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是你今晚见到的人吗?
“砰!”
秦殊把门踹出了一个洞。
更准确的说, 是用尽办法将门锁砸烂,随后以蛮力强行破门而出。
拖把棍子没用,薄薄的卡片也划不开锁芯, 窗户全都有厚实的防盗栏杆……秦殊被逼急了。
被困在一个无止境的、沉默至极的静谧世界里, 大脑里的负面想象会被无限放大,直到最后, 把所有人都幻想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横尸遍野。
所以秦殊被逼急了,一言不发地开始动手。先用拳头砸,再抬腿狠狠地踹,一次不行就多重复几次。
至于痛觉是什么?秦殊暂时忘了。
他也没想到, 自己还能被逼出这样恐怖的力气,简直不像人类,能把那坨铁块似的门锁拆解得稀巴烂, 铁屑纷飞。阴冷刺骨的风裹满了霜雪气息, 撞开大门, 顷刻间一股脑倒灌进来。
而此时的门外前廊, 刑勇半跪在地上,身形蜷曲。
他一手捂住心口,一手颤抖地撑着地砖, 大口大口喘着气, 像是陷入漫长而激烈的应激状态,因为惊恐发作而不断流泪, 肌肉抽搐着, 看上去几乎就要彻底窒息。
这和心脏病发作的反应相似,身体遭遇的不适感也相差无几,已经呼吸性碱中毒了, 要立刻处理。秦殊转身就去收银台扯出一个塑料袋,套在刑勇脑袋上,随后用双手稳稳按住他肩膀,与他对视。
“看着我,继续呼吸。刑勇,现在你安全了,能听见吗?我在这里,我们很安全。”
“呼……呼……”
三五分钟后,刑勇的呼吸逐渐平缓,恢复到正常频率。但他的手臂肌肉仍在细细颤抖着,无法自控,将脑袋上的塑料袋扯了好几次才成功拿下来。
两人在暗沉夜幕里对视片刻,位置颠倒的荒谬感于沉默中蔓延开来。秦殊不着痕迹藏起自己血淋淋的拳头,左右看了看,主动打破这股微妙的氛围:“勇哥,出什么事了,孩子呢?”
“……那不是孩子,”刑勇声音也是嘶哑的,他闭眼缓了缓,撑着一旁的桌子缓慢起身,“那是瞎眼婆婆,已经死了。”
“啊?”秦殊愣了愣,“……啊?”
“那个男婴,是瞎眼婆婆伪装的。秦殊,帮我打电话给吴队长,赶紧通知他注意安全,行动之前必须先和徐道长对接这个消息。锁屏密码5257,快点!我的手指现在、现在不太能动……”刑勇喘着气不停地说着,把自己的手机扔了过去。
“好嘞。”秦殊一把接过手机,动作迅速地拨通过去。
吴队长是刑勇的直属上司,声音听起来挺沉稳的。接到刑勇这边紧急传的消息,他也并未掉以轻心,反倒郑重其事地应下来,还特意对秦殊说了一句“多谢”。
这是一句非常认真的道谢,甚至让秦殊怀疑吴队长也知晓些许……有关这个世界的内情。
当然,有关这一怀疑可以等日后再去查证。现在秦殊更需要知道,当他被刻意锁在小卖部里时,刑勇究竟遭遇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以及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毕竟,不知为何,刑勇看他的眼神稍稍有点奇怪。
两人坐在小卖部外的餐桌旁,埋头吃着新一轮的滚烫泡面,旁观着三辆警车驶入二中正门,一行人领着法医冲上教学楼,火速开始调查、收敛杜家夫妻的尸体。
刑勇吃了几口就停下了,他没胃口吃面,只能喝点热汤。他思忖片刻,决定从头说起,没有放过任何能被大脑记住的细节。
秦殊听得认真,心中思绪却被愈发强烈的荒谬感逐渐填满:“也就是说,杜小霜的父母,呕心沥血花费重金,为此残忍抛弃两个女儿的性命,苦苦等待六年……最终根本没有生出儿子,是彻底被骗了,开开心心养起了一个妖怪似的老太婆?”
“差不多是这样吧,你比我更懂这些。”
秦殊皱眉推测:“这瞎眼婆婆的受害者,恐怕不止有杜家姐妹。她或许就是靠这种邪门的法子,偷抢别人长寿富贵的命格,不停给自己续命,再伪装成小婴儿住进别人家里,鸠占鹊巢,太坏了,死得好……咳咳。勇哥你懂我的,我不会随意杀人,但有人能果断地替天行道,还真让我松了口气。”
“秦殊你这心态……”刑勇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
他想了想,没有着急说教,而是忍住情绪继续低声开口:“杀死瞎眼婆婆的那个人,绝对不是人。我已经很拼命地想要回忆了,还是记不住他的脸。”
“不需要只回想他的脸,其他任何细节都可以,衣服、气质和声音,这些绝对是有用的,能拼凑出大概的形象,”秦殊认真地提出建议,“普通的鬼怪会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二中,我们有时间慢慢把它排查出来。”
“怕就怕……他不是普通的鬼怪。秦殊,你不明白那种恐怖,幸好这事儿没让你遇上,”刑勇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此刻在我的回忆里,连杜小霜也显得眉清目秀了。”
“啊?他有这么丑吗?”秦殊看了看飘在旁边的、满脸血污的女鬼,不由震惊道。
“不是,不,一点也不丑。他太好看了,眼睛颜色很特殊,是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具体五官我真的记不清,但说夸张点,如果我是个十几岁的同性恋,我一定会爱上他。”
刑勇的用词也许夸张了些,但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所感受到的震撼。
他轻叹一声,揉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继续仔细回想:“他和你差不多大,身高相近,穿的也是校服,戴着条米咖色围巾,看起来很瘦很纤细……可能是灯光原因吧,他白得像一只纸扎人,光从皮肤里透了过去,有点诡异。
“可当我近距离细看时,我发现他真的是特别好看,哪怕已经记不清了,哪怕被吓得要死,我也觉得好看。啧,如果我未来孩子能有他一半漂亮,我做梦都会笑醒。”
秦殊怔了一下,隐隐有些欲言又止,决定先追问来龙去脉:“所以,他出现了,用一个眼神把瞎眼婆婆直接杀了……这些我知道,然后呢?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刑勇那种复杂而奇怪的眼神,再次轻轻扫过他,让秦殊感到一阵诡异的不安。
刑勇深吸了口气,语速很慢:“他把我的心脏掏了出来,你没听错。他拿着我还在跳动的心脏,像在随手玩弄一个无聊的玩具,还把它递到我的鼻子前面,强迫我亲眼看清楚,我的生命就这样被轻飘飘掌握在他指尖。”
“……这么吓人。”
“是啊,很吓人。然后他警告我,不要乱动他的东西,也不能欺负他的东西。如果再有下次,人的心脏一旦被掏出来,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刑勇苦笑:“我真的被吓破胆了,秦殊,我闻到了自己内脏的味道,你能理解吗?比尸臭还可怕,那是一股清楚知道自己濒临死亡的味儿,至今仍在我鼻尖萦绕着。”
“勇哥你先喝点水,我听别人说,如果遭遇生死危机,去闻闻粪坑的味道就能缓解这种恐惧,”秦殊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又沉默片刻,对上刑勇复杂的眼睛,“好吧,不开玩笑,所以他说不能乱动他的东西……这指的是什么?是我吗?”
“嗯。”而刑勇听话地拿起矿泉水,闷声应着,猛灌了一口。
秦殊微微抿唇,低下头,嗓音低而真诚:“果然是我牵连你了,勇哥,对不起。我还没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仇家,或者是有什么狗血的过去……就连我自己具体的实力,我都没有摸索明白。我实在不该让你今晚过来的,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小子,你才十七岁,我是警察。”
秦殊又是一怔,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却被刑勇再次打断。
“就算你习惯了整日里装成大人,想承担那些不该由你承担的东西,但你必须记住一件事,我才是警察,”刑勇横了他一眼,敲敲桌子,语气放缓,“有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别人,这是我该去操心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听明白了?”
“……嗯,明白。”
“所以现在,秦殊,你好好想想,你身边的同学,究竟谁符合我今晚描述的那些特征?”
说到这里,刑勇温和可靠的话音一转,态度又蓦地严肃起来,不加遮掩地透出几分冷厉与威严:“无论这个人的关系和你多好,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你都绝对不能瞒着我。今晚我一直在观察你的表情,你刚才想到了谁?说话!”
秦殊没有说话。
他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给刑勇发了几张高三实验班的班级大合照。
这是上个月举办公开课时,傅老师站在讲台前拍下的照片。全班四十五人皆有入镜。
秦殊坐在教室最后那排的靠窗角落,一手搂着裴昭,一手很标准地比了个“耶”,笑容灿烂。傅老师一连拍了好几张差不多的照片,秦殊全都发了过去。
他很配合,于是刑勇也丝滑地收起了逼问犯人似的严肃态度,放大照片细细观察着,还不由挑眉夸了秦殊一句:“你小子笑起来挺帅的嘛,这些年收过不少小女孩的情书吧?可别随便早恋啊。”
“不会的,我对谁家女孩都没有过那种想法,好像天生就缺了这根弦,”秦殊说着笑了笑,但这笑容很快便淡了下去,声音难得有些小心翼翼,“所以,勇哥……他是你今晚见到的人吗?”
“……说不好。围巾颜色有点像,但你看坐在第二排的两个同学,他们也戴了这种款式的围巾,冬天就是这样,太大众了。”
秦殊轻“嗯”了声,低声解释:“围巾是我买来送给他的,羊毛很保暖。他身体不好,还有点挑食,我怕他在降温时被冻坏了,可能会生病。”
“这么说,你们关系很好?”
“很好。除了汤睿诚……汤睿诚就是昨晚被砸伤进医院那个,那倒霉蛋是我的发小。哈哈,除了他以外,裴昭是我在高中最好的朋友。”
听着秦殊苦中作乐般的轻笑,刑勇表情也有些复杂。这孩子很不容易,但事到如今,再不容易也没办法。
“所以,你的好朋友确实非常可疑,你觉得呢?”
“勇哥,我的想法没有意义,因为我不是事件的亲历者,你才是。我只能按照你的描述来提供线索,但我不会随意评价他,”秦殊声音依然很低,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缓慢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去仔细查的,或者,明天就来我们班里转转,当面问他。”
“……我知道了,确实只有我能判断。”刑勇叹了口气,放大照片紧紧盯着裴昭的脸,左看右看,陷入沉思。
裴昭很有可能就是他今夜遇到的人,因为那些细节的符合,那种说不上来的气质,一切都太巧了。
可刑勇也实在无法板上钉钉地说出——就是裴昭亲手掏出了他的心脏,就是裴昭,像在睥睨一只蚂蚁那样,用那双非人的、漠然的眼睛淡淡看着他,轻声警告他,别再乱动不属于他的东西。
因为这些照片里的裴昭,看起来就是个高中生,也有活人才有的细腻情绪。
他身体的朝向,是稍微贴着秦殊那边靠过去的,眼尾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
而那双金珀色的眼睛带着明显笑意,似乎还有些许困扰。没错,他曾抬起手轻轻推拒着秦殊的胳膊,想避开这个用力过猛的搂抱……但是没推动,只好无奈地被秦殊抓进怀中,半张脸埋进了暖融融的围巾里,唯独剩下那点微弱的红晕露在外面。
傅老师连续抓拍的照片,完整记录下了全部过程。刑勇看得分明,裴昭这样的反应和普通高中生一模一样,还被秦殊毫无距离感的行为衬得有些可怜。
他整个人都是温和干净的,泛着一股柔软而鲜活的气息,刑勇越看越忍不住感慨,自己也好想回到高中,再体验一次那样美好的青春。
……偏题了。刑勇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仓促回神,发现自己曾经笃定的想法竟然莫名开始动摇。
“算了,今晚事情太多,明天我会再来走访询问一次。提前告诉你啊秦殊,你的好朋友正式进入怀疑名单,我不需要你表态,但是你不准阻碍警方办案。”
“嗯嗯,那是当然。”
说到这话时,秦殊正从小卖部里端出了第三碗泡面。他低着头,似乎专注于不让面汤撒出碗边,乌黑碎发落在饱满的眉骨上,长长睫毛轻垂着遮住那双柔和的眼睛。而他迎向路灯的侧脸,在冷光里倒映出一片朦胧阴影。
刑勇无端感到了突兀的心悸。
他体内从未安稳下来的心脏,再次猛地跳动了几下,原因不明。刑勇努力调整呼吸,不动声色坐在原位,重新定睛看去。
秦殊脸上那抹淡淡的阴翳,早已被冷风吹散无影,化作真诚而温和的关切,以及……食欲。
秦殊是真的没吃饱。
他埋头吸入一大口滚烫的面,囫囵吞下,随后揉揉自己差点被噎住的胸口,一脸真诚地提出建议:“勇哥,你现在应该回去休息了。人在遭受过度的压力后需要休息,你可不能逞强,再这样下去肯定会精神崩溃的。”
刑勇愣了下:“可是……”
“学校这边的尸体有你同事处理,送子观音庙那里有你的队长在场,放心吧,情况已经稳定了。我也记住了吴队长的电话,如果他们能找到杜小雪,我就回家睡觉。找不到,我就过去帮忙。”秦殊一本正经地安排着行程,头头是道。
而刑勇听得又气又想笑:“这些话不该是由我来说吗?秦殊,你才是那个应该立刻回去休息的小孩吧。”
“我不会放任杜小霜再多活一个白天,”秦殊也笑了,不急不慢地回,“说好今晚解决,我就会在今晚解决。她逗留得越久,阴气就堆积得越多,推延和心软绝对不是好事,对谁都不好。”
“但是秦殊,你的学校里,不止有杜小霜这一只鬼吧?我完全可以猜测,以后你会经常碰到这样的事。难不成以后的每一次,你都要像今晚这样……”
“有什么问题吗?”秦殊眨眨眼。
“你问我有什么问题?你天天忙活着抓鬼,难道不睡觉了?”
秦殊吃完泡面,打开手边的一罐冰咖啡,轻勾着唇直接反问:“勇哥,你想想,要么我积极主动地解决问题,要么我一直当缩头乌龟、放任不管,直到被鬼害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让你和我以后再也睡不着觉……二选一,哪个更好一点?”
刑勇沉默了。他无话可说,也无从反驳。
因为鬼不会被子弹杀死,也无法用肉眼探查。有些事情,连正经的道长也拒绝干涉,所以在二中里居然还真只有秦殊能做,别人都解决不了。
说到底,真正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点在于,秦殊如今还是个高三学生,是个未成年人。如果秦殊是他同事,刑勇会心甘情愿跟随他一起往死里拉磨,偏偏人家真的就是个孩子。
被孩子指使着跑前跑后、做这做那,被孩子吓得紧张心悸、惴惴不安,明明想要教育孩子,却反过来被孩子教育了一顿……这对吗?
就算不对,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今年,是刑勇被调来江城总局,就职于第二刑侦支队的第一年。
他履历光鲜,年轻有为,朝气蓬勃,随后水灵灵地撞见了恶鬼。
今夜,或许只是一个疯狂的开始。
刑勇心中幽幽想着,忽然很想去夜市吃一顿变态辣的烤肉,再干几杯二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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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勇最终还是被劝走了,当然,是在杜小雪被找到的消息传来之后。
秦殊颇为积极地打探前因后果,这才得知,多亏他请了徐道长过去帮忙,否则谁都找不到她。
就算一整个刑侦大队的人把整座山都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
因为杜小雪变老了,老得可怕。她满面干瘪皱纹,头发干枯花白,两只浑浊的眼睛近乎全盲,脊背佝偻如熟虾,还是个哑巴。
据观音庙的工作人员说,她是老板请来帮忙打杂的束发老尼姑。别看她这幅灯枯油尽的样子,其实能掐会算,还能与观音交流,灵性十足……人称,瞎眼婆婆。
但杜小雪才二十二岁,她不可能是那个真正的瞎眼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