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开眼界 小梨:合着您一年四季都困啊……
“告诉给二姐姐?”三郎君拿来三足戗金凭几, 扶赵庶妃坐起身,乖乖装洗耳恭听状。
“崔侧妃糊涂,可生了个好女儿。”赵庶妃徐徐说着,“二郎君即将娶亲, 王妃为了府中颜面, 即便我们将人证物证都上交,王妃也不一定会就此立刻惩处, 何况如今证据不足。如此, 卖你二姐姐个人情好了, 顺便敲打几下崔侧妃。”
她望向儿子,温软白皙的面上是融洽笑意:“我记得你同二娘处得还算不错呢。”
“兄弟姐妹中,我只会喜欢和我一母同胞的,但二姐相比剩下的人, 的确做事周全、品行良善。”三郎君撇了下嘴。
大郎君早逝, 三郎君对这位大哥无甚印象, 二郎君自幼养在崔侧妃处, 崔侧妃百般看低生母, 他与二哥只有表面亲热, 小四弟顽劣,亦是不喜。
至于姐妹里,大姐元娘嫡长女出身, 未出嫁便封了县主,眼高于顶, 令三郎君极其厌恶, 薛庶妃诞育的三妹妹乖巧,却性情内向,处得生分, 一母同胞的四妹妹长在皇宫里,很少相见。
惟有明理谨慎的二娘,能和三郎君说上几句话。
“那便多和你二姐姐亲近,你阿父乐于得见孩子们和睦相处,你跟兄弟关系平平,总不好与姐妹也疏远。”赵庶妃也明白别的孩子难相处,“长此以往,大王该怀疑是你有问题了。”
“我倒是想同那帮人交好。”三郎君赌气似的一扭头,“幸好大姐久居宫中,我倒是不必日日看她脸色。”
赵庶妃熟悉儿子脾性,不痛不痒地斥他一句:“又耍小孩脾气了。”
三郎君最怕被人说是孩童,忙拱手承应:“娘亲好吧好吧,就按照您说得做。日后若大姐能回府,我定对她恭恭敬敬。”
冬月末,鹅毛飞雪,上下一白,但天不冷,沈蕙支开窗观景,院里是小丫鬟们在打雪仗,廊下传来轻轻的泥炉烧炭声,暖热温厚的烤芋头香气渐渐散开。
“那位虽打扮朴素,但观气度并非侍女丫鬟,我问了,她却没有言明自己姓甚名谁,或许是想低调行事。”玩到一半,六儿七儿携手跑来,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
沈蕙心道奇怪,忙撑伞出去,只见院门边立着道修长端正的身影,那人穿蹙金蜀锦大红胡服,戴一顶油光水滑的皮帽,帽子边上以银线绣了对鹿纹做底,缀满星星闪闪的水晶米珠,脚蹬六合靴,腰悬玉带,是时下最流行的长安高门贵女的打扮。
旁边的侍女不卖关子,告知沈蕙:“我家女郎是崔侧妃所出的二娘。”
“奴婢见过女郎。”沈蕙一福身,“女郎可冷着了,快去廊下暖暖。”
“无碍,瞧你们打雪仗玩得热闹,看入神了。”二娘生得细眉杏眼,比沈蕙还高出些,笑盈盈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你就是兽房的二等婢女沈蕙呀,正好,我想养个狸奴,你来与我说说哪只比较乖巧。别再去叫段姑姑了,我不喜麻烦,没表露身份,就是不希望你们统统又是行礼又是小心答话。”
她随意,沈蕙却不敢:“但二娘毕竟是府里的女郎,怎么好叫您和一院子乱哄哄的下人待着,容奴婢先命那些小丫鬟进庑舍回避。”
前不久兽房的母猫又生了一窝,王府里也不只这里养猫,每个母猫都有许多相好,弄得兽房日渐猫丁兴旺。
小猫畏冷,养猫的厢房里本就放着炭盆,沈蕙遣人又提来两个。
二娘依次抱起猫崽子试一试,小猫们不怕人,大着胆子去舔她的手指,粉舌头湿漉漉的:“都挺活泼的。”
“我喜欢这只乌云盖雪,瞧着有趣。”她选定只黑白花的小猫,爱不释手,命侍女打开带来的小毛毯,亲自裹好,像包婴儿襁褓般团成厚厚一团,猫儿以为对方是陪它玩,在里扭来扭曲,奶声奶气地喵喵叫,最后,二娘解下装满碎银子的荷包赏给沈蕙,“你叫丫鬟们再出来,我挑一个走,专门照顾狸奴。”
丫鬟?
沈蕙思及前些日子同三郎君禀报过的事,心头一跳,猜到了二娘的用意。
小丫鬟们被传唤,远远地站到厢房外,挨个报名字。
二娘专心逗猫,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就绯儿吧。我身边的婢女一个叫鹅黄一个叫雪青,她跟着我,倒不必重新改名,方便。”
“我们女郎今儿挑到喜爱的狸奴,心里高兴,赏沈蕙姑娘和兽房众人。”侍女又递上只荷包。
沈蕙观她着鹅黄色的衫裙,赶紧道:“谢二娘,谢鹅黄姐姐。”
二娘不欲逗留,时逢雪下大了,沈蕙遣六儿去叫来顶暖轿,送她回南园。
女郎和郎君不同,一直到出嫁前,都能养在生母身边。崔侧妃又是南园里位份最高的,效仿楚王妃待三郎君那般,也给女儿划出片小院子住,无法真立了围墙,只好种上一圈草木相隔,夏日里蓊郁葱茏,入冬后却萧索。
总不好带着满身凌乱的冷气去拜见生母,二娘入南园后先退到偏阁里,脱下皮帽,换过家常衫裙。
“那个沈蕙很机灵。”二娘对沈蕙印象不错。
侍女鹅黄一面帮她理正衣襟,一面点头:“略稚嫩些,但胜在年纪小,往后定能有长进。”
“三弟当真好运,寻得个稳重的乳母,随手一救乳母的两个外甥女,又收获对得力干将,亲缘是关联亦是把柄,一家人被三弟握在手中,怎能不忠心。”二娘颇为艳羡,“还有许娘子的丈夫苗管事,管商铺管得极好,换作娘亲找的人,差了不少。”
“侧妃出身名门,不通经商实属正常。”鹅黄小心宽慰她,“而且侧妃的陪嫁铺子地脚好,即使经营得差点,每年都有近千贯银钱的进项。”
正堂中,崔侧妃小憩才起,脂粉微浮,眉眼懒怠,正重新梳妆,手持一支赤金嵌红宝石凤钗和一支镶玛瑙花头银簪反复比较,半晌后心烦意乱地随手撇开,用象牙梳篦固定鬓发匆匆了事。
帘栊被小丫鬟打起,二娘怀抱小黑白花猫走进帷幕内,坐到榻边。
“你到兽房拿了个狸奴?”崔侧妃亦喜欢猫,摸摸它的软肚子,热乎乎,毛茸茸,“怎么想起来养猫了,真有意思,留着吧。”
而二娘神色如常,淡淡答道:“不是拿狸奴,是拿丫鬟。”
崔侧妃闻言,手一顿,神情僵硬。
“你管这些事做什么,而且你就算发现了也不能把绯儿带回南园来,万一被大王知道怎么办?”她柳眉斜挑,低声怒叱。
“这事是三弟弟告诉我的。”二娘不顾她的薄怒,挥手命侍奉的魏姑姑领人退下,“赵庶妃母子办事体面,我们自该认下这份敲打。”
“她敲打我,她一个宫女也配?”崔侧妃瞪着女儿,眼眸里浮上一抹红,气急败坏,提起赵庶妃后满腹不满和蔑视,“十几年前还在太液池边扫地,未等和我彻底平起平坐,先准备摆上侧妃的威风了。”
她去扯二娘,冷哼道:“你既然只顾帮外人,去认赵庶妃当你娘亲吧。”
“二嫂快入府了,赵庶妃晋升已成定局,您不如操心下二哥二嫂的事。”二娘任由她发泄怒火,半晌后,见其将要平静,说道,“您无缘长子,这回却能占个长孙了。作为王府的第一个孙辈,无论男女,都会得父亲偏爱,您要把眼光放长远。”
崔侧妃自知女儿早慧,但没想到聪慧老成到这个地步,怔怔愣住。
“以后少去兽房,段姑姑是个硬骨头,沈蕙还是许娘子的外甥女,想想就晦气。”她认同二娘的话,可依旧恨恨的,一拂袖。
—
绯儿的事告一段落,沈蕙旧态复萌,照旧做咸鱼。
这可给奉命监视她的小梨难坏了,整日吃吃喝喝,半点有用的消息也搜查不到。
小梨只得冒着风险来寻沈蕙,出动打探道:“姐姐可是要去赵庶妃那,我帮姐姐提鸟笼,您要带鹦鹉还是鹩哥?”
“不,我再睡会。”屋里榻上,沈蕙一放话本,打个大哈欠,“正所谓春困秋乏夏懒冬眠,人就得多休息。”
小梨:……
合着您一年四季全睡不醒啊。
“但姐姐今天不是中午才起吗?”小梨无语。
“是啊,怎么了?”沈蕙懒洋洋,似上过早八急需休息的大学生,“你中午吃饭了晚上就不吃了?而且我好累,身上特别疲惫。”
小梨疑惑,拧着眉看向她:“姐姐去下人膳房帮阿薇姐姐做饭了?”
“没有,我去吃间食,可光是吃饭就很累,消耗体力呀。”她摊手。
“您中午起来后就吃午饭,过了一个时辰又吃间食,睡一觉后吃晚饭,晚上还吃宵夜,真不觉得积食吗?”对此,小梨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到底想问什么?” 沈蕙略不耐烦。
见其厌烦,小梨扮可怜:“妹妹只是听说赵庶妃看重姐姐,心里敬佩,毕竟妹妹笨手笨脚,一直不得人喜爱,有心和姐姐学习,您不会嫌弃我吧。”
“不会,我很同情你。”沈蕙以摆烂应对,“可我没哪里能教你,大概是我天生招人喜欢,赵庶妃认为我合眼缘吧。”
小梨碰了个软钉子。
无可奈何下,她只好就这么上报给田女史。
田女史听过这千篇一律的日常,震惊道:“沈蕙除了睡觉,不做些别的?”
“吃”小梨艰难回答,“最多的时候能吃五顿。”
一天五顿?
“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田女史不信沈蕙真能烂成这副模样,“强行睡觉强行吃,为了哄骗你,她也算无所不用其极了。”
第32章 记仇 坐山观虎斗
小梨诧异:“您是说沈蕙全是装的?”
“不然呢, 一个年纪轻轻、无病无疾的小孩,真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后还要小憩,一天吃五顿饭,亏她想得出来这招。”田女史面露不屑, 沉声道, “近来府里不安稳,她很容易草木皆兵, 恐怕对你已升警惕, 你哪里做得太明显了。”
“奴婢确实多嘴打听了几句, 想知道绯儿被谁带走了。”小梨最后才讲起绯儿,长话短说,想转移田女史的注意力,省得对方因探查不利骂自己。
田女史合上库房簿册, 一瞥她:“下次再遇上这种情况, 要及时来禀报, 生生错过了个好机会。”
“是, 奴婢明白。”小梨低着头, 回答得倒是恭敬。
“你认真替我效力, 来日入宫,我必定会带上你,你可把握住这个一步登天的时机。”田女史默默半晌, 吩咐道,“近来多去绣房走动, 看看那边到底出了何种惊天闹剧, 吴绣娘抬到杂院前是死是活。”
小梨忙不迭表忠心,叩了个头,当即去绣房, 恰巧吴绣娘一事后,绣房里人心浮动,门边负责报信的丫鬟偷了懒,让她轻轻松松地跨过堂屋直奔院后。
“站住,来干什么的?”庑舍外,一红裙绣娘叫住小梨,尖脸上尽是不满,“你们外面的丫鬟是真把我们绣房当成给奴仆做衣裳的地方了,随随便便一个杂役也敢进来。”
小梨急忙福身,神情谄媚:“姐姐息怒,奴婢是听人说绣房里有一位谷雨姑娘专门接给小丫鬟裁衫裙的活计,价钱便宜,所以想问问。”
谷雨同蕙薇姐妹俩非秘密,只是绣房众人皆不屑打听外面的事,消息闭塞。
“谷雨?”那绣娘眼角微挑,充斥着厌恶,“她发达了,袁娘子曾说过要收她为徒,哪里还会挣你这仨瓜俩枣。”
这绣娘语罢,扭头就走,也不管小梨离没离开。
这倒给了小梨乱逛的机会,竟令她一路进了大绣娘们待的内院。
花窗边,袁娘子自铜盆中洗手,倚在软枕旁,命小丫鬟给她轻轻地涂玫瑰脂膏,一抬眸,随意几眼便看透小梨穿着粗劣,皱着眉头问向侍立在帷幕外的绣娘们:“那是谁院子里的丫鬟,随随便便跑到绣房,没规矩。”
准备来奉茶的红裙绣娘回道:“来找谷雨做衣裳。”
“又是谷雨。”因吴绣娘暴毙,顾女史一连数日未曾给过袁娘子好脸色,她心内不忿,想起谷雨拒绝过她后愈发烦躁,“那死丫头是哪个大绣娘带着?”
红裙绣娘走近几步:“原是吴绣娘,现由魏绣娘管着,那魏家姐姐可是崔侧妃身边魏姑姑的侄女,比吴绣娘还刁蛮呢。”
“好,让魏绣娘好好教教她。”袁娘子霸道惯了,眼里容不得沙子。
两日后,众丫鬟齐聚堂屋做衫裙。
郑家女本该在冬月入府,但不知怎得那女郎却生了病,耽误日子便需延后,倒是给绣房多让出些时间。
谷雨也被叫来堂屋,给郑侍妾的屋里做香囊。
门外缓缓走来一道丰腴的身影。
双刀髻间插着两对镶银海棠簪,当中是洒金绢花,腕间金镯碰玉镯,叮叮当当。
是魏绣娘。
“你叫谷雨?”魏绣娘殷红的指甲划过香囊,目光紧盯谷雨,尖利如刀,“当我徒弟吧。”
“这香囊缝的好。”她一笑,把东西丢到小丫鬟手中,令谷雨来不及反驳,“把我这新徒儿的绣品传阅给大家瞧瞧。”
“不”谷雨自知她做得不出挑,伸手想去拿。
魏绣娘皮笑肉不笑,按她回去,眼神轻慢且冷:“怎么,你拒绝了袁娘子又想拒绝我,是觉得满绣房没一个能教导你的老师吗?”
话说道这份上,谷雨无法推辞:“奴婢不敢。”
这招捧杀使得拙劣,但好用。
谷雨又去下人膳房取食盒时,沈蕙正趴在小桌边等着吃羊杂面,细看过去。才发现她在打摆子。
沈蕙忙拉她坐下。
“有些热。”沈蕙抚上她额头,“阿薇,去找些老姜来给她熬姜汤去去寒气。”
沈薇不解:“绣房不是允许你点炭盆吗,为什么还冻成这样?”
谷雨怀抱住沈蕙塞来的汤婆子,发着抖:“袁娘子似乎发现我偷偷做绣品,命魏绣娘强行收我做徒弟,其余小丫鬟我们不高兴,我昨夜发现我攒的碎炭全受潮了,一点就冒黑烟,我怕旁人误会抱厦走水,就没用。”
“姐姐们放心,袁娘子仅仅是起疑,尚未找到证据,如今韩女史仍在郑府,顾女史管绣房管得严,袁娘子不会顶风作案的。”她勉强挂出个生硬的笑。
“多行不义必自毙,某日老天定会收了这该死的袁娘子。”闲听热闹的吴厨娘一叹气,大手执起饭勺,结结实实地盛上碗羊杂面摆到谷雨面前,羊肠飘出煮到烂糊,飘出油花,再洒上厚厚的胡椒和两大勺醋,咸辛温暖,酸辣过瘾。
谷雨边喝汤边垂下眼睑,没似以往那般替欺负自己的人讲好话,语气幽幽:“但愿吧”
“快喝姜汤。”沈蕙放下个大海碗,烫得捏耳朵,“其实,并非毫无破局的方法。”
谷雨一听,赶紧求沈蕙,眼底深处凝滞着焦急:“烦请姐姐赐教。”
“小丫鬟之间不是铁板一块,大绣娘之间也这般。难道,其余大绣娘们和魏绣娘的关系都同样好吗?且最上面的袁娘子贪婪刻薄,狠狠剥削底下的徒弟,或许早有谁生了怨怼,可碍袁娘子是韩女史的干妹妹,不敢表现。”沈蕙在为人处世上本就有些小聪明,又得段姑姑教导多日,已能分析出个所以然,“但韩女史如今在郑府,鞭长莫及,暂时管着绣房的顾女史又和她面和心不和”
她将重音落在最后:“现在正是干掉袁娘子的好机会,擒贼先擒王嘛。”
“怎么擒王?”头一回能有人给谷雨解释这些,她双眸明亮,听得认真。
“我还有一招。”沈蕙自信弯唇,“坐山观虎斗。”
“鼓动旁的绣娘去对付袁娘子与魏绣娘?”谷雨是个优等生,一点即透。
“不止,说不准连魏绣娘都想将袁娘子拉下来。”沈蕙与她层层分析,“你大可误导别人,你一个小小的丫鬟哪里有胆子单独往出卖绣品,只能是受了谁的指使,替人背黑锅。”
“我受教了,谢谢姐姐。”谷雨弯弯双眉,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劲。
姜汤与羊杂面的热气氤氲,饭点了,膳房里油烟弥漫,使沈蕙几乎快看不清她的面容,听着那轻飘飘的语气,不知为何,心头莫名其妙地泛上冷意。
—
沈蕙绝非圣母,她自认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琢磨着谷雨的神情,总觉哪里不对,越想身上越发毛,遂提前回了兽房。
柳絮轻雪,缀满沈蕙的发髻。
兽房门边,侍奉三郎君的太监张福亲自接过徒弟带着伞,打给她:“见过沈蕙姑娘。”
“张内侍客气,我称不上您这一声姑娘。”沈蕙退后半步。
“我也称不上妹妹这一声内侍。”张福胖乎乎的脸喜庆,不笑也似笑。
有品级的太监才能被称为内侍。
“阿兄说笑了。”沈蕙推开厢房的门,入冬后廊下的鸟笼全移进屋,入耳是各种各样的清脆鸟鸣莺啼,“可是三郎君唤我提上鸟笼去庶妃那,庶妃今日想逗逗什么鸟?”
谁料张福低声道:“鹩哥。”
鹩哥,自绯儿一事后便是三郎君定下的暗号。
沈蕙会意,去了赵庶妃院中后将鸟笼交给婢女,快步沿游廊拐进偏阁,静静朝围屏内一福身:“郎君要见我。”
“你知道前几日吴绣娘被送去杂院的事吗?”三郎君负手而立,面色晦暗,强装高深莫测地凝望她。
“知道,清晨送到杂院的,中午请了大夫,傍晚便说没撑住,直接抬往城外南山寺的化人场去了。”她悄声腹诽一句小屁孩,面上如常回答。
“你想办法仔细查查,吴绣娘究竟是何时没的。”三郎君提起绣房时,面上划过毫不遮掩的恨意。
早年间,楚王妃深得楚王的敬重,崔侧妃尚未失宠,郑侧妃自持家世,薛庶妃有姑母薛皇后当靠山,惟有宫女出身的赵庶妃毫无倚仗,尝尽人情冷暖。
如此,又怎能没受过眼高于顶的绣娘们暗中欺压。
针脚粗糙些、用了赵庶妃不喜欢甚至是发霉的布料、入秋后晚上一个月才送了新秋衣来……
最令赵庶妃难以介怀的是三郎君被抱到楚王妃院中后,绣房做的新衫裙上竟俨然绣着梨花图案,“梨”同“离”,母子分离,不可谓不嘲讽。
这些事赵庶妃瞒得紧,可再瞒着,三郎君照样知道了。
记仇如他,绝不会放过那些大绣娘们。
沈蕙迟疑片刻,说:“我偶然瞥见过,兽房外的夹道石砖残损不平,路程颠簸,可吴绣娘半点反应也无,露出来的手臂青白僵硬,不像还喘气的。”
“绣房那帮人真是胆大包天。”三郎君转变了副温和神色,打开个木匣,其中是对赤金梳篦,小巧轻薄,但毕竟是金子打的,亦算十分值钱,“我记得你和一个小丫鬟在合伙卖绣品,去问问她,查得越仔细越好。”
第33章 清理绣房 论饥饿营销与捆物
赏赐寻常奴仆, 随手扔些碎银子或铜钱便罢,但奖赏亲近的人,多是给金银打的小戒指小梳篦之物,体面又贵重。
“蕙姐姐, 你经营生意不容易, 这对梳篦算我资助你。”他把木匣推到沈蕙面前。
雕漆木匣外刻卷草纹,木料光滑, 亦是精致。
“谢郎君的赏。”沈蕙毫不意外三郎君的消息灵通。
或者说, 她不意外赵庶妃的消息灵通。
接触多次后, 沈蕙逐渐察觉到赵庶妃温软外表下所隐藏的坚韧圆滑,后院位份家世高于她的人不少,但惟有她能诞下一子一女,四度有孕, 其心机可见一斑。
想到原著字里行间透露的种种, 沈蕙深知赵庶妃在扮猪吃老虎。
“你姨夫苗管事在西市正好有家布行, 是阿父赏给我娘亲的, 冬日天冷, 人都喜欢逛商铺, 你那些绣品先放铺子里卖吧,依旧由你找的宋妈妈送去。”果然,三郎君又搬出生母, “这也是娘亲的意思,你姨母同意了。”
他正好借这条路子传递消息。
“那阿蕙却之不恭, 谢庶妃和郎君体谅。”沈蕙思量一番, 只觉确实是她赚了,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心。
其他里坊的客流量终归不如西市,且腊八节将近, 离年关更是不远了,节日热闹,不如趁着此时大赚一笔。
沈蕙素来是行动派。
寒霜裹晨露,风雪敲门扉,黑沉沉的天泛着藏蓝的边,烟缕云灰白,淡淡飘着。
她点着一盏小油灯在纸上勾勾画画,回忆前世见过的那些营销方案,给谷雨的绣品做售卖计划。
难得早起,写过计划,她又画图梳理六儿七儿搜集来的绣房消息。
墨迹凌乱,沈蕙圈出个人名。
小梨。
六儿说小梨这几日也在打听绣房。
此人一直遵田女史的吩咐监视她,但近来突然松懈,连连往绣房跑,恐怕是田女史对那边忽升起兴趣。
而田女史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顾女史最年长,手段较早年间差了许多,郑侍妾三天后进门,教导其礼仪规矩的韩女史方能回府,正好给田女史可趁之机。
看来,绣房的确出了什么大事情。
冬日里稀薄的朝阳斜映书案,沈蕙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写了快一个时辰,劳逸结合最重要,她折好营销计划书塞进衣襟,拿清水抹把脸,去膳房寻妹妹。
天冷后,她常跟六儿七儿躲在沈薇屋中吃饭,门一关,说些什么倒也隐秘。
“薇薇姐姐快坐,我们俩来忙活就行。”六儿从沈薇手中接过食盒给七儿,又去取碗筷,今早的饭是肉汤棋子面,大锅饭永远是稀里糊涂的乱炖,肉沫少汤多,表面油腻腻的,内里清汤寡水。
沈薇怕沈蕙不够吃,又切了盘蒸腊肠给她,外加一小碗香醋拌烫冬苋菜解腻:“你们今天起得真早,不用继续糊弄小梨吗?”
“小梨现在的注意力可不在我身上。”沈蕙递给妹妹两只略蔫的红橘,鲜艳的外皮稍皱皱巴巴,是昨儿赵庶妃赏她的,这时节水果有价无市,再豪横,来下人膳房也买不着,“谷雨什么时候来?”
“快了吧。”沈薇不舍得全吃了,扒开一只橘子,和大家分食,幸好外皮虽干,但果肉依旧酸甜可口,柑橘特有的清香氤氲满室,“今儿是腊月初二,新主子快入府了,谷雨说过绣房已做完要送去她那的衣裳,不忙了。”
随后,沈薇一叹气:“可不忙归不忙,她照旧受着大绣娘们的欺负。”
谷雨伶俐,坐山观虎斗之计已起效果,然而大绣娘们的内斗不耽误她们欺压小丫鬟,甚至比从前还狠。
“对了对了,薇姐姐一提绣房我才想起来件事。”六儿没见过橘子,扒拉着收起橘子皮想带走,“绣房曾逐出去个小丫鬟,叫小寒。那小寒和谷雨差不多大,说不定都认识,刚当上吴绣娘的徒弟,结果因失手弄坏了给新主子做的罗裙,被打发到洗衣房,一场雪后染上风寒,没来得及抬去杂院等着看大夫,便走了。”
“绣房那些大绣娘自持和外面的奴婢不同,是常受主子们赏赐的人,清高凌傲,即便惩处丫鬟,也从不往外打发,小寒是第一例。”沈蕙发觉异常。
她陷入沉思,夹腊肠的手停顿住,六儿七儿俩鬼精灵的丫头见状,悄悄去抢那块腊肠,馋嘴猫偷食似的。
“姐姐们吃上啦,是我来的太晚。”又过两刻钟,谷雨才推开厢房的门,捧着只大粗碗。
下人膳房的厨娘丫鬟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安逸惯了,小争斗虽有,大的坏心思却不多,见谷雨瘦弱可怜,常暗地里多打吃食给她,她分到的碗一日比一日大,为表感谢,她来膳房时常带上针线,随手帮众人缝补衣服。
沈蕙自沉默中脱离,拨腊肠到谷雨的碗中,对莫名其妙少的几块肉视而不见。
“我脾胃弱,克化不动太油腻的,让六儿七儿吃吧。”谷雨的毛病同沈薇当时差不多。
“那我隔三差五熬米油给你,是养胃的。”沈薇随后压低些声音,“还有,我们膳房的张嬷嬷和吴厨娘都会抓药,张嬷嬷着重药膳,吴厨娘精通下猛药,你吃吃试试看。”
王府里设着大小两个药房,但那是只给主子们准备,可谁又没个头痛脑热,故而私底下替人抓药看病,是某些奴仆的小生意。
谷雨神情恹恹的:“我喝点米油吧,不麻烦旁人了。”
她和沈薇同岁,仍是个孩子,一怒之下害死吴绣娘,畅快之余,恐惧丛生,夜夜入梦,或是吴绣娘那张青白灰败的死人面孔,或是冥差手持铁锁链勾走她的魂魄、打入十八层地狱,多日未睡过安稳觉,食欲自然不佳。
特别是在得知小寒病死后,谷雨的精神愈发衰弱恍惚。
但惟有一点不变。
她不后悔。
“谷雨谷雨?”沈蕙拍拍发呆的她。
“姐姐?”谷雨惊惧地眨眨眼,答话得迟钝,“哦,我没事,前些日子忙得分身乏术,睡少了,姐姐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谁把绣房里的小寒赶走了,因为何事?”沈蕙怕谷雨胆小,没直接问吴绣娘。
再度听见这个名字,谷雨轻轻颤着,佯装畏冷地深吸口气,加以掩盖。
她稳住发飘的嗓音,如常道:“是袁娘子亲口下令,小寒原是吴绣娘的徒弟,吴绣娘她”
谷雨忽然停住,随即一哽咽,扑到沈蕙怀里哭,泪如雨下。
“姐姐,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日早上吴绣娘的手臂特别僵硬,颜色奇怪,肯定是已经横死多时了。”她浑身发抖,哭得好不伤心害怕,似再也无法压抑住秘密般一股脑说着,“小寒是吴绣娘的徒弟,袁娘子怕其说漏嘴,所以赶走小寒。我和旁的小丫鬟后来去洗衣房探望,可那的嬷嬷不让我们见人,中午刚传出小寒得风寒的消息,下午人便没了。我打听过,同屋的丫鬟讲小寒曾梦呓,喊着‘早死了’之类的话。”
“别哭呀。”沈蕙怕人哭,安慰妹妹时便词穷,现今更是手忙脚乱,“你是活人,吴绣娘是死人,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怕什么。”
“但那场景好吓人。”谷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积攒多日的复杂情绪迸发如泄洪,随泪珠滚落,冰凉连绵,“其实绣房内早传出许多风言风语,可袁娘子威胁我们,说若谁敢说漏嘴,吴绣娘与小寒既是前车之鉴。”
三言两语间,她将黑锅全扣在袁娘子身上。
袁娘子仗着给楚王妃做过衣裳,深受其信重,还是韩女史的干妹妹,胡作非为已久,待徒弟们又只有表面和蔼,背地里剥削吴绣娘等人剥削得狠,按照这个思路想来,吴绣娘欲要揭发袁娘子不成,反被其谋害,而后证人小寒惨遭灭口,倒也合情合理。
“袁娘子未免太猖狂了,害死一条又一条人命。”沈蕙也被谷雨误导,“你放心,这个祸害不会继续得意下去的。”
谷雨哭得厉害,嗓音艰涩:“姐姐不必替我出气。你之前教过我的挑拨离间、坐山观虎斗进进行得不错,大绣娘们争斗激烈,愈发明显,长此以往,王妃定会出手管的。”
她擦干泪,同沈蕙细细说来。
谷雨按照其教导,假装说漏嘴自己私自卖绣品,旁人告密,袁娘子震怒想彻查,结果不知怎的又听说一切是魏绣娘指使。传言里,魏绣娘不满和袁娘子将银钱二八分,遂令谷雨单独走个门路卖绣品。
如此,袁娘子与魏绣娘彻底斗起来。
沈蕙越听越惊讶于谷雨超强的学习能力和聪慧,再次高看她一眼。
“嗯,我们不再提这事,晦气。”沈蕙嘴巴严,无意和太多人透露三郎君的命令,“快过节了,我姨夫苗管事同意咱们暂且把绣品放在西市布行里卖,西市热闹,肯定卖得更多。同时,我计划出一套策略。”
这策略总结为八个字,饥饿营销、不捆不卖。
饥饿营销在现代极为常见,沈蕙决定缩小纪念品巾帕与荷包的数量,定点售卖,布行是实体店铺,有人打理,想做到这点容易。而不捆不卖就是把销量差些的绢花设置成捆物,和其他绣品捆绑售卖,必须买了绢花才能一起买走巾帕荷包。
过节前后的胡商与游人比往常多出几倍,此时不下狠手噶韭菜,更待何时。
“这能行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道义呀。”沈薇头一回听说还能捆绑售卖,讶然道。
不道义这用词已是文雅。
其实她想说缺德。
沈蕙摇摇手指,鼓动大家:“哪里不道义,我有逼着人买绣品吗,没有。是那些人自愿,既然自愿,就要听我的规矩。”
她一没定预售时间,二没捆辆马车上去,怎能算不道义。
经过沈蕙出主意之后,谷雨愈发听她的,不用其继续讲解,当即点头:“姐姐比我聪明,你提得计划准没错。”
人性复杂,睚眦必报的谷雨亦是有恩必报。
绣房给郑侍妾做完衫裙后,余下不少上好的边角料,各色绫罗绸缎外加小段的金线银线、零碎的水晶珍珠宝石,谷雨花钱似流水般买来,全攒起来准备给沈蕙沈薇春桃等人裁过节穿的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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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无极,永受嘉福,长乐未央、未央。”隔着三道珠帘,鹩哥在镶玳瑁黄花梨六方鸟笼里欢腾地讲着吉祥话。
如今楚王膝下最小的孩子是四娘,四娘五岁,便意味着楚王府五年内都没有婴孩新生了,是故他极其重视赵庶妃这胎,赵庶妃自也谨慎,平日里虽闷,却从不让猫狗鸟雀近身,偶尔传沈蕙提上鸟笼来,只是放在堂屋里的另一头,远远听它叽叽喳喳叫而已。
今日雪晴,天云生光,赵庶妃没昏昏沉沉地懒在榻上,祥云观她心情不错,命小丫鬟切些果子送过去。
“鲜果性寒,我不敢多食,阿蕙过来,这些东西你吃吧。”她挑着酸甜的林檎吃两个,又捡几颗盐炒阿月浑子、胡榛子便没再动。
赵庶妃最喜吃柿饼,幼时村头种了棵大柿子树,霜打后的柿子甜得像蜜,可宫中太医说她不能吃,她就不能吃。
沈蕙乖乖领赏道了声谢,小口喝蔗浆。
“你查出的事情三郎都与我讲了,你做得很好。”她本就性情温柔,到了孕晚期,微微圆钝的面庞尤显柔和,目光似莲花湖畔悠悠荡漾的池水,神色若春风,“听许娘子说你才十二岁,这般年纪,真是难得一见的沉稳,我当时可不如你。”
“庶妃折煞奴婢了。”沈蕙忙放下装蔗浆的小玉盏,嗓音被甜腻的糖水蛰得发紧。
赵庶妃轻笑一声,拍拍她:“别拘礼,那还有些点心,你拿走吃吧。”
六盘点心俱是清甜易消化的酥点,馅料有玫瑰、豆沙、桂花与葡萄干,被捏成小花的模样,适合孩童一口一个,但对沈蕙这样超过十岁的女孩子来说,还是太幼稚了些。
沈蕙走后,三郎君没了鹩哥逗弄,穿过珠帘回到娘亲身旁。
“娘亲怎么着人做那种给小孩的点心吃,想四妹妹了?”三郎君敏锐,捕捉到赵庶妃平静神情里的脆弱。
四娘生辰早,在正月初三,所剩不到一月了。
赵庶妃半晌不答话,只淡淡凝望着儿子,眼眶渐红。
“娘亲,我有一计。”三郎君握住她的手,“绣房乱,王妃不可能不知道,无非是以往太过信重袁娘子与几个女史,如今不肯随意重罚,戳破自己立起的贤惠名声。您不妨帮王妃一把,把错推到崔侧妃头上,借此请王妃求情,让妹妹在过节时回府小住几日。”
“这个法子好。魏绣娘是崔侧妃的人,袁娘子近年来左右逢源,亦是总巴结南园那边。”赵庶妃思女心切,顾不得蛰伏。
顷刻间,绣房变了天。
上面只说年关将近,开恩婚配奴婢,袁娘子、魏绣娘与另不安分的两个大绣娘分别被赐给外面的田庄管事,袁娘子嫁得最远,要离了长安去泉州,陪丈夫、继子与儿媳打理看管楚王妃名下的茶山,即刻启程。
虽说袁娘子是宫中跟出来的绣娘,但怎样处置,只是楚王妃一句话的事而已,换作毫无顾忌的主子,早就小命难保,如小寒那样莫名其妙地病死了。
绣房被清理个干净,消息严实,直到腊月初五郑侍妾入府,韩女史跟着回来后,见了一堆面生的绣娘,方知大势已去。
沈蕙再去绣房时,谷雨早重新搬进堂屋里跟众丫鬟共同做衣裳,挡风的帘栊有两层,墙角放置的炭盆烧得旺,堂屋后破败低矮的庑舍被拆掉,二十个小丫鬟分成了两拨住进抱厦内。
看门的婢女拦住她:“姐姐是哪里来的,要找谁,我领你过去。”
“我是兽房的沈蕙,来寻谷雨。”沈蕙观这婢女言语清晰,办事知礼,只觉新上任的绣娘绝非袁娘子之流,心道谷雨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小婢女客气叫声“沈姐姐”,引她去抱厦:“楚娘子新定了规矩,每过两个时辰可休息两刻钟,现今谷雨应该在抱厦里缝自己的衣衫。娘子不禁止底下人拿碎布料接私活,却不能在堂屋里做。”
“姐姐。”谷雨听见动静,自榻边跑来,冬衣厚实,精气神较前几日好上许多,“你快来,你交代我的护膝快做好了。”
可能是在宫中时学规矩学得艰难,段姑姑膝盖上有伤,入冬后总是阵痛连绵,幸好不耽误走动。
而今沈蕙待段姑姑如许娘子一般亲近,心系她这病症,熬夜画上草图,找谷雨做防寒护膝。
“是这个模样,系带要长些,方便段姑姑绑得紧。”财迷沈蕙想起要说的事就想笑,兴高采烈地压着嗓子道,“后天二郎君成婚,府里说婚期第二日便是腊八节,阵仗办得不大,但要办得喜庆,撒的喜钱多,也允了奴仆在那天随意走动,跟我们去捡钱呀。”
沈蕙无意凑热闹,却从来不会跟钱过不去。
“楚娘子重规矩,应该不允许我们擅自离开绣房吧。”谷雨并非完全没有玩心,期盼的眼神灭了又亮,亮了再灭。
而还未等谷雨完全失去希望,便看一小丫鬟匆匆进了屋:“楚娘子说后日二郎君成婚,给我们放半个时辰的假,只要不耽误自己的活计,就能去观礼。”
“真的吗?”
“你亲口听楚娘子说了?”
“不许骗我们。”
几堆丫鬟凑在一处,围着那丫鬟问话。
那丫鬟怕人不信她,指向外面:“是真的,楚娘子还在堂屋的廊下站着呢。”
沈蕙大胆,拉上谷雨去看。
树倒猢狲散,袁娘子婚配离府后,巴结她的小绣娘、丫鬟们立即乖觉,且新上任的楚娘子性子严厉谨慎,众人忙换下大红大绿的衫裙,穿回府里给奴婢们备的,远远望去全是淡青、浅碧两色。
这般倒是显出一袭靛蓝衣裳的楚娘子。
严肃的深色衬得她虚长几岁,年约三十多,浓眉素唇,妆饰合宜,简单的圆髻上前簪月白绢花,后插水晶梳篦,明显是个耳聪目明的,一下子盯住别处院子里来的沈蕙。
她挥退其余绣娘,唤来沈蕙。
“奴婢是兽房的二等婢女沈蕙,见过楚娘子。”沈蕙先福身,未免被人说没礼数。
谁知楚娘子竟抬手扶住她。
“你娘是不是姓许?”楚娘子端详她的眉宇,甚是怀念,“有几分像,可比你娘生得英气,性情也胜出些。”
沈蕙摸不着头脑,只得端起笑:“您知道我娘亲?”
楚娘子虽怀念故人,但没准备长话家常,收敛情绪,摸摸她发顶:“许姐姐是个极厉害的绣娘,可惜当初的绣房不允许出彩的婢女晋升,否则你娘亲也不会那么早嫁人,还嫁了个烂七八糟的东西听说沈正孝死了,可喜可贺。”
对一个父母双亡的小丫头说她父亲死了可喜可贺,普通人怕是早破口大骂了。
但沈蕙不是普通人。
左右她对沈正孝没感情,反而觉得这楚娘子有意思。
“嗯,可喜可贺,还给我和妹妹赚了很多赏银,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她直白道。
楚娘子一愣,看着她呆了呆,忽而抚掌低低笑起来:“好好好,我喜欢你的口齿伶俐,我家女儿要是能得你一半聪慧就好了,以后多来绣房玩。”
第34章 笑里藏刀 相顾无言
腊月初七, 霜月凉,灯火满楼阁,楚王府直对大街开正门,张灯结彩, 火树琪花, 热闹的欢欣染遍户户庭院,大齐虽宵禁, 成婚却除外, 不少百姓借故留在里坊边上, 等着抢喜钱,堪称万人空巷。
楚王是明德帝的五皇子,但皇次子、三子年少夭折,他实为第三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二郎君过了生辰才十五, 可在皇孙辈中不小, 同样排第二, 最顶上的长孙是先豫王的庶长子, 娶亲时不巧赶上南方洪灾, 没大办。
故而二郎君这回的婚仪规制即便一再简省, 也显得声势浩大。
沈蕙左牵沈薇,右手拉谷雨,身后跟着六儿七儿, 躲在人头攒动的长街边捡铜子,王府娶新妇, 倒是无地痞流氓敢障车要金银, 平民百姓随手拿几文铜钱讨个喜气便回家了,基本便宜了府里的奴仆们。
“快快快妹妹,再把另一个布袋打开, 快装。”沈蕙入府这么长时间也交游了许多姑姑嬷嬷,怕人认出来,脸覆巾帕又戴皮帽,像个蒙面大盗,就差手持长刀大喊“留下买路财”了。
六儿七儿听话,一个弯腰捡钱,一个从对方手中接过藏进袋子,分工明确,团伙作案。
可巧,跟随在喜轿后的十余个仆妇里有采买房的宋妈妈,沈蕙猴儿似的朝她嗷一嗓子,宋妈妈被逗得想笑,却又不得不端住仪态,铆足了劲抡起臂膀往那扔。
沈蕙被自天而降的铜钱砸得直闭眼,腊月天地冰寒,但活动开不觉冷,落雪化成水,凝在肩头堆了层薄霜,接亲队伍外围是一对对手持花灯开路的婢女,荧光溶溶,映得霜雪也沁出几点绯红。
“姐姐,差不多了,回府吧。”谷雨身体弱,脸冻得红扑扑,沈薇拿吴厨娘送来的新出出锅的炒栗子贴过去,热气腾腾,满面蜜糖香。
“再拿点,我把春桃的那份捡出来。”沈蕙张着嘴,撒娇要人扒板栗喂她,“我也要吃。”
春桃被选去领着仆妇们铺毡席,没能来与几个小姐妹玩闹。
新娘崔氏女郎入府时脚不能沾地,一路踩在毡席上,踩过一块,奴婢们忙拿过其脚后的毡席转而摆在前面,轮换地铺过去,比头顶花树冠顶上整天的新娘子还要累。
已经是第二遍入场的力量型选手吴厨娘闻言长臂一伸,分钱给沈蕙:“我的给你,我抢得多。”
“大娘,您不会真是抢来的吧。”钱袋登时沉甸甸许多,沈蕙瞪大双眼,心道这吴厨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吴厨娘轻拍她,笑骂道:“抢什么,你看我像是会抢人东西的人吗,我不过是比旁人眼疾手快罢了。”
眼疾手快地抢旁人手里的钱。
她今夜穿戴整齐,厚实的缎面胡服竖起挡风的大立领,头上发髻乌黑油亮,兼身形膀大腰圆、四肢粗壮,就算不看脸认人,也知是膳房里的厨娘,谁又敢得罪。
雪起,沈蕙也玩不动了,朝她拱手道谢,与一众小姑娘们溜回府里,下人膳房中几个厨娘正使唤丫鬟重燃灶火,并烧炭点泥炉,好预备各院里来要宵夜、热水。
前院设筵席,大膳房只供席上的膳食,轮到下人膳房发大财,素来注重惜福养身早睡早起的张嬷嬷不得不支起精神看着,送对牌到前院领食材。
她稍稍一捂嘴打哈欠,将钥匙交给沈薇:“阿薇,你用小锅去炉子上单给薛庶妃和三娘熬梨汤,记得从库房西边的两个柜子里挑碗装。”
主奴有别,所用的器具自然不同,柜子里俱是些金杯银盏、琉璃盘白玉碗,食盒食案也均为雕漆剔犀。
薛庶妃生性和姑母薛皇后相差甚远,不声不响的,连带着小小年纪的三娘亦是喜静,没往前院凑,今夜一直在后院陪生母。
“你去取桂圆、红枣和薏米,洗净两只雪梨挖空后送到炉子那。”沈薇招手唤三两个杂役的丫鬟过来,她心思细腻,思虑得面面俱到,一人打下手,两人当看守,“这些器具贵重,膳房里乱糟糟的,不怕里面人起歪心思,也怕外面人趁火打劫,你们俩便守在旁边,若有闲杂人等随意靠近,立马禀报张嬷嬷。”
沈薇算张嬷嬷的半个徒弟,上还有个姨母许娘子,又是二等婢女,就算是草包,小丫鬟都得闭着眼睛奉承,何况不是。
时日渐久,张嬷嬷未发话时,众丫鬟也常听她的令做事。
“竟不知沈薇姑娘什么时候办起事来如此井井有条,好威风呀,令小女子心生拜服。”沈蕙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姐姐又取笑我。”沈薇微微噘起嘴,神色羞赧。
沈蕙扑过去,胳膊挂在她肩膀上,因身形高,几乎压得妹妹快倾倒过去:“我哪里取笑你,是替你高兴,几个月前在我眼前哭的小丫头终于能长大些,独当一面了。”
“都是张嬷嬷和姐姐的功劳。”沈薇无奈抱住她,才好立直身子,“姜汤熬好了,姐姐快喝点驱寒。”
谷雨端碗给沈蕙,七儿去找糖罐子。
“我这份不用放糖,光听我妹妹夸我,比蜜还甜呢。”沈蕙用词肉麻,同沈薇抛媚眼,弄得其直搓手臂。
六儿则默默无声,趁人不注意使劲往自己碗里放糖,余光里瞥见个大手,是不知何时回来的吴厨娘,跟她相视一笑,双双偷糖吃。
张嬷嬷并非没瞧见,却是促狭,扬声喊沈蕙:“阿蕙,兽房还有猫崽子吗,分我一只,好来我膳房抓老鼠。”
“硕鼠!”她赏了俩硕鼠一人一爆栗子,收走已瘦身成功的大糖罐。
饮过姜汤,给奴仆们的晚膳也快出锅了,黄昏时去迎亲,怕在路上失态,谁都是空着肚子,等婚仪后再用饭。
楚王妃待底下人宽和,得知此事后特命碧荷来与张嬷嬷传话,让她多做些肉食,所费的食材银钱单报。
王妃特命,张嬷嬷哪里能敷衍,命厨娘煮上一大锅鸡丝粥并一大锅碎肉馎饦,又煎些羊脂韭饼和娥眉夹子,这次的粥里难得的尽是白米,米汤晶莹浓稠,因放了鸡汤,味道不寡淡,醇厚咸香。
沈蕙把透油的羊脂韭饼沾着粥吃,许娘子常差青儿送些东西两市售卖的小酱菜给外甥女们,她不私藏,拿来同大家一起佐餐,醋泡的嫩姜酸辣可口,清脆解腻。
又饿又冷的春桃还未入院门,便闻到膳房离飘出去的香味。
“冻死我了。”她一掀帘栊,带进来缕缕鹅毛雪伴风霜,“快给我换个大碗盛粥,再把这食盒里的菜给热一热,快些,我估计等会好多人要来热菜。都是上面赏的,大王赐了水晶龙凤糕和梅花汤饼、王妃赐的是天花饆饠与宽焦薄脆,还有崔侧妃,她赐给在婚仪上出过力的奴仆们每人一碗青虾辣羹。”
沈蕙先给春桃灌姜汤。
春桃其实不喜姜味,只是怕感染风寒勉强喝,恶心得龇牙咧嘴,边干呕边作势要去掐沈蕙的腰报仇。
“我错了我错了,太痒了,好姐姐放过我吧。”沈蕙怕痒,笑到上气不接下气,末了方觉出哪里不对,问上半句:“崔侧妃为何来赐菜?”
侧妃虽有品级,但到底是妾室,名不正言不顺。
自绣房被清理个干净后,崔侧妃随之偃旗息鼓,南园的奴婢们鲜少安分下来,轻狂如其贴身心腹魏姑姑,也不再来膳房点菜了,送什么吃什么,甚是好伺候。
故而按理讲,崔侧妃不该赐菜赏赐众人抢风头。
“崔侧妃是二郎君的养母,王妃特开了恩。”春桃丢给沈蕙个眼神。
楚王妃爱惜贤名、笑里藏刀,越想收拾谁,对谁又越抬举,精通捧杀,她开恩发话,崔侧妃不得不遵命。
春桃送了菜膳名册过去请崔侧妃选,能挑的菜里鱼脍太生冷、炖蹄髈是猪肉有失体面、鲜笋汤略显寡淡,惟有青虾辣羹算不出错。
可惜楚王又赏了众奴仆酒喝,青虾寒凉,辣羹里辣味多来源于生姜、茱萸、胡椒,这样吃喝难免伤胃。
大部分人谁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崔侧妃抢风头又赐了不合时宜的菜,失尽人心。
沈蕙佯装没懂,捧起那碟水晶龙凤糕:“真好看的点心,怪不得名字里有‘水晶’二字,托春桃姐姐的福,否则我哪里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
“油腔滑调,快吃吧,吃还堵不上你的嘴。”春桃随她扮傻子。
沈薇分身乏术,吴厨娘来热菜,沈蕙胃口大,倒是不介意喝完粥再吃些小菜填缝,春桃跟她馋鬼所见略同,两人帮忙寻锅烧火,忙得不亦乐乎,菜热到一半,前院的新妇二少夫人行过了却扇礼,乱哄哄的喜庆终于散了些,奴仆们直奔膳房,各院各房的婢女们来来往往,或要热水或支小炉子,那股子乱哄哄又移到这来。
衬得松竹堂倒是静。
松竹堂在前院正堂的东北处,中间有游廊、藏书楼、荷花池与假山做屏障,与后院仅一墙之隔,角门外连着夹道,对面是去往后院的小门,小门边既是主子们用的大膳房,与前院连通不多,三、四郎君又养在楚王妃院里,是故新妇便随二郎君居住于此。
院落宽敞,极适合新婚夫妻恩爱私语,然而二郎君同二少夫人相顾无言,惟闻轩窗外寒风重重。
第35章 怨恨 身不由己
二郎君继承了些楚王的好相貌, 沉默寡言也显得温润如玉,锦袍衬颜色,削弱几分孤冷,红蜡喜庆, 映着他面上一分勉强的笑意。
已对饮过合卺酒, 二少夫人任丫鬟婢女摆弄了一天,腹中空荡荡, 不胜酒力, 因上过太多珍珠粉而苍白的双颊又染刺眼的酡红, 因二郎君默默地愣着,她便不敢开口,僵着静坐上两刻钟后,再难忍耐, 娇蛮天真的委屈中夹杂害怕, 肩头直发抖。
生母是商户女, 嫡母出身平平, 父亲只是五品外官, 曾祖母、祖母待她好, 可亦待其余姐妹们好,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嫁与皇孙,还是未来有望当皇子的皇孙。
“今日应付宾客, 我累了,歇息吧。”终于二郎君淡淡开口, 作势要唤人打水, 侍奉他换寝衣,“你好生安歇,我不打扰你, 我睡书房。”
一想到二少夫人姓崔,是养母崔侧妃的侄女,他心里就止不住蔓延怨恨,怨父亲的忽视、楚嫡母的冷漠,恨养母的掌控欲与利用。
下面的弟弟里,三弟得嫡母爱护、生母受宠又疼孩子,四弟倚仗着高门大户的外家,只剩他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忠心耿耿的奴仆,松竹堂的下人不少,可各个懒怠,吃准他无依无靠。
祖母倒是肯因他生母是其赐下的宫女而怜惜他,可嫡妹元娘惯会争宠撒娇,常居宫中,他哪里能比。
“郎君,这是新婚夜。”二少夫人一惊,忙叫住他,新婚夜就惹走了夫君分房睡,传出去的话,她如何在府里做人,慌乱之中,口不择言,“明日我们还要共同去向父王、王妃与侧妃请安,后日要拜见后院里的其余长辈跟弟弟妹妹,旁人若问起今夜的事,夫妻一体,我们都难以推脱。”
她说得没错,可惜言语太生硬,听着像要挟。
二郎君表面上瞧着沉默深沉,实际是个记仇的阴鸷性子,一听此话,愈发厌烦,果决地把二少夫人撇在身后,拂袖离开。
他脾气大,但二少夫人自幼也是娇生惯养,不肯低头去哄,唤丫鬟来吹蜡,真就独自睡下了。
一叶知秋,主子过得好与坏,看其下人就明白了,沈蕙常去膳房蹭吃喝,过腊八节时没见二少夫人的婢女来点菜,节后好几日也不见,厨娘们猜缘由猜得浮想翩翩。
“主子膳房的人讲,二郎君和二少夫人自新婚后,便叫膳房分开送膳食,到茶水房打热水也分开打,哪有这样生分的小夫妻呢。”午饭吃馎饦,煮过一锅后,吴厨娘擀面切面片,预备下一锅,“阿蕙,你得空的话问问谷雨,二少夫人有传绣房的人裁新衣吗?”
越到年关,上面赐的东西越多,连带着下人膳房的伙食日渐丰盛,这次煮馎饦的汤底是锅老鸭汤,放鸡丝、冬苋菜、笋干和野蕈,多放胡椒和醋,酸辣口,头锅最浓,盛出一半后兑水再熬,末了就成刷锅水,给最次等的杂役吃。
沈蕙在吃上从不委屈自己的肚子,自然吃头锅,吴厨娘还给她单独撒了点豆腐条与木耳丝,拿面粉勾芡,浓郁滚烫,辛辣酸爽,类似酸辣汤。
“谷雨跟我说过,没有。”她被烫得斯哈斯哈吹气,先去啃熬汤底的鸭架,鸭架在捞出来后又被过油炸了一遍,砍成几小块装盘,每盘售价十文钱,物尽其用。
今日没什么要商量密谋的,女孩子们就在灶房角落的矮桌上吃,沈蕙和沈薇坐小炉子旁的位置,轮流看着火,上面熬得是给谷雨调理脾胃的药膳,由张嬷嬷开药方,春桃在她对面,边上空出谷雨的地方,六儿七儿各坐一头。
“近两日茶水房传出不少话,讲松竹堂入夜后从未叫过热水,啧啧啧”日常枯燥,吴厨娘最爱打听这些事,权当解闷。
得知内情最详细的春桃低头喝汤,真遇上不该说的事她从不多说,
饭快吃完时谷雨才来,她甫一进膳房,立马堆坐下来,疲惫地趴在桌子边。
“怎么,又有人欺负你?”沈蕙帮她夹鸭架。
“没有是绣房接到了难活,楚娘子领着我们几番商讨,才定下如何做。”谷雨学起春桃的模样,嘴巴严。
年节后是上元节,上元节后又有二月二,二月二下月既是上巳节,一个节接一个节,就算不喜出去游玩走动,也该趁节日做些新衫裙。府里大小主子都陆续传绣房量尺寸了,二少夫人却丝毫不动,待过好几日,才来传。
她量了尺寸说要求,只道要浅青色的素纹衣裳,命绣娘们尽快做。
楚娘子身为众绣娘之首,怎会忘记上面主子的喜恶,二郎君正巧就不喜浅青,且过节穿得衫裙应多选艳丽明快的大红、鹅黄、浅紫、水红等色,送套寡淡没纹饰的青衣青裙到松竹堂,恐怕会被楚王妃怪罪绣房怠慢二少夫人。
最后,楚娘子只好亲自动手,用颜色相近的碧色丝线绣暗纹,罗裙外罩湖蓝縠纱,素净简朴不简陋。
这事楚娘子不许外传,谷雨自然守口如瓶。
吴厨娘听得云里雾里的:“好啊,你们都打哑谜。”
“打哑谜是为大娘你好呢,下人膳房和兽房同样远离争斗,咱们只管吃吃喝喝便是。”沈蕙大口啃鸭架,丝丝缕缕的鸭肉紧实,骨头都被炸酥了,一咬就沁油。
沈蕙吃饱喝足,大摇大摆回了兽房,收拾床铺,准备暂且小憩,解过馋虫,该解瞌睡虫。
然而天不遂人愿,六儿引着一黄衫粉裙婢女进了院子。
跟谷雨相处渐渐久了后,沈蕙也能认出些布料,这婢女的衫裙均是缎布做的,料子虽旧,但色泽不错,裙角绣着两瓣玉兰。
婢女名字便叫玉兰,是松竹堂的一等婢女,二少夫人进门后,去了她屋中贴身侍奉,得主子的命来兽房要只鸟养。
“这位姐姐稍等,待我去屋里为二少夫人寻只乖巧机灵的鹦鹉。”沈蕙无奈,连忙自榻上爬起来。
“我们夫人不要鹦鹉,要鹩哥。”玉兰却道。
沈蕙浮于表面的笑容一顿:“鹩哥多吵呀,少夫人尊贵,莫扰了她歇息。”
二郎君厌恶鹩哥,嫌这鸟吵。
谷雨没在大庭广众下嚷嚷绣房的事,但和沈蕙讲过悄悄话。
她原还同情楚娘子夹在二郎君、二少夫人间左右为难,谁知一转眼,为难的成自己了。
“沈姑娘,府里谁不知你的姨母是三郎君身边的许娘子,你小小年纪又升二等,和我们不同,主子的令,我只能照办,求你多担待。”玉兰生得小眉小眼,腰肢盈盈一握,低声下气恳求时尤显柔弱。
玉兰语罢,就欲福身。
一等婢女给二等婢女见礼,有失体统,沈蕙怎能如玉兰的愿,上前托住对方双臂,抖开帕子抹眼角,好似哽咽:“姐姐何必往我脸上贴金,我是我,兽房是兽房,我不好连累旁人。不巧,赵庶妃喜欢逗弄鹩哥,我们这的两只鹩哥一只当差一只备用,某日谁没精神,换另一只替上,哪个都重要。”
她力气大,一托一推,弄得玉兰一下子立正在原地。
玉兰楚楚可怜的神情微僵,差点挂不住笑:“好,那请沈姑娘找个别的鸟,我不麻烦你。”
画眉、黄鹂等鸟雀太小且不贵重,沈蕙亲自选了只通体雪白的鹦鹉,开库房挑一个檀木镶金八角鸟笼放进去,塞到玉兰手中,忙不迭送她走。
小楼凭栏处,段姑姑朝沈蕙招手,叫她上来:“你把你常喂的鹦鹉给松竹堂的婢女拿走了?”
“对,二少夫人点名要鹩哥,我怎么可能给。”沈蕙趴在栏杆旁。
“那鹦鹉通体雪白,学话又快,可惜却没剩几日可活。”段姑姑摇摇头,“人心里不舒服,总要从别处发泄出去。”
二少夫人近来常往南园跑,想同崔侧妃告状。
但崔侧妃又开始“自愿”礼佛抄经,替王府祈福,二少夫人除却随二郎君按照礼数拜见过她一次外,又去了五次,次次吃闭门羹。
沈蕙慌慌张张站起来:“啊”
“别想那鹦鹉了,再过两三天赵庶妃说不定要生产,她产子后你又该忙了。”段姑姑声音淡漠,这么些年,她已见惯人的生生死死、起起伏伏,区区鹦鹉的性命,不值得她浪费时间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