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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话说得特别有道理,当然,我是这样想的——不能剥夺任何人朴素的求生欲望。”

说到这里,秦殊终于舍得抬起头来,同样表情复杂:“所以正当防卫杀人是正确的。为了逃命,被迫杀害收到保护的濒危物种,也不会被判为有罪。

“这是我从小养成的观念,可能会比较偏向人类中心论,对妖修不太友善……但现在我自己都有可能不是人了,也很难说今后如何。不过,除了求生活命之外的万事万物,恐怕都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一点我非常同意。”

陈力蚩听着频频点头,嘶哑的嗓音里再次变得洪亮,似乎泛着真切的疑问:“小友年纪不大,想法却如此坚定,值得推崇。说来,我继任大巫师一职后,便没再出过几次凤凰寨,见识短浅,还真有些好奇。妖修是怎样的,和我们一样吗?”

这个问题,问得像稚童般真诚。

“嗯,虽然我见过的妖修不多,但确实和我们一样,”秦殊看着陈力蚩,尽量保持客观,“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有理想和追求。他们当然会被本能所控制,但也会违背本能去遵守规矩,去保护自己应该保护的。”

陈力蚩安静听完,阖眼叹息一声:“既是如此,老头子我就放心了……能放心将后事托付于你。”

“……后事?”秦殊一怔,目光定格在他暮气沉重的脸上。听到这话秦殊确实有些惊讶,却不算非常惊讶。

因为,陈力蚩看起来就是一脸死相。被神魂力量长期滋养的身躯本该拥有更多活力,可他的身体状态,比从未修炼的普通老人还要不如。

秦殊只是没想到,这个老人居然有意让自己死在近期之内。听陈力蚩的口风,他甚至是想死在他们离开凤凰寨之前。

“看到的越多,寿命就越短,我这残破的躯壳没有洞神护佑,是注定活不长了。在死之前,能为凤凰寨的安定再多出一份力,也算死得其所。”

陈力蚩睁开眼睛,却没有再看秦殊,目光虚浮地落在眼前的茶台,哑声道:“昨夜,墓地里闹出的动静不小,想来两位多少也都知道了寨里的情况。但在此之前,我要说清一件事——龙娥已死,死透了!

“她死在数千年前的山神祭祀里,死在愚昧村夫的迷信之中。在那个时代,善人、英雄与功德厚重者之亡魂,可不会被阴曹地府亏待忽视,阎罗王只会早早在生死簿上打好标记。谢必安亲自来的,直接护送她轮回投胎享福去了,从此世上再无龙娥。”

秦殊与裴昭对视一眼,赶忙追问:“那传说里的那些太阳流血、月亮流泪,化作山洪淹了村落,龙娥和她对象在天上重聚,什么浴火重生……都不是真的?”

“半真半假吧,神话不就是如此?装点粉饰了那些惨烈的、不堪入目的历史,当作美谈代代相传。我们的老祖宗,宁愿把一个不知来历的怪物捧上神坛,让灾难与破灭成为神迹的一部分,也不肯相信是自己彻底错了,整个族群都在千年前走向终末。”

说到这里,陈力蚩忽然嗤笑了一声:“我们的救星,早就转世投胎去了,只剩个怪物霸占着她的美名,以她的名义大造杀孽,让这片山林也一同陷入天崩地裂般的地狱里。

“即便是洞神仁慈、出手相救,也只留下了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怪物,罪恶被一代一代延续下去,生出更多没有呼吸和心跳的小怪物……如今洞神死了,几乎再也没有转圜之机。”

果然,陈力蚩知道洞神已死的事情,鲜红棺材的主人没有说谎。

但他之前说的话,同时也让秦殊不禁疑惑:“既然龙娥早就转世了,身份也被不明怪物顶替……为什么到现在,你们还在用族人的棺材去搭建她、描绘她,一比一复刻出龙娥的脸?”

那简直是个了不起的巨型艺术品,光看耗时就是以百年打底的光阴。

云城人选择洞葬的传统意图,是让老祖宗的灵魂在洞神庇护下得到安息。在洞穴深处的墓地从未被妖魔化、恐怖化,一直都被当地人看待为宁静的神圣之地。

既是这样,那么这项“重绘龙娥”的庞大工程,自然就不会是满含恶意的。凝聚了凤凰寨里大量工匠、画家和设计师的心血,包含着全体族群的崇拜和怀念之心,最初的观念应该也很朴素——让龙娥也有家可回,也能接受祭拜,也能归于安息之所。

可问题来了,他们为龙娥所做的那些事,最终受益者究竟是谁……这就实在不好说了。

“这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习俗,想要终止,并不简单。我说话没用,寨子里有些浑身横肉的老顽固,绝不会信我的一面之词。他们只会把我塞进棺材里,哈,让我也成为那个女人脸上的毛孔之一。”

“老顽固?是像那种村中族老之类的老长辈吗?刘村长昨晚说过,有几名早已退休的赶尸人都会参加合葬仪式,是凤凰寨里最坚固大一道防线,”秦殊轻“嘶”一声,“他们的肉|体肯定特别厉害,不好惹。”

陈力蚩微微颔首,干燥起皮的青白嘴唇弯起来,曲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是不好惹,老头子我生来孱弱,万万不敢正面对抗……所以我不会说的。但我从刚刚担任巫师一职开始,就参与了所有下葬仪式的搭建设计,从根源下手,潜移默化地尝试改变。你知道吗?所有棺材在下葬之前,都要得到我的许可和祝福。”

他说话点到即止,没有深入解释,但意味深长的腔调也很明显。秦殊沉默思索一瞬,恍然:“前辈,您是不是设计了什么隐藏的阵法和机关,专门针对那个顶替龙娥的怪物?”

“然也。那妖孽,白白窃取了我们凤凰人的千年香火,被养出惰性,不知吃了多少金娥山里的资源、灵矿和灵草。我留下的阵法也很简单……牵针引线,因果缠连,蛊丝如龙环环绕,判官是那苍天眼。”

陈力蚩眯起眼睛摇头晃脑,维持着那近乎扭曲的诡异笑容,兀自念了几句奇怪的话,调子拖得沙哑悠长,似诗文,更似咒语。

而与此同时,裴昭微微挑眉,发现自己手腕亮起了一圈奇异光芒,雪白如月辉,柔软如丝绸。

看上去很梦幻,仔细凑近端详时,那光芒的质感却又真实得可怕,甚至有着极为漂亮的繁复纹理。恍若一条纯净、饱满而气息诡谲的细长白虫,紧紧缠绕在裴昭腕间,如雪色溪水般涌流着,如孱弱虫豸般蠕动着,非生非死、首尾相连,有一股死气浓郁的生命力。

秦殊瞳孔微缩,正要说话,但裴昭却用一个眼神制止他——先听人家说完。

于是秦殊颇为不安地保持了沉默,同时拉起裴昭手腕,强行拽到自己怀里,用两只手捂着他的手揉揉捏捏,还顺便又熟练地摸了几次脉象。

裴昭也习惯了,任由秦殊把自己的手当解压玩具,默默喝茶,随他去。而两人在茶台下做出的小动作,完全没有影响陈力蚩的兴致,他仍在进一步解释。

“我用半辈子所设计的因果诅咒,无需依仗灵力,足够隐蔽,那妖孽浑然不知地吃着香火,触发了诅咒,早就深陷死局。”

陈力蚩说着,一只手虚虚搭在半空中,仿佛在隔空摸索一条看不见的细丝线,边摸边低笑着:“现在好了,它往年吃了我族人多少好处,就必须要为凤凰寨做出同等价值的回馈。若是它意图偷奸耍滑、投机取巧,想方设法躲避诅咒的循环,自会被上苍公平制裁。

“原本一切都好,但洞神死后,它的小动作没停过,心野了,不愿再为我所控。我也早有预料,它必然会等到一场真正的死亡……嗯?”

话才说到一半,陈力蚩却忽然卡壳了。他指尖缠着与裴昭腕间如出一辙的乳白丝线,在空气中猛然颤动着,将那份本能的战栗迅速传了出去。

“怪不得,它被我吃了。”

裴昭的态度坦诚得吓人,饶有兴趣欣赏着手腕上银光浮动的丝线:“被我吃掉,是它注定的死亡吗?无关紧要。继续说,你的计划里还剩下什么?如果因缘线是洞神赐予你的秘法,那祂确实非常慷慨,对你青眼有加……陈大巫师,你对世界的破洞有什么看法?”

“……”

陈力蚩蓦地陷入沉默,看了看丝线,又看了看裴昭,下意识倒吸冷气。而此时震惊的也不只有他,秦殊同样万分愕然:“昭昭,你,你……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

“秦殊,你睡得太死了。以后要注意安全。”

裴昭看着他,唇角悄然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他早就想对他说这句话,如今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机会,可以给秦殊留下一个足够深刻的印象。

“……没事,有你在,以后我肯定能睡得更香。太有安全感了。”

秦殊硬着头皮幽幽说完,眼睛转而盯向了陈力蚩:“前辈,快说话啊!别让我一个人尴尬!”

“……”

陈力蚩轻咳一声,眼神复杂地扫过这两个神神秘秘的年轻人,不禁低笑:“看来我是死而无憾了。既然两位道友实力如此不凡,那事情就好说了。明日正午,我将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献祭,启动洞穴坟场的隐秘阵法,召唤那真正的凤凰神鸟降临人世,肃清一切妖孽邪祟。”

“为什么?”秦殊脱口而出,随后小心地斟酌语言,“前辈,究竟是什么让你活不长了?”

“洞神去世时,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什么都看见过,也知晓灵气复苏给这世界带来的剧变,反抗过,挣扎过,也曾沉沦其中……小友,超越寻常人的洞察能力,在多数时候,也会给你带来超乎寻常的痛苦。”

陈力蚩并没有正面回答。

他闭上眼睛,试图掩盖自己心里种种复杂纷扰的情绪,却也特意给了秦殊许多忠告:“你需要记住,万事皆有其规律,天道自有其安排,族群兴盛与否、衰败也罢,皆非人力所能干涉,乃时代之变。即便看清了一切,在不可抗力中选择袖手旁观,甚至选择错误的阵营,也不该是你的错。可我实在做不到……因此,我宁愿让自己死得心安理得。”

“……好。我们该做什么?”

“看着我死,莫要插手。凤凰寨里盲信者众多,没人会相信你们,即便是我,如今也看不清那些奇怪的破洞究竟为何存在,究竟从何而来。我知两位来寻我,起初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可我真真是看不清啊……被邪神所蛊惑乃人之常情,人人皆有嫌疑。切莫放松警惕。”

陈力蚩言辞恳切,面上浮现的死气却愈发沉重。他看起来和死人几乎好无差别,面容枯槁,脸色惨白发青,皮肉垂坠得更为干瘪,如同一名即将坐化的耄耋老人。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破洞吗?”秦殊看出他决心已定,便没有追着劝说,“既然你想让我帮忙,我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可陈力蚩却摇了摇头,没有答应。

“以身犯险乃是下策。明日正午,凤凰盘旋时,小友只需让那神火与你的阳气共振,祝祂一臂之力,这才是我让白龙邀请两位前来的真正缘由。余下之事,让那些安稳享受了千百年香火的神仙们去担忧即可,那才是祂们该做的!”

……

又过了半小时,两人离开鼓楼。

陈水略显焦虑地候在门口,赶忙迎了上来:“秦哥,裴哥,我老舅怎么说?洞神大人出事了?”

“什么也没说,别问,”秦殊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阿斗,收敛起所有乱七八糟的心绪,“带我们去找阿树婆婆,她住在寨子南边?”

他的兽角已经收了回去,额前的伤口却依然明显,暗红的伤痕如同某种特殊标记,将他温朗的眉眼衬出一丝淡淡戾气。

有情况,但老舅没啥表示,陈水也不敢多问,叹了口气,让阿斗跟上来负责开道锄草。

“阿树婆婆是咱寨子里的老祖宗了,厉害是厉害,性情也古怪,非要住在最偏僻的小角落,我们这一辈的都有些怕她。怎么说呢,这些玩蛊虫的女人,若是有其他追求倒还好,万一真的爱上这阴邪门道,久而久之都会沉沦其中,动不动中毒生病,心里没点儿数……最后要么毒死自己,要么毒死别人。”

见秦殊和裴昭之间的氛围微妙,陈水心里不安,话也控制不住地多了起来。他走在阿斗开辟出的山间小道上,绞尽脑汁找点有料到话题,却难得表露出了自己对蛊毒的真实看法。

“陈先生不喜欢蛊毒?我觉得挺厉害啊,听说阿树婆婆在解放前还立过许多战功呢,女人有力量。”秦殊侧目盯着他的表情,轻轻摸了摸藏在腕间的小蜈蚣,略做安抚。

“哎,我也不能否认她的贡献,可是吧……她以前杀小鬼子是名正言顺,可如今国泰民安的,她还会时不时杀几个自家人,这就有点怪异了,秦哥你说是不是?”陈水压低声音,对着阿斗的背影努了努下巴,“她把我对象杀了,到现在也没人给我一个确切的理由。”

“……什么意思?她杀了谁?你对象?”秦殊脚步一顿,险些再次大脑宕机,赶紧跟着轻声追问,“我没理解错吧,阿斗是你对象?”

“对啊。婆婆把他杀了,但把尸体留给了我,说让我随意处置。”

陈水的表情全然未变,早已度过了情绪化的悲伤阶段,淡定解释:“对赶尸人来说,尸体就是我们最亲密的伴侣,就这样让他言听计从地陪我一辈子,那可太浪漫了。但村长一直没给我个交代,没人告诉我,阿斗到底做过什么错事。我老舅也只含糊其辞地暗示了我,婆婆没有杀错人……她也许是对的。可我有点恨她,一旦恨她,我就恨上了所有用蛊杀人之辈。”

他说得太冷静,反而让秦殊莫名尴尬:“不好意思,下次我绝对不会把阿斗的胳膊随便打飞……”

“哈哈哈哈哈,闹出这事儿是我的责任更大,不必提。那个,我就送您两位到这儿了。”

陈水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不远处藏在树林间的红砖小屋:“阿树婆婆就住在那儿。如果再靠近些,我会忍不住让阿斗偷光她家的草药,闹出事情来,对大家都不好。你们独自去就好了……呃,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挤出的笑意稍滞,因为那间红砖小屋的前门忽然动了,被林中湿气浸润的木门腐朽变色,在晃动时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

阿树婆婆立于门缝之内,一身靛黑的布衣,泛着多次水洗过后特有的浅蓝折痕。密密麻麻的银饰戴在耳垂与耳骨上,簪在好似流光丝绸般的满头白发之间,就连鼻翼与嘴唇之上,也有大小不一的银色环孔,眉骨扎着银钉。

这是位外形很有个性的老婆婆,奇怪的是,她嗓音竟然如同弦乐般丝滑而悦耳,处处透着不寻常,说出的话更是饱含深意。

“两个小怪物,快进来让婆婆瞧一瞧。哎哟这孩子真爱美,好漂亮的纸扎衣裳……”

秦殊一脸茫然,而裴昭稍怔片刻,露出同样饱含深意的淡淡微笑。

她看出来了。比秦殊还要更早看见。

第69章 “人心”的滋味

其实秦殊被吓了一跳。

直到他和裴昭坐在她家的柔软沙发上, 被招待着喝了些新鲜的油柑汁,那股心有余悸的感觉也仍未消散。

因为阿树婆婆是个盲人。

她的两只眼珠都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两个空洞, 眼窝塌陷得很明显。她说话行走时, 眼皮也无意识地抽搐、张合,时不时扯起一条细细的缝, 露出眼眶里深不见底的黑影。

偏偏这位盲人老婆婆, 刚才好像在赞美他们的衣服,嗯,甚至用了一种疑似在夸赞寿衣的口吻。配上那过于诡异的年轻嗓音,割裂感极强, 只会让人控制不住地汗毛倒竖。

当时秦殊立刻回过头,将视线锁定在唯一可能理解情况的陈水身上,却发现陈水的眉眼之间, 也挂着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茫然, 还多了一丝藏得不太好的抗拒与恶寒。

“我说过她很诡异的。”陈水用嘴型默默地挤出这句话, 直接转身就溜了。

他甚至还不是单独溜走的, 而是打了个响指,让阿斗把自己扛起来就走。体力无限的强壮尸体走得健步如飞,转瞬间就消失在山林之间。

而被他果断抛弃后, 秦殊和裴昭刚进家门, 就已经被分外友善的阿树婆婆投喂了许多东西。

茶几上有果汁和罐装核桃乳,摆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鲜花饼。

秦殊还是第一次见到会冒热气的鲜花饼, 新鲜出炉, 与机场纪念品商店里卖的不太一样。手工制作的圆饼外形稍不规则,用料却绝对扎实极了,泛着浓郁的花香, 油酥与蜂蜜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趁热吃的体验非常不错。

还有另一盘看着很像是雪团子的甜点,婆婆说叫奶油回饼,是他们老人牙齿掉光后也爱吃的东西。一口咬下分外绵密松软,有椒盐味和浓郁的奶油香气,多吃几个也不会腻。

秦殊自然是爱吃的,但他也吃得很谨慎,在让自己的嘴巴碰到任何食物之前,他先把桌上的甜点饮品都分别细细看过,随后又将袖子里的元宝揪出来,让它也亲自帮忙近距离检查一遍。

由洞神之子亲自认证,真的没有什么恐怖蛊虫和有毒物质藏匿在食物里,秦殊才敢真的开动。

而眼看着他俩吃得高兴,阿树婆婆居然转身就去厨房做起了午饭,还非要让他们留下来吃一顿酸辣米线。

据她所说,这是张美江小时候很爱吃的味道。秦殊虽然有些坐立不安,可一听婆婆这话,忽然就没了推辞的心思。

因为,许芊昨晚跑出去说要独自静静,结果一晚上都没回来。如今都快到午饭时间了,它还是没有回来。

任由这颗心情忧郁的眼球一只球在外面乱逛,秦殊心里实在放心不下,生怕它被别人抓了去,可他让元宝去喊人也喊不回来。

既然喊不回来,就只能靠物品吸引了。就比如……女朋友小时候爱吃酸辣米线。这个东西对眼球必然是有诱惑力的,秦殊决定坐下来等等看。

更何况,阿树婆婆的烘焙技艺也确实是堪称一绝,连裴昭也有些喜欢柔软的雪白团子,多吃了好几个。

而婆婆家里的厨房,其实就是一间半开放式的小炕屋,没有门,只挂着一张薄薄的竹席子,透光又透风。

风吹时竹席轻轻摇晃,门帘那一头的阿树婆婆已经在下锅煮粉,动作自带了超出年龄的麻利。秦殊咬着半块鲜花饼,不动声色侧身偷看,发现她的一举一动都太丝滑了,根本不像盲人。

切菜速度很快,偶尔飞溅出来的小葱和香菜碎末,会被她直接用抹布擦掉,和其他厨余一起扫到篮子里。烫过热水的番茄外皮也被完整剥下,扔到火炕旁边的黑色小罐子里。

蔬菜果皮都被陆陆续续扔进罐子,罐子内却摇晃着发出几声细微的怪叫,像春天深夜哀嚎的猫,却同时夹杂了鸦叫般的粗粝频率,仿佛有两条声带共通震动。

阿树婆婆动作顿了顿,直接用自己的布鞋尖尖精准地踢了那罐子一角,那黑色小罐内的不明生物顿时安静了,偃旗息鼓。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无论怎么看都不像盲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名百岁老人的灵活程度。

而那口锅里调料沸煮的强烈香气,也在秦殊满心疑惑时,趁机顺着门帘缝隙迅速蔓延了出来。辣椒的味道并不算是非常强烈,更多作用于增香添色。

阿树婆婆端着“咕嘟”作响的砂锅,快步走出厨房,重重放在两人眼前的茶几上。一股浓郁到上头的番茄酸味扑面而来,是阿树婆婆亲手种的番茄,新鲜漂亮,汁水横流。

“婆婆,我去帮忙拿碗筷?”秦殊试探着站起身,走了两步,见阿树婆婆没有阻拦,胆子才稍微大了一些。

阿树婆婆家里很小、装修简单,但她是个很爱干净的讲究人。秦殊只稍微用余光扫视一遍,心里的警惕感就会不自觉消解。

她屋内没有繁复华丽的东西,图腾装饰和挂画摆件也寥寥无几,厨房里却是锃光瓦亮的,橱柜分外整齐。有颇为豪华的洗碗机和专用消毒柜,还有各种不同用途的铁锅、陶锅和砂锅。最结实的那口铁锅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名牌,那时候大全套买下来,就要近乎上万。

秦殊心里思索着,她究竟是一个很喜欢下厨的行家,还是……用这些锅碗器具烹制其他东西?或许都有可能,因此高级的清洁程度才十分重要。

他拉开洗碗机,取了三副干净碗筷,眼神也顺其自然随着接下来的转身而动,轻轻落在脚下的黑色小罐里,好似不经意的随便一瞥。

——看破。

看清楚后,秦殊立刻把目光收回自己的手上。全程只用了不超过半秒光阴,紧接着若无其事转身回了客厅。

这是他在这一周多的时间,成日里动不动就盯着裴昭练出来的。

看得久了,秦殊还会给自己找点乐子,例如挑战偷偷从不同角度盯着裴昭,屏息静气、降低存在感,尽量不让裴昭发现自己在盯着他看……虽然至今为止从未成功,不过一番斗智斗勇过后,秦殊还真练出了可圈可点的熟练度来。

只说像这类极短瞬间的“看破”,秦殊已经做到了很多很多次,熟能生巧,精力消耗被他收敛到最低限度,收放自如是完全不成问题。

至于那小黑罐子里究竟是什么……秦殊心情很复杂。

看着像一罐子发酵中的蟒蛇蛇肉,被剖开后去掉所有骨头,只剩下粉嫩怪异的、大块大块的密实肉块。肉里还藏着一只奇形怪状的节肢长虫,小半条虫身被绞缠着困在蛇肉里,被涂抹了黄酒白盐的发酵蛇肉所腐蚀,渐渐地溶解、溃烂。

吓人。

即便秦殊心知,这多半是饲养蛊虫的方法之一,可再看下去就真要影响食欲了。少点好奇心,以后不能再随意乱看,还是吃午饭更重要。

秦殊不动声色呼了口气,若无其事端着碗筷回到沙发上,紧挨着裴昭坐下。

“谢谢你,好孩子,”阿树婆婆坐在两人对面的矮木椅上,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碗滚烫的红汤,率先喝了几口,“我就不帮你们盛汤了,自己来,都多吃些,软软的米线最好吸收呢。”

她这一举动,显然也是在主动示好,以表示自己煮的食物可以正常食用,没有恶意。

秦殊心里稍微一松,配合地接过勺子。他绝不会认为自己的眼界和心计,能和这样一位健康的百岁老人相比,何况人家是真的经历过战争、时代变革与生离死别,与他的境界肯定是云泥之别。

若阿树婆婆真要算计他们,根本没必要浪费这么多吃的喝的。因为经历过饥荒的人,不可能浪费食物。

与其遮遮掩掩兀自忧虑,确实不如先放松一些,先吃饱再说。

秦殊装好两碗米线,熟悉的饥饿感在香气中被再次寻回。

不得不说,这锅米线卖相很不错,汤汁是由番茄熬炼而出的刺目鲜红色,辅以香料小葱点缀,表层有少许油光浮动。雪白米线被煮得柔软绵韧,在保温效果极强的砂锅小幅度地翻涌着,热雾一层接着一层,将秦殊的脸熏得微微发烫。

吸饱汤汁的米线既入味又软弹,而且极为开胃。秦殊一口气吃了三碗,以返还阿树婆婆的示好。到最后,当他们三个全都稍有些吃撑,这一大锅米线也被恰好吃得干干净净,汤都没剩下多少。

秦殊的计划成功了。眼球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从沙发底下鬼祟地爬出来,轻手轻脚跳进汤锅里。

它探出自己如肉芽蠕动的延长组织,把锅底残留的汤汁都吸进身体内部,短暂地变成了一颗橙红色眼球,又偷摸着滚回秦殊口袋里,安静地装作无事发生。

阿树婆婆恰在这时才拿起汤锅,晃了晃,语气颇为欣慰:“看来我准备的米线分量正合适。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就是要有这样好的饭量,很好,婆婆也借此祝你生日快乐,学习进步。”

“谢谢阿树婆婆,我会努力学习……”秦殊挤出笑容。

吃东西的时候他还挺舒服的,可吃完又开始不舒服了。

因为阿树婆婆的声音温柔似水,犹如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甚至比苏听莲还多一丝优雅,外貌却近乎称得上一句狰狞。

因为随着她开始弯眼微笑,那不成形状的空洞眼眶也会被挤出怪异模样,隐约透出皮肉里的畸形增生组织。

在这种场合下,又被生活气息浓郁的客厅气氛所衬托着,秦殊无端感受到了一股温馨又惊悚的诡异日常感,仿佛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温柔的、会关心人的鬼婆婆。割裂感真的太强了,越来越强。

“婆婆,真的很感谢您的招待。我们可以直接说正事吗?”秦殊面色不变,却下意识伸手悄然环绕在裴昭腰间,搂住他的腰捏了捏,决定速战速决。

“当然可以,我晓得你们的来意,随意问就好了。”

“那好……我先把想知道的问题全都摆出来,您看看有哪些是可以回答的,不想说也可以直接忽略。”秦殊低头思忖片刻,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个蹦了出来。

“您对鼓楼底下的大洞有什么看法?以您的经验来看,只靠人为努力的话可以解决吗?还有,您觉得凤凰寨里,谁最有可能被诱导犯罪,谁会有足够的实力,能悄无声息地、隐蔽地做出某种大规模的恶行?”

说到这里,秦殊忽然想到陈力蚩那张皱皱巴巴的脸,停顿片刻,接着又问:“还有,明天的合葬仪式,您应该也会参加吧?因为陈巫师的计划有些极端,所以我在担心……婆婆您知情吗?有什么是需要我们注意的?”

“我知道,也会去。但我可管不了那倔强的老小子,从小性子就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阿树婆婆摇摇头,先回答了最后的问题,同时又倒上两杯油柑汁,“好孩子不着急,润润喉。”

她把碗筷收进汤锅里,不让秦殊帮忙,自个儿端着锅回了厨房,把所剩无几的汤水残渣倒进黑罐中。

收拾的同时,她话也未停,略微感慨的语气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压不住的苍老气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那老头子太累了,想死,就让他死吧。年轻时我也不信命,总是想着……我眼盲而心不盲,注定是最特殊的那个天之骄子,注定和别人不一样,我可以搏出一条生路,我可以改天换地。”

“您确实是天之骄子,不是吗?有波澜壮阔的过往,有平安富足的当下,还有行动自如的硬朗身体,”秦殊看着她的背影,“如果是在古代,皇帝都要恭恭敬敬地亲自请您吃饭,完全可以为所欲为了。”

秦殊是在故意说好话,也同样是在试探。

“为所欲为……这个词有意思,哈哈,”阿树婆婆笑了笑,“哪来的波澜壮阔,还不是运气好,再靠自己一条命拼出来的。这世道对我狠,我就比这世道还要更狠一些、更拼一些。拼狠斗勇成功了,我就是天骄、是英雄,若当年我没拼出去,如今还有谁会记得山沟里的枯骨?”

她打开橱柜,枯瘦的手伸进另一个只有鸡蛋大小的袖珍罐子里,手指不紧不慢地抠挖片刻,挖出了两坨柔软湿润的红土。没什么异味,只有淡淡土腥气。

“的确,我运气可真好啊,一个没法儿干活的小瞎子,一个没力气的女娃娃,总是跌跌撞撞地在村头晃悠,有多少次掉下洞穴摔死、掉进粪坑淹死的机会,却怎么都没死掉,硬是活出了点名堂来。可当我现在想想以前的许多事……我当真是运气好吗?”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耐心这两团红土分别放在掌心揉搓,慢慢揉成圆润的丸子形状,同时也在自问自答。

“不,活到现在,是我命里所能成就的极限。无论生死,人能创造的价值都有极限,也注定要为这世道所用。”

秦殊似懂非懂地“噢”了声,转头与裴昭对视一眼,悄悄问:“昭昭,你懂她的意思吗?”

“嗯,她相信命,”裴昭若有所思,揉着腕间那串冰凉的猫眼石,轻声回,“她认为,自己也是时代浪潮之下的浮萍,是命运齿轮里的一颗小螺丝钉。个人的挣扎、得失与伟绩,都是促成天道大势的拼图之一。而大势最终落定时的结局,也不会被独立个体的生死成败所影响,皆有因缘牵系。”

“……”

让脑子好的人来做阅读理解,得出的结论就是不一样。秦殊“嗯”了一声,却没有发表意见。

他最近确实有在思考命数相关的问题,尤其是昨夜和裴昭再次深谈之后,心态会时而起伏,不太安定。

毕竟周边这么多修士都信命。年轻时不信,老了也会信,足以说明命理学的特殊性质。何况,这世间确实有专门的大家流派,例如卜算与占星之流,真的可以窥探到他人未来命数……而既然可以看见未来,就说明,未来是有迹可循的。这样一想,秦殊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到轻视命理。

但真要直接选择全盘相信的话,秦殊心里也很不舒服,他完全无法做到彻底认同。在亲眼见识到所谓的注定轨迹应验之前,他不想对任何虚无的命数之说发表意见。反正他才十八岁,时间还长,试错的机会也很多。

他有理由对任何事物提出质疑,也理应对万事保持一定的怀疑。

于是秦殊没有说话,默默等着阿树婆婆将丸子揉搓成最完美的状态。

拿着两颗圆润的红丸子回到客厅,阿树婆婆亲手将它们交给两人,神色郑重:“收好了,在必要关头将其吞服即可。这些红土,是我以洞神赐下的秘法所制作,凤凰寨千千万万年的风霜雪雨、万物精髓,皆被凝聚其中……不是那个伪神,是真正的洞神。”

“谢谢。”裴昭依然很有礼貌,也依然毫不客气地收下红丸,果断得让秦殊不禁愣了愣。

他看着这颗躺在掌心的小丸子,隐约感觉到一股难言的热意沿着皮肤漫开,温暖的热意盘在肌理纹路不断延展,迅速流淌至眉心处、丹田里,让秦殊刚吃完饭都饱胀感陡然没了踪影。

好东西。

看起来分明就是个淡红色的泥团子,平平无奇的一捧土,可凑近一瞧,秦殊竟然一时怎么也看不清其中成分。他硬要盯着多瞧一瞧,却立刻就觉得一阵眼晕脑热,像吃了什么过于补身子的强效中药。

这绝对是好东西。元宝已经在他脑子里闹开了,馋得不行。

秦殊低声多问了一句:“阿树婆婆,这颗丸子应该很是贵重,为什么您会这样简单地给了我们?不需要多问几句吗?万一我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阿树婆婆又一次笑出声来,弯腰拉开茶几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麻布袋子,递给秦殊:“盲人看不见这世界的花草颜色,却总会更擅长乐理、擅长厨艺,也知道该如何看清人心。

“孩子,天下没有绝对纯义的良善之人,只有良心与私心糅杂着混成的泥团子,难以分清黑白,再辅以教养、经历与信仰作为调和的佐料,世道不同,火候也会不同。最终能烹饪出何等滋味的人心出来,那可太复杂了,活到我这个岁数,才能一眼看出个大概。”

“……好具体的比喻,有道理,”秦殊接过那个软软的麻布袋子,不由好奇,“那阿树婆婆,在您看来我是什么味道的?昭昭呢?”

“哈。十来岁的娃娃能有什么味道,白纸一张,任人书写。不过……你这张白纸,我喜欢。寻常笔墨涂写上去,稍一沾水就全融化了,谁来都没用。想让白纸变得色泽秾丽,要么染上厚厚的血,要么,就只能融了那奢靡的天地至宝来略做添色,可真是挑剔。”

秦殊听得有些懵,下意识捏了捏手中的麻布袋子,随即手指立刻僵住,把袋子猛地塞进外套袖口里。

全是蛊虫,活生生的,元宝爱吃的口味。阿树婆婆额外给了他一包上好的蜈蚣饲料……半神钦点的绝佳品质。

而阿树婆婆还在点评“人心”的滋味,她扭头看向裴昭,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忽然紧闭起来,软塌的褶皱眼皮凹陷下去,几乎将眼窝牢牢填满。

“……你的味道,”她沉默片刻,“天地至宝。可怜,死气散不掉了。蒙着那样厚重的阴晦孽缘,残破不堪的,穿得漂亮光鲜也无用。不如想想,往后该如何圆满?”

第70章 一颗流星

从阿树婆婆家里出来时, 已经到了傍晚。

吃完午饭后,两人在她客厅逗留许久。帮忙洗了碗筷,收拾桌椅杂物, 在她小屋后山体验了一把原汁原味的采药摘果农家乐, 随后秦殊难以推辞,半推半就又吃上了一锅新鲜出炉的热乎包子。

火腿菌菇肉沫馅的, 馅香皮软, 鲜得要命。

阿树婆婆真的很擅长下厨,自理能力也强,却不太擅长打理电子产品。秦殊帮她调好手机和电视的语音辅助模式,又得到了一盒漂亮的芙蓉糕作为回礼, 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正事自然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原本可以结束得更快,只不过是秦殊自己心里乱糟糟的, 一边说着话, 一边就想到处给自己找点儿活干, 对稳定情绪而言很有效。

因此三人长谈多时, 不知不觉就到傍晚了,凤凰寨迎着血色的夕阳而亮起灯来,转瞬间点亮了大片大片的葱郁山脉。

鼓楼之下, 鼓乐声阵阵不停, 有一小群年轻姑娘和小伙子在跳舞。他们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略显怪异,透出了十足十的非人感, 比起人类, 动作逻辑更像是一只才刚落于人世的禽鸟,眼角眉梢溢出了生动别样的古怪神态。

秦殊猜测他们在模仿凤凰,恐怕是为了明日的仪式开场, 排练一些他看不懂的祭祀舞蹈。

他牵着裴昭,站在高处默默欣赏了一会儿夕阳与歌舞,却没逗留太久。

夕阳天天都会有,舞蹈明天还能看,但现在他只想和裴昭单独相处。

他觉得有很多该问的,不该问的,不知道该不该问的……秦殊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抱抱——!”

院门一关,秦殊扛着裴昭就往楼上走。裴昭猝不及防被挂在这人肩头,腰被卡在半路,腿被牢牢握着,想挣扎也是无用功。

他只能任由秦殊把自己带到床上,用厚实的羊绒毯子裹成一团,手脚都困在柔软毛毯里无法动弹。

裴昭欲言又止,想表达抗议,却被秦殊捏住了脸,蓦地打断:“昭昭,你被绑架了。在我听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之前,哪儿别想逃。”

“……霸道。”

裴昭本能地想偏过头,而秦殊手腕一动,轻而易举就把他的脸给扳了回来。

秦殊坐在床边,低头俯身凑近,盯着裴昭反问:“我现在就是素质低下,不行?”

毕竟,在阿树婆婆给出那意味极深的“人心滋味”评价之后,裴昭就一直挺安静的。

安静的意思是,拒绝表态,拒绝回答,拒绝解释。拒绝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除非必要,也不说一个多余的字。

像一只精美的玩偶,一尊漂亮的空壳,一具冰冷的皮囊。可以进行交流,却仅此而已。

——在来到江城二中的第一天,秦殊也曾见过那样的裴昭。

他用了很长时间、很多努力,才慢慢把活人的温度强加给他,没想到这云里雾里的几句话,又让裴昭变回了初始模式。

最近几次与裴昭深谈,秦殊也有逐渐意识到,这个在江城二中里没人敢随意欺负的小冰块,多半是经历过一些非常不好的事。绝对不愿轻易回想的过去,还有什么创伤后遗症……之类的。

他还没胆子追根究底问个清楚,阿树婆婆却一眼看到了这么多,说出来的话对裴昭影响也有这么大,秦殊自然是有些慌的。

他当即追问婆婆是什么意思,婆婆却不肯解释更多,只摇了摇头,说:“不能由我揭露天机,我也不知该如何做到圆满。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瞧不出那一枚破局之子,你们两个小怪物总有法子的,但可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自欺欺人。这是个很严厉的评价。

秦殊一路上都在想,这句话究竟是说给裴昭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阿树婆婆没有眼珠,他也不知道,婆婆当时究竟在看着谁。

当然无论在看谁,都值得好好反省。他自己也没接受自己可能不是人的事实。

“行。”

而此时此刻,裴昭与他距离极近地对视数秒,沉静的眸子里波动不显,只轻声开口:“你可以素质低下。想审讯些什么?”

“昭昭,你要让我心里有底。首先答应我,你绝对不会突然坏掉了、消失了,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不,不对,其实你也可以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秦殊说到一半,语气忽然加重:“如果你明天决定更改个人时尚风格,成为一名视觉系爱好者,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的。但你不能背着我偷偷变了。”

裴昭:“……”

“有问题吗?”

裴昭无语地摇了摇头,又被秦殊捏着脸,硬生生挤出个微笑的表情。

“你没有问题的话,我还有问题,”秦殊微微眯眼,“咱们之前在陈巫师那里的时候,你说你把伪装成龙娥的怪物给吃了……是昨晚趁我睡觉时吃的吗?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嗯,昨晚心绪起伏,消耗大,所以我饿了。没有特别的理由,”裴昭看着他,“不可以吗?我顺手做了一件好事。”

秦殊沉默片刻:“下次能不能通知我?”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半夜饿了……要把你摇醒,告诉你我现在要去吃东西?”裴昭微微歪头,有些不解地确认。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要跟你一起去。”

秦殊态度很积极,但裴昭略一思忖,却再次摇头:“不行,你需要充足的深度睡眠。”

“那……那你白天吃?”秦殊把他连人带毯子拉了起来,拉进怀里搂着,把自己的脸严丝合缝挤进了裴昭颈窝里,下巴搭在他肩头,“我去哪里你都会陪我,反过来也一样。”

裴昭依然被牢牢裹在毛毯里,像个蚕宝宝一样靠着秦殊。碎发在颈侧磨蹭的痒意,耳畔传来的温热呼吸,还有秦殊的态度,都让他有些恍惚。

他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我一个人很快的,带上你会浪费时间。”

“和我一起浪费时间,有什么不好吗?”秦殊却笑了一声,“裴昭,你自己想想,你和我一起呆着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这儿浪费时间,到底有什么不好?来,给我列举一二三点,我保证全都能反驳回去。”

“……”

裴昭一时失语。他轻轻扭头,对上秦殊那双黑沉的眼睛。秦殊的眼睛没有在笑。

“以后会告诉你的,”裴昭安静少许,“但有些事我不想说。”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我不想说。”

“好,”秦殊顿了顿,“如果有些事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却被我意外发现了,你会对我生气吗?”

裴昭一怔:“……没必要生气,只是会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是会难过吗?”

“嗯。”

秦殊把裹在他身上的毛毯解开了,轻轻握住裴昭冰凉的手:“所以,阿树婆婆看得很准,她知道了一些让你不舒服的事情。”

“嗯,我没有预料到……以后,你也不要轻易低估残疾人和小孩。有些时候,越是显得不合时宜、格格不入的人,就越危险。”

这次裴昭没有挣扎,反而一脸认真地回:“她的那双心眼,比陈力蚩厉害太多了,不是一个量级。”

“这就叫高手在民间嘛。再厉害的人也会有疏漏,你高二有次期中考的完形填空就没拿满分,我都记得呢,正常正常……”

秦殊说到这里又转念一想:“诶,昭昭,等一下。说不定以后我变厉害了,也能一眼把你看得清清楚楚,到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裴昭默然片刻,从秦殊怀里轻轻挣了出来。他垂下眼帘,语气一如往常,冷淡而平和:“等到你能把我一眼看清的时候,你也能一眼知道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既然全都看清了,你自然会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说。”

“所以该怎么办呢?我绝对不可能离开你,所以,除非我还没有变强就死了,和你相关的所有事情,到最后终归都是瞒不住的,”秦殊并不觉得气馁,他看得出裴昭的态度,追着再次强调,“裴昭,你瞒不住的。”

“我能怎么办?”裴昭轻轻摇头,眼神落在秦殊尚未松开的那只手上,自问自答,“我没有办法,只是想再拖一拖。拖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

“再拖一拖,”秦殊低声重复,紧接着脑袋里灵光一闪,拉着裴昭正色发问,“昭昭,你究竟是没有办法跟过去的自己和解,还是……没有办法跟过去的那个我和解?

“我是说,獬豸,你懂的。就是像怪物一样到处把人腰斩吃掉的那个我。如果你非常不喜欢怪物,也非常不希望我最终变回那个样子的话,我完全理解。”

他一本正经地猜测着,没想到却逗得裴昭一怔,随后甚至忽然笑出了声。

是很轻很淡的一声低笑,唇角弧度也毫不遮掩地扬了起来,将这张漂亮的脸骤然点亮。

“秦殊,神兽天生就是神兽,应天地而生,以日辉月华为根基。你觉得獬豸需要修炼《九幽冥狱经》吗?”

“……啊?好有道理,应该、应该是不用的吧。那我现在是退化了吗?”秦殊被他的笑容迷了眼,感觉脑子又要停止运转了,“昭昭,你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我?那我这辈子是不是真退化了?”

“对,我上辈子就认识你,”裴昭笑意不减,压低声音,“此外……你上辈子就已经退化了。再澄清一点,我非常喜欢怪物,就算你多长两个脑袋和三条腿,我也不会介意。可惜,我没有亲眼见过那样的你。”

“那我上辈子厉害吗?”秦殊心里悄然一松,迫不及待地追问。

裴昭想了想:“有点厉害,没我厉害。”

“哇,太合理了,那不就和这辈子一模一样?”

“……不太一样,”裴昭掀开自己那一侧的枕头,像变术法似的,居然从枕头底下拿出三套物理试卷,“这辈子你不厉害。”

秦殊一瞬间瞠目结舌,却又无法反驳。他接过这沓莫名显得很沉重的模拟卷,弱弱开口:“裴老师,今天我生日,求求你别……”

“嗯,没让你今天做,我在提前安排行程。明天晚上在飞机上写,训练一下抗干扰能力。写完到家,你就可以洗澡休息睡觉了,行李不用你收拾。”

好贴心,好靠谱,好严厉。

裴昭安排的学习任务向来不容拒绝。为表立场,他甚至刚说完就自顾自开始准备洗漱,脱掉了柔软的茶色针织衫,露出打底的那间薄薄衬衣。

像这样没有牌子的白衬衣,裴昭有很多件,秦殊从来没搞清楚他究竟是从哪儿买的。版型很好,把腰线掐得纤细精致,衬得人又白又干净,像支嫩嫩的春日新竹,而且一点也不透肉。

瞧着是挺薄的,摸着也很舒服,但其实把裴昭包裹得颇为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有什么好看见的?秦殊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轻咳一声,迅速把自己飘远的思绪抓回来,垂死挣扎:“那个,昭昭,不是我危言耸听,凤凰寨里的问题很多,明天他们还有大动作。万一没成功,葬礼又出了点别的小插曲,我们来不及下山赶去机场,怎么办?”

裴昭在解衬衫扣子,闻言一顿,修长白皙的手指停在领口,若隐若现盖着颈下雪色。他低头看向坐在床边的秦殊,墨黑睫羽随之垂落,被笼于阴影里的金眸泛着暗光:“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好帅,别动别动!你这样超级好看,”秦殊被他看得心里一跳,果断拿起手机连拍三张,迅速将其更换为聊天背景,并由衷感叹,“我什么时候也能表情冷酷地说出这么帅的话?”

裴昭怔了一下,没有阻止他,却缓缓背过身继续解扣子,轻声说:“……你的睡衣挂在衣柜最左边,换下来的不要放回去,直接扔进洗衣机。今晚把这两天的衣服都洗了,早上就能收好行李。”

秦殊盯着他藏在发梢里的微红耳尖,忍着笑:“遵命陛下,但我能晚点再洗澡吗?待会儿还想吃夜宵。”

“好,我不吃,昨晚吃饱了。”裴昭拿了睡衣和浴巾,正要去浴室,却被秦殊一把抓住了胳膊。

“昨晚那一次就够了吗?今晚不用?”秦殊捏捏他的手臂,“昭昭,我要知道你的进食概率。”

“消耗体力才会饿,情绪波动也会产生食欲。除此之外,只看我的心情。”

稍微说开了一些话之后,裴昭回答问题时也终于坦诚多了。他思忖一瞬,又补充道:“你不一样,需要稳定进食。尽量多吃好的、贵的,也不要苛刻自己的情绪,平常想吃什么就去吃,不会长胖。还有,我做饭你必须吃。”

“好霸道,哇,”秦殊低笑着打趣他,“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你这样安排我,太凶了裴老师,怎么办,我完全不敢拒绝。”

裴昭有些许无语,明明知道秦殊是在调笑他,可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该怎么接这个话茬,干脆闷闷地扭头转身走了。

可爱。

秦殊唇角微扬着,高高兴兴地拿出手机,发消息找陈水咨询夜宵问题。

陈水在凤凰寨里的大事上说不上话,但提到夜宵,那真是行家中的行家。

凤凰寨所有年轻的、没对象的男人都是半成品体修,个人欲望被限制在极少数的选项里,自然一个比一个能吃,而且少数几个练得够狠,外形丝毫不逊色于刘阳阳,甚至能和阿斗比一比手臂肌肉。

他们吃正餐是绝对吃不饱的,因此一周里总会增加三五餐的宵夜,虽说不能吃红肉,但寨子里散养的鸡鸭,都是最上好的品质。

平日里本就满山乱跑,吸饱日精月华,偶尔运气好,谁家阿妹丢出一两坛子炼制失败的蛊虫,都会被鸡鸭们哄抢干净。一来二去也的,这群不会飞的小鸟们都快成精了,炙烤出来的肉质滋味更是绝佳。

而他们吃夜宵的地点也很有说法,居然就在凤凰寨的城墙之上,选了一间面积最大的瞭望塔小屋,有火炕和充电插头,空调也早就配上了,一年四季都方便。

登高望远,往外看是被月光笼罩的山间美景,往里看是凤凰寨的灯火通明,初春微凉的山风吹起炭盆星火,开一箱啤酒再围坐着打一打牌,那叫一个舒适。

“他们真的好会享受生活……”

秦殊低声感慨。

他婉拒陈水递来的啤酒,搬走了一张摆着烤串的小方桌,拿了两张小马扎和冰镇过的新鲜褚橙汁,和裴昭一起坐在城墙边边上,吹着晚风。

隔着门与墙,那些青年打牌说笑的声音变得朦胧,却仍有一股极为强烈的人气儿,为逐渐浓稠的夜色带来了莫名的安定感。

“喜欢这里?”裴昭歪头看他。

“唔……怎么说呢。这里分明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危险神秘的人与事,但夜幕降临之后,又忽然显得温馨安定极了。可爱的人,美丽的景,好吃的肉,旅游宣传的三大要素都齐全了,我确实挺喜欢的。”

说到这里,秦殊笑了一声,用竹签子叉起桌上热腾腾的烤翅:“但我也很喜欢我家那台亲自配置的豪华海景房主机,几天没碰,分外想念……凤凰寨的话,经历过一次,以后还会想来,这样就够了,都是不可缺少的人生体验。”

“回家了陪你打排位。”

“真的?!”

“真的,”裴昭轻轻弯唇,随后稍怔,他的双眼忽然被一抹白光所照亮,像是笼罩上了琉璃似的透亮光晕,“……秦殊,看流星。”

秦殊也怔了怔,赶忙抬头追着光的来处看去。只见一道雪白的光束从远处直冲而来,跨过银河与繁星,耀眼得令明月掩面,几乎将夜空划成两半。

“看到流星是不是要许愿?!快快快!”秦殊瞬间扔下鸡翅,胳膊一伸把裴昭拉进怀里,搂着他“啪”地双手合十。

“希望我和裴昭健康平安,我的亲朋好友都健康平安,”秦殊在心里认真默念,“希望凤凰寨里大家的苦心都不会白费,能顺利度过这次劫难,以后也少些波折。”

“……”裴昭没说话。

“好了!虽然只有一颗流星,不过我很贪心地许了好多愿望,哈哈。”

“……”裴昭还是没说话。

秦殊看他面无表情,一副不为所动的架势,不由心生好奇。

“昭昭,你许愿了吗?”

“秦殊,你忘了自己不能随便许愿吗?”

“……啊!不是,流星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