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冲突(二合一)(2 / 2)

“哎呀真是巧,我来这边吃个酒,听见外边闹出动静,一看居然是你,这都能碰上,说明我俩缘分不浅——”

沈文誉烧得手指都发酸,心里想笑,面上还是装作很意外的样子:“祝大人,好巧。”

便是风流多情、手段狠辣的刑部侍郎祝今宵了。

“好巧好巧,”祝今宵撇开扇子抵唇笑笑,像是才发现那对母子般,“咦——小美人,这是怎么了?”

那把价值千金的扇子支在女子手肘,迫使女子站起身来。

“这么漂亮的小美人,这是犯了什么错?要跪也别在这跪,地上多脏啊,是不是?”

女子连连道谢,但跪也不是,走也不是,两相为难。

“惹我们文誉不高兴了?”男人不轻不重责怪了两句,又十分热络地拍了拍沈文誉的肩,“文誉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生气了,嗯?我俩好不容易碰上,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耽误时辰。”

“无妨,”沈文誉淡淡道,“小孩拦着我乞讨,觉着晦气罢了。今日又刚好碰上我心情不好,就惩责了几句,祝大人都发话了,那文誉自然是依的。”

祝今宵冲母子二人扔了几块铜钱。

“听见了没?好了好了,还不快滚远点,下次别乱冲撞贵人了。”

沈文誉没再说什么,默许了母子二人离开。

那女子连连道谢,用力拽着小孩离开了。人群分海似的分出一条路,那小孩被拽得一路三回头,看了看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又看了一眼沈文誉,面上有几分遮掩不住的难过,然后一点点融入人流。

祝今宵没走,见沈文誉看着母子离开的方向,突然就开了口。

“虽然同文誉说这些不合适,但他们其实都挺可怜的。”

沈文誉半边眉头轻轻扬起,似乎觉得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很意外:“真看不出来,祝大人久浸刑罚,却还挺有人情味?”

“说笑了,”祝今宵摆摆手,“正是案子判多了,反倒对人看得更通透。刑部断案也讲究明刑弼教、公正廉明,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的,只分有罪之人与无罪之人。

“毕竟斩刀一落,人首分离,生前是北人楚人,鱼人鸟人的,有什么关系呢,功过才填满了这个人的一生。”

沈文誉不在意地耸耸肩,看起来是左耳朵进右耳出了:“祝大人说得对。”

他那张皇帝赞不绝口的试卷还在仁和门外张挂,用以震慑,也用以寓教。偏激思想几乎要透过乌墨溢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非我族类必诛”的意思,代表的立场比笔杆还直,同他说北人悲惨,得到这般敷衍的回答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祝今宵看不出他的表现有任何割裂的地方,方才的反应也完美到像是排练过,借着扇子飞快地打量了他几眼。

——他看不出任何不对,难道这不应该是最不对劲的地方吗。

但嘴上像是知道多说无益,祝今宵从善如流换了另一个话题:“嗯,是我多嘴了,不同文誉说这个。对了,此前的状元宴刺杀案有些进展,我想文誉是当事人,应该也会关心进展,顺便来同你说说。

“我查了流云的人际关系,居然是空白。”

沈文誉瞳孔微张,流露出几分自然的讶异:“怎么会?”

他在怀疑我,沈文誉心道。

沈文誉又想了想,似乎是真的在与祝今宵交流,慢慢道出自己的想法。

“我对…宫里不太熟悉,入宫之后也许行动受限,被六殿下当成雀儿豢养,”他说到这里,露出几分读书人对这种事情特有的不赞同神情,“…与他人没什么往来也正常。但他入宫前呢,总不能是完全空白罢?人也不是土里长出来的。”

祝今宵:“是,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这种入宫侍奉的,背景清白是基本,但不能完全不知道来龙去脉,六殿下说是买来的,因为买卖这种事不好声张,于是都在私下里进行。结果我顺着去查,那黑牙子的联络已经被销毁,渠道也早已作废,流云的身契根本是造假的,身份并不存在,连家里的人口都是伪造的。但殿下当时喜欢流云的紧,对这些东西根本不在意,假身契于是瞒到了现在。

“然后就是殿下是从哪里知道流云的。黑牙子毕竟是人口贩卖,朝廷对这种事命令禁止,于是这些地下产业都有一套自己的开张流程,多是熟客介绍,还挑人,不能只是有钱,权钱缺一不可,甚至生客也买不到‘好货’。”

沈文誉听到这,恍然地点点头,听的很认真。祝今宵莫名从他脸上看出来“学到了”的意思,一时间无奈又好笑。

沈文誉见他停顿,追问道:“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他不记得了。”祝今宵摊手,“于是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这还真叫我无从下手。”

沈文誉倒抽一口凉气,像是听到一个到了高潮又戛然而止的故事,也忧他人之所忧似的,露出很难办的表情来。

半晌,他叹一口气,很抱歉地冲祝今宵笑了笑,那双深蓝温润的眼眸流淌着宝石一般的光泽。

沈文誉温声道:“真是劳烦大人为我费心了。”

“你这,太犯规了,”祝今宵“唰地”撇开扇子给自己胡乱扇风,看起来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扇得头发翻飞心思乱飘,语气又不着调起来,“文誉你这就见外了,不许别这么看着我啊,再看两眼,我就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了,星星月亮都得给你摘来。”

沈文誉忍俊不禁。

“不过文誉你可以好好回忆回忆,流云刺杀你之前,你与北人有过什么冲突,唔今天这种也能算,有任何线索都可以告诉我。”

祝今宵说完,又想到什么,语气暧昧如丝:“当然,没什么事情,也随时欢迎来找我哦?”

沈文誉摇摇头。

是不记得了,还是太多了的意思?祝今宵猜着。

长街十里,他的容貌实在是出挑的耀眼,在美人如云的平京城也算得上独一份的好看。粉色霞光落在他的侧脸,脸部的转折都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符合一切对京城、楚人、少爷公子的想象,不与外族同流才是正常的吧。

沈文誉:“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过,也就不确定什么举动才算是起‘冲突’。恨到要来刺杀我的过节应该没有,所以应该是单纯看我不顺眼。”

“别!”祝今宵都准备说些诸如“文誉这样好看,怎么可能有人看不顺眼,那肯定是他们瞎了眼”之类的漂亮场面话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文誉好像在同他说笑…虽然说笑的方式是自嘲。

沈文誉对他眨了眨眼睛。

祝今宵于是失笑:“不会的,咱们一般不会因为看不顺眼就搞暗杀,楚律还没亡呢。那还是得从流云入手,得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站在哪一边。

“不过说到底这事还是文誉受伤害比较大,我不该同你说这些还没有眉目的事情的。对了,文誉如今住哪,我送你回去?”

祝今宵提议道:“上次还说择日去你府中拜访,若是得空,不如就今日?”

“……还是改日罢,”沈文誉婉言拒绝了,“今日我身子有几分不适…可能招待不周。”

情期不知何时发作,这个时候他只想自己待着。

况且刑部的人从来都不是善茬,祝今宵更是人精中的人精,沈文誉并不想把他带回家,免得被察觉什么。

听沈文誉身子不适,祝今宵想到自己还拉他说话这么久,有些内疚,本打算亲自把沈文誉送回去,但沈文誉执意不需要送。祝今宵看他能走能跳,意识也还好,也就没过多纠缠,只是叫沈文誉多多注意身体,便先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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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宅自上往下俯瞰,是一块山水齐全的四合院,坐北朝南,正面设了宽阔气派的乌头敞门,门口两只獠牙大开、威风凛凛的石狮像,匾额精良,门面辉煌。

黄昏之后,夜晚就笼罩下来了。

穿过院落时,树影沙沙,前几日的热闹散去,沈宅又恢复了冷清,只有春蝉不知疲倦的鸣叫。沈文誉的脚步慢下来,看向院中的一小块池子。

此刻暗雨乍起,吹来远处的泥土湿腥味,远处灯笼飘摇时的星点火光,照亮了沈文誉一点下巴尖,无端烘托出几分落寞。

他想起今日在锁春阁中看见的,也是这样宽大的水池。

那几条鲛人穿游其中,鱼尾时隐时现,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好像真的欢快极了。

搬进来之前,沈文誉亲自参与过修葺。

毕竟是自己的新家,他在装修时也融入了一切美好的幻想,他想挖一块巨大的水池,最好足够宽敞,可以把他全部都塞进去,尾巴不至于搁在外面;最好大到他可以游泳,可以尽情而畅快地舒展四肢,可以潜到很深的地方,然后不问世事地睡一觉,再醒来时,前尘往事都翻了篇,他从水里回到人间,继续当他的永康侯府世子。

但最后还是没做到。池子挖了一半被他紧急叫停,最后加了假山,养了小鱼,沦为万千户人家中普普通通的水池。

而他依旧委身窄小的浴桶里,洗完澡腰酸背痛的爬出来。

毕竟风险太大,他赌不起。

如果有人愿意为我建一个水池。

要一个足够巨大、足够宽敞的水池。

沈文誉想到这里,忍不住嗤笑,觉得自己也忒没骨气。于是他又摇摇头,收回视线,痛重脚轻地往屋里去了。

——自己一定会忍不住跟他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