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杂院天井处唠嗑的人也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头儿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的孟枝枝,被周母这一扑,她被吓得一激灵, 当即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半扶着周母的手, “妈, 您别是喊错了吧?”
周母被她一扶, 便虚虚地站了起来, 下意识道, “没喊错呢, 我一路上和周闯学了一百多遍,就是这一句话。”
她回头去看周闯。
周闯捂着脸不说话, 他对老天发誓, 他绝对不是这样教他妈的啊。
他是教他妈喊, 儿媳妇啊, 妈来接你回家了。
而不是,婆婆!儿媳妇接你回家了!
这里面的区别可大了去了啊。
周闯深吸一口气, “妈, 你再仔细想想我之前怎么教你的?”
周母, “儿媳妇,婆婆接你回家了。”她重复了一遍。
“那你之前抱着我大
嫂的腿, 喊的是啥?”
周母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那一张老脸顿时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有一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耻感。
她真的好想去死一死啊!
她在大庭广众之下, 问孟枝枝喊了婆婆啊。还被那么多人听了去,这简直就是丢人丢大了。
倒反天罡!
还是陈红梅过来打圆场,“亲家, 我就说怎么一大早我家屋后喜鹊在叫呢,原来今儿是贵客临门啊。”
她托着周母的手,拉着她进屋,“走走走,去我家喝一杯。”
今儿初六,按理说这个年还没过完。
陈红梅亲亲热热的给周母了一个台阶下,这让周母反而心里不是滋味,“亲家,我今儿是来接枝枝回家。”
陈红梅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躺椅上的孟枝枝,瞪了她一眼,孟枝枝只顾着看热闹,把这事给忘了。
她赶紧吐了瓜子皮,拍了拍手起来,跟着左边扶着周母的胳膊往里面进,一边进一边笑容满面,“妈,我昨儿晚上还做梦梦到你,给我做红烧肉吃呢。”
“一大早我就和我妈说,我婆婆对我可好了。”
这话说的要不是周闯亲自看到了,孟枝枝是怎么修理他妈的,他差点都要信了。
反正就是清一水的场面话,婆婆慈,儿媳妇孝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大年三十那天,吵吵的离家出走的样子。
周母也高兴,孟枝枝愿意给她这一个台阶下,她和孟枝枝亲热了好一会。
紧接着又去了隔壁赵家。
赵明珠父母刚好扫大街回来,瞧着周母提着东西,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随着周母进去。
赵家父母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说实话,周母这个当婆婆的再不来接自家闺女,他们都要以为赵明珠是不是被婆家退回来了啊。
“亲家,你坐。”
赵母亲亲热热的招呼她坐下来,不等周母说话,她自己倒是噼里啪啦的一阵说,“我们家明珠就是脾气大点,不过她勤快又贤惠。”
“在家也是个麻利性子,上的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你只要好好对待她,她一定把你当做亲妈看待。”
周母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赵明珠,说实话,这要不是赵明珠父母亲口说出来的话,她都要以为是哪个王八蛋故意来诓她了。
是个麻利性子,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这是说赵明珠的?
天可怜见的,赵明珠嫁到周家去,可没做过一顿饭啊,也没扫过一次地。唯一一次洗碗,还摔了她两个碗。
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让赵明珠做过家务活了。
周母总觉得不太对,她去和赵明珠求证。
赵明珠双手抱胸冷笑一声,“妈,你要是想让我回去天天做饭也行,前提是你受得住。”
周母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别介,我受不住这个。”她冲着赵父和赵母说,“亲家,你们把赵明珠养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也挺好。”
“别的不说,你放心她嫁到我周家来,绝对不会让她干活的。”
这话一落,赵父赵母顿时感慨,“我家明珠找了一个好婆家啊。”
赵明秋也有些羡慕,她这个姐姐是有些运道的,顶着成分不好的身份,还要了那么高的一个彩礼,嫁给了军人。
如今连带着她的婆婆都这般体贴她。
想到这里,赵明秋有些自怜自哀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有姐姐这般好命。
赵明珠将一切收在眼里,懒得搭理。
就像是旁观者一样,在听他们讨论别人的事情,好像和她无关。
她就想和枝枝住在一起,别的都无所谓。
等双方父母都谈到最后,也算是宾主尽欢。赵母拉着赵明珠的手,把她交到周母手里,“亲家,我家明珠你就带回去吧。”
赵明珠想要不是她心硬无所谓,要是原身在这里定然要哭一场。
这哪里是在交人啊。
这明明就是在买卖一个物件。
好在她不在乎赵家,也不在乎周家,她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和枝枝在一起。
有枝枝在的地方才有家。
“孟枝枝回吗?”
趁着长辈谈判的时候,赵明珠还特意问了一句。
周母下意识地回答,“回,她和我一起回。”
赵明珠低头看了看手,“她回我也回。”
“她不回,我也不回。”
赵母看着自家闺女这一副德行,转头就要和亲家道歉。赵明珠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回头冲着周母喊道,“你走不走?”
她一喊,周母就像是听话的小媳妇一样,立马跟在赵明珠身后,还不忘朝着赵母说道,“亲家,我走了啊,下次有时间了再来看你。”
赵母,“……”
她是真怀疑自家闺女给周母灌迷魂汤了啊,不然按照周母的老难缠,她能这般听闺女的话?
赵母瞧着自家闺女不像是嫁过去当人儿媳妇的,倒像是嫁过去当人婆婆的。
当然,这种想法她是不敢说出来。
太过大逆不道了。
周母领着赵明珠出来后,孟枝枝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她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这是陈红梅给她装的,从娘家去婆家带的礼。
看到周母要把自家闺女领走,陈红梅有些不舍,她眼圈泛着红,攥着孟枝枝的手,交到了周母手里,“亲家,我闺女被家里养的娇,她哪里有做的不好的,你把她送回来,我们自己会好好和她说的。”
“她在周家,你们可别骂了她,欺负了她。”
周母,“……”
周母捏着鼻子往下咽,“你放心,这天底下能欺负孟枝枝的人还没出生。”
就是她这个恶婆婆,都不是孟枝枝的对手。
陈红梅没听出来周母的话里面意思,孟枝枝却听明白了,她冲着陈红梅甜甜地笑,“妈,你放心吧,我婆婆对我可好了。”
“是吧,婆婆妈?”
周母受不了这样的笑,她打了一个哆嗦,“是。”
孟枝枝甜甜一笑,生死难料。
她总觉得是孟枝枝,又要修理她了!
所以和陈红梅的伤感不一样,孟枝枝语气有些欢快,“妈,那我去周家了啊,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等过段时间我得了闲再回来看你。”
“对了,家里的富强粉和大米都被我吃完了,你们在要是攒了粮票了,不要给我留着了,自己吃吧,我回周家我婆婆会给我吃细粮的。”说到这里,她又冲着周母温柔地笑,“是不是啊,婆婆妈?”
周母,“……”
周母不想说话,但是孟枝枝笑得太温柔了,温柔的她起鸡皮疙瘩,她只能点头,“是是是,亲家,你放心,孟枝枝回到周家肯定是顿顿吃细粮,一周最少一次肉。”
有了这话“老实人”陈红梅才彻底放了心去,她拉着孟枝枝的手语重心长,“你放心去周家住一段时间,家里的细粮妈都给你攒着,等下次你回来了再吃。”
孟枝枝轻咳一声,还想客气几分,对上母亲了然的目光,她顿时客气不下来了,“妈,那我走了,过几天周家没细粮了我就回来。”
一个家养不起她,需要两个家才能撑起来。
周母听的胆战心惊,回去路上她问孟枝枝,“你回娘家的这五天,天天都吃的细粮?”
孟枝枝摇头,她伸出一根指头摆了摆。
“不是,那就好。”
她就说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富贵的人。
孟枝枝,“妈,你听我说完嘛,我回娘家的这几天不是天天吃细粮,而是顿顿吃细粮。”
“把我爸半个月的工资都快吃没了。”
当然,她有私底下补给他了。
毕竟,她如今也是赚钱的人了。
周母听到这话宛若是晴天霹雳,她不吱声,“我周家可养不起你这么金贵的嘴。”
孟枝枝不说话,只是盯着周母腰间的钥匙。
“钥匙我也不给你。”
孟枝枝呵了一声,这是战略性蔑视,“妈,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在周家吃的不好,我有腿,我会跑,我会再次跑到娘家来的。”
“到时候你在想接我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周母捂着胸口,有点不想活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老大啊,你什么时候能接孟枝枝过去随军啊。”
再这样下去,孟枝枝要把家里给吃垮了啊。
*
驻队。
正月十三,周涉川终于收到了家里寄过来的回信,是年三十那天晚上,孟枝枝收到他的信后,紧接着写的那一封信。
走了足足十几天,这一封信才抵达到了驻队。
当通信员喊周涉川拿信的时候,周涉川还有些几分恍惚,通信员把信递过去,“周营长,确实是你的信。”
周涉川刚从训练场下来,寸头头顶冒着白色烟雾,越发显得眉目英俊,五官削薄。
他朝着对方道谢后,这才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是孟枝枝寄过来的,他勾了勾唇,把信揣在怀里,打算回去再看。
周野眼睛尖,他也一眼看到了那个寄信人是谁。眼看着通信员要走,他忙追过去,“张邮差,有我的信吗?”
张邮差本来都要走的,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行车后面的袋子,来回翻了两遍,他摇头,“没有。”
周野不信,眉毛一挑,“你再看看,当初我和我哥一起给家里寄信,怎么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收到回信了?你是不是把我的回信给漏掉了?”
张邮差把整个袋子都取下来了,“这是年后的那一批信,都在这里了。”
“你要是不信的话,就自己来找。”
周野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还真自己来找了,结果一连着翻了三遍都没有!
这让周野不平衡,他一站起来,就瞧见自家大哥胸口塞的那一封信,他顿时不爽利了,“凭什么你有我没有?”
“你打开我看一看,是不是她们为了省邮戳钱,会不会一张信封写了两张信?”
周涉川不想拆,但是周野大有不拆开他就不走的架势。
周涉川无奈,这才打开了信封,但是他打开后信封里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就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周野接过信封举的高高的,把脑袋扭成了平躺的角度,但是信封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周野也是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孟枝枝给你寄信了,赵明珠没给我寄信?”
他扯着嘴角,“这不是给我开玩笑吗?”
“孟枝枝都给你寄信了,怎么赵明珠不给我寄?”
他看着周涉川,还是有些不死心,他指着那一张薄薄的纸,“哥,你看看开头,有没有赵明珠的名字?她们会不会为了节省笔墨,就写在一张纸上?”
周涉川低头扫了一眼信,瞬间知道里面的内容,他走到周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野啊,承认自己没那么重要,应该不难吧?”
周野抿直了唇,一脸阴沉转头就走。
他没有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秒钟,因为多留一秒钟就是对他的耻辱。
周野不明白他和他大哥都寄信回去了,至于大哥收到了来信,而他没有?
孟枝枝都寄信了。
赵明珠为什么不给他寄信?!!
看着弟弟离开了,周涉川摇摇头,他本来打算回宿舍的,但是瞧着弟弟这模样,他不回宿舍了。
他打算去新家,也就是新建的家属院房子去打开这封信。
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家属院一共三十来栋房子,如今已经建了大半了,很幸运的是周涉川和周野分到的房子。如今已经封顶了,就差院子和周围的地坪了。
那小战士瞧着周涉川过来还有些意外,“周营长,您交代的院子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一定会在三天内弄完的。”
言外之意,您不用再过来监工了啊。
自从家属院的房子开始修了以后,周涉川每天只要有空就过来看房子。
这让参与建设的小战士们,都受不了啊。
周涉川摆手,声线低沉,“你们忙,我就进去看看。”
小战士们面面相觑,等瞧着周涉川真进去后,他们这才松口气。
周涉川怀揣着信,信步进了新房屋内。新房内的红砖头还裸露在外面,并不好看,内里的白墙也还没开始刷。
但是他知道也不过是一周的事情。
他进了新屋,站在窗户旁边,拿出信借着外面的阳光,这才细细看了起来。
当看到孟枝枝写着,让他不要太辛苦了,不在乎他升职,也不在乎他涨津贴,就想让他把自己照顾好时。
周涉川紧抿着的唇微微上扬了几分,他仔仔细细的把信来回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没落下。
从头到尾都是问候他的。
这让周涉川的心情很不错,他把信又折叠起来放在了靠近胸口的位置。
之后又在新房内转了一遍,新房子上的红砖头随处可见,窗户也还没装,到时候墙面刮白,装上窗户之后,在挂上帘子,卧室内摆上床,厨房打上灶台和五斗柜。
周涉川甚至能想象得到新家的样子。
第一次他觉得结婚似乎也不错。
周涉川从新房离开后,便再次回到宿舍楼。
这个点是休息时间,林春生躺着看报纸,他人高挑,双腿修长,架子床几乎有些搁不下他,以至于双腿只能放在床外面,他听到动静,抬头看了过来,“老周。”
林春生生了一张春风脸,见人三分笑。
周涉川点头,信步走到窗台弯腰从抽屉里面,取出了信纸和墨水,拉开椅子便要坐下来回信。
本来躺在床上看报纸的林春生,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跳了起来,像一只猴一样,“你又要给家里写信?”
周涉川嗯了一声,把英雄牌钢笔单独吸满了墨水,单独在一张纸上写顺了以后。这才拿出新的信纸开始写信。
林春生探头探脑,“给你老婆写信?”
周涉川觉得林春生有些聒噪,他嗯了一声,不想搭理对方。
林春生看了一眼周涉川,又看了一眼,有些羡慕,“你说你怎么就桃花运这么好呢?”
“之前宋建国要把他妹妹说给你,后面你回了一趟家,竟然就直接娶了个老婆。”
“我怎么就没你这样的桃花运。”
林春生那酸水都快冒出来了。
周涉川在想开头怎么写,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林春生,应该说是仔细端详着他。
林春生被他看的不自在,便摸了摸脸,“怎么了?”
周涉川,“长得丑。”
林春生,“什么?”
他哪里丑了?
在驻队除了周涉川和周野这一对兄弟之外,他的长相最少也能排在前三的。
周涉川不理了,林春生这才反应过来,气的跳脚,“周涉川,你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是没你长得好看,但是我心灵美啊。”
周涉川,“……”
并不想理他。
林春生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转头就跑到隔壁宿舍,去找宋建国,“建国,你能不能把你妹妹介绍给我?”
宋建国有个漂亮妹妹叫宋绵,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宋建国嘚瑟啊,他身上还揣着妹妹的照片,是一张一寸照片,但是对方却生得极为好看。
巴掌脸,两条粗辫子,白净的面庞,盈盈的眼,漂亮的跟花骨朵一样。
当初宋建国把自家妹妹的照片拿出来,要介绍给周涉川的时候,他们不少人都羡慕嫉妒恨啊。
宋建国也在忙,一是家属院的房子要下来了,二是他老婆要带着孩子过来,三是娘老子下了任务,让小妹宋绵也跟着过来驻队,目的只有一个要给小妹在驻队介绍一个当兵的对象,好让她完成个人问题。
只是,宋建国之前给小妹盯上的对象是周涉川,周涉川人高马大,俊朗非凡,而且为人性格沉稳。
当然最重要的是周涉川是首都户口。
在黑省驻队这种地方,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农村出来的,周涉川和周野是例外。
不过,比起一天到晚阴沉沉的周野,他更看好沉稳的周涉川。
哪里料到周涉川和周野不过是回去探亲,才几天而已,转头在归队便已经结婚了。
这让宋建国很是不甘心啊,怎么就只差一步呢。
自从知道周涉川结婚了,
宋建国这个段时间是唉声叹气的。这会还被林春生给打趣,宋建国心里就不是滋味,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春生,“老林,我妹妹不喜欢你这号的。”
林春生生得白净斯文,但是一张嘴每天跟花蝴蝶一样,以至于大多数时候,都会忽视他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