迅速地合拢了。

叶孤城停下了饮茶的动作,脚步声完全消失,再无折返的可能后,他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就是一个信号,隔间的屏风在这一声后,平稳地向侧面滑开尺许,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便从屏风后的阴影里,轻悄无声地走了出来。

她又换了一身华美衣裙,云鬓微松,发间的金步摇会随着她的莲步折射出碎光来。但又因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仪态更是无可挑剔的贵族模样,即使她已经走了出来,步摇也没有摇晃过一次。

依旧是低着头,姑娘肩膀习惯性地微缩着,好像她是藏在衣服里的,而不是穿着衣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度的怯懦与惊惶不安,已经将她的三魂挥发掉了七魄,她连抬眼看人都不敢,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叶孤城转头看向她:“为何突然折返?”

“……太乱了,贸然出去我怕有人看到,于是留在了隔间里。”

姑娘绞着的手指捏得更紧了些。又过了半晌,她才用蚊蚋般的微弱声音,接着说话道:“我担心,我担心,他们发现我了。”

叶孤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没有,从反应来看他们并未发现你。何况今日同来的车夫、侍女都是死士,在事成之前,绝不会泄露你行踪分毫。”

姑娘却猛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她这时候才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堪称天姿国色但又因惊惧而显得失色的脸庞。她是真受惊了,可是惊怕的背面,怯懦的眉眼里,居然迸射出一抹清醒而锐利的光。

如果谢怀灵在这里,仅凭这一抹光,她就能对这场宴席真正的主次下定论了。

“我还是担心……”姑娘的声音和人一样细弱,但细弱掺杂了毒意,越说越冷,“我担心她会发现,我知道她是个聪明人,我……不喜欢聪明人。要防备聪明人太麻烦了,金风细雨楼也很麻烦,如果她要查我,会很难处理。”

叶孤城沉默地看着她,回道:“我会去处理好今日同来的人,他们不会说的。”

姑娘迅速地跟在他的声音后,像是附和,又其实是反驳:“不,不够。”

她好像被他的回答刺激到了。她呼吸急促起来,轻轻咬住了下唇,再松开时姑娘的眼睛里还是盛满了怯懦,但是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说明她心中有许多复杂的事,她也不是一个能被轻易反映的人,当一个人心念太深时,眼睛就再不会是心灵的窗户。

仿佛是害怕极了,是被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吓到了,姑娘吐出一口气才往下讲。她一刻也不迟疑地发号施令,用她微弱怯软的声音:

“杀了。”

说完姑娘绞在一起的手指松开,她补充道:“要做的事不能被发现,即使是死士,也一个都不要留。”.

再是日暮西落,曲倦灯残的夜晚。

沙曼大为感谢陆小凤和花满楼,火急火燎地又往自己还没寄出去的信上添东西,也不知道苏梦枕真收到的时候信得厚成什么样。谢怀灵安排了她一些如何收尾的事,就回了房间,悠闲地靠在榻上。

有的人说好了要来就不会迟到,他活在暗处,黏腻得好像没离开过。一张案几的距离,宫九就座在她对面。

夜凉如水,宫九将今夜带来的礼物放下,是一支红宝石的簪子。他游离过谢怀灵略有倦色的面庞,第一句话说的是:“六分半堂的事,要帮忙吗?”

“用不着,他们在汴京都奈何不了我,没有出了汴京就能做点什么的道理。”谢怀灵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挡在唇前,打了个懒散的哈欠。

她再靠得更正些,反问宫九道:“让你查的事,什么时候能给我答案?”

宫九放空一般地沉吟了片刻,他与叶孤城又是两个极端了。在他的日常里,他甚至是个有些缓慢的人,不徐不疾地,找到了要说的话:“叶孤城带过来的人,她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也好好的为自己收了尾,要查她很有些麻烦,不过也巧。”

“也巧什么?”

他好像很满意能被谢怀灵追问,宫九同她四目相接,接话接得快了些,把信息量极大的话轻盈地抛出:“也巧,我认得她。”

谢怀灵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如同是被一盏火光点亮。她的眼神无限地趋于锐利,再悠悠地定格。

能被宫九认得的人,只有一种可能。

果不其然,宫九说:“你跟我说她的特征时,我就已觉得有些熟悉,再去稍微一查,就全然明了了。按身份来说,她能喊我一声王兄,她是南王府的郡主,叶孤城也正好是在教她兄长剑术,叶孤城带着她,关系上能说得过去。”

姑娘的身姿浮现于脑海,她的每一个举动谢怀灵还记忆犹新。手敲在榻背上,谢怀灵幽幽而道:“堂堂郡主,有这样的性格,可是件奇怪的事啊。”

“没什么好奇怪的。”宫九对皇亲国戚的家事也知道一些,再说道,“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郡主的。南王只有一个儿子,女儿却还有两三个,她不像她的姐妹是正妃所生,生母只是一介早亡侍妾,南王大概都记不知她的名字。我曾去过南王府几回,只记得王府里的人脾气都算不得多好,我也只有最后一次见着了她。如此境地,她不低声下气些,要如何过日子。

“是她命不算太差。几年前疫症肆虐,两三个女儿里只活下来了她一个,南王于是为她请封,她才成了郡主。”

能得到宫九道“脾气都算不得多好”的评价,谢怀灵也对南王府是个什么样子,心里有数了。

她再细思,南王府的郡主,能代表的只可能是南王府的利益。南王府缘何要亲近南宫灵,南宫灵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看重的地方,是他丐帮少帮主的身份,还是另有所谋?

谢怀灵回答的出来。忆及初见姑娘的那一面,她说道:“因为她是南王府的郡主,所以她不能被人发现她来了这里,因为她是南王府的郡主,所以她行事需隐蔽。但她偏偏出现在了任慈的寿宴上,只会是因为任慈的寿宴,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而寿宴又是南宫灵操办的,如果她要寿宴上的东西,南宫灵大可以直接给她,那么,她图谋的就不会是东西,而是人,是机会。

“是她只能在任慈的寿宴上见到的,别处绝无法接触的,只有一个人,一个机会,就是任慈本人,和见到任慈的机会。”

换句话说,亲自了解任慈的机会。

如果谢怀灵要对谁做些什么,要对某个组织做些什么,她也会这样,就像她要先见一面原东园,再定下对无争山庄的计划。

推论完后,谢怀灵再拐回了上一个话题,南王府的话题。她从中听出来了些别的意思,瞥过去一眼,对着宫九说:“你对别人家的事,倒也是一清二楚,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这些。”

宫九坦诚相待,说:“我的确不怎么关心,是我在南王封地之内安插了人,所以知道。”

他当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面说,也不遮掩自己心中有所打算的迹象,仿佛恨不得她再问得多些,他就能全部都说出来。谢怀灵明白他身上必然还有秘密,但她不会在此时与他多纠缠,就此轻拿轻放了:“那就用起来,我想知道南王府要做什么。虽然山高路远,但你有办法的,是吧?”

宫九颔首,这对他的确算不得难事,都无需她反问,他自然会听进去。

月色流离不断,于夜幕中奔赴何方,洒下的光如碎影,谢怀灵再合上了眼。

宫九静静地望着她,就在月华飞到了她脸上,在她睫羽下留下两小片影子时,他说话了。

“我知道你在汴京城查过一些东西。”他说道,“我也知道你不去住金风细雨楼的宅子,而是客居丐帮,定然还有所图。不过节外生枝出如此多的事,终归是人算不如天算。”

谢怀灵眼睛都懒得睁,头一歪:“天天盯着我不会让你的日子更好过,只会暴露你在天子眼皮底下也敢插不少人的事实。”

“我的确安插了。因为我有我想做的事,如同你也有你想要的事。”

宫九问道:“难道我们这样不算相配吗?”

谢怀灵连说了三个滚字。

第78章 事有两头

因为六分半堂的刺杀,沙曼的告状信失去了它原有的职能,完全成为了一封汇报信。控诉谢怀灵行径的段落也因为陆小凤和花满楼出了力,被沙曼自己划去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寄出去的信里只有进来发生的几件事和刺杀一事,一点谢怀灵的坏话没有。

谢怀灵对此深表遗憾,这意味着她用心为沙曼勾出来的可以修改的段落沙曼就算改了也是白改,更意味着她勾了也是白勾,白白浪费了她宝贵的修改意见和文采,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沙曼对此表示,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要一点脸。

而六分半堂的失败刺杀,掀起来的风浪自然也不止是这点。第二日的清晨,任慈就来找了一趟谢怀灵,不过由于谢怀灵没有醒,只得先且辞去,等到谢怀灵醒的时候,任慈又因为帮中事务出门了,最后来和谢怀灵详谈的变成了任慈的妻子。本该还该有一位黄姓长老,是沙曼考虑到谢怀灵不爱多做寒暄,托了任夫人说一人来便好。

任夫人姓叶,有一个极为贤淑的名字,叫作叶淑贞。

如果没有在汴京城时翻旧事的调查的话,谢怀灵对她印象就只会是风姿绰约、进退有度。虽是面有黑纱她却也有风情万种,作为一位妻子来说,也是毫无疑问的贤内助,任慈在场时能为任慈精心打点,任慈不在时又能代其出面,与任慈的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更是江湖无人不知,可谓是人如其名。

可惜谢怀灵偏偏查过了,她不但知道叶淑贞如今的模样,更知道她过去的模样,她过去的名号。

现下,这位拥有两段人生的夫人走了进来。她第一个动作就是先拉起谢怀灵的手,细致地看了看她的情况,再轻轻叹了一口气。

叶淑贞为人处事很像任慈,或许是这么多年过来,她在她的丈夫身上学到了些东西:“是丐帮招待不周,让贵客蒙受了劫难,这本该是丐帮来护卫谢小姐周全的,所幸谢小姐没有大碍,不然丐帮该当何罪。”

叶淑贞没有逃避责任,甚至没有提南宫灵,先认下了错。

如此诚恳的态度,谁也不能说出来重话,尤其是在知道这就是她本意,也是任慈的本意的时候。谢怀灵不至于刻薄到这个份上,算是好声好气和她说了几句“错在六分半堂,贼人偏要作祟又能有何办法”之类的话。

叶淑贞再和谢怀灵说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丐帮会给谢怀灵增派护卫,谢怀灵想着宫九的身手不至于多了几个人就翻不进来,便点头应许了。

今日的她在叶淑贞看来格外好说话些,让叶淑贞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发现不了谢怀灵偶尔投来的打量的视线,仿佛要穿过她的面纱,直接看到她真正的面容。

说完正事,沙曼端着茶点走了进来。她捎来了几句陆小凤的话,很是自然地就插进了叶淑贞和谢怀灵的对话中。沙曼是隶属于谢怀灵的直系下属,叶淑贞又与她关系好,不会觉得沙曼的出现有多奇怪,两人娴熟的交谈着,算好了沙曼来的时间点的谢怀灵饮了一口茶,时不时说上一两句。

这时她自己挑的时机,也就是她要的进展。

等到她们已经聊起了些寻常事,谢怀灵才接着聊家常的由头,将今日要打探的第一件事慢慢开始铺垫。

沙曼正开着叶淑贞的玩笑,说任慈有叶淑贞来,就算是出门好几日都能将心在肚子里放得稳稳的。叶淑贞说不准拿长辈寻乐子,怎得回了一趟汴京,变成了这个样子。沙曼便看了一眼谢怀灵,并不心虚的谢怀灵顺势接过话:“这怎么能算的寻乐子,实话实说罢了,任夫人与任帮主是一对佳偶,江湖人谁没听说过?”

见她也这样说,叶淑贞微微一笑,贤淑地侧过了半边的脸,轻声道:“谢小姐也来打趣我,定也是沙曼平日说了什么吧。”

被不了解谢怀灵本性的叶淑贞这么说,无异于是被谢怀灵倒打一耙,沙曼直接瞪大了眼,高冷美人的样子怎么还能绷得住:“绝无可能,我平日里跟她说什么?她平日里不折腾我就算——”

谢怀灵在桌下踢了沙曼一脚,沙曼忍怒把话咽了下去,看谢怀灵接着演。

谢怀灵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就是沙曼。沙曼和我提过任帮主和任夫人不少次呢,不知您二位感情如此之好,当年是如何认识的?”

叶淑贞被这么一问,当即便陷入了回忆中。即使隔着黑色的面纱,也能感受到她放远的视线,飘落到了不知何处去,也许荡回了过去。

“如何认识的?”叶淑贞声如温玉,口吻轻柔,她显然是想起了许多,但最终说出口的很短,面纱之隔埋下了不少的东西,“当年我行走江湖,离开汴京后正好就在这一片认识了他,也说不上是多跌宕起伏的故事。那时我……身有顽疾,身边只有姐妹一人,她身体也不好,重伤在身,是他帮了我许多。我常想,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品行而言,任慈的确是近乎一个完人,叶淑贞提起他来,嗓音都要温柔上许多。

谢怀灵附和道:“我也听表兄说过任帮主的为人,忠义与仁义都是俱全的。”她只有落井下石和扯谎的时候会把苏梦枕搬出来,惹得沙曼没忍住别过了头去做表情管理。

视若无睹的谢怀灵再说:“他文武双全,还待您分外体贴,对少帮主也是视如亲子,真乃世上少有之豪杰。您为人也是如此,我见了您,才知道人如其名是怎样一个说法。”

叶淑贞又笑了,说道:“哪有谢小姐说的这么好,不过是夫妻之间相互体谅相互照顾罢了。再说对灵儿,我们是没有子女缘分的人,既然将灵儿养在膝下,自然就要照料好他,他与我们的亲生儿子全无区别。”

“少帮主年轻又为,必能承任夫人与任帮主所望。”谢怀灵用这句客套话做了收尾,再问了,“对了,您重伤在身的姐妹,不知如今伤势如何了?如有需要金风细雨楼的地方,也只管说便是。”

叶淑贞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紧,再慢慢地松开。面上她还是轻轻地回道:“已经是二娘她的老毛病了,多谢谢小姐挂怀。”

谢怀灵追道:“伤势任夫人不妨说予我听听,病要是能有法子治好,还是千万得治的。”

“不用了。劳烦谢小姐费心,当年二娘伤势太重没有及时得到救治,如今身子骨不大好,不大想见人。”叶淑贞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的态度绝不松动,如同是山谷间的磐石,虽是柔弱之身,也有独属于她的决然之慨。在简单的言语之下,叶淑贞的抗拒何其明了。

不想让她多想,谢怀灵下一句话便是放弃。她已经得到了她要的东西,适时结束才是应当做的。

又说了些别的,她让沙曼送走了叶淑贞。一关上门,谢怀灵就换了神情,那副让沙曼看了会胃中一阵翻涌的、好似是娴静女子的样子消失了,换回平日的面无表情,这幅模样传达不出任何心绪。她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拉开了自己的抽屉。

半路折回的沙曼就是在这时敲门的。谢怀灵说着让她进来,手上也没有把抽屉推回去。

放在抽屉中的是几张信纸,杨无邪跟着谢怀灵忙过好长一段时间,查过许多东西,沙曼是知道的。

她不仅知道这个,她还知道些别的,比如最开始她定的安排中,谢怀灵是去隔壁城中的金风细雨楼分舵落脚,而不是客居丐帮。但她说到底也一知半解,只因谢怀灵不是爱和沙曼聊计划的性子,她更爱直接吩咐,沙曼只需要照着她说的去做就可以,无需多想。

看着谢怀灵专注地翻看信纸上的内容,紧密的字迹加在一起大概又是哪桩陈年秘辛,沙曼耐心地等到谢怀灵看完,才开口说话:“是要探叶二娘的事吗?”

叶淑贞的结拜姐妹,称呼就是叶二娘,真名除了她自己和叶淑贞,大抵是无人知晓了。

“不必探。”谢怀灵纤指一夹,几页信纸就停在了她指尖,将悬为悬。她将信纸再凑近刚点起的灯盏,已经确认了消息就不必再多留,免生意外,于是尚且微弱的火焰嗅到了纸的气息立刻跃起,循纸而上,再等谢怀灵手一点,就贪婪地吞上了纸的边缘,火苗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写满了字的信纸化作地上的一簇残灰,记满了多大的秘密,也再也说不出。

谢怀灵再说完她的话:“不必探。能知道的已经全都知道了,不知道的,现在去探也探不出。”

“她身上有秘密,还是危险?”沙曼终归是被任慈夫妇关照过好长一段时间,还是担忧他们的,“我不知叶二娘的深浅,只听说她卧病多年,来到丐帮的时候就是这样,到前年才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多走动几步。大夫说是昔年受伤太过,重伤未愈又再蒙重创,再加上心病,药石无医。我也曾见过她一面,仅以我之所见,大夫所说一句不假。”

“这些我知道。”

谢怀灵倒在了榻上,揉着自己的肩膀:“至于你的问题……这么说吧,丐帮现在既有秘密,又有危险,不过秘密在叶二娘身上,危险不在。”

她提起一个只是在话题中匆匆闪过的人:“危险在南宫灵身上。”

沙曼始料未及会听到他的名字,几步上前来,站在了谢怀灵对面。她不会怀疑谢怀灵,虽然不大习惯这个上司,但她绝不质疑谢怀灵道能力,所以她急道:“他要做什么?他和叶二娘事有关系?!”

“他有关系的不是这件事,是另一件事。”谢怀灵轻描淡写,“都说了嘛,既有秘密,又有危险。”

沙曼一怔,听了她的话一时竟然理不出头绪南宫灵是何处有鬼,想去翻找自己的记忆,却听见谢怀灵又说。

是谢怀灵再竖起一根手指,一晃:“从轻重缓急来说,如果你担心金风细雨楼和丐帮的合作,担心你两位忘年交的安危,那么沙曼,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

“是什么?”沙曼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问她。

谢怀灵答:“是去帮我再订一桌酒席,我要和陆小凤花满楼接着喝。”

沙曼:“……”

沙曼深吸一口气:“……酒鬼!”

第79章 昔日旧事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有厮杀的地方也是江湖,因此江湖总是热闹的、人来人往的,也是乱事层出不穷、恩仇荣辱只在一刹那的。

一朝起高楼,一朝楼塌了,这种戏码在江湖并不罕见。即使是一代大侠,风头无两,也可能有转瞬身败名裂,只能怪刀剑无眼、飞来横祸,不管过去如何如何的威风,也只能做路人口中一笑而过的谈资,真能一登至极的,万代过客中又有几人。

很不幸的,叶淑贞并不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她的人生被整齐的切成了两半,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段。这是谢怀灵查出来的第一件旧事。

十余年前,叶淑贞还不叫叶淑贞,她有一个更有名的名字,一个在江湖上一代人中无人不识亦是无人不知的名字。倾慕她追逐她的人曾经如秋日的落花一般多,他们为她写诗,为她痴狂,为她留下无数故事,也为她奉上自己的全部,最终这一切也全部真成了秋日落花,逝去之后再也不回。

那个时候,她叫秋灵素。二十多岁的秋灵素几乎拥有半个江湖,只因为一件事,她是天下最美的两个人女人之一。

“天地双灵”,说的正是她与水灵光。容光绝代,素手纤纤,她们二人冠绝了整个江湖,同一辈的无数绝色美人在二人的顾盼间尽数失色,又因水灵光嫁给大侠铁中棠后极少露面,秋灵素干脆便被推为了第一人,享誉“武林第一美人”。

她拥有如此响亮的名声,对于那时的秋灵素来说,财富、爱情、地位、权势……都是她轻轻一笑就能得到的东西,天底下会有几个女人,比她更幸运?

因此秋灵素放肆,她使得一手毒,行事少有禁忌,也被人背后叫作“妖女”。但她不在乎,当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她就不会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她。

然而命运多舛,幸运也终有尽头。

十五年前,武林第一美人秋灵素去到汴京城后忽然销声匿迹,从此全无踪迹,成了一个美丽的谜团,叫多少侠客抱憾终身。也正是因为秋灵素的消失,江湖从此才开始再论美人。

同年,任慈结识了一位名叫叶淑贞的女子。不知是遭遇过什么,据人口述,当时她便是面覆黑纱,憔悴万分,如癫似狂,是任慈放下公务悉心照料了她好几个月,她才慢慢好起来。

再往后的故事就是江湖人所知道的那样,丐帮的帮主取了一个名声不显的妇人,鸿案鹿车十余载。

至于秋灵素为何要隐姓埋名嫁给任慈,十五年前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这就不是像她的来历一样短短一两个月能查清楚的东西了,谢怀灵有一个推断。

杨无邪打听到秋灵素失踪的前一段时间,一位画师要给秋灵素画像,最后却一夜之后被秋灵素挖了眼睛,秋灵素也是在那一夜之后彻底消失的。是何等的重创能让昔日第一美人退出江湖,让她癫狂至此,她又为何便要挖去画师的眼睛,再想到如今她脸上的面纱——有没有一种可能,秋灵素毁容了。

这是谢怀灵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测,只有毁容能击垮秋灵素,她的所有骄傲都系于她的容貌上,容貌一毁,她就一无所有,如此境地下再怎么癫狂都不为过。

但是她为何会毁容,幕后黑手是谁,就是只有现在的叶淑贞才知道的事,老实说,谢怀灵也不关心。

她将秋灵素,不,叶淑贞查得这么清楚,还是为了叶淑贞的那个结拜姐妹。一个从前在江湖上也没有名号,十五年前忽然跟在叶淑贞身边,一出现便是身受重伤的女人。

谢怀灵心中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是真的胜算只有不到三成,或者说一成。

可只要有这一成,就值得她来丐帮走这一遭。

不过目前来看,她的计划要搁置了。南王府和南宫灵的勾结是悬在空中的一把利剑,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捅进丐帮的身体里,继而伤及金风细雨楼,左右人也不会跑,她还是得先掉转枪头,找个切入点查清楚这件事为好。

而说到切入点,南王府太远,查叶孤城也还需要机会,只有南宫灵是完全近在眼前的。任慈与叶淑贞爱他,他却未必爱他们,联想到他养子的身份,他为何要背着任慈与南王府走动,也许可以从这里开始做文章.

“南宫灵的身世?”

陆小凤仰躺在摇椅上,内力稍微一使,摇椅便悠哉悠哉地晃了起来,好像是飘在河上的一叶扁舟。他放远了些目光,虽说是见多识广,但也一时想不出来头绪,即使是朋友广布四海的人,也会有他没听说的事,这是难免的,毕竟“四条眉毛”又不是四只耳朵。

想来想去,陆小凤也说不出个什么来,道:“我知道大概也就是些江湖上人都知道的,不过我从前同一个人喝酒时,听我他说过一点不一样的。好像说的是南宫灵是任慈在丐帮总舵这一带收养的孩子,来历不明,生父生母更是无可查起,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你查这个做什么?”

谢怀灵趴在一旁的桌上,日光自窗口洒进来,暖洋洋地照得她不太想直起腰。她回道:“公务上的事,你来金风细雨楼干活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陆小凤“嘿嘿”一笑,说道:“想得美。眼光不错,但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的胸膛上放着一只酒杯,虽然他在躺椅上摇摇晃晃,酒杯却稳稳当当地,不会为着他的动作而摔下去。说完话后他似乎是舒坦够了,对着花满楼调皮地眨了一下眼。

花满楼便知道陆小凤在想什么了。他接过谢怀灵刚倒满酒的酒壶,再手臂一伸,酒水就将陆小凤胸膛上的酒杯倒满了。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姿势,也是一个不大方便喝酒的姿势,但是陆小凤会被难倒,那就不是陆小凤了。他不起来喝酒,是因为他懒得起身,他要这么喝酒,是因为他胸有成竹。看这潇洒的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瞬间酒杯就立刻被他吸了过去,酒水也被他全喝进了肚子里,他再吐气,酒杯又回到了他的胸膛上。

谢怀灵感叹:“这勤快真可以试试跟我一决高下了。”

“万一怀灵你更勤快些呢?”花满楼用最温和的语气埋汰着自己的好友,他说,“睡到下午晚上再起床的事,陆小凤也是常有的。”

“那就更该来金风细雨楼了。”谢怀灵叹息道。

她凑到花满楼耳边来,两个人窃窃私语说着坏话,但是音量一点都没有小:“说实话金风细雨楼就缺这种人才,到时候把他往我表兄身边一安排,大概我表兄就再也不会寻我的差处了吧。花满楼你要不帮帮我,到时候我给你这个数的介绍费。”

谢怀灵比了个数字,五两银子。

花满楼没忍住笑了一下,肩膀一抖,再装成煞有其事、果真意动的样子:“好说好说,但是你给的是不是也太少了一点?”

谢怀灵一本正经地解释:“把陆小凤介绍过来后面不让咱俩赔钱都不错了,五两很多了。”

“说的也是,只是我还是觉得少了些,不如……”

“不如到时候就再从陆小凤的工钱里面直接扣给你。让我算算,一个月给他五十钱的工钱,那就每个月扣四十文,连扣多少个月合适呢……”

陆小凤再也绷不住了,将酒杯拿开拍案做起:“我听得见!”

谢怀灵认错态度良好的往后一挪,说道:“那我小声点,刚才是算到哪儿了来着?”

陆小凤又拍了一下桌子,愤愤不平地瞪着谢怀灵。

花满楼这才破功,痛痛快快地笑了出来,翩翩佳公子笑起来也格外好看,反倒像是陆小凤在无理取闹了:“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刚才说到哪儿了?接着说吧,南宫少帮主的身世。”

他也在帮谢怀灵回忆,不过其实谢怀灵来问他们两时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顺口一提,对回不回答得出来也不在意:“如果当年任帮主真是在总舵这边收养的南宫少帮主,去查查这边的慈幼堂也许会有线索,当年的少帮主大概是五岁。”

谢怀灵转头去看陆小凤,问道:“当时是谁告诉你的这个消息?”

陆小凤记得可清楚了,答道:“龟孙大爷。不是我不告诉你名字,是他真就叫这个,说来也巧,他现在应该也在这边,你要去找找吗?”

“找,为什么不找?”死马当活马医了,谢怀灵也不差这点工夫。

她再问:“我该去哪里找?”

陆小凤不答。他先端起酒,怼到谢怀灵眼前,谢怀灵瞧出他的意思帮他倒上了酒,陆小凤才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笑道:“都叫这个名字了,自然也只能去些不大上台面的地方找,青楼花楼,无非就是这两个去处,但是谢大小姐恐怕不方便吧?”

他又说:“我可先都告诉你了,此人平生最爱的就是寻花问柳,常常是在青楼里醉生梦死,欠老鸨一屁股的债,是早些年他曾帮大智大通做过些事能攒下些人情,现在才能偶尔有人帮他还钱。他的为人更是当之无愧他的名字,你要是派人去抓,他估计不知道要躲到哪儿去,事情估计还得闹,要费上一番工夫。所以,谢大小姐怎么想?”

陆小凤摆明了就是想让谢怀灵说点好话,一两句就可以。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不好跑这一趟,他可方便的很。

怎料谢怀灵脑回路远非常人,她听到大智大通的名号时就多想了一层。这二人是十多年前江湖昙花一现的风云人物,据说是能回答得出天下的所有问题,奈何江湖险恶怀璧其罪,他们出现一段时间后就隐退了,生怕晚了就死在谁手里。

看见她久久地沉思着,陆小凤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来不及说话,谢怀灵忽然一锤定音。

“用不着,我自己去。”.

一日后的金风细雨楼,忙碌了一天的苏师傅打算开始今天的午餐,然后就收到了沙曼加急的飞鸽传书。

他展信一看,然后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第80章 龟孙老爷

陆小凤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陷入了焦虑之中。

从谢怀灵出门开始,他就像一只被赶来赶去的大公鸡,手背在身后,焦虑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再去问问花满楼:“我不会被找麻烦吧?”

花满楼笑吟吟地,看不出他是真这么想,还是心里面有坏水,说道:“被苏楼主找麻烦吗?也不会是很大的麻烦事吧,至少不管怎么样,就算那位苏楼主接到消息后立刻派人过来,你现在动身也是跑得掉的,大不了就是这辈子都不去汴京了,到哪里都躲着金风细雨楼一点。”

陆小凤:“……”

他仰天长叹,忽然想去抓住两个时辰前的自己,抓着自己的肩膀一顿摇晃,再怒吼道: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吗,你和她说什么?!现在好了吧,你满意了吧,这像什么话啊,为什么就要嘴欠那一下!

陆小凤敲了敲自己的头,似乎是想跨越时空把里面的水敲出来。

现在的这个时间,谢怀灵大概早到了那儿了,他还是先想想以后怎么办吧。按照谢怀灵在陆小凤这里不经意塑造出的苏梦枕的形象,他幻想了一下可能会发生的事,不断地延展思考,然后发现自己对此所能做的最有效的行为就是叹气。

意识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的陆小凤接着围着花满楼转圈圈,越走越快,活像要在地上绣花,要不是花满楼看不见,真要被他绕晕了过去。

不过花满楼看不见,有的是人看得见。

“我都说过了,身上痒就去洗澡。”谢怀灵对推门而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到一只团团转的陆小鸡这件事很有意见,她皱了皱眉,几点困惑之意落到了眼中。

早从脚步声听出她回来了的花满楼失笑,给谢怀灵拉开了椅子。他显然是知道事情不会像陆小凤幻想的那样发展,只是坏心眼的一直没有说破。

陆小凤“唰唰”两步上前,步履快得带起一阵疾风。他先是将谢怀灵左看右看,确认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连头发都没乱一根,身上也没有沾上别的香味,依旧端着她极富有欺骗性的那副世外仙姝的样子,这才舒了一口气,一颗心安然地放回了肚子里去,再问谢怀灵:“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没去?”

谢怀灵颇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怎么忽然这么让人匪夷所思,反问道:“我去了啊,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就回来了啊。”

陆小凤的心又提了起来:“你去了?”

“我都说了我要去,那肯定要去啊。”谢怀灵眉头锁得愈发的厉害,盯住眼前的青年。

不过几息,她便理解了这个人脑子里再想什么,顿时恍然大悟,花满楼也笑得愈发地厉害了。谢怀灵淡淡道:“我知道了,你想到哪儿去了。你不会以为我要去找人,是跟你想的一样找吧?”

已经憋了很久的笑的花满楼擦了擦嘴,才对着他的友人说道:“你坐下来吧,说了不会是多大的麻烦事的。”

陆小凤这才明白来龙去脉,恨不得一蹦三尺高,瞪着花满楼:“好你个花七童,你知道了不告诉我!”

“冤枉啊。”花满楼笑道,“你不也没给我解释道机会,一直忙着转来转去吗?”

陆小凤说不过他,自己的确是转了个不停,“啊呀呀”了一声,气滚滚得坐了下来,等着谢怀灵再说话。

谢怀灵也没有藏着掖着,很直白地就说明白了,她的确是去找了龟孙老爷,只是用的法子不大一般:“我没进门,直接把他捞出来了,现在应该快送到沙曼手上了,我等再去沙曼那边看看就行。”

“你没进门怎么直接捞出来的?”陆小凤问。

谢怀灵回答道:“我把那儿买下来了。”

陆小凤:“啊?”

没有片刻的思考,陆小凤的这声“啊”流畅地就像清水淌过鹅卵石,未遇到丝毫的阻挡,自然而然地就从他嘴里出来了,留下无尽的空茫和空白。随着这声“啊”,他感受到自己的大脑似乎被抚平了,褶皱也不存在了,仿佛漫步在雪原的森林里,一身轻松,什么也不想了。

谢怀灵喝了口茶才把话说完,道:“现在这座城里最大的青楼不存在了,我让那儿改行当了酒楼,至于原有的那些苦命的姑娘,都还了身契、发了银子,去处也联系好靠谱的人安排完了,愿意留下来的当伙计也行;我其实一直有个模拟经营的梦,看到那里就觉得是个好地方,一拍板还给那儿指导了份经营策划案,写的是……”

“等一下。”陆小凤听不懂了,“阿巴阿巴”地,“不对,等一下。”

他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但是他觉得这个时候该等一下。

但是谢怀灵不愿意等他,谢怀灵还在说:“以提升企业凝聚力为核心,在市场上杀出重围,目标就是做顶流的酒楼。内部得先对齐颗粒度,把战略共识打透,然后锚定一个能打的市场站位,讲清楚差异化故事。我还打算直接去隔壁酒楼定向抽卡啊不是,挖掘关键人才,把服务体验快速拉齐到行业高位;后厨这边,现有供应可以复用,厨子就是我们的核心资产,要深度运营;最后就是金币啊不对,初始资金的事……”

她沉浸在自己模拟经营大亨的世界里——这像话吗——一通话说完,陆小凤已经只会阿巴阿巴了。

他不大听得懂,觉得好有道理的样子,但是哪里不大对,又或者哪里都不对,可是他说不出来,花满楼在旁边祝贺道:“祝你成功。”

“谢谢。”谢怀灵承蒙花满楼好意。

“这不对吧!”终于意识到哪个地方有槽点的陆小凤无能地吐槽道.

然而都写了,无能地吐槽重点就是无能,到最后陆小凤也说不来具体哪里不对劲,明明谢怀灵做的是好事,最后他还被谢怀灵邀请去开业剪彩。

这种事陆小凤这辈子都没碰到过,本着就算见鬼也该去看看的想法,还是答应了。他真好奇谢怀灵的脑袋是怎么长的,事情的走向是怎么拐到这个方向去的。

苏楼主平日里一定很辛苦吧,陆小凤不禁肃然起敬。

而谢怀灵在离开后就去了沙曼那边。她把龟孙老爷带回来的这件事,做的还是比较隐蔽的,所以沙曼问话的地方也找的很隐蔽,谢怀灵过去时正好问完了一轮。

既然是要问话,让人家解惑,沙曼也还是好言好语地问了。而谢怀灵捞了欠了一屁股债的龟孙老爷,龟孙老爷自然也得至少给点反应,她敲开门,看见这个背弯得就像是一辈子都直不起来的人蹲坐在一张板凳上。他的手里拿着一只烟袋,这也是刚赎出来的东西。龟孙老爷哆嗦了两下手,然后缓慢地抽了一口。

也许被这样捞出来对他来说还是太罕见的遭遇了,又或许是他窝囊又混账的天性使然,他真跟只乌龟一样。

沙曼看到谢怀灵来了,往旁迈一步想为谢怀灵让出位置,谢怀灵却停在了门口。她斟酌的目光久留在龟孙老爷身上,如是一杆秤,又不知是在权量些什么,沙曼瞧出了她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又站了回去,耐着性子继续问道:“关于我的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了吗?”

龟孙老爷吐了一个灰蒙蒙的烟圈出来,烟灰从烟杆上掉到他的布鞋上,他也浑然不觉,说道:“可以了,等我再抽一口。”

说罢,他将嘴里的最后一缕烟吐尽,沙曼微不可察地颦眉,推开了屋子的窗。清风涌入,龟孙老爷打了个哆嗦,但至少烟味是没有那么缠人了。

第二个烟圈很快就被风拉成了一张染脏的白绸,飘忽着飞散了,龟孙老爷咳嗽了两下,然后慢吞吞的说话:“好了,是要问我什么?”

“你曾经和陆小凤喝过酒,醉酒的时候说到了丐帮的南宫少帮主的身世,说他是任慈在这一带收养的孩子。”沙曼问道,“此言可属实,你是从何处知道的?”

龟孙老爷把烟杆子敲在地上,他蜷缩着没有抬起头,嘴唇蠕动两下,声音挤了出来:“是我说的,我……过去和大智大通一起待过,知道一点。”

“所以属实?”

“……属实。”

沙曼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大智大通的事,既然身在江湖,无仇无怨何必刨根问底,金风细雨楼也不是什么一定要揪着人不放的组织。

她耐心地等着龟孙老爷又抽了几口,又让人给他倒了茶,再问出她的第二个问题:“除了这个外,南宫少帮主的身世,你还知道别的吗?”

龟孙老爷猛然一顿,背也弯得更厉害了。烟杆在他手上抖,他像说些什么,但是他又不想,在他纠结出一个结果前,谢怀灵凝视着他的身形,突然出声道:“你不必骗我们。”

于是龟孙老爷整个人垮了下去,好像是有什么多年尘封的东西又被挖了出来,他忽而沉着了些,道:“我要想一会儿,再抽一会儿烟。”

沙曼向谢怀灵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谢怀灵点头,二人走出去关上了门,等龟孙老爷抽完剩下的小半袋烟。

“大智大通还真是两个能耐人,居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跟过他们的人还能知道些江湖隐秘。”沙曼颇为感慨,“龟孙老爷和他们的关系也当真是不错,能从他们口中知道这么些事,要是我还有机会见上他们一面就好了。”

“关系当然好,毕竟当年要先找到龟孙老爷,才能有法子去找大智大通。”谢怀灵语气低沉,意有所指,“至于见上一面,去掉龟孙老爷,江湖再无人见过大智大通,要谈何见面?”

沙曼长叹,说道:“的确,从头到尾出面的只有龟孙老爷。”

谢怀灵朝屋内投去一眼,余光中活得窝囊、如同一只王八的人被任何人都看不起,他拖着枯败的身体抽着烟。她眼中辉色沉沉:“是啊,从头到尾都只有龟孙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