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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一连下了三日连……

一连下了三日连绵的细雨, 似乎预示着帝星短暂的夏天已经过去。

塞缪坐在一楼客厅的小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羊绒毯子,正值傍晚, 电视机播放着无聊的新闻节目, 主持人机械的播报声与雨滴敲打窗户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客厅里形成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这些天他被准许在二层小房子里移动,苏特尔还给他留下了一个能够单向接受消息的光脑。

每当精神稍好时, 他就会浏览那些经过严格过滤的新闻。

像笼中的金丝雀,透过精致的栅栏窥探外面的世界。

雨幕中偶尔有闪电划过,在塞缪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亮斑。毯子下的手指无意识的捻着毛毯边缘的线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绿植上。

电视里正在回放几天前的新闻报道。

“最新消息, 回星集团法人沈霁星于今日凌晨被军方特别行动组逮捕。据知情人士透露,此次逮捕行动由苏特尔上将直接授权, 但军方拒绝透露具体指控内容。”

塞缪捻着毛球的手指突然顿住。

画面切换到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 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押着一个穿着小黄鸡睡衣的青年匆匆走过长廊。

电视画面突然切换,出现一则突发新闻快讯。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道:

【最新消息】本台记者获悉,原定于三天前举行的斯莱德警察署长升任仪式上,主角无故缺席。

更令人震惊的是,根据内部监控显示, 斯莱德在消失的短短15分钟内,涉嫌在警署地下三层枪决了包括副署长在内的三名高级警官。

新闻画面切换到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斯莱德穿着整齐的礼服, 手持配枪站在血泊中, 镜头拉近时,能清晰看到风衣下摆和袖口溅满的暗红血迹。

主持人声音凝重:

“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不得而知,更令人费解的是,事发后斯莱德完全失踪。军方发言人今日,已对其发出全境通缉令。但蹊跷的是, 就在事发前几分钟,斯莱德还曾与苏特尔上将有过一通电话……”

雨点突然变得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塞缪盯着屏幕上闪过的现场画面。

这段新闻与刚才关于沈霁星的报道形成了诡异的呼应。自从他被囚禁在这座房子里,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都在接连遭遇不测。

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清除行动,而苏特尔恰好出现在每个关键节点。

塞缪不愿意去猜想的那个可能性,却在此时变成唯一可能的解释。

胃部突然绞痛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他下意识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攥住沙发扶手。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透过雨帘照进客厅,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塞缪的影子在墙面上剧烈颤抖,像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

单单将他关在这里还不够吗?

还不够吗?!

电视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将他的瞳孔照得如同两潭死水。

塞缪突然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茶几上的水杯被他不小心碰倒,玻璃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水珠四溅,在酒红色的地板上蜿蜒出长长的水痕。

像是血。

*

叩叩叩

“进。”

苏特尔将注射器从颈后青紫的虫纹处拔出,金属针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踉跄着走到洗手台前,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他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面色灰败,眼下的乌青又更加深了这份疲惫感。

特朗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上将,那边传来消息,说他要见你。”

水珠顺着苏特尔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在洗手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盯着那些四散的水珠:“他怎么了?”

“什么都没说,”特朗摇摇头,“只说要见您。”

一滴水珠悬在下巴尖,要落不落。苏特尔恍惚想起那天塞缪眼角的泪,也是这样要落不落的模样。直到那滴水终于砸在手背上,他才如梦初醒般抹了把脸:“我知道了。”

特朗领了指令,很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特尔一个人。

他撑着洗手台,从下面的抽屉拿出一盒粉,对着镜子用指腹沾了些擦在自己眼下,颈后的虫纹又开始发烫,手抖得厉害,只是站了一会儿就又有些撑不住,他不得不扶着墙壁喘息。粉扑掉进洗手池,溅起细小水花。

不能用了。

他扶着墙,对照着镜子,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个样子能不能在塞缪那里蒙混过去。

他又回想起斯莱德的那通电话:“苏特尔,你不愿意让塞缪掺进我们的事里面,你想把他摘出来,可以。”

“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三道枪声响起,方才混乱的一切都彻底安静下来。

“让他对你彻底失望,然后离开。”

浓重的黑暗从办公室窗外漫进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渐渐将苏特尔的身影包裹吞噬。他站在办公室中央,身影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几乎要融进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苏特尔缓慢地套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遮住颈后那些狰狞的痕迹,镜中的男人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模样。

他转身走出门外。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仿佛他正独自走向某个不可回头的深渊。

等回到那个被苏特尔伪装成家的模样的房子时,已经是深夜。

一进门客厅的灯微微的亮着,塞缪坐在正对玄关口的椅子上,一眼不发的看着他。

尽管知道一会儿塞缪会问出什么问题,苏特尔心里不免还是有些许紧张。

“我买了一小块栗子蛋糕,不太甜的,你应该喜欢。”

“那些事都是你做的,新闻上报道出来的都是真的?”

苏特尔拆包装的手指僵住了。奶油香甜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却衬得此刻的气氛更加窒息。他盯着蛋糕上那颗孤零零的栗子,半晌才回答道:“是。”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苏特尔缓缓抬头,对上塞缪那双愤怒的眼睛。

灯光下,塞缪的眼眶通红,里面盛着的一点泪水,将落未落。

他张了张嘴,感觉有千万根针扎在喉咙里。

他又重复:“是。”

塞缪怔在原地好一会儿,难以置信的望着苏特尔,他看到灯光打在苏特尔的脸上,将他几乎描摹成另一副样子,他不认识,从心底里觉得陌生。

“为什么?”

塞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踉跄着绕过餐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已经都按照你说的做了。你把我关在这里,关在你的眼皮底下还不够吗?还不够吗?”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眼眶里那滴泪终于坠落,在苍白的面颊上划出一道泪痕。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是我欠你的,但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苏特尔静静的看着他,抬手抚上塞缪的脸,拇指擦过那道泪痕,动作轻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也没有在争吵,只是在过平常的日子,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冷冰冰的。

“因为他们是你的软肋,只有我拿他们做要挟,你才会乖乖听话。”

“就算你讨厌我,就算你恨我入骨,这辈子也别想离开。”

“否则,我就……”

塞缪抬手想要推开他,却在动作的瞬间被苏特尔猛地扣住手腕。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狠狠将他拽进怀里。

“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苏特尔的声音压得极低,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塞缪耳畔,带着令人战栗的压迫感,“打我?还是想逃?”

塞缪挣扎的动作一滞,整个人?进撞上对方坚硬的胸膛。苏特尔的手臂如铁钳般箍住他的腰身,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两人紧贴的躯体间,塞缪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又快又重的心跳。

“你听好了,”苏特尔冰凉的唇擦过他的耳廓,声音里带着残忍的温柔,“除了乖乖听我的话,你不会再有任何指望。”

苏特尔掰过塞缪的脸,和他碰了碰唇,灯光下,塞缪的瞳孔涣散,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只有睫毛上未干的泪珠证明他还活着。

“吃点东西。”苏特尔用指腹蹭过塞缪冰凉的唇瓣,声音放软了几分,引着他想让他坐下来吃点东西,“你最近瘦太多了。”

蛋糕上最漂亮板正的栗子被插起来,刚刚好的喂在嘴边,塞缪的眼神终于聚焦,他没张嘴咬住,而是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他们。”

他抓住苏特尔的衣袖,没有丝毫预兆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我求你,我求求你。”

他俯身想把塞缪拉起来,却在碰到对方的瞬间被躲开。苏特尔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料,只为了对付塞缪,让他起来,随口道:“我要你和从前一样待我。”

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就这样脱口而出。

在他可能是最后的日子里,他多希望塞缪能像从前那样,对他笑一笑。

但对不起,我做了好多错事,害你讨厌我——

作者有话说:遇水则[发财]

第52章 第 52 章 “现在这样还不……

“现在这样还不够吗?”

苏特尔:“不够。”

塞缪低垂下头, 半晌默然道:“我做不到。”

苏特尔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并不惊讶,也没有露出任何歇斯底里的表情, 点了点头, 然后用毯子将塞缪裹住抱在怀里。

桌上的栗子蛋糕渐渐塌陷,奶油花纹失去了最初的精致模样。苏特尔将叉子上的栗子吃了,没什么味道, 甚至觉得有些发苦。

他用叉子挑了些底层绵密的奶油放到塞缪嘴边,塞缪偏过头,是拒绝的意思。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塞缪每一处抗拒的细节。

紧抿的唇线,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湿漉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苏特尔只好又将奶油吃掉, 又囫囵的把剩下的吃进去。

他就这样沉默的用身体贴着塞缪, 隔着毯子,塞缪的身体微微发颤,像是冷,又或者是别的,他瘦了很多, 瘦的手上的骨头突着,摸起来瘆人。

苏特尔盯着托盘里剩下的一点奶油和湿润的面包渣, 残留的奶油渐渐融化, 最终只剩下黏腻的狼藉。

暖黄的光晕里,塞缪眼尾的泪痕已经干涸,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细碎的纹路。

苏特尔凝视着塞缪的侧颜,在心底一遍遍重复着无法说出口的歉意。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苦衷像荆棘般缠绕着他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不原谅也没关系。

他在心里轻声说。

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苏特尔的手掌垫在塞缪的手下, 轻轻的五指交扣,塞缪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的姿态。苏特尔屏住呼吸,另一只手取出那枚素圈戒指,悄悄的戴在塞缪的右手小指上。

冰凉的金属触到皮肤时,塞缪的手指触电般弹了一下,在看清那是什么之后,他剧烈的挣扎起来。

苏特尔立刻收紧手掌,身体前倾,试图用整个身躯压住他挣扎的动作。塞缪却仍是不管不顾地用另一只手疯狂地抠着戒圈,指甲在铂金表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苏特尔只好攥住他的手掌,两人交握的手抵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塞缪加速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枚戒指正在慢慢染上体温。

“我讨厌你。”

塞缪突然安静下来。

苏特尔听到低低地哭声,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砸出很响的声音。

苏特尔慢慢低下头。他看见塞缪小指上微微反光的戒圈,一小截塞缪的脸,扭曲着又很快转瞬消失只剩下莹白的反光。

“我知道。”

他的嘴唇擦过塞缪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尝到咸涩的泪和喉咙里漫上的铁锈味的血,“我喜欢你就够了。”

“戴着它吧,把它带在身边吧。”

把我除了这副残破的身体之外的全部都带在身边吧。

别在为我流泪了。

不值得。

*

塞缪开始用最决绝的方式表达抗议。

他拒绝进食,甚至连水都拒绝摄入。

很可笑的把戏。

口腔内壁长了很多口腔溃疡,他像自虐般用牙齿反复撕咬那些伤口,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血肉模糊。

最简单的吞咽都变成酷刑,更遑论开口说话。

苏特尔一开始还由着他用这种方式发泄,叫来医生给他注射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

塞缪就等着医生离开,苏特尔也放松警惕的时候,自己偷偷把针拔掉,很多次。

针头被拔出的瞬间总会带出一小串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蜿蜒的红痕。营养液从针头中一点点流出,等被发现时已经在床单上洇开一片透明的水渍,冰凉而黏腻。

指尖因虚弱而微微发颤,有时会不小心用针头勾破皮肤,在早已布满淤青的手背上再添一道新鲜的伤口。

苏特尔又气又急,却又拿塞缪没有办法。

“你非要这样是吗?”

他攥住塞缪纤细的手腕,却不敢用力,生怕稍一使劲就会折断那截苍白的骨头。

只能气急败坏的拧着眉头,恶狠狠的盯着塞缪:“你就不怕我真的弄死他们。”

塞缪只是静静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口腔,像个破损的旧娃娃。

“那也带走我吧。”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含混不清,用那双带着淡淡死气的眼睛看着苏特尔。

苏特尔看着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钳住塞缪的下颌。他的拇指和食指卡在塞缪两颊,强迫他仰头张开嘴。

塞缪吃痛地闷哼一声,眼泪扑簌簌的顺着仰头的弧度流下,脸颊上浮起病态的红晕,却仍倔强地试图别开脸。

“看着我!”

苏特尔单手拧开药膏,低着头,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暴怒与心疼。

塞缪被迫仰起头,灯光下他的口腔一览无余。

原本柔软的黏膜上布满溃烂的伤口,有些结着黄白色的痂,有些还在渗着血丝,舌侧甚至有几处明显的咬痕,像是刻意为之的自虐痕迹。

药膏冰冷的触感让塞缪浑身一颤,他下意识想要合上牙关,却被苏特尔的手指死死抵住。

棉签粗暴地碾过每一处伤口,将苦涩的药粉涂抹在溃烂的黏膜上。

塞缪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滑下。

“疼?”

苏特尔手上的力道放轻,等确保所有的溃口都敷上药粉才算可以。

苏特尔拿棉柔巾沾了一点水擦了擦塞缪的脸,又拿了药油,在他手背上轻轻的涂抹着,横七竖八的针眼周围泛着骇人的青紫,苏特尔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涂好后苏特尔轻轻的托住塞缪的手,那枚素圈戒指还戴在右手的小指上,没有被扔掉,他茫然的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塞缪反常的安静,扭过头去才发现塞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他睡的很安静,高挺的鼻梁蹭在苏特尔的腰际,湿润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投下破碎的阴影,仿佛连睡梦中都带着说不尽的委屈。

苏特尔捧着塞缪的手,换了个姿势靠着床边跪下,将脸贴近塞缪,轻轻的嗅了嗅塞缪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苦而青涩的草莓味。

他出神的嗅着,眼睛一寸寸的贴着描摹着塞缪的脸,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塞缪的时候,那双停留在他记忆里苦涩忧郁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般寂静而哀伤。

他当时想,会是什么样的痛苦,让他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如今这双眼睛紧闭着,睫毛上凝结的泪珠将落未落。

而对方所经历的所有痛苦,都是来自于他。

塞缪再清醒的时候外面正刮着很大的风,雨下的很大。

暴雨拍打着玻璃,树枝的影子在闪电中张牙舞爪地胡乱狂舞着,透过一小块没有拉紧的窗帘投在地上。

他动了动发麻的手臂,侧了身子想要够床头的夜灯,突然发现床边有个黑影。

是苏特尔,他竟跪在床边睡着了。

男人的银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佝偻着,一只手朝上托着塞缪的手背,另一只手手还维持着握药的姿势,却还固执地虚拢着塞缪的指尖,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伏在床沿。

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嘴角残留着一道咬痕,上面未干的血迹,不知是何时咬破了嘴唇。

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越来越急,偶尔有几道闪电划过。

塞缪努力扑腾了几下,终于在没弄醒苏特尔的情况下够到了小夜灯。

他出了一身虚汗。

缓了一会儿,等眼前黑白交错的噪点渐渐褪去,他才朝苏特尔看去。

苏特尔眼下的青黑很明显,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塞缪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凑近了看。

男人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着,他的呼吸很轻,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嘴里呢喃着什么,发出小兽呜呜着像是疼痛的声音。

几缕散落的发丝,有几根黏在他干燥的唇上。塞缪下意识想伸手拨开,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发丝时顿住了。

他怔怔的看着领口处透出的一小点像是虫纹的皮肤,那处又像是他几天前见过的样子高肿起。

塞缪想看的更仔细,却不知道怎么突然惊醒了苏特尔。

苏特尔条件反射地避开手背的伤攥住塞缪的手腕,直到看清眼前的人,那双眼中的暴戾才渐渐褪去,化作一片茫然的脆弱。

“……疼。”塞缪道。

这个简单的音节让苏特尔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他慌乱地想要检查着塞缪手腕上新添的红痕,塞缪却背过身将整个人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苏特尔。

苏特尔动了动跪着半麻的身子,缓了一会儿后静悄悄地收拾了一地的狼藉,打算到隔壁的客房凑合一下。

他放了东西到空的桌子上,感觉身体又有些微微发热,他转身要到卫生间将剩下的抑制剂和阻抗药剂一齐打了,一回头,发现塞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靠着门框站着。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银辉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怎么了?”苏特尔问。

塞缪皱眉:“你才发现我吗?”

他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虚弱,“我都站的有点冷了。”

苏特尔不回答,他快步上前,扯过椅背上的羊毛毯将人严严实实裹住。塞缪被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张瘦白的脸。

“明天是什么日子了。”塞缪问,他说的很慢,咬字也不清楚。

苏特尔看了眼光脑,报出一个日期。塞缪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家里没有安表,塞缪对于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只能靠太阳和月亮来简单的判断白天还是黑夜。

“我想买些东西,”他轻声说,带着点鼻音,“你买回来好吗?”

第53章 第 53 章 军部繁忙,苏特……

军部繁忙, 苏特尔将采买的事情交给了手下的人去办。

在苏特尔同意后,塞缪安静了很多,一开始愿意勉强喝一点点营养液, 后来甚至会主动吃一点点正常的食物。

夜里很深的时候, 苏特尔回去,塞缪大多时候已经睡了,他挨不住自己的思念, 偷偷的躺到塞缪身侧,静静地闭上眼挨着塞缪休息一会儿。

那可能是一天中唯一的休息时间,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应对,斯莱德留下的烂摊子, 还有即将远征的部署,方方面面, 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时间。

可他不敢停留太久。

塞缪的信息素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缓解他因为s—47试剂注射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甚至某种程度上带来的效果要比希文研制的阻抗剂的效果更加明显。

但苏特尔收回了想要触碰塞缪的手。

从骨髓里蔓延出来的那种疼痛感再次席卷他的全身,他踉跄的扶着墙壁走到二楼的长廊,将冰冷的药剂注射进颈后的虫纹,然后蜷缩起来,咬住下唇, 等待着药效发作。

他可以扛过去的。

他不想两人因为这个再生出嫌隙。

他和塞缪亲近,不是因为这些。

*

这天塞缪没有昏沉的睡很久。

他用了几天的时间将自己的生物钟调的正常了些, 强迫自己每天吃一点东西, 身上有一点力气,不至于全身软绵绵的。

喝了点营养剂后,他慢吞吞地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除了脚步还有些虚浮,其他的还算正常。

他打开冰箱, 将要用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摆在厨房的台面上。

可能是没睡好的原因,只是这一小段距离他就累出了一身虚汗。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把鸡蛋一个个磕进碗里。

手腕使不上力,蛋壳碎屑掉进蛋液里,他又不得不仔细挑拣出来。

面粉过筛后再打发奶油,盆里渐渐泛起绵密的泡沫,塞缪垂着头,脸色越来越白,有几次差点握不住打蛋盆。

调配的送到烤箱的面糊里他加了很多糖,是苏特尔之前喜欢的口感。

现在还会喜欢吗?

塞缪静静地望着玻璃门内渐渐膨胀的面糊,出神的想。

趁着蛋糕胚烘烤的时间,他又熬了甜甜的果酱,想着一会儿做蛋糕的夹心。

烤箱提示音响起时,塞缪正慢慢地用锅铲推着锅里的果酱,他听到声音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去将里面的面包胚拿出来。

取出的蛋糕胚有些塌陷,边缘带着一点焦色。塞缪小心地切掉烤焦的部分,手指不小心碰到滚烫的模具,烫出一道红痕。

他对着残缺的蛋糕胚看了很久,最后只是默默把果酱和奶油抹上去。

裱花袋在他手里不停使唤,挤出的花纹歪歪扭扭,最后他只好放弃复杂的花朵装饰,只简单的将奶油抹成平面。

塞缪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小事他也做不好,他盯着蛋糕看了许久,眼睛都有点发酸发涩,这才想起来还没有问苏特尔今天回不回来。

他拿出那个旧型号的光脑给苏特尔发消息。

塞缪又打发了些淡奶油,里面加入些各色的可食用色素,装点蛋糕,他彻底放弃了复杂立体花样的使用,转而用更加清秀淡雅好操作的平面图案代替装饰。

等装饰好,再将蛋糕放进盒子里打包起来,放进冰箱冷冻。

他打开光脑,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置顶联系人。

苏特尔还没有回复他。

这是不常有的事。

塞缪打过去通讯,静静等待了很长时间却没有人接通。

又等了十分钟,再拨过去,通讯终于被接通了,那边传来的声音不是苏特尔的,就连背景音也很乱,混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警报鸣响。

塞缪莫名的有些紧张,他放轻了呼吸,但电话那端的人却像是飞快的远离了刚才的地方,周围变得静悄悄地。

“抱歉阁下,”对方的声音刻意压低,“上将他现在正在开会。”

塞缪表示他知晓了,并希望等会议结束,让苏特尔给自己回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有些为难:“阁下有急事的话可以先告知我,我会尽力传达。”

塞缪握着光脑的手指微微发紧,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

他想说自己今天身体情况还不错,想说草莓已经洗好切块,想说他为苏特尔准备了蛋糕,想和他一起过一次生日。

从前答应过,他不想食言。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像是很可笑,苏特尔日理万机,会有时间回来吃一块小小的蛋糕吗?

“不用了。”

声音轻飘飘的,像尘埃般飘落到没人注意的角落。

通讯即将切断的瞬间,塞缪苍白的补充道:“劳烦你转告他。”

“生日快乐。”

*

治疗舱盖缓缓开启,冷光刺进苏特尔尚未完全对焦的瞳孔。

金属内壁映出他苍白的面容,银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全身的神经末梢突突的跳着,传递着灼烧般的痛楚,呼吸牵扯着胸腔传来阵阵钝痛。

他艰难地抬手按住心口,缓了一会儿后,才推开营养舱。

四周入目是治疗室墙壁亮眼的白,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淡淡苦味。

苏特尔下意识皱眉,觉得有些恶心。

他很不喜欢。

“滴——综合检测评分7。”

治疗室的大门从外面推开,一个金头发琥珀色眼睛的小人走进来,手上拿了块电子板,写写画画后摘下口罩,对苏特尔笑眯眯道:“搞定!”

希文拖了个凳子坐到苏特尔旁边,问:“感觉怎么样?像不像?”

苏特尔沉默的穿衣服。

希文:“嘿,我这费老鼻子劲了,虽然没办法百分之百复刻他的信息素,但是相似度至少能达到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唉,至少没有安抚也能保证你精神之海的稳定。”

希文蹬了下地,小圆凳子滴溜溜的转了起来,等希文再把脸转回刚才的位置,苏特尔人影已经没了。

希文:?

他再一扭头,发现苏特尔早就穿好了衣服,正板着脸站在治疗室唯一一片巴掌大的镜子面前,非常严肃认真的用指腹沾了遮瑕膏往眼下铺。

希文:……

希文坐在凳子上靠两条腿做动力向苏特尔划去:“你要干啥去?”

苏特尔垂下眼,和镜子角落里的希尔对视,随后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

“可能…回去吧。”

“塞缪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得回去看着他。”

“很快就回来。”

希文翻了个白眼,从柜子里摸了片猪肉脯,然后划到门口垃圾桶那边停了下来。

“是是是,他离了你一刻钟都不行的。”

“反正我是管不了你喽,你愿意去就去吧。”

希文叹了口气,不愿再看苏特尔,只专心的嚼嚼嚼嘴里的猪肉脯。

这次的猪肉脯有点干了,不是希文喜欢的油油润润的口感。

他弯腰从垃圾桶里扒拉出刚扔下的垃圾袋包装,记下来牌子,回头要告诉莱维不要再补这个牌子的猪肉脯了。

太干巴了。

“你得洗个澡吧,打理打理你的头发,乱糟糟的。”

希文把门打开,准备继续去补觉。

刚才苏特尔晕倒在办公室,吓得特朗抱着人就冲进来了,还好他留了一手,不然今晚苏特尔可有的罪受着了。

他哼哼两声,门刚一打开,就和一早焦急的等在治疗室特朗碰了面。

特朗像泥鳅一样划进来,看到上将没事还有条不紊的对着镜子整理仪容,当下差点给希文跪下高呼虫神显灵了!

希文抽抽嘴角,头一次如此想念莱维,莱维就不会这样大惊小怪的,总是很沉稳很可靠的样子出现在他身边。

希文溜溜哒哒走了,治疗室里只剩下苏特尔和特朗。

特朗和苏特尔说明了塞缪几个小时之前打来的那通电话,苏特尔一怔,下意识的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间,现在已经快要11点了。

从这边回去,最快也要半个小时。

苏特尔也顾不得洗澡打理头发这种精细的活,飞快的往回赶,等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到12点了,透过窗户往里面看,还有一点莹莹的微光。

苏特尔心里酸胀起来,外面的天已经凉了下来,塞缪精神不好,连带着身体也脆弱很多,现在的模样倒是有些符合苏特尔刻板印象中雄虫需要精细护理和照顾的模样了。

他摁下门把手,在玄关停顿了片刻,摘下沾着夜露的手套,等身上的凉气微微减了才快步朝客厅唯一的光亮走去。

客厅里亮着一盏蘑菇造型的小夜灯,灯罩上印着幼稚的星星图案。

塞缪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那条薄毯只勉强盖到腰际。夜灯微白的光晕温柔地描摹着他消瘦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颤动,像是被困在什么噩梦里。

苏特尔注意到他手里还虚握着光脑,屏幕停留在通讯界面——最后一条拨出记录正是自己的号码。

苏特尔单膝跪在沙发前,小心翼翼地俯身。外套扣子不小心碰到旁边的茶几,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他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塞缪没有醒来,才弯腰凑过去很小心的亲了亲塞缪的的嘴角。

他尝到一点很微弱的残留的草莓甜香。

然后两手轻轻托住塞缪的后腰和腘窝,想将人抱起来。

但塞缪突然颤了颤睫毛。

苏特尔僵在原地,看着那双水墨色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缓缓睁开,瞳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茫然,视线对焦的瞬间,苏特尔的身影在夜灯柔光中如同幻觉。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冰凉的手指轻轻环住对方的脖颈,将脸埋进那还带着夜露寒气的领口,轻轻的蹭了蹭。

“回来了。”

第54章 第 54 章 苏特尔的身上还……

苏特尔的身上还带着浅浅的未尽的凉意, 扑簌簌的直往身上钻,但塞缪却像全然没有感知到,有些疲累的挂靠在苏特尔颈窝处, 浅浅的嗅着苏特尔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难准确描述的味道, 有时候是淡淡的青苹果味,沾着点塞缪信息素的青涩,有时候是甜腻的草莓味, 带着点蒸腾的水汽,热乎乎的,偶尔是苦涩的烟味,混着夜晚的风, 淡淡的,刻意不想让他知道。

但他还是知道, 就像现在。

苏特尔的身上, 有别的雄虫信息素的味道。

塞缪的大脑在那一刻停止运转,和苏特尔相贴身体缓缓后撤拉开一小段距离,勾连的手臂短暂的触碰又很快分离开,指尖划过对方汗湿的掌心,顺着骨节向上延伸触碰到粗糙的指腹, 粗粝的触感沿着神经向上,太阳穴突突的跳了起来。

塞缪在那一小点光晕的映照下抬头看着苏特尔, 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有什么立场,问什么,又凭什么问。

最后只苍白的开口问:“你今天做什么去了?”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要质问什么,尤其是在深夜的这个时间。

但苏特尔却认为这是一个两个人关系缓和的信号, 塞缪愿意关心他白天的动向,而不是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但他也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对塞缪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苏特尔谨慎的,避重就轻地讲了大概,小心的观察着塞缪的表情,看到他没什么不高兴的表情,就放心下来。

小夜灯的光不算太亮,但也足够苏特尔将塞缪瞧个仔细,他听苏特尔讲话时会很认真,眼睛一瞬不错的落在他身上,很可爱的样子。

从苏特尔的角度看过去,塞缪的脸上有一层细细软软的绒毛,苏特尔说话时凑近了,还会被风吹的轻轻的摆动。

苏特尔被撩的心痒难耐,最后实在挨不住,两手环抱住塞缪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塞缪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气,是他新买的柠檬味沐浴露,他还没有用过,但超市的导购说味道很好闻。

确实是。

苏特尔紧张又激动:“你让特朗给我带的话,我都听到了。”

苏特尔贴着塞缪的耳廓低语,嘴唇无意擦过敏感的耳尖。他感受到怀里的人轻轻颤了颤,连忙放松力道,掌心虚虚搭在对方腰侧,

“对不起,是我回来晚耽误了。”

塞缪被环着腰抱着,沉默的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苏特尔颈后虫纹的位置,被一大片虫纹贴覆盖,没有高高肿起,很平整的一片。

塞缪的沉默让苏特尔心慌。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被轻轻推开。

苏特尔有些紧张地低头去观察塞缪的眼睛,但塞缪只是深吸一口气后,平静的望向他,很平常的语气,问:

“今天过的好吗?”

这似乎是从刚刚那个问题延伸而来的,苏特尔愣了一秒,大脑比身体更快的反应。

“很好。”

他回答得太快,快得像在背诵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

他下意识的不想让塞缪知道,那一切都该由他来承担,也理应由他来承担,塞缪不该为此付出任何东西。

他会把塞缪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到他回来,如果他还能回来,他愿意给出他所能给予的一切补偿塞缪。

塞缪没有再追问,而是起身走到冰箱里,取出了一个漂亮的盒子。

苏特尔跟在他身后,看见盒中装着一只蛋糕,样式简单,远不及外面店铺里的琳琅缤纷,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塞缪拿起一顶小小的生日帽,轻轻戴在苏特尔的银发上。

苏特尔顺从地低下头,仿佛接受一顶真正的王冠。

透过玻璃窗的倒影,他看见自己略显滑稽的模样。纸做的冠冕与他清冷的发色并不相称,可塞缪望向他的目光如此温柔,让他恍惚一瞬。

塞缪为他唱起一首歌,嗓音低沉而舒缓,他说这是生日歌,唱完便可以许一个愿望。

苏特尔凝视着蜡烛上跃动的火苗,忽然希望时间就停滞在这一刻。

哪怕要他永远失去味觉,永远忍受身体里蔓延的痛楚,他也愿意,只要能够永远守住眼前这片光景。

“许个愿吧。”塞缪轻声说。

苏特尔合上双眼,非常认真地许下愿望。

但他并没有立刻睁眼,而是悄悄将眼睛睁开一道细缝,偷偷望向塞缪——他正坐在对面,烛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朦胧而温暖的金边。

他长久地注视着苏特尔,那眼神像是欢喜,又仿佛浸满了不舍与愧疚,复杂得令人心颤。

苏特尔不确定塞缪是否察觉了什么,睫毛不自觉轻颤。塞缪像是发现了,又像只是无意,柔声提醒:“睁开眼的话,愿望就不灵了。”

他的声音与从前截然不同,依旧温和,却总让苏特尔觉得像是一片云,美好却难以捕捉,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飘散。

一阵无由的慌乱在心底蔓延,苏特尔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更不知该如何安抚。

他终于睁开眼,而塞缪一如往常,没有追问他的愿望,只是拿起刀切下一块蛋糕放在盘中,递到他的面前。

蛋糕上铺满了各式水果,都是苏特尔曾经说过喜欢的。

他挖下一勺送进口中,尝不出甜味,只有药物和病痛带来的苦涩与腥咸交织在一起,缓慢地侵蚀着他的感官。

可他依然抬起头,对塞缪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口一口,认真而缓慢地,吃完了整整一大块。

塞缪还想再为他切一块蛋糕,苏特尔却以时间太晚、需要休息为由轻声拒绝了。

连续几日高强度的军务处理,再加上身体的持续不适,早已耗尽了他的精力。

即便刚刚在治疗室接受了短暂的信息素安抚,也难以抵消从骨髓里渗出的疲倦。

塞缪手中的餐刀微微一顿。他抬头看了看时间,像是才意识到夜已深沉,缓缓坐下,低声喃喃:“是啊……太晚了。”

他用透明罩子将剩下的蛋糕仔细盖好,重新放回冰箱。

他的动作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木然。

关掉厨房的灯后,他安静地跟着苏特尔走上楼梯,回到卧室。

“需要我洗澡吗?”

在关灯前的最后一刻,塞缪抱着枕头低声问。

苏特尔转头望去,正好看见他手指紧紧攥着枕缘,将枕头压得微微变形,紧紧贴在自己胸前,像抓住什么依靠。

苏特尔说不用,随即伸手关掉了卧室顶灯。

他揽着塞缪在床上躺下,又熄了床头那盏小夜灯,黑暗温柔地降落,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他依照这几个月来摸索出的恰当距离,在塞缪身边躺下。

既不过分靠近引发他的反感,也足够他在夜半时分药效过去痛苦的呻吟溢出唇齿之前逃离开塞缪身边不至于被察觉。

但不至于遥远得失去温度,他还需要这一点温度支撑着他。

苏特尔谨慎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在一片寂静中感受着四周若有若无的信息素。那是属于塞缪的气息,温暖而安稳,将他包裹其中。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少许,勉强勾勒出塞缪侧卧的轮廓。

苏特尔的心跳起初仍有些急促,他睁着眼睛,在昏暗中悄悄凝视身旁的人。

良久,他才终于在这片熟悉的气息包裹下,回味着塞缪为他唱起的生日歌声,沉入了一段久违而安宁的睡眠。

塞缪一直醒着。他静默地躺在黑暗里,感受着身旁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安稳。许久,他才极轻地转过身,面向苏特尔。

苏特尔蜷缩着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收在胸前。

随着睡眠加深,那双手似乎挣脱了理智的束缚,遵循着某种深埋的本能,缓缓地向他的方向挪动。

最终,却在距离塞缪的手仅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一个微妙而固执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再不肯逾越半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在无意识的睡梦中,苏特尔都不愿真正靠近他了?

塞缪不敢细想。是源于自己一次次拒绝他的索求,还是那次次红着眼眶说出的“我讨厌你”?或者,比那更早?

他的心抽紧般疼起来,熟悉的窒息感再度蔓延全身,像潮水般无声地淹没了他。他悄悄地向苏特尔挪近了一点点,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苏特尔的小指。

但没有再进一步。

因为他无法忽略,也无法欺骗自己。苏特尔身上,沾染着别的雄虫信息素的味道。

那气息如此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心口。

……是有别人了吗?

塞缪的眼眶骤然红了,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鼻梁上,又迅速渗进枕头里,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心碎的印记。

他对你好吗?

他有没有替我……照顾好你?

他还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想到这里,塞缪的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苦笑。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所以为的这个特殊日期,是否真实。

这一切,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在沉沉黑暗中,他凝望着苏特尔沉睡的侧脸,将最后一个问题,无声地埋进心底:

和他在一起,会比和我在一起,更让你感到高兴和安稳吗?

我……是不是已经成为你的累赘了?——

作者有话说:[合十]逐渐恢复更新

第55章 第 55 章 塞缪明明身处温……

塞缪明明身处温暖的室内, 却只觉得一种刺骨的冰凉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彻全身。

他失神地望着两人刚刚相触的指尖,那片皮肤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温度。

良久,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凝固般地闭上了眼, 然后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他扶着墙,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惨淡的光晕,像个抽空了魂灵的影子, 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外,走下楼梯。

他在厨房里停下,随意地从案板上取出一把刀。

金属的寒意瞬间咬上他的掌心。

他没有停顿,拿着它回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浴室, 反手锁上门,打开了水龙头。

哗——

巨大的水流声骤然响起, 猛烈地撞击着陶瓷浴缸, 几乎盖过了一切,也淹没了他脑中所有嘈杂纷乱的思绪。

他看着浴缸里水面无情地攀升,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错觉攫住了他,仿佛即将被这逐渐上涨的水平面温柔地吞噬、溺毙。

蒸腾滚烫的水汽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 笼罩了所有景物,将他困在一片白茫茫的重雾之中。

他走到镜子前, 透过那层迷蒙的氤氲看着自己扭曲的倒影。这张脸, 原本就谈不上多么出挑,如今再染上连日消沉的暮气,更显得憔悴不堪。

塞缪垂下睫毛,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难怪。

他想。

这样倒胃口的样子,连自己都不愿多看。

水汽愈发浓重, 他如同迷失在无尽潮湿的迷雾里。

他抬起手,机械地抹开镜面上的水雾。

清晰的镜面映照出他的面容,与模糊时并无不同。

塞缪的嘴角牵起一抹悲凉至极的笑意。他低下头,从颈间轻轻扯出一条细链。

链子上拴着一枚戒指,从他收到它的第一天起,他就这样将它贴身戴着,悬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那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素圈戒指。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曾在苏特尔允许他外出采买的那天,偷偷买通了负责跟随的士兵,怀揣最后一丝卑微的期待,想去验证它的意义。

而现实却给了他最冰冷的答案:那不过是一枚廉价至极的物件,就连内圈刻着的那串字母,也毫无特殊之处。

不过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款式。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甚至连挤出一个表示感谢的微笑都做不到。

仅存的力气,只够他接过东西、关上门,然后沿着门板无力地滑落在地。

唯一陪着他的,是同样廉价的眼泪。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学着将它戴在身上,让它冰凉的触感逐渐被体温熨暖。

他试图习惯这一切,习惯自己是不被在意的,习惯自己是能够被随意对待、轻易抛弃的。

他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梦见苏特尔,梦见从前的他们。

那些记忆碎片或甜蜜或痛苦,交织成无法挣脱的网。

他有太多理由去恨苏特尔,可当往事如倒带般一帧帧重现,他竟还是在那些斑驳的画面里,找到了自己曾经被全心全意爱过的痕迹。

塞缪轻轻地将那枚戒指从链子上解下,放在干燥的大理石洗手台边沿。

可那又如何呢?兜兜转转,他们还是走到了今天的局面。

他拿起那把刀,慢慢地踏进浴缸。

温热的水顷刻间包裹住他,像一场迟来的拥抱。

他仰起头,双眼失焦地望向头顶那盏白炽灯——

苏特尔猛地从梦中惊醒。

那并非噩梦,相反,是一个美好得近乎虚幻的梦。

可他却惊出了一身虚汗,心跳如擂鼓。

他试图伸手抓住梦的碎片,却如同想要握住流水,只剩一片模糊的怅惘。

他下意识伸手向身旁探去,触手所及只有一片冰凉的床褥。但塞缪不在,而且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一股莫名的焦躁瞬间攫住了苏特尔。

若是他的嗅觉尚未严重受损,此刻他必定能察觉到空气中几乎浓重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绝望的信息素。

但现在,他只能隐约感知到一丝模糊的香气,若有若无,却让他心慌意乱。

他起身快步走出卧室,压低声音呼唤着塞缪的名字。

走廊尽头,浴室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亮,还有……一滩正在缓慢蔓延的水渍。

苏特尔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浇灌而下。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叩响门板,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问道:“塞缪?你在里面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唯有水流声依旧从容地响着,那平静显得格外诡异。

苏特尔加重力道再次敲门,依然石沉大海。

恐慌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撞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铺天盖地的红,刺目得让他几乎失明。塞缪静默地躺在浴缸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角残留着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苏特尔踉跄着扑跪下去,冰凉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裤。

他颤抖着将塞缪的头揽入怀中,一遍遍在他耳边呼唤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没有回应,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苏特尔一把将人从血水中抱起,这时他才看清塞缪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他胡乱扯过架上的浴巾,死死压住不断渗血的伤口,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跌撞着向外冲去。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基本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