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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新星体育馆

关于是否应该深入龙宫腹地的话题, 就此终结,结束得干净利落。

反正秦殊是真想不出更多反驳的途径。如果大家都有可能被龙脉的污染影响,一起倒霉, 而更有可能倒霉的, 绝对不会是裴昭,而是他秦殊。

实力差距, 认知差距, 阅历差距……哎,说多了都有些不好意思。自从亲自研读过九幽经和魂修大佬的崛起之路,秦殊对自己现在的水平,心里是相当有数。

既然如此, 那就要做好严谨的行动准备,不能再像上次去凤凰寨时那样随意。

两人窝在茶台旁的软榻上,裹进软毯里贴贴抱抱地又讨论了两小时, 直到秦殊突然发现自己快要饿晕了, 才算正式散会。

讨论完正事以后, 娱乐活动也是绝对不能中断的, 劳逸结合才有益于身心健康。

而喜闻乐见的初次约会,从吃火锅开始。

他们在吃饭时就把下午的行程安排满了,因为只有秦殊一个人需要疯狂下菜、饿鬼进食, 裴昭默默品味着火锅店里提供的雪糕冻品, 先把蛋糕店的预约信息发给了秦殊。

给秦殊做个生日蛋糕,这件事也是他们在凤凰寨里说好的。

裴昭早就预约了一个方便的地方, 虽说因为秦殊掉进鬼域而耽搁了那么几天, 但并不影响什么。

正好,也不那么正好,裴昭选的DIY蛋糕店就在中山南路附近, 大概步行五分钟便能抵达。

秦殊收到消息,把预约信息放大看了看地址,当即扭头和裴昭对视一眼,瞬间了然于胸,甚至有些小小的兴奋:“行,咱们做完蛋糕就去附近逛逛,逛不出有用的消息也没关系,就当饭后消食。”

毕竟晨星小学已经拆除,偌大的地盘被彻底回收改造,新建了一座可以开演唱会的大型体育馆,名为新星,还有一条街的精品酒店,各种夜市和商业街。

城东的旧城区改造进展显著,旅游业和娱乐业逐渐开始相辅相成,那个在当年诡异又无人知晓的晨星小学旧址,如今倒是热闹非凡。

秦殊放慢了进食速度,忍住没有再点一盘新的虾滑,要提前把肚子留给蛋糕。而做蛋糕之后的行程就很自由了,两人先粗略定了一个大致的路线。

等逛完晨星小学的旧址,如果没出事的话,有时间就再去活水岭附近,看一眼龙脉干支的终点,纯粹当作旅游观光、长个见识,绝对不能乱摸乱碰。

看完了还能顺路去一趟圣玛丽亚大教堂,和威廉神父打声招呼,检查被元宝封印的圣体柜情况……如果这也没出事的话,那就回家吃饭,晚上好好修炼。

主动修炼,尤其是修炼神魂,是为了应对诅咒而新增的日常小任务。裴昭暂时还没解释怎么做,不过秦殊颇为期待。

只要不走牛角尖、陷入魔怔,淬炼神魂必然是对他有益无害的,秦殊之前已经尝到过甜头。背书会变成一件相当简单的事情,上课时的理解能力也会有显著提升。就算只为了这次期末统考,他也得认真养好精气神。

“走吧昭昭,我叫车了,应该马上就到,”吃完最后一口虾滑,秦殊起身结账,“要不要先在路上买点喝的?”

“你更需要。”裴昭看着加麻加辣的血红汤底,幽幽道。

“对哦……嘶,确实好辣,喝了水也辣。我居然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被辣!”

两人趁着网约车到来之前,赶紧去隔壁买了奶茶。秦殊难得和裴昭在饮料上口味完全一致,共同欣赏起了加倍满冰的大杯饮品。

吃饱喝足,坐车出发,裴昭预约的DIY蛋糕店,就位于城东体育馆附近,一家新开业的四星酒店之内。

装修雅致优美,比较注重品质风格,平日里还会给酒店方提供宴会茶点,所以审美很有保证。

虽说是他俩一起做蛋糕,但在挑选蛋糕外型、口味和额外小料的问题上,秦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一个字都不说,全交给裴昭决定。

他就爱看裴昭来选。选得那叫一个火速精准,像在回复情侣相性度测试里的快速问答题,而且总是毫不犹豫就能选到他最喜欢的口味。

秦殊拿起手机自拍录了个视频,然后发给汤睿诚,在视频里笑眯眯道:“好幸福,跟没幸福过的人说不清楚。”

汤睿诚把他拉黑了半天才放出来,并回复问号与中指一枚。效果很好,秦殊非常满意。

选完口味之后的DIY流程,就是合作项目了。秦殊戴上手套,将新鲜出炉的蛋糕坯从烤箱搬出来,稍微放凉,用刀均匀切成几片,再一起涂抹打发好的奶油、用选好的口味装填内馅,一层一层重新叠好。

还真挺好玩的,秦殊趁机吃了几口鲜切蜜瓜,裹着奶油的口感分外丝滑。

最外层的奶油裱花由裴昭完成,他手稳得可怕,又快又稳,像直立行走的3D打印机,抹刀随意滑过便让奶油服服帖帖地裹住了蛋糕坯。

之前选定的图案是什么样,裴昭做出来的就是什么样,裱花袋在他手里乖巧得过分,连小贝壳都是一模一样的尺寸。

别说店员看呆了,秦殊其实也看呆了,赶紧拿出手机录下。

裴昭选的主题并不复杂,是深海风格,店家负责将深蓝奶油调出一抹漂亮的暗闪偏光,与浅色混合渐变,再由客人自己涂抹调和。有少许小贝壳和亮晶晶的珍珠点缀在侧,最后拍照时特别上镜,很有质感。

但就是因为太有质感,秦殊险些舍不得吃,前后左右拍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纪念照。被裴昭幽幽盯着挣扎半天,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蛋糕刀。

一分为二,丝滑柔软的奶油漫开,露出蛋糕里不太均匀整齐的馅料,其中不少都是秦殊的手笔。

“吃了旧的,以后才会有新的。我们肯定还要再来……”秦殊只能这样自我调解。

不过,在第一勺蛋糕入口的那个瞬间,秦殊就不需要任何调解了。纯粹的美味,极致的享受,无需多言。

他还发现,其实裴昭很爱看他吃饭。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单纯喜欢秦殊进食的过程,所以之前秦殊每次约他去校外吃东西,裴昭几乎都不会拒绝。

“那如果是獬豸吃人呢?”秦殊压低声音偷偷问,“我之前不是做了个梦,梦见我把几个古代的贵族吃了,超级血腥。”

“我也爱看。我曾在留影珠里看过一些……很古老的记录。”裴昭移开目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懂了,你本质上就是爱看吃播嘛,正常正常。留影珠是什么?”秦殊一听反而来了兴趣。

“在电子设备被发明出来之前,修士用的录像机。基础材料都源自海底,灵感来自夜明珠,在最开始,也是从龙族内部传出去的奢侈品。”

裴昭轻声解释,把最后的一口蛋糕塞进秦殊嘴里:“耽于享乐的孩子们,有时倒是最擅长发明创造,为了享乐费劲苦心。”

“昭昭,你该不会……到现在还留着很多我以前吃饭的留影珠吧?”秦殊缓缓将蛋糕吞下,却越听越怀疑,低声反问,“不是这个我,而是那个我。”

“有,但不多。你行踪不定,似乎更喜欢与人类交涉,但人类也鲜少能发现你的身影,恰好被修士留影记录的画面,只有三次。”裴昭没有看他。

“让我猜猜,獬豸的三次超稀有‘吃饭’记录,如今都在你手里。”

秦殊声音愈发压低,带了些促狭,起身把两人喝完的奶茶扔进了垃圾桶,随后不着痕迹使了个眼色。

裴昭会意,也跟着起身收东西。

虽说只是闲聊,但他俩之间的话题……总是聊着聊着,就不太适合在公开场合继续聊下去了。

反正裴昭没否认,那说明那三枚题材相当小众的留影珠,肯定都在裴昭手上。哼哼。

听着好像有点变态,但秦殊最不怕的就是裴昭变态。

……他更怕自己先变态了,但裴昭不够变态。既然大家都不算正常,那相处起来就轻松多了。

在创下蛋糕店里的最快裱花记录和最快进食记录之后,两人心满意足地给了好评,拎着店家送的一袋曲奇礼盒,愉快离开。

他们循着导航指引,一路来到晨星小学的正门,也就是新星体育馆的后门,中山南路6号。

后门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前来打球游泳的客人需要从正门刷卡或买票进入,反而让这一侧的街道稍显冷清。

“姐姐,你听说过晨星小学吗?”

秦殊视线扫过,逮住了一名恰好在门口扫地的体育馆员工,立刻笑着上前打听。

“我有个朋友当年就是晨星的学生,但自从毕业之后,就一直没能再回来看看。当年的老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现在身体非常不好,哎,我们想帮他找些旧时回忆,可完全没有头绪。”

不等那员工反应,他已经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搭话理由。

“是叫我啊?帅哥,我都快五十了,可算不上姐姐……以前这儿是小学,但早都不在啦。拆了有四五年了,连附近的老房子也拆了一大批。”中年员工握着扫帚,声音稍显嘶哑,有些疑惑地看向秦殊。

“原来如此,都四五年了……”秦殊歪头,“姐姐是住在附近的吗?保养得真好,要不是听你说话,我还真以为你才三十出头,看来在体育馆工作会让人更年轻,大家都显得朝气十足。”

“嗐,我家就在转角,以前也出来在校门口卖过早餐。包子豆浆糯米饭,赚得比打工要多不少,就是累得很呀,差点弄出个腰肌劳损,”中年员工压着嘴角的笑,“自己做生意太累,现在打个零工,可不是轻松多了,人才显得年轻。看着年轻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心态也会慢慢变好。”

秦殊的目光落在转角道路尽头,那里仍有零散的老旧居民楼,是一片三十多年的商业小区。外观上不新不旧,勉强还能融入新建筑的氛围里。

他面上笑意不变,继续和她聊着:“真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就好。原来转角那边的房子没拆迁啊,真可惜,当年拆迁赔偿款肯定不少吧?好羡慕那些瞬间经济自由的人,哎,等我毕业后肯定更难找工作,真希望我家也能拆迁。”

说到这儿,中年员工的表情却变了。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视线快速略过路人,也直接略过了分明就站在她旁边的裴昭。

确认附近没人在听,她才压低声音,讳莫如深地说:“可别想着天降横财的事儿,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帅哥我跟你说啊,当年那批拿了赔偿款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不死也残,不残也是疯疯癫癫的,被送进教堂当修女……依我看,这拆迁款,怕是上头谁家大老板给出的买命钱,可邪门了。”

“天啊,这么可怕?!”秦殊流露的震惊之意带了几分真诚,也迅速跟着压低声音八卦道,“这条路上的老板好像就几家,重建商铺的房地产老板,酒店老板,还有体育馆的老板……姐姐你觉得谁最有嫌疑?”

中年员工又左右看了看,刻意让自己背对着后门的监控探头,才小声说:“内部消息,帅哥你别往外传哈,咱家老板最是奇怪。”

“噢,怎么说?”

“员工福利给得特别好,从来没对咱们底层的临时工吝啬过,所有节日都按时放假,端午清明这些不用说,就连洋节也给咱们认认真真地过,只要逢年过节都给礼品。”

“……听上去还挺开明的,像个好老板。”秦殊若有所思。

“是,我也觉得他好得很,但有些事吧,一说起来就是特别奇怪。我听那些坐办公室的文员小妹说到过,咱老板不好色不贪财,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坏毛病,就是喜欢成天拜神。拜佛,拜三清,拜基督,办公室里全都是神像,互相大眼瞪小眼的,哎哟,大半夜进去瘆得慌……”

“原来如此,看来,他很有可能以前做过亏心事,如今又是拜神又是给员工发福利,指不定就是因为功德有缺,拼了命想弥补呢。”秦殊凑在她耳边,恍然大悟似的推测。

“对对对!咱们小市民也不关心那么多,哪怕他做了亏心事,反正我没做就行了。只要别贪像那拆迁款一样的大头,能从这公司里多拿点小小的好处,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还算是帮着他赎罪呢。”

……

聊八卦,永远是人类快速拉近距离的最好手段。

秦殊和她相谈甚欢,聊到最后,中年员工还偷偷开了后门,领着他们进体育馆里转了几圈。

他们途径了员工休息室,后勤管理处,体育器材仓库和清洁室,小型员工食堂和宿舍……都是最平平无奇的工作场所,秦殊没有进去细看,但很显然,环境都相当不错。

体育馆老板的办公室,却不在体育馆里,而是在隔壁酒店兼写字楼的顶层。

除此之外,负责举办各类活动和操持大小赛事、演唱会的策划,以及财政人事等相应管理人员,都在隔壁写字楼里办公,平日里倒是很少会来体育馆本部。

位于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想堂而皇之地进去打探情况就很难了。不过秦殊也不着急,现在他已经了解了很多必要信息,后续调查还有其他办法。

而体育馆内部,也就是晨星小学的旧址所在地,没有任何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没有问题,这里干净得可怕,秦殊甚至看不到一只鬼影,也没有任何不详邪恶的异常气息。

唯一放在员工休息室里的假山流水造景,也只是最普通的招财顺遂风水设计。

秦殊和裴昭对视了一眼,心里也有了数。大致探查完具体情况之后,也没再让中年员工给他们开更多后门,以免引来麻烦。

为表谢意,秦殊送了她几张徐道长的辟邪黄符,让她塞一张在员工证的夹层里,再放一张在更衣室的储物柜里,以防万一,随后便与裴昭一起告辞。

正巧,龙母庙的道长在江城老一辈这儿非常有名,信誉颇高,是很有分量的谢礼。中年员工不算什么虔诚的道家信徒,但她生在江城,多多少少也是有点信的。因此她喜不自胜,还强行给秦殊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以后要给他寄几只老家送来的土鸡,这才罢休放他们离开。

而神奇的是,从始至终,她都没发现裴昭存在过。

围着中山南路绕了一圈,两人还顺便去新建的商场里逛了逛,这一逛,秦殊就忍不住买东西。

两个抱枕,一对陶瓷水杯,一对新的游戏手柄和配套装饰,以及换季的薄睡衣……嗯,情侣款。

进入一段新的关系,总要让家里多点新的色彩。要不是因为包里装不下,他还能再多买点可爱的东西。

短暂的购物结束,他们朝城东更偏远的方向出发。其实去公墓的路也是这一条,现在两人已经无需导航,非常熟悉,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未到通勤时间,路上行人和车都很少,是江城最和平的安静模样。秦殊走在初长新芽的绿化树旁,牵起了裴昭的手。

“昭昭,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术法?我能学吗?”

“最简单的龟息术,修到圆满就够了。但你学不了。”

“……可恶!”

裴昭笑了笑:“你不需要在任何地方隐藏自己,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只是想玩玩,以后可以去找常柳意帮忙,给你定制一些隐匿用的法器。”

“对哦,我记得杀生小记里也提过,魂修也可以用法器代替很多基础的术法,就是有点麻烦……说起来,污染的事情要不要提前和常姐说一声?”

秦殊声音放轻:“她还怀着孩子,虽然不影响战斗和生活,但我感觉还是会有风险。”

裴昭思索片刻:“我们谈恋爱的事情,你和刑勇说过吗?”

“还没呢,我之前就为一点小小的感情问题骚扰过他,怕再说多了有点冒昧,”秦殊脸上一热,听到谈恋爱这三个字就有些莫名的小高兴,“行,我现在就给勇哥发个消息。”

他拿出手机,迅速打字。

【秦殊:勇哥!最近忙什么呢?嫂子身体怎么样?对了我谈恋爱了哼哼哼……猫猫得意.jpg】

【刑勇:裴昭在吗?有空的话来救个命。】

【秦殊:?!坐标发我。】

下一瞬间,刑勇发起了位置共享。

——活水岭。

第97章 畸变的藤条

“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秦殊再次震惊了。每次刑勇出事, 好像都能恰好被他给碰上。

裴昭并不惊讶,看了眼秦殊的手机屏幕,淡淡道:“其实是因为……他太喜欢掺和你的事, 自己却又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就算提前预测到会有危险,多半也不会退缩。

“一来二去, 掺和得太多, 他就总会被卷进和你有关的事件里。因缘交缠,防也防不住。”

“好倒霉啊,真惨,”秦殊轻嘶, 在路边迅速扫了一辆共享电车,跨坐上去,“走走走, 昭昭你坐好抱紧我, 我要超速了!”

话音未落, 电车疾驰而出, 速度提到最高,初春空气陡然变成丝丝缕缕的冷风从他脸上拂过。

秦殊眼睛不眨,直接闯了个红灯。

“也不算倒霉, 他是个好警察, 这么多年认真做事,功德已经相当深厚, 自有天道庇护一二。”裴昭主动环住了他的腰, 将脸贴在秦殊肩头,声音在猎猎风声里依然清晰。

秦殊被他的脸冰了一下,倒是稍微放松些许:“好有道理, 所以,勇哥应该没那么容易暴毙?”

裴昭叹了口气:“应该说,如果他遇到危险,总能有你赶去帮忙。毕竟这本该是你的因果,你的麻烦……却被他没头没脑地到处调查,率先触发了。”

“哈哈哈哈,一看就是勇哥会做的事。那我还得谢谢他,帮我省去了调查的时间。”

秦殊心里有了底,但前进的速度丝毫未减,用最短时间绕过城东的大路小路,径直抵达活水岭附近。

从山岭脚下回望,还能清晰看到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最顶端。被秦殊砸出个大洞的屋顶已经重新修葺过,曾经毫无差别,仍是优雅华丽的古典风格。

他没有多看,停车之后赶紧拿出手机,重新定位刑勇的位置。如果只靠眼睛去看,反而非常难找。

因为活水岭是一座小型山岭,以最外围、最高的那座山为核心,旁边还有一些起伏的小山丘和土坡,阻挡视线和风沙。临近江水尽头,土壤相当肥厚而富有养分。

自从春季到来,山间的草木植被都在快速复苏,已经重新变得葱郁。一场滋润春雨过后,野草花丛尤为高耸茂密,几乎快有秦殊三分之二的高度。

“……信号好弱,他的坐标也断断续续的,我给他打个电话试试。”

刑勇共享了位置以后就没有再发消息,秦殊也找不到其他办法,只能先打电话。

裴昭并未阻止秦殊,让他先试着联络本人,但裴昭自己也没有停下动作。

他去草丛里寻来一根木棍,找了一片比较干净的泥土地,在地上缓缓画出几圈繁复的纹路。

秦殊等着刑勇接听,同时偏头看过去,完美至极的圆形,极致对称的图案……在裴昭手中反复重叠几次过后,阵法正式成型,隐隐散发出漩涡似流动的诡谲光影。

看久了,会有种几乎要失去平衡、昏昏沉沉的奇异幻觉。

“把你的翡翠手串给我。”裴昭轻声说。

“常姐送我的这条?”秦殊立刻明白了阵法的逻辑,毫不犹豫脱下手串,交给裴昭。

血红的手链落在圆形漩涡中心,片刻后金光大作,化作一道极为注目的光柱直冲天际,又缓慢弯曲落下,光线直指活水岭的山丘交汇处,位置非常明确。

“我看看……大概距离我们一公里多点,那里有个小型的私人水库,不对外开放。”秦殊循着光线落下的位置看过去,距离稍微有些远。

但对他来说,看清细节是全然不在话下。只需要短短一次眺望,秦殊已经找出了最快的穿行路径,拉起裴昭就要赶路。

可紧接着,毫无预兆的失重感随之袭来。秦殊瞪大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腾空而起,稳稳飘在半空中。

他整个人的唯一支点,是裴昭的手。

裴昭捏捏他的手指,不疾不徐向光芒的终点行进,头发完全没有被风吹乱的迹象。

“你是不是忘了,我会飞?”

“……对哦。”

秦殊有些新奇地左右看了看,抱住裴昭的胳膊,小心地让自己保持好平衡状态,适应这种奇怪的悬浮感。

随后他凑近亲了裴昭一口,低声强调,语气轻而温和:“话说回来,裴昭,就算你会飞,也不可以随便在我面前跳楼。不行就是不行。”

裴昭偏头看他,对上秦殊略带笑意的漆黑眼眸,忽然有点脸红:“嗯。”

“嗯就完了?”

“我知道了,不跳楼。”

裴昭脸更红了,很乖地再次轻声回答。

他真的特别喜欢秦殊这种……不算太友好的态度。

秦殊盯着他浮起红晕的冷白侧脸,心里也生出些怪怪的微妙感觉。如果此时在家里,他绝对忍不住要抱着裴昭再多亲几下。

分明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怎么氛围稀里糊涂就变得奇怪起来……秦殊自己完全想不通。

裴昭肯定想得通,但裴昭不告诉他。

而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龇牙咧嘴的声音从他们身下传来。

“……我说,你们到底是来约会还是来救人的?”

刑勇的声音,裹着显而易见的痛楚,还有根本控制不住的吐槽欲望。

他被困在某种植物的荆刺藤条里,从脖子到脚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是倒吊着,像颗怪异的圆蛋挂在一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树上,只露出了脑袋。

藤条上的小刺们尖利繁密,已经把刑勇扎出了一身的血,沿着藤条缝隙缓慢渗出、汇聚,“滴滴答答”落在树根周围的湿润土壤里。

他的手机也掉在地上,被血覆盖了薄薄一层,秦殊的通话请求让屏幕保持常亮,可刑勇自己却看得见、摸不着。

这是颇为渗人的噩梦景象。

如果不是提前求助了秦殊,短时间内没人会知道刑勇在哪儿,又出了什么事……就算局里发现他失踪了,也有可能赶不及来援救。一旦刑勇失血过多,被倒吊得太久,或在山间夜里失温,都会造成极为致命的后果。

不过很显然,刑勇的命实在是硬,就算被这么折腾之后,他离死亡依旧相当遥远。

裴昭的脸红来得快,去得更快,淡淡瞥了眼刑勇那张憋得发红的脸,紧接着一道金光闪过,紧紧缠在他身上的藤条瞬间四分五裂。

刑勇反应也够快,咬着牙扭转身形,立刻摆出了防冲击的降落姿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躺平着长长呼了口气。

除了被扎得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有轻微淤青和拉伤,他身上暂时没什么大问题。

“嘶……谢谢,”刑勇摆摆手,声音因为轻微的挤压窒息而显得嘶哑,“我检查过,附近方圆一公里,没有别的危险,除了这棵树不对劲。”

裴昭这才缓缓带着秦殊落地,精准绕开了浸泡着刑勇血迹的土壤。

“这什么鬼东西?”秦殊立刻半蹲下来,仔细观察断裂的藤条。

藤条横截面光滑平整,是裴昭方才以法力快速切断的,反而将这近百根带刺的藤条都保存得颇为完整。

断裂处的结构没有溶烂,仍在缓缓渗出鲜血似的汁液,秦殊闻了闻,结果一闻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植物分泌的汁液,就是人血。

他没敢用手去捡,偏头看向裴昭:“昭昭,见过吗?”

裴昭还拿着那根用来绘制阵法的木棍,又直又长,坚硬牢固。他用木棍尖尖翻动着一小截藤条,挤压,又竖着划开仔细观察,若有所思地微微摇头。

“类似的精怪倒是见过,食肉的植物种类繁多,一旦杀生的次数达到极限,血气满溢,又机缘巧合吸食了月辉灵气,得了造化便会成精……本就是罕见的事情。但这种食肉藤条,我也从未见过。”

“连你也没见过?”秦殊一惊,“那完蛋了,说不准是新生的畸变怪物,嘶,不愧是活水岭。”

而正在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刑勇闻言,有些疑惑地皱眉,咳了一声后主动参与对话:“这不就是刺刺藤吗?山里很常见的,葎草,我认识啊。”

“刺刺藤?勇哥细说。”

“你们俩小年轻,还是户外活动太少了吧?”刑勇把掌心里的刺拔出来,龇牙咧嘴地凑近仔细看,更为笃定。

“之前我在京市上班,有一驴友徒步时突然昏迷,正好我在附近被叫去紧急出警。好不容易才抢救回来。结果发现他就是对葎草的小刺儿过敏,被扎两下差点直接死了,特吓人,我从此再也没忘记这些小刺儿。”

“这不是葎草,只是外部特征一模一样,但内部结构完全变了,是截然不同的生命体,”裴昭轻声反驳,“葎草也不会主动攻击你。”

“是嘛,内部结构……”刑勇的目光扫过满地血淋淋的藤条,一看就有种呼吸不上来的后怕感。他好奇心倒是很强,但阴影仍在,暂时还不敢直接上手触碰。

“没事,反正你也看不清。”

裴昭说这绕开地上的血污,凑近那颗光秃秃的歪脖子树,随后抬起手中木棍,轻轻敲了一下。

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歪脖子树应声折断,撕扯着更多蠕动的藤条轰然倒下,只剩个粗大的树桩子留在地上。

刑勇眼皮跳了跳,控制不住地直呼一声“我操”,顾不上浑身疼痛,赶紧爬起来拉开距离。

因为树桩里是空心的,整棵树的内部被完全掏空、吸干,啃食殆尽。

空洞里积满血水,蓄养着幼年藤条的细细根系,密密麻麻交缠堆积在一起。这些根系似乎不能见光,由于突兀地接收到自然阳光而开始剧烈痉挛颤抖,试图钻进更深的树干和泥土里寻找庇护,却无计可施。

这棵树早已经变成一具巨大的食肉藤类培养皿。

裴昭将木棍戳进血水里,搅动几下,但没有着急弄死它们。

他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的畸变精怪,于是也饶有兴趣地细细观察,说道:“刑勇,你能活下来,真是运气好。如果所有藤条全部进入成年期,你遇到它们的第一时间就会被吸干血液肉块,变成薄薄的人干,神仙难救。”

“好恐怖……勇哥,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秦殊听得头皮发麻。

“追查瞎眼婆婆的同谋。反正我觉得有同谋,队长非说没有,但我不信,”刑勇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低声开口,“不瞒你说,秦殊,我直觉很强,非常强。这应该是天生的,被我怀疑过有猫腻的事情,全部都有问题,从无例外。”

虽然半推半就踏入了一个更危险的世界,但刑勇的自信依然存在。

这不仅来源于长期的刑案侦破成果,更来源于……他对裴昭的怀疑,他对梁明月的怀疑,他对秦殊的怀疑。几次叠加,似乎都算是应验了。

虽然他有所怀疑的内容,不一定就是完全精确,但秦殊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挺神奇的。

只要是被刑勇怀疑过的人,那基本都可以称得上一句“有猫腻”。无论好坏,反正就是有猫腻。

“行,我信你,所以瞎眼婆婆的事情还没有结束,”秦殊顿了顿,视线落在裴昭身上,“不过她本人肯定死了,这个我和裴昭都能保证。”

“嗯,是我杀的。她早已不能算得上是人,只是一团不断寻找宿主、寻找供奉饲养的邪祟之物,”裴昭微微颔首,坦然道,“我把她吃了,不好吃。”

刑勇:“……”

刑勇咬牙,他每每回想起那天夜里,都总会惊出一身冷汗:“我就知道你把她吃了!下次能不能……换个不那么吓人的吃法?”

“当时我不认识你。”

裴昭淡淡解释,不过,他对自己那一夜的行为毫无歉意。

他们都知道彼此在说什么。当时刑勇只是正好踩到了裴昭的雷区,除此外,根本就没有任何私仇恩怨。

裴昭当时甚至算是救了他一命,否则,若瞎眼婆婆试图攻击、逃窜,毫无防备的刑勇还不知道会遭什么罪。

刑勇也确实学乖了,教训极为深刻——无论他有多么想得到情报和信息,都不能拿秦殊作为试探的幌子。

因为再有下一次,裴昭会把他心脏掏出来。简单直接,清晰易懂。

而秦殊只能猜到裴昭肯定吓唬了人家,但并不知道其中细节。

他注意到刑勇莫名复杂的表情,咳了一声,试图打破眼前凝滞的氛围:“那个,勇哥,咱们先说正事?你追瞎眼婆婆的线索,怎么就追到活水岭来了?这里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如果人人都只去调查安全的地方,那还要警察做什么?”刑勇也用力咳了两声,努力把自己拉回工作状态。

“活水岭有异常的灵力波动,疑似邪祟横行。这消息,是我老婆拜托她老家那边才帮忙查到的,具体和瞎眼婆婆有没有关系,我也暂时不清楚。但肯定有异常,所以就先来看看。”

“嫂子的老家……风栖山?”

秦殊若有所思。看来是有哪位蛇妖大能出手探查了江城动向,这消息真的很及时,也很准确。

但也就是因为太准确,联想到龙脉污染可能导致的更多潜在危险,再看看刑勇身上的出血点,秦殊不由眉头紧皱。

“勇哥,既然都知道有邪祟横行了,你就不该自己来调查,能不能替嫂子考虑一下?你俩一起过来调查还说得过去,至少彼此有个照应。非要单独在山上乱窜,你到底怎么想的?”

被秦殊训了一通,刑勇难得老实听着,点头没有反驳。虽说被小孩子教训挺没面子的,但事情都这样了,还要什么面子?

他到最后才叹了口气:“……她被紧急带回老家了。发现活水岭有问题之后,她的族人立刻要求她离开江城,最好先把孩子生完再出风栖山,不能再轻易回来。”

“那你怎么不跟着过去照顾你老婆?”

“她的族人很少管她,这次如此郑重其事地要求她回山避险,正说明现在江城是有问题的。不止是活水岭有问题,江城本身一定还有其他问题。几百万人住在这里都没走,我更不能走。”

刑勇低声解释完,忽然笑了一声:“我也不是没有最终的避险措施。要是江城真的出现什么末日降临,生化危机,我就直接躲你家里去。只要你俩没事,那我多半也能活,对吧?”

“还真说对了。”秦殊默默听到最后,之前一时间的气急也逐渐消退。

刑勇是个好人。

真正的好人在这世上是很少见的,但他确实是个好人。

因此秦殊正色道:“勇哥,以后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最近是特殊情况,安心上班吧,不要再到处乱跑。”

“所以江城确实要变天了,是吗?”刑勇缓慢颔首,没有拒绝。

“是。”

这个字是裴昭说的。

他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一本正经做着正事。

将手中木棍插进树桩旁的濡湿泥土里之后,裴昭低声念了一个“破”字。而紧接着,有刺目的鎏金光芒从土里涌现,比下午的太阳更为耀眼。

所有蠕动挣扎的藤条根系,都在这光芒照耀下发出刺耳惨叫声,但也只惨叫了那么一瞬间,便被彻底融化成细腻的奶油状,成为一大滩死气沉沉的黏稠尸体,绵密的血红色凝滞在原地。

毫无还手之力。

法修就是时髦啊!

秦殊看得心驰神往,也终于可以凑近些,小心翼翼半蹲着看向树桩内部。

他借走裴昭的棍子,又搅了搅这团黏糊糊的植物尸体。施展看破只需一瞬,随后秦殊便心中了然,有些毛骨悚然地起身,拉着裴昭推开退开。

“很明显,绝对是污染导致的畸变。这藤条根部看起来纤细,其实内部藏着大量不合理的细小孢子增生种,看得我密恐都要犯了。”

“什么?孢子?藤本植物还能长孢子?”刑勇吓了一跳,也不由浑身恶寒。

“如果裴昭没有一口气弄烂树桩里的东西,如果我们直接把根系从树桩里取出来,孢子就会立刻涌出,瞬间四散出去寻找其他宿主,继续播种继续寄生繁殖……好恶心的生存能力。”

秦殊低声解释着,同时心中相当怀疑。活水岭上植被丰茂,肯定不止“刺刺藤”出现了变异现象,还有其他植物也有被感染的风险。

但龙脉自晦,与龙脉有关的力量也同样隐蔽,只用探查术来搜山,根本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们必须要亲自靠近才能确认,或是像刑勇这样意外触发。

而若是一株一株地检查、消灭,效率又实在太低。此时最关键的任务,还是要想办法减少损失,阻止这种污染继续影响自然环境。

裴昭和他想法一致:“我已经拿了些样本,回去研究。送刑勇去医院。”

“好,我现在就叫个车,咱们先下山。”秦殊立刻拿出手机,走向刑勇。

刑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秦殊搀着胳膊向山下走,连忙道:“那个,等等,我其实不用去医院。刺扎出来的都是小口子,之后我用碘伏消毒就行。你们可以继续办正事,我自己回家是没问题的。”

“是昭昭叫我送你去医院,”秦殊看着他,“勇哥,你觉得昭昭平常会说这种话吗?”

“……”

刑勇陡然噤声,后颈不受控制地涌起寒意和冷汗。

裴昭才不会关心他是否身体健康,更不在意他是否需要治疗伤口。

除非他快要死了。或者……或者遇到了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第98章 白龙的愤怒

被送去医院的刑勇彻底老实了, 因为他不老实也没办法。

急诊室医生给他处理了伤口,又按常规开单给他查了血象拍了片,结果刚出来不到五分钟, 就有护士狂奔而来, 直接把一脸茫然的刑勇抬上担架送走。

秦殊还没来得及去找护士问检查结果,就得知刑勇人都被送进ICU了, 而且因突发惊厥陷入昏迷。

虽然生命体征平稳, 但据医生表示,刑勇的免疫系统出了点问题,当前他们怀疑是急性的重症肌无力和过敏性休克,以至于刑勇暂时还无法自主呼吸,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活是肯定能活的,但意识何时能恢复,就需要持续观察治疗效果, 也需要找其他科室的主任过来会诊, 他们才能给出后续判断。

若非他们没耽搁太久, 径直就来了医院, 刑勇甚至有可能在半路上昏过去。万一心肺复苏没用,那问题可就大了。

“……呼,幸好来得及时。”

跟医生聊完, 其实秦殊也惊出了一身冷汗。直到确定刑勇没有生命危险, 才松了口气,签字帮刑勇垫付了住院费。

“这事情我都不敢告诉常姐, 待会儿先跟吴队长说一声。怎么会搞得这么严重?”

“连小珠都承受不住的力量, 我也不敢轻易触碰。他一个普通人类被卷进去,能活着已经是功德庇护,裴昭顿了顿, “常柳意也给他留了护身蛇鳞,很厉害的东西,让污染造成的危害降低到最轻。”

秦殊恍然,一边给吴队长发消息,一边牵着裴昭坐在家属区的安静角落,压低声音:“她家祖上,真的是女娲娘娘后裔吗?”

“是。”

“那也太牛了,祖宗里的祖宗!说不准他们有办法治理污染呢?”秦殊眼睛一亮,“毕竟这不只是人类的危险,污染造成的影响扩大后,全世界都有危险。到最后万一事情控制不住,大佬们为了自保也得来帮忙的,对吧?”

裴昭“嗯”了声,却没给出好消息:“若有老家伙决定亲自出山处理,在到达江城之前,对方必然会率先联系我,知会一声。这是基本礼节。”

秦殊一怔:“所以暂时还没人过来?”

“所以……他们内部恐怕还在讨论对策,不一定能快速达成一致。族群太过庞大臃肿,办事效率就是很慢。”

裴昭歪头:“不像我。早在数千年前,全世界只剩我一只蜃龙了,早已近乎灭绝,以后再也没有更多同类了。其余理智正常的龙种、能与我共同谋事的族人,如今也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行事反而方便。”

秦殊闻言又是一怔。

原来在数千年前,蜃龙居然就已经濒临灭绝了,仅剩裴昭一个。

这件事裴昭之前没提过,昭渊君也只字未提。

但秦殊在纣绝阴大狱里时,确实曾隐约觉得昭渊君的态度有些奇怪,对于维护龙种族群延续的关注和在意,其实比如今的裴昭要强烈很多……现在裴昭压根就不关心龙族的问题。

这种奇怪的差别,最初竟是源于蜃龙族群的不幸。已经失去了最亲的血脉,绝不能让龙族整体也彻底灭绝。时代背景不同,经历也不同,当初昭渊君会如此考虑,很正常。

而现在龙族显然没有灭绝,依然是妖修心目中的老大哥,说明昭渊君的努力成功了。裴昭如今不再关注,也很正常。

秦殊拉起他冰凉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揉揉捏捏:“有我就行,有我和你就够了。咱们俩合作多轻松,不需要找龙族,什么事都能谋。”

话音刚落,家属等候区的光线蓦然变得昏暗数倍,傍晚夕阳像是瞬间消失了,突然间不见踪影。

“怎么,我不算龙吗?”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殊循声回头,瞧见了一只紧贴在窗外的金色竖瞳。

庞大的龙目遮住了两扇窗户,不偏不倚盯向裴昭,带着些毫不遮掩的怨气和阴郁。

被秦殊扔在二中里自生自灭的白龙敖望。

从鬼域回来后,秦殊先是忙着追求幸福,又忙着处理更重要的麻烦事……反正有煤球在附近盯着,他压根就没空去关心白龙的去向。

没曾想这家伙还偷偷摸摸跟了过来,偷听到现在。

而裴昭似乎早就感知到了敖望的存在,并不惊讶:“你知道这里有监控吗?”

“就算被人类拍到,又怎样?这世间何曾有过畏首畏尾的龙?”

敖望冷笑了一声,金瞳紧锁在裴昭脸上,再次幽幽开口:“昭哥,原来你就是昭哥。你还记得往昔逢年过节,我父皇总会携厚礼带我前去拜访吗?我何曾对你失礼过?你甚至还主动抱过我。”

裴昭点头,淡淡回答:“记得。”

他对白龙的态度总是分外冷淡,之前是直接忽略白龙的存在,时至今日说上话了,也依旧如此。

可正是裴昭的态度才令白龙怨气沸腾,近乎暴怒。它陡然间怒吼起来,巨大龙目中涌起一阵金色的波涛,将窗户震得嘎吱作响,险些连整栋楼都跟着摇晃。

“既然你记得我,为何你宁愿和一个怪物交好,把自己的底细都交到怪物手中,也不愿意与我叙叙旧,与我说一说话?我也不图你多么亲近,但昭哥,裴昭!昭渊君!你我根生同源,血脉亲缘如此相近,龙族遭难至此本该守望相助,你凭什么把我当外人?!”

裴昭被吵得皱了皱眉,周身瞬间漫起冰凉的术法柔光,将白龙的吵闹之声收拢隔绝在小范围内,免得吓唬一整栋楼的医护与患者。

而白龙吼声未停:“我们相识数千年,可在今日之前,我竟对你的身份一无所知,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这身漂亮的人类皮囊,不断揣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担惊受怕疑虑重重忧思难安……

“我操,老子居然要靠跟踪尾随偷听的下乘伎俩,一路跟到这儿来才发现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想要我死?凭什么?!”

“因为你想杀了秦殊。”

裴昭轻飘飘的一句回应,让敖望接下来想要说的更多话,顷刻间全都尽数堵回了喉咙里,瞪着不敢置信的金瞳死死看向裴昭。

“你想利用他,伤害他,让他为你所用。”

于是裴昭继续回答,平静地与敖望对视。那双与白龙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金珀眼眸里,泛起不可名状的诡谲幽光,杀意昭然。

“敖望,你该死。”

下一瞬间,令人牙酸的撕扯声从窗外渗了进来。皮开肉绽,脊骨碎裂,金红血水如火山喷发,却又被那铺天盖地的混沌暗光所收束、包裹,丝丝缕缕消失于楼阁之上。

白龙被拦腰斩断。

被腰斩的龙,看上去和濒死扑腾的海鱼极为相似,断尾吊在半空中,被残存的神经所牵动着疯狂扭动挣扎。

而前半段,那仅剩一只独眼的巨大龙头,依然紧紧贴在医院家属区的窗户上,金色竖瞳里的怒意支离破碎,迸发出轰然汹涌的磅礴恐惧。

“咯……呕……”

秦殊怔然看着眼前突发的激烈冲突,听着敖望从胸腔里挤出的、不成整句的混乱气音,只感觉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的目光紧锁在那团混沌幽光里,试图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短暂催动的几次“看破”,对此等强大而复杂的力量毫无作用,倒让秦殊自己有些头晕昏沉,太阳穴胀痛地嗡鸣着。

这绝对不是蜃龙的力量。昭渊君没有这种东西。

但裴昭有。

而裴昭没有阻止秦殊的好奇探查,却仍在与白龙说话。白龙自然是死不了的,再如何孱弱的龙种,也会被强大的生机与天道庇护所托举,轻易无法被彻底灭杀。

死不了,就得回答问题。

“你不单意图害他,对旁人更残忍。刘阳阳被腰斩,起初就是你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