嘹亮的歌声中,疲惫的人们重新挺直了腰板。
群情激昂、热血沸腾下,谢晚秋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也跟着沸腾起来,手中的莲枷似乎也没那么沉了。
这就是劳动的力量,群众的伟大!
此时此刻,他竟然对大湖村生产队生出一种归属感来。
或许是一个人孤苦无依地漂泊太久,见着一个向阳有光的群体,便像飞蛾扑火一般,忍不住靠近。
这一世以来,乡亲们对他是极好的!
夜风拂过麦场,带着新麦的清香。谢晚秋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放松下来。
当夜,很多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就睡在麦场上。
谢晚秋仰望头顶皎洁的月亮,点点的群星在云中若隐若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阵阵的蝉鸣,岁月静好、莫不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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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男女老少的全员出动下,麦子终于在四日后颗粒归仓。
望着粮仓里堆得冒尖的新麦,众人都松了口气,总算能去镇上交公粮了。
沈屹果然说话算话,临行前一晚,就招呼谢晚秋明天一大早和他们一起出发。
不少知青听说他要去镇上,都羡慕的不行,尤其是不少女知青都主动掏钱,请他帮忙捎带点东西。
谢晚秋依言应了,回到屋里后见周围没人,从炕下摸出那件藏蓝色的旧外套。
他小心翼翼拆开内衬的口袋线脚,从里面的夹层中取出一沓钞票。这些都是他省吃俭用了好长时间才攒下的,都在这了。
他取出一半的钱,又把剩下的仔细藏好。
两张十元的“大团结”,四张五元的“炼钢工人”,还有一叠皱巴巴的毛票。
也不知道带这些钱够不够。
谢晚秋在纸上一条条写下到镇上要买的东西,一边盘算着要找个什么样的生计。最好是前期不用投入太多资金的,他没多少钱,只能搞些小本买卖。
想到明天四点就得起来,谢晚秋晚上只简单擦洗了一下身子,早早睡了。
第二天,天色还乌蒙蒙地黑时,谢晚秋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炕,穿好衣服后去院子里洗漱。饶是如此,也不免发出些声响,吵醒了有些脾气不好的抱怨一句:“谁啊!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呢!”
每天和这么多人挤在一张炕上,连翻个身子都要小心翼翼,实在是太麻烦了。
要是能有机会搬出去单独住就好了,可话是这么说,自己又能搬到哪里去呢?
谢晚秋用冷水拍过脸后,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背上军绿色的挎包,把钱装在里面的夹层,又灌了一壶凉白开,这才往村口走去。
隔老远的,就瞧见了那几头拉粮的灰驴子正耷拉着耳朵,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沈屹背对着他站在驴车旁,一身粗布汗衫被晨风吹得紧紧贴在背上,显现出的轮廓宽肩窄腰、十分优越。
他随意地把衣摆扎在裤腰里,此刻手里夹着根旱烟,露出的胳膊肌肉隆起。
青白色的烟圈从口中间或吐出,他两根手指把烟夹得很紧,时不时地和身边的菜根、二牛他们唠上几句。说话时嗓音压得很低,偶尔低笑一声,眼睛半眯着,有一种慵懒而惬意的性感。
天色昏暗,沈屹的侧脸隐匿在一片阴影中。
谢晚秋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的轮廓像是被炭笔重重勾勒过般清晰。那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滚动的喉结、和壮实挺拔的身材……无一不显露在这朦胧的晨光中,随那支烟头上的荧荧火光一起,在心上忽明忽暗。
随着脚步越走越近,沈屹似乎预料到他已经来了,突然转头。
见谢晚秋低着头走向自己,狠狠吸了口烟又吐掉。
这一次,可是他主动走向自己的。
沈屹平时很少抽烟。但早上起得太早,菜根散了几根烟给他们提神。
尼古丁的苦涩味道充斥在鼻尖,确实给紧绷的神经松缓了些。
但沈屹却觉得,这一切,都比不上他看见谢晚秋向自己主动走过来时精神的振奋。
他浑身的血液在看见对方出现的那一刻,好像都醒了过来,在身体深处流淌着、叫嚣着、沸腾着,直抵大脑,不断刺激着自己敏感的神经。
就是这个人。
都是因为这个人。
眼底的黑色更加深邃浓郁,像是在翻涌、在竭力遏止着些什么。
沈屹又狠狠抽了一口烟,见谢晚秋已经走到自己面前,把烟头一丢,用脚碾灭。
沉声说:“你来了。”
谢晚秋仰头看他,只觉得那两只眼珠乌黑幽深。沈屹目光太烫,真的像是饿狼一样,盯着自己,寸寸逡巡。
谢晚秋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屹,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