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二次询问。
第一次询问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周闯是当着大哥周涉川的面来问的,而这是第二次,是在私底下, 周闯再次去问孟枝枝。
这让孟枝枝有些怔然, 她笑了笑, “周闯, 你大哥在这里, 我就在这里呀。”
“而且就我现在这种情况, 就算是回首都也无法好好养胎, 所以不管怎么来说, 我留在这里都是最好的选择。”
黑省物资丰饶,就这一点首都都比不了。
至于说的医疗水平这里是比不上首都, 但是驻队军医院也不差。
周闯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了, 但他就只是想再问问而已, 他咬着那一块野鸡, 野鸡肉炖耙了,吸满了蘑菇的清香, 又带着肉的醇厚。
他一连着咀嚼了好几次却舍不得咽, 见孟枝枝看着他, 周闯笑得有些苦涩,“如果周玉树知道我能吃到大嫂, 你亲手做的小鸡炖蘑菇,他肯定会嫉妒死我了。”
“还有周红英也是。”
孟枝枝顿了片刻,她没说话, “我走之前不是教过玉树吗?他应该学了我的厨艺才是。”
周闯心说,那不一样。
明明是一样的做法,但是他三哥周玉树却做不出来大嫂十分之一的味道。他们甚至还尝试复刻那整个做饭的步骤, 明明是一样的但是做出来的味道,却天差地别。
天知道周闯他们有多想吃到,孟枝枝做的那一口饭菜。为此,周闯放下了倒爷手里的生意,千里迢迢过来找他的大嫂。
周闯还想再争取下,毕竟,他们和大嫂生活的更久啊。
“大嫂,你真的要留在驻队吗?”说到这里,他语气有些微微沉重,“我大哥这个人当亲人很好,但是如果当丈夫,他是不合格的。”
孟枝枝,“啊?”
手里的动作都跟着迟缓了几分。
“你不觉得吗?”周闯开始挑拨离间了,“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大哥就不情愿,后面好不容易办了喜酒,他在当天晚上便离开了。”说到这里,他自己的语气都跟着愤怒了起来,“大嫂,你不觉得他很过分吗?”
“新婚当天抛下妻子一个人去面对婆家所有人。”
“如果我以后有女儿,我肯定不会让她嫁给这样不负责的男人。”
周闯说这话的时候,面红脖子粗,带着几分真心实意,他说的是真话啊。
“除此之外,我大哥明明成家了,但是每个月工资却还全部都寄给了我妈,你说这是一个合格丈夫做的事情吗?”
“反正我有女儿,挑女婿的时候,肯定不会挑他。”
孟枝枝轻咳一声,她把锅里面的小鸡炖蘑菇都盛了起来,语气不自在,“你大哥挺好的。”
周闯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他哪里好了?你听听我说的这一件件一桩桩,哪个是一个好丈夫应该做的事情?”
“反正我以后要是结婚娶了媳妇,我肯定舍不得这样对我媳妇和孩子。”
老绿茶了。
绿茶味浓的满屋子都是。
孟枝枝看了一眼站在周闯背后的周涉川,她面色笑的古怪,“我是真觉得你大哥挺好的,你看他对你们挺好,对父母也挺好,说明他是个很负责的男人。”
周闯,“我不否认我大哥对家人很好,甚至我还很崇拜他,真的,我周闯这辈子最崇拜的就是我大哥。”
“但是一码归一码,他是个好大哥,好儿子,好家人,他一定不会是一个好丈夫。”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大嫂,你真不考虑下跟我回去吗?”
贼心不死!
这是周涉川的第一反应,他从门外走了进来,一巴掌拍在周闯的肩膀上,“你大嫂回去了,你养?”
周闯下意识道,“我养就我养,我又不是养不起。”
说完他就后悔了,尤其是余光扫到了大哥的手时,他更后悔了。周闯几乎是机械式回头,“大哥。”
打招呼。
周涉川站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一双锐利的眸子,就那样平静的凝视着他,“继续说。”
“来,继续说。”
一连着重复了两次,任谁都能听出来这里面风雨欲来的威势。
周闯面色僵硬,但是很快他就理直气壮起来,他甚至还反问了一句,“大哥,你不觉得我说的是事实吗?”
“你确实是好儿子好大哥,但你不是好丈夫,你新婚当天把我大嫂丢在陌生的婆家,一走就是三个月,你后面每个月就算是寄工资回来,也是寄给的长辈。”
周涉川抬手打断了他,眉目冷峻,声音平静,“这是你挖墙角的理由?”
周闯脸一下子通红,振振有词,“大哥,我这不是挖墙脚,我这是接大嫂回家过上幸福生活。”
“大嫂在你这里没有人照顾,但是大嫂回家,她最少有四个奴隶。”
见周涉川不信,周闯自己掰着指头和他算,“我,周玉树,周红英,甚至还有咱妈都会是大嫂的奴隶。”
周涉川捏了捏手指头,关节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
周闯浑身一僵,小时候被大哥暴打的经历,再次浮现上心头,这是来自骨子里面的惧怕。
他深吸一口气,拐走大嫂的想法战胜了他的恐惧。
周闯打起十二分精神,试图说服他,“大哥,你别不把我说的当回事,女人怀孕生孩子养孩子这很难的,到时候嫂子在这边坐月子,你白天又去上班了,根本没有人能够帮她。”
说到这里,周闯指着孟枝枝,“但是如果大嫂跟我回去,她就有四个小奴隶,谁不听话我就抽谁。”
孟枝枝,“……”
倒也不必。
周涉川薄唇一勾,左手搭在周闯的肩膀上,“走,我们俩出去说,在这里吵着你嫂子和孩子了。”
他的臂膀结实有力,修长沉重,搭在周闯的肩膀上让他整个都一沉,不,是一痛。
他能明显感觉到他大哥在故意往下使力,把他整个人都恨不得给压扁到地心里面才好。
周闯下意识地要回头朝着大嫂求救,但是他头还没回呢,就被周涉川给用一种强硬的姿态给掰了回来,“院子挺大,带你去参观参观。”
这个理由真是让人拒绝不了。
周闯只能服从,他像是小鸡崽子一样,被周涉川给搂到了肩膀下面,就那样给带了出去。
孟枝枝犹豫了下,到底是没跟过去,而是专心的做起来自己的最后一个菜,蒜蓉清炒婆婆丁。
外面,周涉川把周闯带出去后,他猛地丢开了手,周闯骤然得到自由,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这才和大哥周涉川拉开了距离。
周涉川薄唇勾下,带着几分讥诮,周闯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大了,如果他大哥真要打他的话,根本不会松开手,他更没有机会从大哥的手底下逃窜出来。
周闯咽了咽口水,“大哥,你带我出来做什么?”
屋内的灯还在开着,周涉川一想到家里有孟枝枝,他内心就跟着柔软了几分。只是一回头看着周闯立在这里,他眉目就跟着沉了几分。
周涉川这人在驻队历练了几年,威严很重。
这让周闯不自觉的缩了缩肩膀,他得承认自己走南闯北的这几年见到的人也不少了,但是没有几个人能够像他大哥这样,让他如坐针毡。
不,光站着他就放缓了呼吸。
“你觉得这个房子好吗?”
周涉川没有揍他,而是倚靠在院墙边,他拿出烟盒低头点了一根烟,猩红的火苗撩红了他的眉眼,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清俊。
周闯这才惊觉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人里面,好像就大哥生得最好,既有男子气概,又有英气卓然。
周闯摸不准大哥问的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他没急着回答而是谨慎地看了一眼四周。
方方正正的小院,屋内每一个地方从卧室到厨房再到堂屋,每一个地方面积都很大。
至于院内就更大了,都赶得上大杂院的天井了,但是大杂院的天井那是所有住户的公用场所。而面前这个小院却不是,这里大几十平的面积属于一家,以至于连带着地面都被伺弄的很好。
种了各种各样周闯不认识的菜苗,瞧着生机勃勃,最多也就两个月,这些菜地就能丰收了。
扫完这一切后,周闯说不出来这里不好,他眯了眯眼睛,小声说道,“这里很好。”
“比大杂院的周家如何?”
周涉川虽然点了烟,但是他却没抽,而是夹在食指和拇指中间,青烟笔直的升起,以至于他的面庞都跟着看的不真切起来。
周涉川生得好,被朦胧的烟雾一笼罩,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但不可否认他是好看的。
只是他这人的气势太过威严,以至于很多时候,大家都忽略了他的长相。
面对自家大哥的问题,周闯没法回答,他不说话。
周涉川掐灭了烟,丢在地面,他用三接头牛筋底皮鞋就那样碾了上去,他逼近片刻,“你回答不出来,因为你知道这里比首都好。”
“孟枝枝在首都吃了这顿没下顿,首都的三四月份是青黄不接,当然到了四五六月也还是差不多,就算是市场上的萝卜白菜茄子黄瓜都上市了,也还是轮不到我们这种普通人家。”
“粮票副食本菜本的供应量,限死了每个人能够吃到嘴的数量。”
“所以,就算是孟枝枝和你回去,她不管是怀孕还是坐月子,照样得不到好的照顾。”
周闯不服气,“那还有我们。”
“你们有什么用?”
周涉川站直了身体,他这人生得高,这般站直了以后,身高就具有天然的压迫性。
“她想吃的东西,你能弄来?你就算是能弄来一次,你能天天弄来,顿顿让她吃上?”
“周闯,你做不到,但是我能做到。”
周闯额头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是被自家大哥给逼的。
“我不止能做到,我还能给她最好的,但是周闯,你做不到,你不止做不到,你甚至还管不了妈。”
“周家有妈在的一天,孟枝枝回去,就不可能吃一顿顺心的饭。”
自己的妈自己了解,他妈有多抠门,再也没有比周涉川更了解的了。
“她不止吃不了顺心的饭,她还要做饭给你们吃——”说到这里,周涉川骤然攥着拳头,一拳头扬了起来,照着周闯的下巴就砸了上去,语气冷厉,“你说,凭什么?”
孟枝枝随军来到驻队,周涉川都舍不得她一天三顿饭地做。
凭什么她要回去给全家人做饭?
就凭她做的好吃?
所以她就活该辛苦受累?
这一拳头砸的太过突然,也太过猛烈,以至于周闯整个人都被掀翻了一样,他砰的一声落到地上,砸出一片厚厚的灰尘。
“大哥!”
周闯吃痛地喊了一声。
周涉川慢慢地蹲下来,他提着周闯的衣领子,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大嫂是我的,周闯,我在告诉你最后一遍。”
“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说完这话,他突然松开衣领子,周闯砰的一声又砸了下去,后脑勺落地实在是不好受,砸的他真是头晕眼花。
偏偏,周涉川还没结束,“知道一会怎么和你大嫂说吗?”
他站着低眸看着他,那眼神那姿态那动作,威胁的意味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周闯想起来,连着两次都没能成功,他吃痛地倒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吐出两个字,“知道。”
周涉川这才屈尊降贵的把手伸过去,“起来,我拉你。”
周闯很不想接啊,但是他大哥之前揍他是下了狠劲的,他这会被揍的压根起不来。
他只能憋屈的借力起来。
他一起来,周涉川便松开手,周闯一踉跄差点又摔一跤。可惜,周涉川根本没理他,直接从前面大步流星的进屋了。
周闯一个人落在最后,他擦了擦嘴角,带着一丝血,他低骂了一句,“明明是我先认识大嫂的。”
“她是我老婆——”
周闯瞬间僵硬,他看着已经快走到门口的大哥,他不明白对方怎么会有千里耳。
周涉川进屋后,一改之前的凌厉,他瞧着孟枝枝在厨房,围着一件围裙正在做饭。
周涉川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我来。”
他很自然的就接了过来,虽然他做的没有孟枝枝做的好吃,但是也能吃。
孟枝枝也没和他客气,直接就指挥起来,“清炒婆婆丁在翻炒两下,放点盐巴进去,就能盛起来了。”
“搪瓷盆里面是小鸡炖蘑菇,直接端出去就行。”
“凉拌的酸辣荠菜,就在盘子里面。”
周涉川一一照着做,他还把锅洗了一遍,孟枝枝要往里面再下一把米,却被周涉川给拦着了,“够吃了,不用做这么多。”
孟枝枝这才作罢,她冲着外面喊了一声,“周闯吃饭了。”
周闯在厕所洗脸,他要把嘴角的血迹洗完。闻言,他应了一声,他洗干净了却没急着出去,而是看了一眼厕所的每一个地方。
室内的厕所,洗手池,冲便池,水龙头。
周闯看完他闭了闭眼,终究是叹气,“这里比家里好啊。”
家里上厕所要跑好远,但是这里不用,这里的厕所就在室内。周闯心情复杂的出去,周涉川刚好在端饭,他没理周闯。
周闯也没说话,直到孟枝枝从厨房出来后,他这才问,“大嫂,家属院这边的厕所都修在屋内吗?”
孟枝枝摇头,“没呢。”她看向周涉川,眉目舒展又温柔,“就我家这样修的,你大哥心疼我坐月子不方便,就把厕所单独修屋内了。”
周闯这下没话说了。
孟枝枝拿了碗筷,“来吃饭。”
周闯点头,这才坐了下来。孟枝枝的厨艺很好,小鸡炖蘑菇一揭开,热气裹着浓香的肉味,瞬间扑向鼻子。
周闯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拿着了筷子尝了下,滚烫的鸡肉混着肥厚的猴头菇一同入口,鸡肉炖耙了,入口醇香,猴头菇吸满了肉汤汁,轻轻一咬便噗嗤一声。
香的人恨不得灵魂都跟着战栗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周闯觉得自己想要把大嫂拐回去没错!
这么好吃的饭菜,谁不想吃啊。
为了这一顿饭挨打也不是不行啊。
周涉川没理他,他拿着筷子第一筷子夹给了孟枝枝。
是一只大鸡腿,沾满了汤汁,紧实又透着金黄的色泽。
周闯看到这一幕,他嘴巴里面的鸡肉和蘑菇瞬间不香了。
好像——
好像大嫂跟着大哥也挺好的,因为也只有大哥才会把大嫂放在心尖尖上。
做什么都是第一个想到她。
周闯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他自己的这一顿打没有白挨。
孟枝枝喜欢吃鸡腿,所以对于周涉川给她夹的鸡腿,她是来者不拒。
新鲜的野鸡加上蘑菇混在一起炖,入味了,肉软蘑菇嫩,这是真的好吃啊。
孟枝枝在出去这几天在野外,其实她自己也没吃好。
这会吃到新鲜热乎的干净饭,她自己都有些热泪盈眶起来。
周涉川也还差不多,他一边给孟枝枝夹,自己还一边吃的极快。
其实吃上枝枝做的这一口饭,他倒是也能理解,为啥小闯能够千里迢迢从首都来到黑省了。
因为吃过孟枝枝做饭的人,再去吃其他人做的饭,就有些味同嚼蜡起来。
孟枝枝现在的食量正常了,所以她就吃了两个鸡腿后,又吃了一个棒子面饼就觉得自己差不多了。
但是凉拌的酸辣荠菜,她实在是馋,便开始吃草起来。
周涉川和周闯则是相反,两人都好久没吃过一顿正常的饭了。
你来我往,很快那大盆子的小鸡炖蘑菇就见了底。更甚至,最后的一点汤汁,也被他们用棒子面饼擦拭着盆底的最后一点汤汁,直到盆底沾无可沾的时候。
两人这才作罢。
这会已经十一点多了,孟枝枝有些熬不住了,她便简单的洗漱了先去睡觉了。
至于桌子和厨房的一摊子,她则是交给了周涉川和周闯。
不知道两人怎么弄的,反正等到孟枝枝再醒的时候,不管是厨房还是客厅,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
周闯在小院子里面拾掇昨天晚上才弄回来的猎物,太多了,他弄的浑身都是毛。
“嫂子,你醒了。”
作为周家人都知道孟枝枝最爱睡懒觉,所以一大早他就算是起来了,也只是在外面忙,放轻了脚步,争取不会吵到家里睡觉的大嫂。
孟枝枝打了个哈欠,还有些恍惚,在看到周闯的笑容时,她这才反应过来昨晚上周闯从首都来的。
“周闯,你吃了没?”
周闯点头,“早上大哥去食堂买了馒头还买了粥,我吃了。”
孟枝枝探头看了过去,就瞧着院子内的鸡毛一地,她抬手扶额,“你忙了一早上吧?”
她太累了,这一觉都睡到了十一点。
周闯点头又摇头,“就拔鸡毛不累。”
累的是剥兔皮,但是他没这个本事,他大哥剥出来的兔皮就是完整的,轮到他就不行了。
孟枝枝,“我一会来帮忙。”
她迅速的忙完,吃了周涉川带回来的早餐,她来到院子的时候,这才惊觉周闯肯定起的很早。
不然这拔完毛的野鸡,也不至于能有这么多了。光溜溜的鸡堆在大盆子里面,但是那鸡毛却被周闯一点点收拾了起来。
孟枝枝不解,“你收这鸡毛做什么?”
“做鸡毛掸子和毽子。”
孟枝枝抬手拍了下额头,“瞧我把这件事都给忘记了。”
“你会做?”
周闯摇头,“我不会,我大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