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反派
日子像是被浸在一种粘稠而温吞的糖浆里, 缓慢地流动着。
值得一提的是,林丞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脚上的银链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漂亮的脚镯, 也是银做的,还有点漂亮的晶石点缀其上。
可只要一想到这种“优待”是什么换来的, 林丞就觉得手里的平板和纸质书都不香了。
平板是某水果品牌的最新款, 里面下满了解谜游戏和打发时间的动漫电视剧电影,数量多到他粗略地扫了一眼, 发现这个1T大小的内存竟然已经快满了。
最初的惊愕过后,林丞心中猛地窜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电子设备!这是他被囚禁以来,接触到的、唯一具有现代科技属性的东西!即使不能联网, 它本身也是一个精密的系统, 而系统, 就有漏洞,有接口,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确认廖鸿雪真的离开后, 林丞立刻将平板拿到光线最好的窗边,盘腿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忽略身体深处奇怪的感觉, 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他先尝试进入设置, 寻找任何关于网络连接的选项,哪怕是个灰色不可用的Wi-Fi或蜂窝数据图标。
没有,网络设置部分被完全移除或屏蔽了。
他尝试通过快捷键或特定手势调出可能隐藏的开发者选项或工程模式, 同样一无所获。
长按电源键和各种组合键,只有重启和关机选项。
这台机子似乎移除了所有需要联网验证、账号登录或访问外部资源的模块,变成了纯粹的单机播放器和游戏程序。
他试图从应用的文件管理入手, 寻找缓存、日志,或者任何可能包含系统信息、隐藏设置或未被完全清理的临时文件。
平板的管理权限被锁得极死,他无法访问根目录,甚至无法查看大部分系统文件夹。
几个小时过去,林丞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长时间快速敲击屏幕而有些发酸,眼底那簇燃起的微弱火光,渐渐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灭,留下更深的无力感。
林丞颓然地放下平板,后背靠上冰凉的书架,有些不易察觉的疲惫,就连眉眼都耷拉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个实木书架上,那上面垒放了不少崭新的精装书,看起来厚实而
他强迫自己起身,走到书架前。
手指划过那些厚装的书籍脊背。
廖鸿雪搜罗的范围很广,但显然没什么系统性。一本厚厚的民间秘闻旁边可能挨着一本言情小说,一套金庸全集下面压着一本C语言精通。
林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喉咙发苦,笑不出来。
从浩如烟海的书籍中筛选出有用信息,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他的精神和体力也经不起这样高强度的、漫无目的的搜寻,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是的,林丞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虽然远离了癌痛,但却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以前还勉强能熬夜,现在但凡少睡一会儿,眼皮上都像是挂了两个秤砣。
罢了罢了,人生最大的课题便是放过自己。
身形单薄的青年像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困兽,他走回窗边的软垫,重新拿起平板,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随手点了个APP,正好进入了电视剧板块。
列表长得看不到头。他随手点开一部记忆中评分很高的经典武侠剧,将平板支在叠起的被子上,自己则蜷缩在垫子里,拉过一条薄毯盖住身体,目光涣散地望向屏幕。
剧集制作精良,武打场面眼花缭乱,情节跌宕起伏。
林丞的心却不在剧情上,那些侠义恩仇、刀光剑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只是周围静得可怕,他需要一点声音和画面来冲散这种能把人逼疯的安静。
这台机子的扬声器很好,林丞听着看着,甚至有种360度环绕的错觉。
剧情已经来到了经典桥段,德高望重却身中奇毒武功暂失的前辈,正在对主角传授心法,苍老而悠长的声音顺着画面一起飘了出来:
“武学之道,讲究阴阳平衡,盛极而衰……”
林丞木木地听着。
“……再厉害的人物,武功练到巅峰,也必有罩门所在。内力运转,周天循环,亦有其节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乃天地至理。”
林丞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朝着屏幕上不断闪过的画面看去.
\"便是那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其神功运转也必有间隙,功力也定有起伏之时,绝无人能时时刻刻保持在巅峰,毫无破绽。寻其规律,观其气色,察其言行细微之处,或于其运功调息、心神激荡、乃至月缺阴盛阳衰之特定时辰,便是其最脆弱、防备最疏之际……”
这段话本身并不出奇,是武侠剧中常见的设定。
但此刻,在林丞混沌麻木的大脑中,却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必有罩门”“功力起伏”“最脆弱、防备最疏之际”
这些词句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漆黑涣散的瞳慢慢凝实起来。
廖鸿雪很强,强到可以掌控诡异的蛊术,可以一夜之间处理肆虐的瘟疫和瘴气,短短一个小时便能追上他,但他真的毫无弱点吗?
林丞的心跳,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拍。
他依旧蜷缩在垫子上,目光仍落在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菌丝,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他将廖鸿雪下意识地代入了“反派BOSS”的角色。而武侠剧的定律之一便是——再强大的反派,也有其命门和虚弱期。
自古邪不胜正,他向来是主角党,向来对剧中反派没有任何好感。
影视剧中的反派最后统统会被主角剿灭,又或是自食恶果,自我了断。
林丞望着脚底柔软温暖的地毯,神情有几分恍惚,一直坚定不移的心竟然有几分动摇。
……廖鸿雪,真的能算是反派吗?
林丞突然发现,自己没法做出准确无误的判断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廖鸿雪回来了。
林丞看了眼窗外,竟然已经是傍晚了,有了平板打发时间,他竟然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林丞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速退出播放界面,将平板锁屏,随手放到一边,重新裹紧薄毯,闭上眼睛,装作一副因看剧而昏昏欲睡的模样。
门被推开,廖鸿雪带着一身山林夜露的微寒气息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眼床上,见林丞蜷着,便放轻了脚步。目光扫过窗边小几上动过的茶壶和扣放的平板,又落在略显凌乱的暑假上,看到了被抽出来又随意放回去的几本书,最后回到林丞熟睡的侧脸。
他走到床边,俯身,很自然地用手背试了试林丞额头的温度,又轻轻摸了摸他露在毯子外的手,触手温热,这才低声自语:“睡着了?”
语气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甜蜜和温柔。
林丞没有动,甚至连睫毛的颤抖都控制在最小幅度。他能感觉到廖鸿雪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带着审视,还有点几乎要将他烫穿的欲.望。
廖鸿雪没有叫醒他,只是脱了外衣,在他身边轻轻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血腥与草药味,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就这么在渐浓的暮色中静静坐着,偶尔用手指卷起林丞一缕散在枕上的黑发把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林丞紧闭着眼,全身的感官却紧绷到了极点。廖鸿雪此刻的平静和靠近,与白天那段武侠剧的台词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最脆弱、防备最疏之际……”
是像现在这样,以为他睡着了,心神放松的时候吗?
还是……有其他更不为人知的,更规律的“虚弱期”?
这个突如其来的、基于虚构剧情而产生的类比和猜想,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虽然未能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实实在在地,在林丞那一片绝望死寂的心湖中,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不等林丞细想,廖鸿雪低下头,微凉的额头抵住了林丞温热的脖颈,声音轻轻的:“起来吃饭吧,乖乖,厨房里的东西什么都没少,肯定饿坏了。”
林丞有些不想动,还没等他想出合适的托词,廖鸿雪就偏了偏头,直接吻上了他。
林丞猛地睁眼,正对上廖鸿雪微微阖上的眸,他吃的忘我,捧着林丞的后脑不断往里面钻。
从外面看,这无疑是很漂亮的一张脸,下颚线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冷脸时更显妖异俊美。
只是现在染上了欲色,两瓣唇勾缠着林丞的舌,他吻的很急,嚼吃着林丞的软舌,恨不得伸到最里面去,喉结滚动青筋微颤,林丞不敢再看,吓得闭紧双眼。
廖鸿雪自然是不会只满足于接吻的,他一手扣着林丞的后颈,一手已经摸到了床边的暗格,熟悉的球形罐子已经被他摸了出来。
那东西被他用的很快,每次几乎要用掉一整罐,所以床边的暗格里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这样的小罐子备着,林丞只能苦中作乐的想,至少廖鸿雪还愿意给他做点准备。
就连抓他回来都不忘带两罐在身上……
林丞猛地推拒了一下少年宽厚平直的肩膀,语带惊恐,一双眼不知道要往哪放,只能乱瞟:“我饿了……饿了,要吃饭。”
廖鸿雪做起来没有三个小时是不可能放过他的,而且这人一旦进去了,说什么都不会停下,就连转身也不愿意拿出来,嘴上甜言蜜语倒是从来不少,但显然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
林丞这样说了,廖鸿雪微笑起来,艳红的唇还闪着水光,体贴地用拇指抹掉了林丞唇上粘连的银丝。
他显然没有爽够,眉眼间的颜色半分都未曾消散,只是顾忌着林丞的身体,总不能让爱侣一顿饭不吃就上床,到时候昏过去了着急的也是他自己。
廖鸿雪坚持让林丞在楼上吃饭,连下楼这几步路都怕他累到,兀自出去端了托盘,推门进来。
托盘是崭新的竹编边缘打磨得光滑,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只小碗。没有浓郁的油烟味,只有一股清爽的混合了食材本味和淡淡药草香的温暖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我不看着你,你总是不会自己吃饭。”廖鸿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虽然蛊虫已经稳定下来,但还是要多养养。”
他将托盘放在窗边的小几上,自己则盘腿在林丞对面的软垫上坐下。
林丞裹着薄毯,有些僵硬地挪过去,目光落在托盘上,微微一愣。
菜色很简单,却出乎意料的用心。
奶白色的鱼汤,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一小碟清炒的蕨菜,油亮亮的,配着晶莹剔透的白米饭,旁边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某种菌菇和腊肉合炒的菜,颜色诱人。
最边上甚至还有一小碗颜色深红,看起来像是某种果脯或蜜饯的东西。
这都是清淡易消化、又兼顾了营养和特色的菜式。
鱼汤鲜香,蕨菜爽口,菌菇腊肉咸香下饭,连米饭都蒸得粒粒分明,软硬适中。
餐具是细腻的白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廖鸿雪甚至细心地给他摆好了筷子和汤匙。
这画面有些梦幻,虽然林丞这几天都是这么过来的,但还是有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林丞一下。
恍惚间,他甚至生出了荒谬的念头——这比他过去那些年独自在大城市打拼时,胡乱应付的一日三餐预制菜和外卖要健康多了。
那些匆忙吞咽的便利店饭团、油腻的外卖盒、因为加班而错过的冷掉的晚餐……与眼前这堪称丰盛的三菜一汤相比,竟显得那么潦草和冰冷。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林丞狠狠掐灭,随之涌上的是更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恐慌。
他在想什么?竟然在对比?竟然觉得这囚笼里的饲养比过去的自由生活更好?
他的斯德哥尔摩一定加重了。
唇红齿白的人用力抿了抿唇,拿起筷子,低着头,机械地进食。
廖鸿雪的厨艺确实不错,鱼汤鲜美,蔬菜清爽,腊肉咸香适口
可林丞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沙砾。他能感觉到廖鸿雪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观察,仿佛看着他吃饭,也是一种享受。
“不合胃口?”廖鸿雪见他吃得慢,歪了歪脑袋,“鱼汤我熬了很久,应该不腥。蕨菜是今天新摘的,很嫩。那个红果子是寨子后山的野山莓蜜渍的,开胃,你尝尝看。”
林丞摇了摇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舀了一勺鱼汤,慢慢吹凉。
他知道,廖鸿雪对他之所以这样好,完全是为了一会儿的“正餐”。
或许每天可以少亲两下,但晚上那几次交.媾林丞可一次都逃不过。
不行、不、不能想,小腹一紧,林丞慌忙低头扒饭,努力把脑袋里那些香.艳赤.裸的画面排挤出去。
寻找弱点,虽然廖鸿雪不一定会有,但他不能放弃。
攻击弱点,找到合适的时机,只要让廖鸿雪没了追捕他的能力,也就成功了一多半。
换取自由,他只想拥有决定自己生活的权利,另外,陆元琅是无辜的,他不能疏忽,一定要去看看他才能安心。
可这个念头始终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看着对面少年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漂亮脸庞,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闻着他身上那挥之不去的、极淡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息……林丞握着汤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即使在职场上遇到再难缠的对手、再恶心的需求,他最多也就是在心里骂几句,他的人生信条里,从来没有“主动伤害他人”这一项,尤其是……他始终没办法完全将廖鸿雪当成是反派对待。
矛盾像两股绞紧的藤蔓,在他胸腔里撕扯,廖鸿雪还以为他心情不好,主动夹了一刻蜜饯喂到他嘴边,哄着他尝尝,肯定会喜欢。
林丞讷讷地吃了,却没尝出什么滋味儿。
他正在强迫自己狠下心。
他屁股上的巴掌印还没散,后腰和脖颈上的牙印隐隐发热,胸前更是肿得轻轻一碰就会发痒发痛,他和古代贵族家豢养的禁脔没有任何区别。
何况陆元琅他们还被廖鸿雪握在手里……是的,他没有拿到何生的解法,就收到了阿雅的小纸条。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廖鸿雪略显疲惫的眉眼,和那指节分明却似乎比往常更苍白一些的手。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寨子里的事情……还没解决好吗?”林丞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轻,“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这话问出口,林丞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他既希望廖鸿雪能透露一些关于他状态、关于寨子近况的信息,又害怕自己的试探太过明显,引起对方的警觉。
廖鸿雪正在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里面漾开的惊喜和甜蜜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显然完全误解了林丞的意图。
“哥这是在……关心我?”廖鸿雪的声音瞬间雀跃了好几个度,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容,“我没事,瘟疫已经大体解决了,就是有些垃圾顽固不化,得多费点神。”
他似乎很高兴林丞主动问起,立刻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炫耀和分享的意味:
“黑水寨那边基本控制住了,我用了几味猛药,把源头拔除了大半,剩下的靠他们自己就行,不过蔓延到附近几个小寨子的比较麻烦,人散,地方杂,得一个个去清理布置,洒药防护,免得反复。”他皱了皱鼻子,像极了和伴侣抱怨工作的丈夫,“等我忙完这阵,肯定好好陪着你。”
廖鸿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撇了撇嘴,语气冷了几分,但很快又柔和下来,看向林丞,“阿雅那丫头……”
他顿了顿,瞥了林丞一眼,见对方没什么特别反应,才继续说,“关几天禁闭,让她长长记性。哥不用担心,她没事。”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给林丞夹了一筷子菌菇腊肉。
“再过两个月就要入冬了,”廖鸿雪语气轻松下来,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嘴角噙着笑,“到时候我哪里都不去,寨子里的那些破事叨扰不到我们,哥的身体养好了,也能做点别的了。”
他说想带林丞出去散步,好好玩一玩山水,免得在这里闷坏了。
林丞低着头,听着他絮絮的诉说,心底那点刚刚硬起的心肠,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动摇、软化。
廖鸿雪的话语里,没有透露出任何破绽,他的“罩门”难道真的不存在?
他甚至从这絮叨中,听出了一丝……笨拙的、想要讨好他、规划两人未来的意味。
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趁他最脆弱的时候下手?
林丞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狠”。
面对直接的暴力和侵犯,或许还能激起反抗的勇气。
可面对这种包裹糖衣下的掌控,以及若有似无的关怀和宠溺,他那些冰冷的算计,竟显得如此卑劣,如此……恩将仇报。
不,不是恩。林丞在心底狠狠纠正自己。
饭菜渐渐凉了。林丞食不知味地吃着,味同嚼蜡。廖鸿雪依旧心情很好地给他夹菜,说着寨子里的琐事,想要让林丞高兴一下,青年的脸色却始终毫无波澜,面无血色。
这顿饭,对林丞而言很是漫长痛苦,内心简直是天人交战。
而廖鸿雪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今天的林丞似乎格外安静,但也乖顺,甚至还破天荒地关心了他。
这让他十分受用,心情大好,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廖鸿雪看着林丞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某种近乎胀满的满足感,他不知道这种心口热热的感觉是什么情绪,只觉得满足。
少年托着下巴,看着林丞蠕动的唇瓣,脑袋里想着接下来的事情,双眸愈发闪亮——
作者有话说:超话能人辈出,相册里很是精彩,下一个三千字正在路上,连载到后期有点手痛,这本不会很长,三四十万字,大概一月中旬就能完结惹,大家想看什么番外都可以去我wb点菜[撒花][撒花][撒花]
第47章 乖乖
地毯这种东西林丞以前是从来没想过要买的。
在他看来, 这是一种非常无用的东西,他这种生活简陋精神粗糙的家伙完全用不上。
何况大多地毯的价格都十分不菲,打理起来也十分麻烦, 林丞没有这种精力, 就算有,他的钱包也不允许。
可现在……
瓷白消瘦的脚面倒扣在灰绒地毯上面, 软软地往下凹陷, 脚趾泛着淡淡的粉意,似乎被短绒的毯面弄得很痒, 又似乎不是。
这地毯厚度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林丞的膝盖很脆弱,皮肤的恢复力也比较差, 廖鸿雪不想总是在他的膝盖上看到青红色的压痕。
即使那是他搞出来的。
“没事的, 只有十三级台阶, 很快就能上去。”廖鸿雪眨着眼,谆谆善诱地在他身后鼓励着,一点都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
林丞体力不佳, 何况这和健身房的减脂训练相比,有过而无不及。
几十分钟过去,抬头还能望见七八级台阶的影子, 进展实在缓慢。
潮热的汗水顺着略显尖瘦的下巴或低落, 林丞眼花得厉害,手脚软得撑不住,他做事向来认真严谨, 从未有过此刻一般的倦怠心理。
青年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了几下,晶莹剔透的水珠,不知是泪还是汗, 搅合着滴落下来。
他抬了抬腿,小腹难受得厉害,不知怎的一下子不想再动,也不管是否会磕伤,直接瘫在原地,摆烂了。
廖鸿雪歪了歪脑袋,装作不解的样子:“不是说累了要回去睡觉吗?怎么不走了?”
林丞不想跟他说话,兀自抱着小腹蜷缩在原地,不声不响的,只有呼吸声重得像是跑了几十公里的骏马。
……真是够了,林丞紧闭着眼,只觉得人的下限是能一降再降的。
为什么他能答应廖鸿雪用这样屈辱的事情侮辱他?
难道就是为了他随口许诺的那本有关苗疆秘书的小传?
林丞,你真是想跑想疯了。
青年眼神空洞地瘫在角落里,回想起一个小时前,他被廖鸿雪诓骗下了楼,半哄半强迫地,还说如果他好好配合,明天就给他拿个秘本解解闷。
他太想知道廖鸿雪是否会有弱点了,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的请求,想着眼一闭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
但他实在是低估了廖鸿雪的恶劣和体力。
想想也是,一个能顶着重伤抱着他连走两公里山路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自己十八岁是什么光景林丞已经忘了,但他依稀记得一千米体侧都完成得非常吃力,他的身体远比一些正常男人要孱弱,以前还不觉得,现在有廖鸿雪作对比,一下子便让他自惭形悴。
林丞像一尾被潮水抛上岸、再也无力挣扎的鱼,翻身都费力。
……
他闭着眼,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反正也逃不掉,反抗也无用。
那本虚无缥缈的的苗疆秘本,真的值得他如此作践自己吗?
可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就在心底响起:不靠这个,你还能靠什么?
身侧传来窸窣的声响,紧接着,身体一轻,他被一双手臂稳稳地托抱起来。
少年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热意,蓬勃的小臂上青筋隆起,脖颈上的筋还因为发力而充血,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琉璃。
他踏上最后几级台阶,走进房间,将林丞小心地放在铺着厚软褥子的床上,他竟没有立刻压上来,也没有继续刚才在楼梯上那令人羞愤的事情。
林丞诧异地半睁开眼,对上了廖鸿雪近在咫尺的脸。
少年琥珀色的眸子里,之前的欲念和恶劣还未完全褪去,锋利的眉眼却蹙了起来,下巴上还带着点未曾散去的潮意。
廖鸿雪的视线下移,落在林丞裸露的膝盖上。
那里果然又红又肿,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甚至能看到几道浅浅的、被地毯纤维磨出的红痕。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那红肿的边缘,林丞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啧,”廖鸿雪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啧,眉头皱得更紧,“太嫩了。”
没多少抱怨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略带矛盾的惋惜。
廖鸿雪起身,宽阔的手上伸到旁边的暗格之中,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熟悉的黑色药罐——正是之前用来给他“上药”的那种。
他走回床边,单膝跪在床沿,拧开罐子,挖出一大坨冰凉的、带着奇异清香的药膏。
“别动。”他按住林丞下意识想蜷起的腿,将药膏仔细地敷在那红肿的膝盖上。然后,用掌心覆上去,缓慢而用力地揉按。
药膏冰凉,起初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但廖鸿雪揉按的力道并不算轻,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仿佛要将那药力彻底揉进骨头缝里。
酸、胀、痛,混合着药膏的清凉,是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感受,林丞咬着唇,忍着没哼出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廖鸿雪垂着眼,如蝶翼般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他身上的肌肉很是漂亮,充血的状态下更显得可怖,手上却做着如此精细的活计。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揉按的穴位和手法却似乎颇有章法,并非胡乱施为。
渐渐地,那火辣辣的刺痛感被一种深层的、温热的酸胀取代,虽然依旧不适,但已是缓解了大半。
林丞呆呆地看着他,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总给他一种不属于此间尘世的错觉,此刻却因专注而褪去了平日的几分邪气,甚至显出一点独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线条。
装什么?明知道会这样,还是选了让他羞愧难当的姿势。
林丞在心里冷冷地想,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是打断腿再给敷上最好的药,这算什么?
这让他连恨都恨得不那么纯粹,不那么理直气壮,在这方面,廖鸿雪简直是惯犯。
一股酸涩的淤堵感,毫无征兆地涌上林丞的喉咙。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廖鸿雪,也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此刻眼中可能泄露的情绪。
廖鸿雪似乎将他的别开脸当成了抗拒或不耐,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只力道轻了不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药膏揉开时细微的粘腻声响,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半响,直到那红肿看着消下去一些,廖鸿雪才停下手。
他用干净的布巾擦掉林丞膝盖上多余的药膏,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皮,这才将药罐盖好放回原处。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林丞依旧侧对着他、不肯转过来的后脑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想不想出去走走?”
林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廖鸿雪似乎并不期待他立刻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商量的口吻:“就在寨子附近,不走远。我陪着你。后山有条小溪,水很清,旁边开了些花,现在去看正好。你老闷在屋子里,对身体也不好。”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丞的反应,见那单薄的肩膀依旧紧绷着,又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一□□哄:“刚才答应你的册子,明天回来就给你,刚才有点过分了,抱歉。”
稀奇,林丞竟然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一点自我检讨的意味。
哦对,廖鸿雪虽然一直罔顾他的意愿,但很少会直接伤害他的身体。
青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廖鸿雪。
他的脸颊比刚回来时肉了一些,却仍旧能看到分明的棱角,漆黑的瞳一瞬不瞬地望着某人时,总会有种奇怪的吊诡。
“真的?”林丞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
廖鸿雪看着他眼中那簇骤然亮起的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
他喜欢看到林丞因为他而露出这样的表情,即使是出于他一直挂心的蛊术秘闻,而非对他本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廖鸿雪挑眉,语气理所当然,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多少半真半假、或全然扭曲的话。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林丞眼角不知何时又渗出的一点湿意,动作温柔:“不过你得听话。,明天出去,一步都不能离开我身边,也不许再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嗯?”
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却因为语速缓和,纵容宠溺的意味更强。
林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离开这座塔楼,看到不同的天空,呼吸不同的空气,而且还能得到那本可能至关重要的册子,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巨大的诱惑面前,那点淤堵在心口的酸涩和怀疑,似乎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他迎着廖鸿雪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廖鸿雪甚至从他苍白失色的脸上,勉强看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和以往纯粹的抗拒或麻木不同。
有了几分顺从的意味。
廖鸿雪眼底的笑意加深,餍足而愉悦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天吃的很爽,而不是吃到一半被迫停下了。
他俯身端起一直温在旁边的药碗,那不是腥甜的血茶,而是颜色清浅许多的汤药,气味不似血茶那般刺鼻,温和得像是一碗甜汤。
“先把药喝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才有精神。”他将药碗递到林丞唇边,动作自然。
林丞看着那碗药,迟疑了一瞬。
但想到廖鸿雪做出的让步,他还是闭了闭眼,最终就着廖鸿雪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碗温度适中的汤药喝了下去。
药味依旧苦涩,但他忍住了皱眉的冲动。
廖鸿雪很满意,顺手用指尖拭去他唇角的药渍,又从矮柜的暗格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是被打磨得极其精致的深色蛊玉。形状并不夸张,甚至称得上优美,但用途不言自明。
林丞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怕,”廖鸿雪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一丝情动后的慵懒,“这个对你身子有好处。能帮你更快地恢复,也免得明天走路难受。”
适应什么?林丞不敢深想。他看着那枚玉势,又看看廖鸿雪看似温柔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明天近在咫尺的“自由”,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一时的妥协压倒了他最后的羞耻和抗拒。
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颤抖得像风中残蝶,却终究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甚至没有做出更激烈的推拒动作,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身体微微弓起,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廖鸿雪看着他这副予取予求、强忍颤栗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更深。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和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好了,睡吧。”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林丞就被廖鸿雪从床上轻轻摇醒。
少年精神奕奕,已换上了一身便于出行的深色苗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少了些平日的森然鬼气,多了几分清爽利落。
林丞还懵然着,呆呆愣愣地随着少年的动作抬胳膊抬腿,内衬、鞋袜、配饰、外套,一样不落,还没等他缓过神,廖鸿雪便已经给他穿好了一整套,乍一看,竟然和他身上那件别无二致。
只是小了一号。
“早些去,人少,清静。”廖鸿雪语气轻快,眼里闪着期待的光,他甚至还准备了一个小巧的藤编背篓,里面放着水囊、干净的布巾,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甜香的点心。
身体内部的异物感经过一夜已然适应,行动间仍有微妙的不适,但比起昨日确实好了许多。
膝盖上的红肿也消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粉色。他心中对那蛊玉的药效有了更复杂的认知——廖鸿雪在“养护”他这件事上,确实不遗余力,尽管手段令人齿冷。
踏出塔楼门槛的瞬间,山林清晨清冷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苏醒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林丞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似乎都被置换了出去。
然而这短暂的些许新鲜感,很快就被眼前寨子里的景象冻结、碾碎。
寨子静得可怕。
不是清晨该有的宁静,而是一种死寂。
吊脚楼大多门窗紧闭,路上几乎不见人影。
偶尔有一两个匆匆走过的寨民,也都是低着头,脚步飞快,脸上蒙着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写满惊惶和疲惫的眼睛。
他们看见廖鸿雪,会立刻停下脚步,退到路边,深深低下头,用含混不清的苗语急促地问候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畏惧。
然后,他们的目光会极其迅速地、惊恐地扫过廖鸿雪身旁的林丞,又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挪开,仿佛林丞是什么不祥的、不可直视的存在,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林丞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好奇地打量他这个与寨子格格不入的家伙,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视线都没有。
他就这样被彻底地无视了,仿佛一个跟在廖鸿雪身后的背后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草药焚烧后的气味,混合着石灰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败物的淡淡腥气。
不少吊脚楼的门窗缝隙和墙角,都撒着厚厚的白色粉末,或者悬挂着一些颜色古怪、气味冲鼻的草药捆。
一些原本热闹的、面向游客开放的小店铺和摊位,此刻都大门紧锁,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整个寨子,像一座刚刚经历过浩劫尚未恢复生机的巨大坟墓。
林丞越走,心越沉。
他原本以为,廖鸿雪说处理得差不多了,寨子至少应该恢复了基本的生气。
可眼前这景象,哪里是差不多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看着走在前方、步履从容、仿佛对周遭死寂毫无所觉的廖鸿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少年拥有的力量,和他使用这力量时可能带来的后果。
廖鸿雪似乎并未察觉林丞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处告诉林丞,那里以前是卖银饰的,那里以前有家米粉很好吃,语气带着点怀念,但更多的是“以后有机会带你来”的安抚意味。
他的手一直虚虚地揽在林丞腰后,是一个充满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姿态,确保林丞始终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后山的小溪确实很美,水流清澈见底,撞击着卵石发出淙淙声响。溪边开着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但林丞已无心欣赏,寨子里的死寂和空气中残留的瘟疫气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累了?那我们回去。”廖鸿雪敏锐地察觉到林丞的心不在焉和加快的呼吸,体贴地提议着。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似乎很享受林丞此刻的恐惧。
因为恐惧会产生依赖,至少现在的林丞已经快要完全靠到他身上了。
林丞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们准备沿着来路返回,经过一处岔路口旁一丛格外茂密的凤尾竹,异变陡生。
走在稍前半步的廖鸿雪似乎被竹丛后什么细微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瞬间——
林丞只觉得后颈衣领下方,被极其迅速地、用巧劲塞进了一个小而硬的东西。那触感一闪即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汗意和泥土气息的风从他身侧掠过,竹丛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廖鸿雪已转回头,看向林丞:“怎么了?”
林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伸手去摸后颈,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甚至强迫自己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适,低声道:“有点头晕……可能是走快了。”
廖鸿雪不疑有他,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关切:“那就快点回去歇着。”
回去的路上,林丞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后颈那处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烙铁般灼烫。
纸条!有人趁廖鸿雪分神的瞬间,冒险给他传递了信息!
是谁?阿雅吗?
林丞迅速否决了这个猜想,阿雅一次不成,恐怕已经收到了管制,不太可能知道廖鸿雪带他出来的消息。
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必须立刻查看,在廖鸿雪发现之前。
回到塔楼,廖鸿雪果然守信,从那个实木书架最上层一个锁着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本看起来极其古旧、用某种深色皮革包裹的册子,纸张泛黄脆薄,边缘还有虫蛀的痕迹。
册子不厚,封面用已经褪色的朱砂写着几个扭曲的、林丞完全不认识的苗文。
“给,答应你的。”廖鸿雪将册子递给林丞,很随意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在意被林丞从中找到秘密,“小心点翻,很脆。里面有些关于养蛊、驱虫的记载,还有些杂闻轶事,你自己看吧,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有些微妙,似乎并不真的期待林丞会主动向他讨教。
若是往常,得到这本梦寐以求的册子,林丞恐怕会欣喜若狂。
可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系在后颈那张可能决定命运的纸条上。
他几乎是机械地接过册子,指尖冰凉,道谢的声音干涩无比:“……谢谢。”
廖鸿雪摸了摸他的软发:“你看书,我去准备午饭。”
说完,便转身下了楼。
直到确认廖鸿雪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林丞才猛地冲到房间最里面、远离门窗的角落,背对着门口,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伸进后颈衣领,飞快地摸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折叠得极其紧密,用的是最普通的糙纸,边缘毛躁。
他背对着光,用身体挡住,极其缓慢、小心地展开。
“对了,”廖鸿雪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乖宝,那个书记得不要离你的口鼻太近。”
他的脚步声趋近,似乎马上就要推门而入。
而那张关乎性命的纸条还握在他手里!——
作者有话说:来了,本作高潮即将登场,这也是我最想写的部分,预计一两天就会写到,我得好好酝酿一下![亲亲][亲亲][亲亲]
第48章 决断
廖鸿雪声音传过来的时候, 林丞还没来得及打开那张纸条。
万不得已之下,林丞猛地将纸条一揉,装作废纸的模样丢在脚边, 还连连抽了两张纸来擦手, 擦完了同样揉吧揉吧扔在脚边,将那团特殊的纸条混迹进去。
少年推门而入, 步履匆匆的模样, 似乎真的很怕林丞已经翻了那书,看到他只是捧着, 还未翻开,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林丞看着,竟然觉得他不是放松, 而是可惜, 可惜林丞竟然还没翻开那本书。
“乖乖, 你没事吧?”廖鸿雪揍了过来,半揽着林丞的肩膀去查看他的双眼。
眼见林丞的神情并无变化,廖鸿雪这才说道:“这书之前被我夹了依兰, 味道有些重,你离得近了可能会受到影响,小心一点。”
依兰?林丞有些迷茫, 显然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廖鸿雪现在的脾气很好, 耐心解释道:“一种带有催情作用的花儿,你现在的身体比较弱,一点点也可能受不住。”
“不过……”廖鸿雪特意拉长了尾音, 狎昵地笑了起来,“我倒是很愿意帮宝宝解药。”
林丞起了一阵恶寒,虽然廖鸿雪特意返回来将这件事告知于他, 但却掩盖不了他曾包藏祸心。
林丞唯唯诺诺地垂下头,轻轻点了两下,慢吞吞道:“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青年低垂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脚边那几个不起眼的纸团,此刻在他感知中如同烧红的炭块,稍不注意就会灼伤了他。
廖鸿雪似乎对林丞这副顺从的模样很满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身去了楼下厨房准备午饭。
脚步声渐远,直到确认廖鸿雪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来,林丞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书架,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廖鸿雪,明明少年从未打骂过他,最重的惩罚也是在床上,将他拖入那□□的深渊里。
明明……明明……父亲对他都是动辄打骂,廖鸿雪与之相比……罢了,这不是能够比较的,也不该拿来比较。
他死死盯着角落那几个纸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迫自己挪过去。
青年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摸索,在那堆看似无异的糙纸团中翻找。
……找到了!
他飞快地捏住那个触感略硬、形状不规则的纸团,紧紧攥在手心,没有去管其他纸团,反正廖鸿雪不会让他生活在垃圾堆里。
他回到窗边的软垫,背对着门口,用身体和叠起的薄被做掩护,这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展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是用烧黑的细树枝一类的东西写的,笔画断续,透着书写者的仓促和紧张。只有短短两行:
“欲脱樊笼,需用引。每日饮食中,加入少许你窗台陶盆内白色细土。常人无害,彼体质殊异,久服则气血渐滞,五感渐钝,尤于月圆前后最为显著。时机至,自有人接应。阅后即焚,切记。”
没有落款,也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有些地方潦草得看都看不清。
但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引”是什么?难道是一种毒药?那陶盆……林丞猛地想起,窗台上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灰陶小盆,里面装着半盆看起来干燥洁净的白色细沙土,他一直以为是廖鸿雪弄来点缀或者吸附潮气的,从未在意过。那竟然是……毒药?还是专门针对廖鸿雪的毒药?
纸条上的话很明确,想跑,就给廖鸿雪下这种“引”。
每天一点点,混在饮食里。普通人吃了没事,但廖鸿雪吃了,会慢慢气血不畅,感官迟钝,尤其在月圆前后效果最明显。
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有人来接应他。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窜遍林丞全身,握着纸条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下毒?
对廖鸿雪下毒。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林丞的认知。他虽然竭力想要逃离廖鸿雪,但从未想过要害他的命。
他最恶毒的念头,也不过是在心里咒骂几句难缠的客户或上司。主动地、有预谋地、日复一日地对一个人下毒,哪怕这个人是囚禁他、侵犯他的恶魔……这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人生构建的三观。
何况……何况……林丞咬了咬下唇,面色难看,眸光闪烁不止。
而且……纸条上说的,是真的吗?
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人总是明里暗里地关注着他和廖鸿雪的事情,而且这些人对廖鸿雪的态度十分奇怪。
廖鸿雪解决了寨子里的瘟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廖鸿雪挽救了不少人的生活,为什么这些人会反过来帮他迫害廖鸿雪?
林丞只是个外来人,多年不曾回到寨子里生活,他连苗人都算不上,户口都迁了出去。
脑袋里一团乱麻,林丞被下毒这条路给吓到了,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能这样做。
无数个问题,无数种可怕的后果,像无数只冰冷的触手,缠绕住林丞的思绪,让他窒息。】
他盯着那行“久服则气血渐滞,五感渐钝”,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廖鸿雪背上的狰狞伤口,还有他专注地给自己膝盖上药时的侧脸,甚至于他今天早上准备藤篓和点心时,那点独属于少年人的期待。
林丞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些不合时宜的联想。
那是假象,不过是疯子心血来潮的玩弄,廖鸿雪对他好,就像主人对宠物好,是为了让宠物更温顺,更依赖,更好掌控。
难道因为疯子偶尔给块糖,就要对他的囚禁和侵犯感恩戴德吗?
可是……下毒……
林丞痛苦地闭上眼。
他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恨。
他的恨里掺杂了恐惧、不解、屈辱,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尚未厘清的亏欠。
他是个普通人,不想染上人命,而且对于廖鸿雪……他不想因为这个人而去下毒,那样他的后半生恐怕再也没法摆脱这个人了。
纸条在他汗湿的掌心几乎要被揉烂。
就在这时,楼梯上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比之前沉稳,是廖鸿雪端着午饭上来了。
林丞悚然一惊,几乎是从垫子上弹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嘴里,囫囵着,用尽全身力气吞咽下去。
粗糙的纸屑刮过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和恶心感,他死死捂住嘴,眼泪都憋了出来。
接着迅速抓起旁边那本刚刚被廖鸿雪放回书架、又被他慌乱中碰落的深色皮册,胡乱翻开一页,挡在脸前,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廖鸿雪端着托盘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林丞蜷在窗边垫子上,背对着他,手里捧着那本旧书,肩膀细微地耸动,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少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他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走过来,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柔:“怎么了?不舒服?”宽大的手掌自然地搭上林丞的肩膀。
林丞浑身一僵,手里的书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
他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花,眼神慌乱地闪烁,不敢与廖鸿雪对视,只胡乱地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什么……呛、呛了一下……”
他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廖鸿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地上那本摊开的书,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脖颈和紧攥的拳头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廖鸿雪没有追问。
他只是弯腰捡起那本书,合上,随手放到一边,然后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林丞眼角的湿痕,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缓慢,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先吃饭吧,书晚点再看。”他拉着林丞走到小几边坐下,将筷子递到他手里,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凝在林丞身上。
林丞低着头,机械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太难吃了……林丞面无表情地想,连带着吃进嘴里的饭菜都带着点苦味儿。
面容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的青年,此刻拿筷子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廖鸿雪将他的失魂落魄和心不在焉尽收眼底。
他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哥今天这是怎么了,从外面回来就不太对劲,难道是被吓到了?”
林丞努力冷静下来,让自己的声音如同死水一般毫无起伏:“就是……瘟疫比我想象中更严重,我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廖鸿雪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清炒嫩笋放到林丞碗里,声音放缓:“明天我去一趟黑水寨,那边的事情需要做个了结,不然寨子里长久不开张,大家没了收入,怨声载道的,这次可能得去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