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去抢?”
显然向来是个生意人,圆滑世故的周闯,此刻都有些懵了。
真是没有见过比他大嫂,更不要脸的人!
他付出成本劳动进货风险,全部都在他身上,结果到头来孟枝枝张口就要五成的利润。
四九城桥洞下面的乞丐,都没孟枝枝这般胆大。
孟枝枝温柔地笑了笑,“周闯,我就是在抢呀。”
“我说实话这门生意我一开始就不想做,是你强拉我和赵明珠上船的,你也可以拒绝我。”
接着她话锋一转,“当然,周闯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这个提议,我可以和你保证,你出货的时
候安全程度最少翻一倍。同样的,你的利润率也能再翻一倍。”
孟枝枝甚至都要怀疑,自己说的这般专业。
不知道周闯能不能听明白。
周闯不说话。
孟枝枝也不着急,她慢吞吞的把手套戴上。果然,在这种寒冷的冬天,就适合帽子围巾手套全部都备齐。
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才不算是委屈了自己。
北风呼呼的刮,孟枝枝不止不急,反而还心思沉浸地打量着四周。
国营商店这种地方四通八达,而且能来国营商店的人的,大多数都是条件好的。
毕竟,兜里没钱也不敢来国营商店了。
见她不紧不慢,还能溜达达的看着四周。周闯到底是败阵下来了,他或许知道了,他妈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孟枝枝手里屡战屡败了。
实在是孟枝枝太会拿捏人心了一点。
更准确地来说,她没心肝。
没心肝,才会能这般随心所欲的去拿捏别人。
周闯低垂着眉眼权衡了利弊后,他抬头,冷冽的风吹散了他额前的发,能看得出来,他骨相生得很优越。
唯独那一双眼睛,不太像是周家人。
周家人的眼睛很圆也很大,周闯不是,他是狐狸眼。
“五成利润太高了,我最多给你四成。”
孟枝枝揣着手手,很干脆的答应,“四成就四成。”
她是漫天要价,五成是梦想,三成才是目标,四成完全是超额完成目标。
很好。
见她答应的这般干脆,周闯也知道自己上当了,但是话说出去了,自然不好再收回来了。
孟枝枝扬了扬手里的两张侨汇券,眉目盈盈带笑,语气温柔,“既然你是我老板了,这两张侨汇券就当是我和赵明珠,初次加入到你的队伍来的新人福利。”
“周老板,谢谢了。”
周闯,“……”
再要钱却是显得小气了,而且,他也和孟枝枝成了合作对象。
周闯深吸一口气,“我是和你谈的,没说和二嫂谈。”
这话一落,一直安安静静当木头的赵明珠,瞬间炸了,“凭什么要她不要我?”
“好了,你不要我也可以,你放心,别的我不敢说,但是让你们每次出手都失误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周闯,你要不要试下?”
她说着话,扬着下巴,目光盯的却是周闯的脸,带着几分挑衅。
周闯算是明白了,为啥这两人叫死对头了。
这真是吃屎都要吃一样的。
周闯深吸一口气,他很讨厌被人威胁。
孟枝枝轻咳一声,“周闯,赵明珠这人极会盯着我,如果你要我,不要她,我真的敢保证,我们每次出去做生意,都会被她跟踪,然后被她反手举报。”
“到时候,完蛋的不止是你,还有我。”
“要不,把她也加上?”
周闯不要。
他很不想要赵明珠。
但是偏偏他和孟枝枝谈判的时候,没避开赵明珠,这让周闯十分后悔。
他这人向来谨言慎行,怎么就一遭阴沟里面翻船了?
这种捏着鼻子接受,是真的让人不高兴。
但是他没其他办法,只能咬着牙说,“二嫂来可以,但是四成太多了。”
赵明珠伸手一个巴掌伸展开来,“那我要五成。”
“比孟枝枝低了,我不干!”
周闯,“……”
真是恨不得掐死她。
他也是这会才明白,为什么他妈天天把娶了这一对祸害回来。
我好日子到头了啊。
我不活了啊
这种话给挂在嘴边,因为他也觉得好日子到头了啊。
周闯深吸一口气,在原地踱步好一会,他才说,“四成,最多四成,给你的和大嫂一样,如果再多那就一拍两散。”
赵明珠见好就收,“四成就四成。”
她双手抱胸,朝着周闯说,“你对我和孟枝枝就是要一样,不一样我就闹。”
“周闯,我会闹到你一样的。”
周闯脸色难看,他没说话。
孟枝枝生怕自家闺蜜再这样下去,把周闯给惹急了,对方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那就完蛋啦。
“周闯,你放心,我和她虽然是死对头,但是利益一致,我一定会帮你监督她的,不让她起坏心思。”
这就很符合死对头的人设了。
就连精明的周闯,此刻都有些识别不出来了。或者说,他之前特意调查的那点怀疑,在此时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了。
他嗯了一声,朝着孟枝枝说,“那麻烦大嫂了,她这边有任何不好的事情,你随时来告诉我。”
在此刻他倒是有些庆幸了,大嫂和二嫂是死对头。
这样合作起来,也倒是方便他管理了。
孟枝枝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心说,告诉你个屁。
她和明珠是闺蜜啊。
她不和闺蜜一国,和你一国。
她是傻吗?
周闯还想说些什么,孟枝枝已经不想听了,反正一分没花侨汇券到手了,她想赶紧走。
快点去友谊商店把这两张侨汇券给花掉,她生怕自己大半夜的来了例假,还要去用薄薄的刀纸。
那一晚上都别想睡觉了。
见她着急离开。
周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嫂,你们这般着急要侨汇券去买什么?”
孟枝枝回头,凉凉道,“我敢说你不敢听呢。”
周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敢听的,“如果你们真要去,我建议你们带上我。”
“毕竟,你们对友谊商店不熟悉,但是我很熟悉。”
他作为最年轻的倒爷,还是有人脉有资源的。
孟枝枝没说话,她去看赵明珠。
赵明珠点头,“去就去咯,反正也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下好了,孟枝枝和赵明珠才把他带上。
不带不行啊,她和赵明珠都不知道友谊商店在哪里。
带上周闯这个本地通倒是合适。
友谊商店离这国营商店其实不算远,但是和国营商店的热闹不一样。
友谊商店这边冷冷清清的,门口冷清,店子的内部也冷清。
只有两个很高冷的售货员,穿着体面的工作服,拿着一个鸡毛掸子,在货架上扫来扫去。
看得出来友谊商店这边的东西,要比国营商店好很多。
甚至,连带着装修也好,这里面的灯竟然和老莫餐厅用的是一样的,都是那种挂在吊顶的水晶灯。
还有大玻璃窗户。
说实话,光这个装修和门脸,就足够把普通人给拦在门外了。
甚至好多人路过这里,连头都不好意思抬,就怕自己暴露了自己的穷酸来。
孟枝枝倒是没有。
赵明珠也没有。
她们两人一进来,眼睛就四处搜寻起来,显然找她们需要的货物。
周闯有些意外,他不太懂自家这两个嫂子,为什么第一次来友谊商店,竟然没有半分怯场。
要知道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可在门口足足打了半个小时的气,这才鼓足勇气。
而孟枝枝和赵明珠随便的就好像回自己家了一样。很是随意坦然。
丝毫没有拘谨和自卑。
“同志,我想要卫生巾,但是没找到,你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是孟枝枝在问售货员,连带着语气也是随意的。
这让周闯的眸子忍不住暗了暗,卫生巾是什么玩意儿?
难道是他不知道的时候,又出现了新的金子吗?
售货员倒是懂,她扫了一眼周闯,脸上带了几分不自在。
毕竟,这种女人用的玩意儿,让在场半大的小子听着,实在是不太好。
孟枝枝看了一眼周闯,“你出去下,我们拿东西。”
周闯瞬间秒懂,转头便去了门外守着。
没了他在,售货员便自在很多,转头拿了凳子放在货架的下面,踩了上去之后,才从货架最上面拿出了一箱子的卫生巾。
“这个是进口货,一包要一块八,除此之外还要侨汇券。”
孟枝枝听完着实懵了下,她是知道这个年代的卫生巾贵,但是没想到能这么贵。
这一包卫生巾都能买两斤肉了,要晓得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一年到头能买一斤肉吃,那都是条件好的了。
见孟枝枝和赵明珠都不说话。
售货员问她们,“要吗?”
孟枝枝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她这才点头,“要。”
在贵都要要。
孟枝枝接过包装看了看,一包只有十片,如果按照她现在的例假量来说,一包显然不够的。
七天的例假,尤其是第一天到第三天量大的时候,她根本做不到一天一片啊。
“我要两包。”
孟枝枝算来算去,她一次例假量最少要两包卫生巾。
而且这还是节约了又节约。
她是万万没想到的,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包卫生巾的钱,而反复纠结,她舍不得。
实在是太贵了。
赵明珠算了算她的日子,估计也要两包。
“我也要两包。”
这种时候倒是顾不得花钱了。
售货员冲着她们摇摇头,“你们一人只有一张侨汇券,一人也只能买一包。”
孟枝枝,“……”
算了,本来就舍不得,一包就一包吧,一次性用品,大不了她就节省一点。
“那我们两个人要三包呢?”
到底是不死心。
她又问了一句。
售货员摇头,“一人就一包的定量。”接着,她犹豫了下,“不过你们真要是想多买,也可以按照单片来买,我们这里也是卖单片的。”
卫生巾卖的贵,不是所有人都能用得起的。
所以就算是友谊商店这种大店,他们也会拆开一包分开卖。
“如果你们要单片卫生巾,我可以把这个数量算在你们之前的侨汇券上。”
孟枝枝一听,便问,“一片多少钱?”
“一片一毛八。”
这倒是不贵。
也是神奇,如果买单片的话,就感觉还好了。
孟枝枝和赵明珠对视了一眼,“那我们两人一人要五片。”
一人一次一包半的卫生巾,这几乎是这个时代的高标准了。
售货员这一次倒是没拒绝,很干脆利落给她们两人,一人单独数了五片卫生巾过来。
孟枝枝付了两块七,赵明珠也是。
两人没急着离开,而是又去看了看牙膏,这年头竟然有牙膏!
她和赵明珠穿来的这些天,可都是用的是猪毛刷和盐来洗牙的。
至于牙膏和牙刷,她俩都没见过正经的。
“这牙膏牙刷怎么卖?也要侨汇券吗?”
售货员点头,“我们友谊商店的所有商品,都是需要侨汇券。不止如此,牙膏因为特殊点,还需要工业券。”
孟枝枝心说算了,她高攀不起。
除了卫生巾,她暂时还用不起进口货牙膏。
她和赵明珠买了卫生巾后,便灰溜溜地出来了。
周闯在外面等她们,寒风凛冽,他站在寒风里面太久了,脸被吹的发青,唯独那一双耳朵却通红。
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因为别的。
见孟枝枝和赵明珠出来了,他也聪明的没有多问。
他没有多问,孟枝枝却不允许。
她微笑着拍了拍周闯的肩膀,“小闯啊。”
一开口就老肉麻了。
就是周母都很少这般肉麻地喊,周闯不乐意听,他抖了下肩膀,试图把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给抖掉。
孟枝枝轻咳一声,直说目的,“嫂子每个月都需要两张侨汇券。”
不等周闯拒绝,她想了想,很认真地来了一句,“从我们提成里面扣钱。”
周闯不说话。
在孟枝枝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周闯才直言,“侨汇券没那么容易弄到。”
他弄了那么久,也才弄了两张。
还差点砸手里,这不遇到了孟枝枝和赵明珠这俩冤大头。
这才把侨汇券换出去。
孟枝枝听到这话,顿时觉得天塌了。
要是每个月没有侨汇券,她还怎么买卫生巾,没有卫生巾。
这是要她血漫周家吗?
见她一副死了娘的表情,周闯犹豫了下,“很需要?”
孟枝枝点头,“非常需要。”
“那我想想办法。”
这下,孟枝枝才放过他,“不让你白想,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周闯本来还一脸深沉为难的,听到这话顿时支棱起耳朵。
“什么好吃的?”
“有时间吗?有时间陪我们一起去买东西。”孟枝枝笑眯眯道,“保管这个月让大家都有好吃的。”
这下,周闯就是在没时间也要挤时间出来了。
有了周闯这个壮劳力,孟枝枝是不用白不用,她和赵明珠一起又去了国营商店。
买了一袋五斤重的富强粉,这玩意儿要全国粮票。
不过没关系,当初周涉川走的时候,给孟枝枝留的有,这次她还没花完呢,周涉川又寄回来了。
这属于月月有余粮,所以孟枝枝买东西起来绝不手软。
买完富强粉,还要了四斤白米。来的晚没买到猪肉,倒是有一些猪骨头和猪蹄,孟枝枝也不嫌弃。
要了两斤猪大骨,两只猪蹄,花了半斤肉票。说实话,比买五花肉强多了。
孟枝枝做饭喜欢用南德粉,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是是调味圣品。
一毛五一包,她买的毫不眨眼。
到了冬天首都也没啥菜,她逛了一圈也没买到菜,倒是看到了从南方那边运来的干货。
要了一张海带给了八分钱,又要了白萝卜。
棒子骨萝卜海带汤,这绝对是冬天的绝配。
周闯就在旁边拿东西,一件两三件等到第四第五第六件的时候。
他沉默了,“大嫂,你是打算把我大哥寄回来的钱,一次花完吗?”
这都还没算她之前和赵明珠买的那些呢。
孟枝枝扬眉,“不花完等着回去交给你妈啊?那还不如我花完呢。”
买完了吃食,她瞧来瞧去,这要是做饭肯定要碰凉水,手干了不行。
一分钱一盒的蛤蜊油,孟枝枝要了两盒。赵明珠还以为是给她的。
结果,孟枝枝却卖了一个关子,“等你回去了就知道了。”
等买完了东西,在周闯以为她们终于要回去的时候。哪里料到孟枝枝问他,“要不要去国营饭店吃饭?”
周闯,“?”
“我请客,去不去?”
孟枝枝声音干练,倒是不复平日里面的温柔。
周闯提着两大袋子东西,肩膀脖子,还有手腕上挂的到处都是,“你们真打算把钱都花完啊?”
他都能想象的出来,他那个葛朗台的妈,要是知道大哥和二哥寄回来的津贴,一下午就被她们两人给造完了。
他妈怕是要把家里给闹翻天了。
孟枝枝一脸淡定,“是啊,反正花完了,下个月你大哥还寄。”
她才不要节省呢,节省到最后钱都被别人花了。
周闯真是无话可说。
跟着大嫂好啊。
提着大包小包跟着孟枝枝和赵明珠,一块去了国营饭店。
孟枝枝一进门就看到墙上挂着的小黑板上写的菜单,她只点贵的,“同志,我要一份铜锅涮羊肉,一份溜肝尖,再要一个麻辣豆腐。对了,再要三个芝麻烧饼。”
随着她每点一个菜,周闯的心肝就跟着颤了下,到最后已经颤的不成样子了。
饶是走南闯北,自认为赚钱的周闯出去吃饭,从来都不敢这么点啊。
周闯咽了咽口水,在这一刻脸上倒是有了,一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模样满是震惊。
“大嫂,点这么多吗?”
孟枝枝利索给钱给票,拿了小木牌后,这才不紧不慢道,“三个人,三个菜多吗?”
她已经是悠着点了。
周闯下意识道,“不多吗?”
就算是他和大院子弟许向阳出来,他都不敢这么点的。
因为光一份铜锅涮羊肉,都不便宜啊。
孟枝枝笑容和煦,温温柔柔,“我是大嫂,又是第一次请你吃饭,自然要吃好点。”
周闯竟然有些感动怎么回事?
他走南闯北这两年,从来都是他请别人吃饭办事的。至于他自己只有吃残羹冷饭的份。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请他吃这么好的东西。
想来精明狡诈的周闯,此刻都有片刻的恍惚。
他这大嫂人还不错啊?
当铜锅涮羊肉,还有溜肝尖,麻辣豆腐,以及三碗白米饭上来后。
周闯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不错啊,他亲妈对他都没这么好。
铜锅涮羊肉端上来,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铜锅,只见到奶白色的羊汤滚着油花,薄薄的羊肉片在热汤里面沸腾,热气裹着胡椒熏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三个人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下口水。
孟枝枝便催促他们两个,“吃啊。”
这话一落,她自己先下了一筷子,羊肉一变色就捞起,在小碟里面的麻酱滚上两圈,这才送进嘴巴。
入口滚烫,羊肉脆嫩,裹着麻酱,热气顺着喉咙冲到胃里,整个人瞬间都暖和了起来。
在咬两口子软和清甜的白萝卜,喝一口热乎乎的羊汤。
孟枝枝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她是这样,赵明珠和周闯又何尝不是呢?
三人都是大快朵颐,全然把周家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
周家。
周母躺在家里一天了,结果却没人来问过她,这让她实在是心酸。
她躺不住了,便起身转头去敲东西屋的门,本来都要敲上去了,她又收回来了。
到底是害怕的,想到孟枝枝贪财的毛病。
周母眼珠子一转,便扶着腰哎哟连天的吱哇乱叫,“枝枝啊,我这里有一毛钱,你拿去买糖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