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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婢女咸鱼日常 汀苒 21294 字 21小时前

第5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阿喜被杖责

不知何时又下过一场雪后凛冬的风雪就彻底停了, 几缕春风细细,绕在抽出了嫩绿枝叶拖着花骨朵的梨树边,转眼便是二月中旬。

这次侍疾比往常久,楚王携楚王妃并郎君、女郎们入宫, 本是没打算带妃妾, 结果几日后又召了赵侧妃、薛庶妃去,命赵侧妃照看年幼的儿女, 薛庶妃侍奉薛皇后, 属楚王府来的人最多, 反把其余皇子皇孙全挤到后面了。

偏偏世人都说楚王纯善,这般尽孝是面面俱到,上头又有薛皇后准许了,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楚王本就是嫡出, 还承皇命监国, 如今还更当了大孝子, 回望前朝后宫, 占尽父皇爱重的大哥先豫王早化作了灰, 曾宠冠六宫的容贵妃也“病逝”许多年了, 余下的几个弟弟俱不敢同他争锋,唯独先豫王留下的庶长子乐平郡王厉害些,但年纪小且心性浅薄, 难成大器

桩桩件件算下来,他愈发身心舒畅, 往日的旧事仍记着, 可烦闷沉郁一扫而空。

紫宸殿里药香袅袅,暖光昏沉,楚王妃心病难医, 躺着休养过些许日子,身子才将将好了五成,可大事当前,容不得她退步,硬生生爬起来随夫君侍疾。

楚王在榻边侍奉汤药,她去后殿看着太监熬药,楚王出寝殿与朝臣议政了,她到偏殿与其余宫妃王妃诵经祈福,每天只歇息两个时辰,妃嫔宗亲皆赞一声贤惠。

“好孩子,你跟着忙前忙后这么久,也累了,跟我回凤仪殿用午膳吧。”外间,楚王亲自喂明德帝喝过药后就到前朝处理政务,薛皇后领了楚王妃告退走到廊下,不肯放她离开。

凤仪殿是历代皇后居所,与帝王住的紫宸殿前后相邻,不过隔着处莲花池,中间架小桥、四周通游廊,两旁种了一棵棵青翠比直的梧桐树,取“凤栖梧”之意。

大齐太.祖和发妻是少年夫妻、鹣鲽情深,发妻死后再不立后,帝后的寝居离得如此近,自然是希望后辈亦能如此,可惜明德帝同薛皇后却是怨侣。

自爱妃容氏晋位贵妃后,明德帝总把太液池前的含凉殿当做寝居,地脚偏了些,可离容贵妃的宫室近,若非病重,沾不得半点寒凉湿气,他怎么也不愿搬回紫宸殿。

楚王妃静静垂首,随着薛皇后缓步走过了莲花池上的小桥,想起帝后间的种种事,一半叹息一半感慨之余倒是庆幸,庆幸楚王好颜面,哪怕真偏宠了谁,都绝不会明着冷待正妻。

说是用午膳,可直到进凤仪殿薛皇后仍端着姿态,没给楚王妃赐座。

明德帝没多少日子了,儿子登基后儿媳必是皇后,她这太后恐怕要退居深宫、颐养天年了,她一退,想再过问些什么,恐怕是难。

强硬如薛皇后,怎能忍受只当个享福的老祖宗,越看人人称赞的楚王妃气息越不顺。

在薛皇后眼里,楚王妃这儿媳贤惠归贤惠,可贤惠过了,尽是招摇。

“妾身记得母后爱吃乳酿鱼。”楚王妃佯装浑然不觉,立在一旁拿银筷布菜。

乳酿鱼是宫里尚食局尚食女官的拿手好菜,用乳酪塞进鱼肚子里后红烧,肚子上的蒜瓣嫩肉透着股奶香。

但薛皇后轻轻瞥视一眼,却道:“近来侍疾多,总觉得劳累,吃不动这般油腻的菜了。薛庶妃在后面呢吧,赐给她吃。”

薛皇后只比明德帝小一岁,早到了常喝汤药的年纪,薛庶妃来伺候她后,便躲在后殿熬药抄经。

“母后还想吃哪到菜,妾身给您夹。”楚王妃不恼,将乳酿鱼装进食盒吩咐宫女送走后,又笑盈盈道。

薛皇后默默用过碗燕窝粥,挥挥手,命人撤下一大桌子菜。

她稍稍饮茶漱口,叹口气:“这么些天,真是只累你一个了,你们府里的两个侧妃都不中用,赵氏出身低、崔氏蠢钝,没谁能帮衬着你。”

楚王妃聪敏,听罢后心内嘲弄,面上却恭敬,主动提起薛庶妃:“是,妾身也苦恼呢。可惜薛妹妹性子软,否则她是个好人选。”

平心而论,早年间薛皇后强硬归强硬,却多少还算明事理,帮过她几回,那时她不过才嫁入王府,自然感激。但她后来看透了,薛皇后是那予你五分竟要搜刮回十分报酬的人,否则必将把谁剥下一层肉方能满足。

她是儿媳,她忍,可大王怕是隐忍到头了。

“性子软算不得大问题,你多教导,该骂该罚该用,无需顾及着我。”薛皇后假意亲昵,“她是我侄女,但更是你手下的妾室。”

楚王妃依旧滴水不漏:“谈不上教导,不过妾身正有桩差事要交与薛妹妹。”

“什么差事?”薛皇后捧茶盏的手忽地一停。

“王府里没个管事的人,崔侧妃闭门抄经,小辈里二郎的夫人又才十余岁,妾身想请薛妹妹离宫回府,暂时掌家。”楚王妃一开口,便是要把薛庶妃给送出宫。

她记挂着薛庶妃的一份好。

入府多年,薛庶妃比赵侧妃还谨小慎微、恪守本分,倘若这侄女和姑母是同样的性情,只怕后院早闹翻天了。

干错让薛庶妃先远离这是非之地。

“也好。”薛皇后阴沉了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暗道她这好儿媳真会以退为进,嘴边噙起冷笑,“但三娘不必和她回去了,陛下病重,三娘该在祖父跟前尽孝。”

薛皇后自知侄女立不住,但女儿攥在旁人手里,逼一逼,就该立住,也能听话了。

楚王妃办事利索,出了凤仪殿,当即遣人送薛庶妃出宫。

可怜薛庶妃才战战兢兢吃过乳酿鱼,还未思索清楚要如何暗中去给主母赔罪,便得知薛皇后扣住了她的女儿,偏偏那姑母又赐下四个嬷嬷来,同她回府、帮她掌家,当着眼线的面,哭不敢哭,笑又笑得僵硬,胸中憋着一团凝滞堵塞的气。

新官上任三把火,四位嬷嬷比原先侍奉元娘的教养姑姑更忠心,薛皇后怎样吩咐她们随怎样做,架起薛庶妃来点火。

张嬷嬷见状,坚持“躲”字诀,躲到三月初,段姑姑领沈蕙也开始躲。

习字练字废纸墨,现今门上管得严,不方便出去买,这项功课只得停了,沈蕙光读书,却因四嬷嬷们要立规矩,也难得清闲,索性拉上段姑姑跑来下人膳房。

来时吴厨娘正嚷嚷着外面有人被判了砍头。

沈蕙一惊,半捂着耳朵,想听又不敢听:“大娘,你可看清楚了,真砍头吗?”

“对,路过的全那般讲,说是嫌犯刘大郎不仅明面上经营赌坊、背地却借着催债谋财害命,从他一个查下去竟顺藤摸瓜抓出十来个人,饶是如今顾念着陛下病重见不得血气,也不能留这群人的性命了,‘咔嚓’几刀,血流成河呀。”吴厨娘使劲点点头,描述得绘声绘色,“怕煞气重,所以尸首没直接送去乱葬岗,而是命寺里拉走超度火化。”

榻上,抱着腿往被子里躲的沈薇缩缩肩膀:“太吓人了,姐姐咱们少出去吧。”

段姑姑放下手里的书卷,一敛眸:“本来就该少出去。”

后日是三月三上巳节,沈蕙原定着出府玩乐,这般看是出不去了。

沈蕙扁扁嘴,无精打采地一趴,像耷拉着耳朵的大胖猫糖糕。

“不过节便不过吧,上元节乱,但愿意晚上出门的还在少数,上巳节才是真正的闹哄哄,人多容易起是非,你吴大娘前年和人到曲江池边踏歌,连鞋都踢丢了。”张嬷嬷被沈薇瑟瑟发抖的模样逗笑了,抱过她来搂在怀里,轻抚着发顶,“你哪哪都好,就是胆子比芝麻粒还小,怕那孤魂野鬼作甚。”

“也对。”沈蕙冷哼道,“待在屋里,省着出去早回来晚了又得看那群嬷嬷们的脸色。”

她话里难听:“走了县主身旁的老嬷嬷,又来了薛庶妃边上的老嬷嬷,简直跟蝗虫一样打不干净,总能冒出来。”

“嘴上愈发放肆了。”段姑姑呵斥她一句,但没斥责她说得不对。

段姑姑是没想到薛皇后竟变得这般刁钻霸道了。

她在宫里时容贵妃风头正盛,薛皇后除却打理宫务,便躲在凤仪殿里吃斋念佛,每逢上元、上巳、端午等大日子,必会下令赏赐众宫人,还开了恩典允许女官们在重阳节那日在宫门口那见一面家人。

彼时无谁不道薛皇后是贤后,而与其相比,容贵妃则显得飞扬跋扈起来,见过容贵妃摆威风的宗妇诰命们,背地里全骂一句妖妃,叹息薛皇后的命苦。

哪知如今,妖妃早变为一抔黄土,贤后也非贤后了。

张嬷嬷是个惯孩子的,同样不觉得沈蕙哪里讲错了:“阿蕙年轻气盛,心中有气,左右这边上全是亲近的人,随她吧。”

“我是累啊。”老嬷嬷三番两次召各房管事去议事,从早议到晚,一次至少两个时辰,睡不够觉的沈蕙日日顶着黑眼圈去。

她抱怨一句,又往口中塞着点心,尝过金乳酥又吃贵妃红,满口香甜:“宫里的点心果然精巧,宴会全是这种糕点吧。”

贵妃红小小一朵红梅花的模样,而金乳酥不重外形重味道,各有千秋,均是张嬷嬷之前做的点心。

“正因是正经的宫宴,才上不得太多酥点呢,油的太多既伤肠胃又腻,不如普通的花糕。”张嬷嬷不爱吃甜食,费尽心思做了,只是为看看自己还记得多少真本事,提前练起来,“尚食局的讲究多,与你尽数说明了,怕你听得头昏眼花。宫宴不光上什么菜有讲究,何时上更讲究。譬如那鱼脍,上得太早怕吃完凉的没胃口,上得太晚又恐失其口感。”

听过这么一大段,沈蕙果真要晕了:“幸好我没想过去尚食局,好麻烦。”

“毫无上进心。”段姑姑气结。

“我没那么厉害,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最适合寻个清静的地方混吃等死。”她自有道理。

段姑姑作势又要用书卷打大懒猫沈蕙。

沈蕙早知段姑姑不忍心下狠手,东躲西躲与她闹:“哎哎哎,再打会变得更笨了。”

闹得正欢呢,一扭身刚开了门逃之夭夭,却瞧见外面站着个来寻人的小太监。

“您是沈蕙姐姐吗,我是大库房的人,阿喜被薛庶妃带回府的老嬷嬷罚了杖责,求您去外面买药吧,您帮帮他。”这小太监和阿喜差不多大,但性子比他浅薄,心眼实在,手里握着碎银子,想给沈蕙磕头央着她救人——

作者有话说:捞捞预收的宅斗甜宠文《高门庶女》

做庶女难,做高门庶女更难,做靖安侯府二房的庶女难上加难

所以裴容蕴选择躺平,避开“困难模式”

她任由旁人明争暗斗,自己则躲在小院子里吃吃喝喝,安稳当咸鱼

姨娘劝她抢姐姐亲事,她连连拒绝,只道男人哪里有姐妹重要

异母妹妹死皮赖脸要走她头花,她不仅不生气,还顺便送去其他东西,权当扔破烂,断舍离后屋子都干净了许多

不知谁报了她的名字选秀,她不哭不闹,淡定接受,反正自己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选不上

然而,嫡妹忽然哭闹着也要选秀

再然而,嫡妹选上了,她亦是选上了

嫡妹荣封太子嫔,裴容蕴却被指给恶名远扬的齐王赵澈当正妃

成婚后,有人传言说裴容蕴过得极惨

先要忍耐赵澈夜夜不回王府,又要忍耐赵澈在田庄养女人、还要忍耐赵澈脸上有指甲红印……

但是,和赵澈偷偷去夜市吃宵夜、长住田庄沉迷跑马斗鸡钓鱼、某次后不小心划伤某人的裴容蕴只觉得——

她嫡妹的想象力真丰富

观前提示:

1.双C

2.男主最多只口嗨,他因不务正业喜欢赛马斗鸡钓鱼酿酒喝酒游山玩水被说是纨绔,因拳打大太监脚踢言官被说是恶霸,和女色没关系,不会当皇帝

3.架空,有宅斗宫斗、一点点养崽情节,但大致走向是先婚后爱小甜饼

第52章 逃避 谷雨的隐瞒

自大库房被狠狠清理过一遍后, 空了两个大管事的位置,底下也缺出许多人,再往里填奴仆,倒是与平常不同。因闹得动静大, 连楚王都过问一句, 他虽然嫌恶宦官,但亦是讨厌那等只顾为家中捞好处的仆妇, 相比她们, 阉人孤寡, 无非认几个干爹干爷爷而已,不如先调了小太监去办事。

阿喜谨遵沈蕙的叮嘱,耐着性子等,皇天不负有心人, 倒是真让他等到离开马厩的一日, 入大库房跟在管事太监眼前听差。

他本就机灵, 又肯低头, 为攀上三郎君, 张口便叫比自己小五岁的沈蕙姐姐, 到管事的马太监手下更是殷勤,从未犯过错,还被其收了当徒弟。

但唯独在一件事他贪心了, 照旧帮奴婢们送东西出府,从宫里来的四位嬷嬷们早有准备, 不过小半月而已, 从上到下查了个干净,揪出二十来人,将他算作为首的要犯, 当即便罚了杖责。

没根的东西最冷心冷肺,马太监怕引火烧身,点了旁的小太监顶上阿喜的活,不许谁接济照料或帮着传信,急忙丢他到最偏僻阴冷的小庑舍里等死。

而沈蕙近来只顾避着四嬷嬷锋芒躲事,竟丝毫不知道阿喜落到了这般境地,突地听说,骤然一愣。

求救的小太监以为她想袖手旁观,砰砰磕头:“沈姑娘,您帮帮我哥哥吧而且似乎和您交好的谷雨也被牵连进去了,您不想着我哥哥,总该管谷雨姐姐吧。”

这下,沈蕙愈发满头雾水。

自上次谷雨骑马带她回府后,两人便隐隐疏远了些。

谷雨骑术精湛,显然是从幼时慢慢学起的,可谷雨至今才约莫十三岁,这谎无论怎样圆,都漏洞百出。

当奴婢都不容易,何况谷雨是府里买的官奴,八成曾经历过抄家。

于情,沈蕙理解;于理,她却觉得谷雨秘密太多,需谨慎深交。

之前卖巾帕时,几人结识了采买房的宋妈妈,假如谷雨真想私下里收送些东西,托付于宋妈妈便是,何必寻上没甚交情的阿喜?

除非,谷雨瞒着事不好令她知晓。

“咳”屋内,段姑姑缓缓轻咳一下,“阿蕙,天色渐晚,我们该回兽房了。”

意思是命沈蕙快些处理,省得人多眼杂,再惊动谁。

“阿喜是倒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而已,但嬷嬷们是宫中来的,罚便罚了,你和他万万不能心生怨怼。这里面有些碎银子,你拿去,为你哥哥打点一二,他想吃什么和下人膳房说,花销算在我头上。”沈蕙沉吟片刻后,解下随身的荷包递与那小太监,“至于谷雨,你且长话短说。”

“谢谢沈姑娘。”小太监一抹眼泪,跟她进了屋门,人小嘴皮子却利索,讲个明白。

原来谷雨不是如其余丫鬟那般托人到外面买胭脂买钗环,而是送东西,包上两包衣物,一包送去长安城南边昌乐坊里的民宅,一包要送去城郊处的慈济尼寺,均是小太监办的,尼寺那是年轻的比丘尼接了包袱,而民宅里则由个两鬓斑白的婆子拿走布包。

谷雨送的东西多次数也多,本该同样受杖责,却被绣房管事的楚娘子保下来了,罚跪三个时辰并一年月俸,破财消灾。

而谷雨手中本就没留下多少银子,被罚俸后更需用钱,成日闷在绣房做绣活,自知沈蕙怀疑,也不求她三番五次出手相助。

末了,小太监道:“那四位嬷嬷怕是不肯轻易善罢甘休,沈姑娘您小心。”

“行,去照顾你哥哥吧。”沈蕙不多留他。

没外人后,她与段姑姑对视一眼。

“那些嬷嬷们比从前来的人下手果决,绝不是好对付的,若想拿兽房开刀”水至清则无鱼,手下杂役们的小动作,沈蕙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触及底线,轻拿轻放,却就怕四嬷嬷较真。

而段姑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气定神闲:“怕什么,既然躲了,便一躲到底。”

大道至简,装病是上乘的选择,段姑姑这一装病便直接装着入了夏,初夏暖阳淡薄,天气却清爽,斜开着门窗引穿堂风在屋里吹个对穿,驱散骨伤药油辛辣苦涩的味。

四嬷嬷们就是于这时找上来的。

段姑姑倚着软枕,连连朝堵在门前的嬷嬷、婢女叹气:“我病了,不方便下地,还请嬷嬷们见谅。”

着枣红绸袄的康嬷嬷居高临下晲着她:“上个月理账时你还好好的呢。”

康嬷嬷是众嬷嬷之首,资历最老,比旁人更会揣测薛皇后的心意。

皇后殿下想寻些王府家事上的纰漏,去敲打敲打楚王妃,命她领人来帮扶薛庶妃,无非是怕庶妃没胆子闹大。

接连查过几房后,里面有些人该服软的服软,该受罚的受罚,可谁知兽房却平静似一潭死水,连偷偷告密的也无,不闹闹这,反显得她不够尽忠职守了。

“岁数渐长,没年轻时那般康健了,冬日里下最后几场雪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磕到门槛上了,起初只觉得疼,谁知现今竟然要卧床休养。”段姑姑语气淡淡,与其解释,“幸好有阿蕙日夜照顾我。”

“听闻段姑姑是宫里出来的,那你自该明白规矩,兽房临近后门,年纪小妾不懂事的杂役又多,我们必须查。”康嬷嬷冷冷道。

“那请嬷嬷您问话吧。”段姑姑一点沈蕙,“可惜我身边离不得人。”

“好,沈蕙是一等婢女,我们给她留些面子,在这也能问。”康嬷嬷略让一步,“但其余人,必须随我们走,去让已经招供的奴仆认认人。”

段姑姑见好就收:“嬷嬷公事公办,我无权阻拦。”

自这日后,兽房就常有康嬷嬷派来的丫鬟进出,先查抄屋子,再翻来覆去询问诸事细节,恨不得马上扣个黑锅在沈蕙头上。

期间倒也曾暗示过,命沈蕙揭发段姑姑的错处,然而她哪里知沈蕙是扮糊涂的高手,装聋作哑,愣是当傻子。

终于,薛庶妃坐不住了。

她遣贴身丫鬟去给沈蕙吩咐下一件差事,说是要养只鹦鹉解闷。

沈蕙摸不准薛庶妃的脾性,翌日便拎上鸟笼进了南园。

崔侧妃居南园正堂,有游廊和草木挡着,通人的角门一关既是个小院子,而薛庶妃只能住东北角的厢房,幸好离正堂远,边上还有空置的小楼当库房,屋里倒也宽敞。

入四月后就已搭凉棚了,薛庶妃端坐在棚子里的榻上,一身月白宽袖衫配鸭蛋青罗裙,挽着泥金素纱帔子,圆髻里插了个银梳篦。

这身打扮,沈蕙莫名只觉眼熟。

“那鹦鹉竟然真能学人说话。”薛庶妃大约是想学楚王妃那般淡然沉稳,或是欲要模仿赵侧妃的和颜悦色,然而神色局促,画虎不成反类犬,“这事你们兽房办得不错。”

沈蕙收回隐秘的目光,谢恩道:“奴婢谢庶妃赏赐。”

她才想起薛庶妃的打扮像谁,像喜欢穿家常素净衣衫的赵侧妃。

“听说段姑姑摔伤了,她是府里的老人,王妃曾重用过她,若真让她将伤拖得越来越重,反而显得府里无情。”薛庶妃语速甚慢,仿佛若说快了,便记不住下一句该讲什么,幸好未出错,“你去药方请个府医给她看看,旁人问起,只说是我吩咐的。”

她担心沈蕙没听明白暗示:“你多细心照看段姑姑,务必令其养好身子。”

这话说得不难懂,是允了两人继续躲着,可她想故作高深。

沈蕙又一福身,顺势退下。

“庶妃仁善。”康姑姑看不上薛庶妃畏畏缩缩的做派,“可您似乎仁善过头了。”

薛庶妃紧咬下唇,忍气吞声地弱弱反驳道:“沈蕙是许娘子的外甥女,赵姐姐又喜欢她,你们苛待她,显得我在打赵姐姐的脸。”

康嬷嬷有恃无恐:“皇后殿下命老奴扶持您掌家。”

“那那也要宽严相济呀。”薛庶妃连正眼瞧她都不敢。

“您性子软,真宽纵了谁,府里就该乱起来了。”她吃准了薛庶妃软弱,愈发得寸进尺,“奴婢是帮您,您反而质疑奴婢。”

薛庶妃无意和她争辩,也争辩不过,偏过头:“你们下去吧。”

“今日她们不止去查兽房,还巡视过主子膳房,说那边的账目对不上,一口发落了三个大厨娘。”贴身侍女冬雪想劝主子自己立住,“您不管管?”

“你也走,我想静静。”薛庶妃却一味地赶人。

她有苦难言,更不敢言。

王妃放她出宫,也许是希望她能制衡约束四位嬷嬷,但嬷嬷们是姑母赐下的,她如何能反抗姑母?

何况她又并非毫无弥补,她不止赏赐了沈蕙一个,总该有人记记她的好。

至于旁的,忍忍就过去了。

薛庶妃想。

她只愿逃避。

南园、正堂。

自崔侧妃被楚王妃下令清修静思后,通人的小角门一关,回廊处遣来婆子把守,围得水泄不通,平日里除却送饭送热水的奴婢,不准其余人接近。

崔侧妃的院子本是花团锦簇,最热闹了,可惜那些花过不了冬,花房的人没再送过花苗,小丫鬟也疏于打理,任其尽数衰败,惟有杂草葳蕤森森。

魏姑姑随着她的主子失宠而失了神气。

过了午时,却没见膳房的人送饭,竟是婢女去取的,魏姑姑纵然不满,但冷哼一声,也忍了。

直到那食盒里惨不忍睹的三菜一汤被拿出来。

汤浴绣丸肉极其敷衍,这菜便是烩的丸子,碗碟虽温,可那肉丸透着股腥膻,明显是冷掉后重新热的。两道素菜份量足,但叶子蔫黄,过了火候。汤是春笋老鸭汤,上浮厚厚一层浑浊的肥油,看了便腻得恶心。

“这都送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菜,竟也敢给侧妃吃。”魏姑姑实在按捺不住怒火,愤愤道,“王妃欺人太甚。”

婢女一面摆膳一面答话:“不是王妃,二月时大王领了王妃、郎君和女郎们入宫侍疾,一直没回来,如今是薛庶妃掌家。奴婢见膳房迟迟不来送食盒,求看守的婆子通融些,出了南园去取午膳,谁知到膳房正见有个老嬷嬷在训斥管事。”

“我竟不知道”成日闭门静修思过、抄经礼佛,崔侧妃思绪迟钝,呆愣了良久才意识到楚王进宫侍疾了快三个月。

她拉住婢女,艳丽锋利的面上稍流露出一丝欣喜,欣喜中是压抑的疯狂:“你当真有问清楚,大王已入宫侍疾那么长时间了?”

陛下八成没多少时日了,大王即将登基,他在乎颜面,总不可能真厌弃了她,看在崔家和二娘的份上,必然会带她入宫并册封高位。

“嗯,问清楚了。”婢女使劲点头。

“好,好!”崔侧妃声音喑哑,低低笑两声,“来日方长,总要继续斗下去的。”

第53章 回光返照 无人在意

天渐热, 几场微雨过后反而愈发闷,滴滴答答的水珠子落在青石砖上顿时便没了踪影,大地似蒸笼。

沈蕙年纪小火力壮,早早换起轻纱薄衫, 左右她常待在小楼里侍奉行动不便的段姑姑, 甚少有外人,干脆连衫子也脱了, 罗裙外只罩着半臂, 胳膊外露。

她原以为这般会被段姑姑斥责, 谁知入夏后连段姑姑也慢慢放肆,身上绫衫极透,裙子又系得低,一览无余。

约莫是观念各异, 露了大半边胸口无所谓、胳膊其次, 唯独双足仍严严实实, 某日沈蕙穿了双自己做的草编凉拖鞋, 被段姑姑发现, 骂她怎么学起了田舍奴露脚光足的做派。

可暑热难耐, 段姑姑却把沈蕙送的凉拖鞋留下,偶尔在屋里穿穿,还拿绸布精细地缝过鞋垫包上粗陋的草边, 又凉又软。

“绫衫纱裙好生凉爽,去年却没见姑姑这么穿。”沈蕙双手涂满药油给段姑姑按双膝, 白皙的腿上青青紫紫一大片, 她只叹对方真是狠人。

说想躲事后,她亲眼看段姑姑硬生生往门槛上摔去,当时没事, 入夜后淤血立即布满膝头,渐次蔓延,很是渗人。

但谁让段姑姑结结实实地受了伤,康嬷嬷那边反不好咄咄逼人,怕逼出事,薛庶妃下令允其养伤后,更无人敢来兽房鸡蛋里挑骨头。

否则,哪怕真没查出什么,只因赵侧妃偏爱沈蕙这一条,康嬷嬷都要绞尽脑汁拉她下来。

段姑姑小口饮还冒着热气的降火药茶,茶是她自己配的,趁热喝不伤胃:“去年是去年,我可没如此清闲的时候。”

去年她才被田女史陷害来兽房不久,沾亲带故的帮手堂姐段婆子还被调去庄子上,成日苦闷自厌,连小丫鬟跳到眼前都懒得理,幸好有许娘子送来沈蕙,受人所托,亦是交易,才打起精神用心教养这孩子。

沈蕙依旧忌惮田女史,甚是苦恼:“您怕康嬷嬷盯紧小梨查,把小梨送去她那了,送去后倒是撇个干净,可小梨得她调教,日后必是劲敌。”

“未必。”剩下一点,段姑姑接过药油自己来涂,她下手的力气到位,按得指节泛白,嘴里却从未喊痛“小梨听话、聪明且有定性,是把好刀,但能害人也能害己。”

能考上女官便没有差的,多少心存傲气,段姑姑被兽房漫长悠闲的日子打磨得圆滑了,田女史的骨子里却照旧凌傲,全然没将小梨放在眼中,无非是看人手不够,收下当棋子。

全然忽略小梨的深沉心性。

比小梨年长许多的孙婆子都当了墙头草、忙不迭投向二少夫人,她却丝毫未见动摇,不可谓不厉害。

段姑姑自顾自涂过药,让沈蕙捧来铜盆里洗手,观她眉头紧锁,一笑:“平常忙时只知吃喝玩乐,闲下来后竟会杞人忧天了,快去吃你的饭吧。”

人太闲便胡思乱想,若沈蕙今日需写上十篇大字,绝没心思瞎考虑以后。

沈蕙找六儿七儿换来干净的水,再抓了把糖块递过去、命她们到下人膳房拿食盒:“姑姑也是,一不忙的时候就拿我打趣说笑。”

夏日正该吃凉爽的冷淘面,闷热时用肥腻的肉卤子浇头拌面哪能有食欲,但素浇头也只那几样,无非是菜汤里放些酱瓜笋干。

思来想去,沈蕙决定吃豆乳冷面,等到下人膳房做豆干时请沈薇留几碗豆浆,煮开后混过细豆面与碎豆腐熬得浓稠些,放凉,再拿芝麻酱、盐和少许酱油调味,可惜没花生酱,否则醇厚的香味更浓。

配菜并不过水,生吃,脆生生的黄瓜与胡萝卜切丝,鸡蛋煎成薄薄一层皮后也切作细丝,多放蒜末和酸辣爽口的腌薤白,末了淋上勺茱萸油。

张嬷嬷给她搭了一小碗鱼脍,沈蕙照旧没敢吃,用水汆汤过鱼片后拌凉菜,倒也爽脆弹牙。

豆乳冷面底味清淡,可奈何配菜重口,越吃越辛辣,沈蕙脑门上略渗出些汗,忙去喝用沁凉井水冰过的乌梅饮子。

段姑姑直摇头,大呼伤胃。

“可是吃得痛快呀。”沈蕙小声反驳她。

她的晚膳是半碗菘菜粥,用一小碟醋腌嫩萝卜送粥,晚吃萝卜早吃姜,极讲究:“你到我这般年纪就明白了,五月五将近,我届时连角黍也不准备多食,脾胃弱,没法子克化,夜里又该难以入眠了。”

段姑姑这的规矩多,食不言寝不语,待快吃过饭,六儿朝沈蕙频频使眼色,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行了,你阿蕙姐姐从未在我跟前守过规矩,讲吧。”段姑姑是愈发没脾气。

原来段姑姑只在矮桌上用饭,后来受沈蕙影响,也曾挪了到榻上的几案吃,沈蕙偏生得寸进尺,见她纵容,又边吃边看杂书,看到兴浓时偷偷笑,找回了前世吃饭时刷手机的快感。

沈蕙从面碗上抬起头,装傻着:“嘿嘿”

“是,我们去时康嬷嬷在查下人膳房,闹得张嬷嬷饭都没吃,忙把账本拿来,逐条和康嬷嬷对账。”六儿不过一走一过,却将里面的事听了个大概,“康嬷嬷先是骂吴厨娘疑似手脚不干净,可吴厨娘不受那激将法,毕恭毕敬回话,反显得她胡搅蛮缠。她嫌丢脸,又向张嬷嬷发难,顺便想抓走阿薇姐姐审问,但被张嬷嬷及时拦下。”

“我妹妹没事吧。”沈蕙怕小笨沈薇吃亏。

“有张嬷嬷跟吴厨娘顶在前面,康嬷嬷哪能直接动阿薇姐姐。”六儿一手拄着下巴,一手伸出来数指头,“大库房、绣房和兽房全被查过了,再加下人膳房,还剩采买房和药房,这群嬷嬷可真够尽忠职守。”

若后院的贵主能约束,自然不容外人僭越,然而崔侧妃清修、薛庶妃懦弱,康嬷嬷便肆意妄为。

沈蕙慢慢回忆着府里近来的风吹草动,忽然发觉薛庶妃的逃避怯懦,摇摇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逃避若为暂缓之计,并无不可,但假如想逃个长长久久,简直是当缩头乌龟了。

这道理薛庶妃亦是明白,可懂归懂,知行合一却难。

不日既是五月五,门上悬明镜、挂菖蒲艾叶,腕间与榻上系五彩丝,南园东厢房里尽是淡淡清新艾草香。

薛庶妃照旧是素色衫裙,绾双刀髻,当中是白玉宝钿,发后簪浅鹅黄色的绢花。

她本爱芍药,如今也正是芍药花开得姹紫嫣红的好时节,但她学赵侧妃打扮已久,小丫鬟们不好驳了她意思,只寻素净的宫花来妆饰发髻。

康嬷嬷兴师动众的,每查一房时不仅要其余三位嬷嬷相随,还领上宫女、婢女,出行动辄十余人,刚到下人膳房,薛庶妃这便得了信。

贴身侍女冬雪劝她多少管管,否则于楚王妃那难以交代。

奈何薛庶妃一门心思躲着。

冬雪苦口婆心:“奴婢明白您怕皇后殿下,可日后殿下只能是太后,太后颐养天年,诸事由新后全权掌管,您虽姓薛,却终归是大王的妃妾,并不再是赵国公府的女郎了。”

“姑母霸道独断,讨不够她想要的好处,绝无可能善罢甘休。”薛庶妃效仿得宠的赵侧妃行事已久,举手投足间颇为相似,“反正听说陛下身子渐好,大王跟王妃快回府了,再等等吧。”

薛庶妃没主见,谁得宠她学谁,先学崔侧妃穿耀眼夺目的大红衫裙,见崔侧妃失宠后,再找来楚王妃喜爱的端庄颜色,后见赵侧妃风光无两,又吩咐绣房赶制纹饰家常朴素的衣衫,永远跟在谁的后面。

“那等过了这段时间,庶妃您又要作何打算?”冬雪心急,直言问她。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略呆愣,轻轻抿着嘴,神思游离,“你别忘了,我娘还由薛瑞养着呢。”

薛庶妃乃嫡出,母亲太夫人是先赵国公的正妻,可惜膝下无子,薛瑞袭爵后,嫌顶上有个嫡母在过于束缚,送太夫人去别庄上休养。

亲娘在旁人手里,薛庶妃又能如何?

她只庆幸她所生的三娘前头还有两个姐姐,即便姑母意图联姻,也找不到三娘头上。

夜半无人时,薛庶妃曾悄悄拜佛乞求,愿薛皇后早早把元娘同薛家小郎君的婚事定下,放过她的女儿一马。

入夏后燥热,宫外吃冷淘,宫里也吃,但自比民间精致,把槐叶碾出汁液后兑水和面,曰槐叶冷淘,拌面的浇头汤底里不放寻常的骨头母鸡老鸭,而是拿青虾、银鱼并上外官进献的海珍干货熬汤,比普通肉汤干净清亮,因其中又添加些许时令鲜蔬来中和味道,冷掉后却不显得腥,反而鲜味悠长。

同时也吃凉羹,以嫩蛤蜊肉做的冷蟾儿羹,还有烹煮果子狸后再放凉微微成冻的清凉臛,再一配鱼脍,末了喝些冰饮子,着实消暑。

薛皇后喜食鱼虾,午膳时贪多吃了一盘鱼脍,夜里立即腹痛不止,传太医署正来把脉,只说是那冷鱼寒凉,开些温补的汤药。

这下,她也是喝上药了。

婆母有疾,楚王妃哪里能不侍奉床前,分身乏术,偶尔疏忽了紫宸殿那里,事事力求完美的她心急如焚,吩咐赵侧妃多替自己操劳,奈何赵侧妃终究是妾室,无法完全顶了她去。

二娘就是在此时崭露头角的。

元娘是长女,又早早被抱进宫教养封了县主,可明德帝恨屋及乌,待楚王的儿女们素来不如先豫王的孩子亲近,她对祖父仅仅心存臣民对帝王的恐惧和敬畏,哪里肯日日跑去紫宸殿侍疾,不如躲到偏殿和妃嫔祈福,乐得悠闲。

而二娘心细,常替赵侧妃送食盒,连诵经都安然跪在廊下默念,楚王看在眼里,领她进了内殿。

一人到底能力有限,她又请求让三郎也来,姐弟俩围在明德帝身旁,宛若两只密不透风的屏障,莫说皇帝真正心心念念的长孙乐平郡王李朗,便是后知后觉想表孝心的二郎君都被挡在外面。

李朗来时,见二郎君正随二娘、三郎君往廊下走,一人均提着一个雕漆食盒,结果二娘领着三郎君直接进去了,唯独他把东西请宫女接过,跪在地上磕过头,便要告退。

“二郎。”李朗唤他一声,不多言,叹着气拍拍他肩膀,随即进殿。

殿中楚王也在,二娘捧药碗,三郎君手持装蜜饯的盒子,他仔细喂药,吹过后稍尝一口,而后再送了小银勺到明德帝嘴边。

银勺银碗,明德帝恨不得连熬药的罐子都用银的,眼见着楚王喝了,才撑起力气喝药。

“阿朗来了,快给你皇祖父请安。”楚王放下药碗慢条斯理地擦擦手,和颜悦色,真仿佛是个好叔父。

可榻边众人均是没动地方。

二娘还福身称一声堂兄,三郎君连正眼瞧他也不瞧。

明德帝艰难转转浑浊的眼珠:“朗儿,来见见阿爷。”

李朗眉眼随父,而其父先豫王的眉眼则生得最像生母容贵妃,明德帝一见这双眼睛就会想起含恨而亡的爱妃。

阿容恨他,可豫王已经死了,他再惩处了楚王,谁来继位,难道真把皇位交给尚在稚龄的孙儿吗?

容贵妃死时李朗年幼,明德帝害怕主少国疑,可如今李朗早已成婚,他又逐渐后悔,若早知自己还能活过这些年,合该立皇太孙。

“五月五恶日将近,孙儿自宫外来,怕身上带着邪祟,怕冲撞了皇祖父,不敢上前。”李朗乖顺地跪在帷幔外。

“朗儿,不要怕,来”明德帝缠绵病榻数日,一朝来了些许精神,精气神虽在,但人仍糊涂,“你想想你阿父。”

正因为有那样一个死因不明的阿父,李朗为保全性命,才不敢想。

他恍若未闻。

楚王挥挥手,命儿女扶堂兄起身,退到殿外,而明德帝犹在声嘶力竭地叫孙儿上前。

风在殿门被宫女推开时涌来,偏殿里的诵经声若隐若现,低沉空灵,连绵不绝,那些祈福之人多是妃嫔,年长者已当祖母,大概有去处,而年幼者才入宫半年,偶尔夹杂些哭腔,叹息日后孤苦伶仃的出家岁月。

悲鸣的是痛苦,而喜悦则默默无声,不独是楚王在深感快意,二娘和三郎君也盼望明德帝早登极乐,他们好做皇子公主。

宫人们想得最简单,不过是早了事早哭丧,累归累,可赏赐多。

至于龙榻上的明德帝,无人在意——

作者有话说:下本宅斗文预收

《高门庶女》

做庶女难,做高门庶女更难,做靖安侯府二房的庶女难上加难

所以裴容蕴选择躺平,避开“困难模式”

她任由旁人明争暗斗,自己则躲在小院子里吃吃喝喝,安稳当咸鱼

姨娘劝她抢姐姐亲事,她连连拒绝,只道男人哪里有姐妹重要

妹妹死皮赖脸要走她的绢花,她不仅不生气,还顺便送去其他东西,权当扔破烂,断舍离后屋子都干净了许多

不知谁报了她的名字选秀,她不哭不闹,淡定接受,反正自己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选不上

然而,嫡妹忽然哭闹着不愿相看成婚,也要选秀

结果嫡妹选上了,她亦是选上了

嫡妹荣封太子嫔,裴容蕴却被指给恶名远扬的齐王赵澈当正妃

成婚后,有人传言说裴容蕴过得极惨

先要忍耐赵澈夜夜不回王府,又要忍耐赵澈在田庄养女人、还要忍耐赵澈脸上有指甲红印……

但是,和赵澈偷偷去夜市吃宵夜、长住田庄沉迷跑马斗鸡钓鱼、某次后不小心划伤某人的裴容蕴只觉得——

她嫡妹的想象力真丰富

观前提示:

1.双C

2.男主最多只口嗨,他因不务正业喜欢赛马斗鸡钓鱼酿酒喝酒游山玩水被说是纨绔,因拳打大太监脚踢言官被说是恶霸,和女色没关系,不会当皇帝

3.架空,有宅斗宫斗、一点点养崽情节,但大致走向是先婚后爱小甜饼

第54章 驾崩 金饼姑娘

五月五吃角黍, 沈蕙不爱那只用糯米包的白粽子,照着后世的吃法放咸蛋黄、红烧肉,另一样用桂圆与红枣,蒸熟后配蔗浆, 甜滋滋的。

张嬷嬷笑她是南人口味, 喜食稀奇古怪的角黍,不过也这般做了, 又按照江南作法添上样放蜜饯的, 淋过蜂蜜, 透着股果香。

见是过节了,她还让沈薇煮条大鲤鱼给糖糕和它的小猫们,几只小猫已满四个月,短毛支棱得发直却仍有些软, 早断了奶, 体型接近成猫可身上肉少, 纤细四肢小尖脸, 显出大耳朵, 古灵精怪, 趁糖糕发呆的空当去偷吃它碗里的鱼茸,被娘亲拿大屁股一拱给撞走了。

任是谁都喜欢这群小玩意,幼猫们天性迅敏, 常帮下人膳房抓老鼠,战功赫赫, 然而沈蕙不准张嬷嬷过度嘉奖它们, 怕其天赋异禀,日后随了糖糕的体型。

“康嬷嬷没找到你的把柄吧。”角黍没现代那般大,两三口便能吃一只, 但沈蕙记得段姑姑命她少食多餐,略解决六个后便停筷,去帮沈薇包剩下的。

沈薇丝毫不被康嬷嬷等人影响,笑意依旧明快:“没,张嬷嬷全挡住了,她早知那四个嬷嬷要拿下人膳房小题大作,账本重新理过许多遍,又提前叮嘱过众厨娘和杂役,教过她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家齐心协力,自然无事。”

她性子温软,说不好却也好,不好在于恐怕叫谁欺负,好则在于心宽,凭人怎样去指责去挑拨离间,从没往心里去过,只管埋头努力。

沈蕙外向,她内向,各有各的优劣。

“姐姐,那篮子里是谷雨送的长命缕,她还缝了驱虫香囊给我们。”沈薇瞥向沈蕙,小心翼翼,“你生她气了?”

恶日不祥,人多佩戴由赤、黄、青、蓝、白五种丝线扭成的长命缕,挽在手臂上,或挂在床榻前。

“并非生气,可她的秘密太多了。”谷雨的身份不难猜,沈蕙必须慢慢疏远。

精通骑术又识字的官奴,八成是抄家后被没为奴籍的官宦千金,因年纪小不用进教坊司,由牙婆卖到王府里。

可从谷雨往外送包袱来看,她旧时的家人仍在,那先前为何不买走她,其中有缘故且罢,就怕她家人放任她留在府中,盼望些锦绣前程。

沈薇想不到这么深,只摇摇头道:“的确,但平日里我们相处得那样亲近,就算如此,面子上也别伤了和气。”

“当然。”沈蕙收下那竹篮,自荷包里寻出半两碎银子,“你转交给谷雨,说我请她再做个半臂纱衣,轻薄些,我只在屋子里穿,余下的算我送她,她被罚月俸后肯定急需用钱。”

有来有往,方是朋友。

“喵——嗷呜——”

糖糕不知受了谁的意,来咬沈蕙裙角。

它虽懒可通人性,随人抱随人亲,但很少听了寻常人的命令做什么,除却沈蕙,也只有前主人萧元麟。

沈蕙会意,扛过它往兽房旁的夹道找去,果真望见一袭若竹色罗袍的萧元麟,许是已过了生辰,到束发之年,不再披散着碎发,因是在府中便没戴幞头,月白绸带缠过几圈,以乌木簪固定,俊朗自然,整洁清爽。

奈何钱财迷人眼,沈蕙热络地凑上前,只当这人是行走的闪闪发光大金饼。

“突然寻到兽房来,抱歉。”萧元麟仍神色内敛,一拱手,“不知沈姑娘这可有多余的雄黄粉?”

“大库房没给你发?”沈蕙扛糖糕的手愈发酸,干脆塞了大肥猫到他怀里。

雄黄粉用于驱虫,一入五月时府里便发下去了。

萧元麟体态修长,略偏削瘦,手臂却有力,结结实实地抱住糖糕,揉了揉它软胖的脸:“发了,不够用。藏书阁宽阔,院子也大,我没算妥当雄黄粉的用量,和旁人无关。”

“我看是因为康嬷嬷吧。”沈蕙未料到康嬷嬷胆子这般大,诧异道,“你的金饼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莫非那些嬷嬷宫女视银子如粪土,只为闹事?

萧元麟听罢后,陡然沉默一瞬,随即颔首道:“今日未带在身上,明日再来送与沈姑娘。”

他对这沈姑娘印象不深,只觉其心地纯善,却是爱财,几乎要称对方为“金饼姑娘”。

也罢,过度爱财并不要紧,取之有道就好,何况她从未只收过钱不办事。

“不不不,我是说你为何不贿赂大库房或采买房的人?”沈蕙知他误会,连连摆手,心道自己虽贪财,却不至于趁火打劫,“直接从采买房手里要东西,应当最便宜。”

“拜高踩低,人人难免,而如沈姑娘这般信守承诺者,世间少有。”他无意四处诉苦,言辞隐晦,“况且前院的采买房是太监掌管,和后院的不同。”

“呵胆子都好大。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兽房的雄黄粉多到用桶装,洒过两遍后还有小半桶,沈蕙将桶也送人,“我们这养了一堆小兽,最怕蚊虫,送来的雄黄粉多,根本使不完,剩下的你全拿走吧。”

她洒脱地一摆手:“金饼就算了,省得你以为我是见钱眼开的强盗。”

“就事论事,况且我还想请沈姑娘帮忙转交些药膏和银两给人。”萧元麟另有请求。

“谁?”沈蕙面上含笑,却没立即应下。

一码归一码,假如真让她犯险,她才不愿意。

但萧元麟说:“大库房的小太监阿喜。”

“好,不过近来那边监管极严,禁止外人进出,若想送去东西需要再等上几日。”沈蕙感叹小阿喜那“物流”生意做得真大,假如没康嬷嬷抓他杀鸡儆猴,靠人脉做个管事太监指日可待,“有人照料他,是他的师弟,据说阿喜的神智已清醒了,好好养着,应该无大碍,也没伤到筋骨。”

“那便好。”萧元麟非那卸磨杀驴之人,阿喜嘴严没供出他,否则怕是要惊动楚王。

以德报德,沈蕙记着他的一份好:“之前糖糕的事我还未谢过郎君,郎君出手阔绰且热心肠,我感激不尽,所以只要力所能及,愿意帮您,您开口便是。”

“我是心疼糖糕而已。且那些教养嬷嬷最难相处,府里少些刁蛮跋扈的人,倒也清静。”他的谦和中暗含些许冰冷。

萧元麟同三郎君交好,三郎君设计陷害教养嬷嬷,其中是否有他的手笔,沈蕙不清楚,也不好奇,听了这话权当没听懂,只是默默朝他笑,笑意浮于表面。

他望着院门边杂乱的几束艾叶:“你们没编艾草?”

“编艾草?”沈蕙不解。

“将艾草编成小人,菖蒲叶做长剑,可以辟邪。”萧元麟要来个小铜剪子,先修剪菖蒲叶,三两下剪成利剑状,再编持剑的武士,最后以红线捆绑,递到沈蕙眼前,“送你。”

萧氏亦是著族大姓,和楚王妃的母家太原王氏一般煊赫,在前朝便出过皇后,年节的习俗多规矩重,他未曾忘:“房门上最好再悬一面铜镜。”

“郎君的手真巧。”沈蕙拿小人往空中戳,操控它舞剑。

萧元麟也守信,旦日趁着清晨人少,来寻沈蕙。

晃人眼睛的金饼被他递到沈蕙手中。

“郎君您真给我金饼啊”沈蕙顺手赠他五彩绳,“那送您这个吧。”

惟有五月五是恶日,但整个五月别称毒月,辟邪之物要悬挂佩戴一月。

沈蕙本来买了五彩绳,但既然谷雨想借此缓和关系,便戴了谷雨送的,自己的反而没用上,不如给他。

这还是他近几年初次收到旁人送的长命缕:“多谢。”

“你用它逗猫?”萧元麟没立即走,去摸摸糖糕,瞧见它叼着艾叶小人打滚,以为是他编的那个,但未动气,只觉有趣。

“不是郎君昨日编的那个,我模仿着编了几个,却不成形,但糖糕玩得欢,能让它多运动,真不容易。”沈蕙同他解释,“猫太胖也不健康。”

“还好。”萧元麟哪里懂现代的养宠常识,“并不算胖,比我养着的时候瘦多了,现在是不是一天只吃三顿饭?”

那原来吃几顿?

沈蕙拍拍糖糕的大肚皮,无语凝噎:“慈父多败儿。”

“它才能活几年,由它吃吧,能尽兴地活着,是它的福气。”萧元麟绝对是养猪好手。

“咚——”

忽听沉重钟鸣肃穆,依次传来,响过一下又一下,沈蕙被吓得停住逗猫:“什么声?”

“钟声。”萧元麟原就内敛的神色更显平淡,面无表情,无悲无喜,“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沈蕙下意识重复,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这是喜事啊”。

“大王应会遣人来接宜真公主和您入宫,郎君去换衣裳吧。”段姑姑也听见那钟声,立在凭栏处,请萧元麟速速离开。

“段姑姑说得是。”他站起身,平静无波的双眸这才泛出些令人看不透的情绪,宛若大梦初醒。

段姑姑叫沈蕙上来:“阿蕙,也别愣神了,艾叶和铜镜可留着,但彩色的香囊、绣袋和络子必须全部取走,宫中还未下丧仪如何,便先穿素服,发带只用白色,不许上妆和戴钗环。”

“你比我幸运,只熬了不到一年。”她语罢,竟发自肺腑地缓缓浅笑,轻快灿烂,仿佛没有一丝云翳的正午,舒畅至极——

作者有话说:下本宅斗文预收

《高门庶女》

做庶女难,做高门庶女更难,做靖安侯府二房的庶女难上加难

所以裴容蕴选择躺平,避开“困难模式”

她任由旁人明争暗斗,自己则躲在小院子里吃吃喝喝,安稳当咸鱼

姨娘劝她抢姐姐亲事,她连连拒绝,只道男人哪里有姐妹重要

妹妹死皮赖脸要走她的绢花,她不仅不生气,还顺便送去其他东西,权当扔破烂,断舍离后屋子都干净了许多

不知谁报了她的名字选秀,她不哭不闹,淡定接受,反正自己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选不上

然而,嫡妹忽然哭闹着不愿相看成婚,也要选秀

结果嫡妹选上了,她亦是选上了

嫡妹荣封太子嫔,裴容蕴却被指给恶名远扬的齐王赵澈当正妃

成婚后,有人传言说裴容蕴过得极惨

先要忍耐赵澈夜夜不回王府,又要忍耐赵澈在田庄养女人、还要忍耐赵澈脸上有指甲红印……

但是,和赵澈偷偷去夜市吃宵夜、长住田庄沉迷跑马斗鸡钓鱼、某次后不小心划伤某人的裴容蕴只觉得——

她嫡妹的想象力真丰富

观前提示:

1.双C

2.男主最多只口嗨,他因不务正业喜欢赛马斗鸡钓鱼酿酒喝酒游山玩水被说是纨绔,因拳打大太监脚踢言官被说是恶霸,和女色没关系,不会当皇帝

3.架空,有宅斗宫斗、一点点养崽情节,但大致走向是先婚后爱小甜饼

第55章 人各有志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帝王驾崩, 宫中是一片乱哄哄的白,缟素连绵,仿佛落地了层冬日鹅毛雪。

楚王毫无意外地接过遗诏,他代替父皇监国已久, 又是中宫嫡出, 名正言顺,此时遗诏的真假早已不重要, 众人心思各异, 却都高声齐呼万岁。

五日后行登基大典, 以明年为洪昌元年,则定丧仪,孝期以日代月,百官停百日婚嫁而民间停一月, 军民只服缟素三日, 再换素服直至二十七日满, 除服。

但这位新圣人仁孝, 驳回过几次以日代月的请求后, 无奈妥协, 但自言是孝子,守丧二十七日后便改穿素服,并以素服临朝听政, 直至三年孝期过去,中间若遇大朝会、祭祀等典仪, 才换衮冕或吉服。

而宫人不等同于军民, 是也要穿满二十七日缟素的,如此一来,楚王府的奴仆们该怎么戴孝倒是犯了难。

现今楚王继位, 该称圣人、称陛下,楚王妃成了王皇后,许久前便接走府中剩余的妃妾贵主入宫哭丧,康嬷嬷等姑姑宫女全随薛庶妃离府,各房的管事各不服气,最后还是段姑姑帮田女史一把,收拢人心,分发丧服,要府里跟着宫中的规矩来。

是日,艳阳天,暖热蒸腾,烤得几缕淡云霎时化作一阵风,风中少清凉,入目尽是丧服,白晃晃刺眼,烦得沈蕙干脆躲在阴凉的灶房里小憩,使劲摇扇子。

主子全走了,旁的膳房都不开火,惟有下人膳房仍存些烟火气,奈何丧仪中有禁屠这一条命令,大家吃素吃得即将吃成兔子。

“姐姐,你一口不吃啊。”沈薇摸摸饭碗,午饭时做的菜粥早凉了。

沈蕙使劲喝乌梅饮子:“没胃口,前天是菘菜粥昨天是葵菜粥今天是苋菜粥,我感觉我要变成绿油油的菜叶了。”

张嬷嬷被她的语气逗得直发笑:“忍一忍,进宫后什么好吃的没有,尚食局供给全后宫的膳食,种类繁复,比这只多不少。”

“怎么吃,也买吗?”沈蕙稍微心生些兴趣。

“普通宫人自然买不得,可女官不同,有钱有门路,单独让打杂的小宫女给你支个炉子做都行。”左右是在灶房,张嬷嬷面上没半点外出走动时的悲伤哀恸,尽是浅笑,“尚食局里属做饭的司膳司占的地方最大,东灶房是专门给妃嫔们备的,西灶房做其余人的菜。至于圣人、皇子公主,一般由前朝的奉膳局侍奉,当然若谁到司膳司来点菜,也自然行。”

沈蕙点点头:“段姑姑给我讲过,跟府里差不多,前后各一个做饭的地方,谁如果得宠,宫里又能建个小膳房。”

张嬷嬷朝她扬了下脸,颇为自得:“我早找人打听过,如今掌管尚食局的乃胡尚食,五品女官,我和胡姐姐是老熟人,她擅做河鲜,太后极爱她烹的乳酿鱼。日后我求她教教阿薇,你就有口福了。”

新手学艺,一次未必能成,若是不成,那做出的东西当然全便宜了亲近之人。

“这么好呀。”沈蕙近来未见荤腥,一听好菜,馋得几乎发昏,“多谢嬷嬷和我讲这些,但我是无福听。”

“如何就无福听了,是不是快跟糖糕一样,嘴馋到看见肉立即想扑上去?”

身后,娇俏的调侃声悠扬传来。

是春桃。

沈蕙惊喜地望过去。

“春桃姐姐。”她和沈薇俩小麻雀似的蹦蹦跳跳跑到门边,一掀被其抓起个角的门帘,“你怎么从宫里回府了,是皇后殿下遣你来做什么事吗?”

多日不见,春桃依旧和善机灵,但消瘦许多,身形抽条,愈发长得快,比素来康健丰腴的沈蕙还高出半个头,作凤仪女官的打扮,半臂下摆掖进细腰带里,上挂宫牌,原先伶俐的眉目间锋芒尽藏,反而染上些淡然的融洽,是滴水不漏的假面。

沈蕙沈薇察觉不出其中意味,但出自宫中的张嬷嬷一眼便知春桃的心性成长。

昔日的小丫鬟绝对已能独当一面了。

张嬷嬷想。

不过好在旧时朋友前,春桃稍卸伪装,自在地随意坐下,抢过沈蕙的扇子扇风,就着她的杯子喝果饮,倒没嫌弃:“你馋,我比你更馋,宫里每天要哭丧,天热难耐,哭晕了好几个老命妇。还有乐平郡王妃,有孕将满四个月,正是凶险的时候,差点见红。我到处跑,偏偏又吃不饱。”

原在王府时,王皇后身边就不止碧荷、春桃两个得力的婢女,但她俩却最忠心,新后初登后位,只先重用二人,均提为凤仪女官,行走宫中,假如遇急事,可代皇后下令。

“那正好,让阿薇给你做。”沈蕙伸手,“但姐姐既然发达了,不能忘了我们,好处要多些哦。”

春桃戳戳她额头:“属你最财迷。”

但春桃确实也馋得头昏眼花、饥肠辘辘,同沈蕙眼巴巴地瞧向张嬷嬷,意思不言而喻,是想偷吃些肉食了。

此事可大可小,张嬷嬷只好去探段姑姑的口风。

一言不发默默看书的段姑姑终于清了清嗓子,本欲拒绝并呵斥小丫头们两句,谁知瞧见那委屈兮兮的两双眼眸,不禁心软。

正是长身体之时,光吃菜粥的确难支撑。

她放下书卷,无可奈何地叹声气。

“姑姑这是答应了。”沈蕙素来会得寸进尺,点起菜来,“快快快阿薇,我要吃猪油渣拌饭、腊肉跟烤鱼干。”

“要不要再给沈女郎您开坛西域葡萄酒、南地玫瑰露?”段姑姑一瞪她,疾言厉色,可没言明阻拦,“你当办宴呢。”

段姑姑让沈蕙搬炉子:“进屋子里去做去吃,莫要声张,对外若真有谁问,便说是做给兽房的猫儿狗儿。”

“是,我们这就走。”沈蕙和春桃俩欢欢喜喜地抬小泥炉,“您放心,我们不吃,都喂糖糕吃。”

闻言,寻食材的沈薇手一顿。

姐姐是说,单糖糕一只猫便能解决二来条小鱼干并两块腊肉吗?

嗯也不是不可能

沈薇想想糖糕那大腚浑圆的肥猫,瞬间沉默。

“好香饿几天后果然吃什么都好吃。”厢房里,沈蕙满口油香,猪油渣外焦里脆,米粒饱满软糯。

张嬷嬷未雨绸缪,早在丧仪定下前便屡次命人去外面买肉熬油,猪油渣剩下一小罐,炸得极干,耐保存,中午剩的米饭和油渣在小陶锅中以酱油、胡椒翻炒,打上两个鸡蛋,最后放腊肉,是类似煲仔饭的做法,而小鱼干用盐腌过,无需多加调料,在泥炉上烘烤半刻钟就熟了,可一起拌进饭里。

鸡蛋无需全熟,微微溏心,金黄的蛋液流淌进米饭中,迸发微微奶香,中和腊肉与鱼干单一的咸。

“又活过来了。”春桃风卷残云,比沈蕙狼吞虎咽十倍,“幸好有阿薇。”

“春桃姐姐你多吃点,饭还剩许多。”沈薇虽不似从前瘦小,可胃口仍难以与面前这饿狼转世般的两人比,稍稍吃过半碗就已七分饱,张嬷嬷教她惜福养身,到七、八分饱便停筷。

“这大胖猫怎么仍然这般肥。”春桃突感腿上一重,糖糕趴低前爪伸懒腰,撒娇蹭蹭她,“兽房的风水不止养人,还养狸奴。”

她揉搓糖糕的大脸,忽而问:“阿蕙,你可想好要将糖糕和小猫们送与谁养?”

“不能带入宫?”沈蕙心中一紧。

春桃轻晃脑袋,同她说道:“六尚里的规矩和别处不同,虽说没明令禁止过女官们养只狸奴解闷,可一人养一只而已,你仅能带糖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