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极了卑微的乙方。

而孟枝枝就是那个甲方。

孟枝枝微笑道，“朱科长，就按这一版印刷吧。”

朱科长嗳了一声，迅速朝着印刷工人吩咐起来，“按照这个模板，明天一早四点半，准时印刷五千份出来我让人拖走。”

这就是羊城日报和印刷厂的合作了。

对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隔天一早，当五千份报纸被羊城日报的人带走后，不过两个小时，这些报纸就出现在各个单位，各个报亭。

以及定了报纸的家庭里面。

要知道这年头一份报纸三分钱，能订得起报纸的人，也不是普通人家了。

拿着报纸的人也都习惯性的，先看报纸的正刊，了解最新的时事新闻以后，这才翻开去看了后面。

在看到那么大版幅的长红收音机广告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跟着惊了下。

“这是什么？”

这几乎是所有人内心里面的第一个问号。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种正规的报纸上，看到商业广告。

但是这年头的人们娱乐活动枯竭啊，就是连带着看报纸都是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了。

更别说还有这种广告看了，不少人都跟着反复看了起来。

通篇看下来，别的没记住，就记住了一句话“长红收音机就是好，买收音机到长红。”

外加一个醒目的七十九块。

就算是他们想忽视都难。

“老伴，你之前不是说想买个收音机吗？一直嫌弃收音机贵舍不得，你来看看羊城日报上发的这一款收音机，才七十九块，比之前你想买的那一款便宜了三十多块呢。”

对方接了过来也跟着看了起来。

“这么便宜，会不会质量不好？”

“怎么可能？你想啊，这可是咱们羊城日报发出来的，这个长红收音机要是真的质量差的话，它能被羊城日报选中？”

“要我看就是羊城日报，为了我们这些普通人谋福利，这才上了一款便宜又质量好的收音机。”

“买不买？”

“买！”

这种情形正在无数个家庭、单位里面发生。

有行动麻利的人，几乎立马就奔到了羊城百货，拿着报纸朝着售货员问，“同志，你们这里是不是有卖长红收音机的？”

售货员点头，“有。”

“七十九块一台？”

“是。”

“那给我来一台。”

这是第一个人。

售货员还有些懵，还是旁边的门市部经理提醒她，“你忘记了，昨儿的刘建厂长和周闯同志，来送了一批货过来就是为了应付今天的活动。”

售货员也如梦初醒，立马拿着收音机给对方看货起来。

羊城百货门口，孟枝枝，赵明珠，周闯，三个人都在这里了。

周闯有些惴惴不安，“会有人吗？”

这种广告打法，他从来没见过。

孟枝枝，“会有的。”

她很笃定，“我们等就是了。”

“你和刘建说好了吗？让他在仓库备好货，随时往羊城百货来送。”

周闯，“说了。”

“顾同志那边也准备了，仓库现在有六百台货暂时放着，一看情况不对，立马会让人往这边送。”

孟枝枝嗯了一声，“在门口盯着排队的人一多，立马就打电话回去送货过来。”

这一盯就从早上八点多，盯到了下午两点，从开始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再到后面队伍几乎排起来了长龙。

羊城百货里面几乎是热火朝天，两个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就这都忙不完。

根本忙不完。

孟枝枝立马朝着周闯说，“打电话，让刘建送一批货过来。”

她则是和赵明珠一起进去，转头找到了门市部的李经理，和对方嘀咕了两句，不过片刻功夫，孟枝枝和赵明珠也都站到了柜台里面帮忙售货。

那售货员还一惊，“你们怎么进来的？这是售货员才能进来的地方。”

李经理，“这两位是长红收音机厂家的人，她们在这里可以给你帮忙。”

“若是顾客问的问题你们回答不出来的，就来找赵同志和孟同志。”

售货员这才松口气，有了孟枝枝和赵明珠的加入，售货员的压力也缓解了不少。

尤其是那些专业技术问题，一下子就有人解惑了，而不像是之前那样一问三不知。

孟枝枝和赵明珠就这样前线支援了整整一天，等到下午五点半，百货大楼下班后，她俩终于可以坐下来了。

恰逢百货大楼这边盘点，她俩也不吱声，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今天光收音机都卖出了两百三十三台。”

听到这个数字孟枝枝就知道稳了，这还是第一天，广告是有时间效应的，她猜测明天会比今天更多。

李经理更是直接过来问孟枝枝，“孟同志，我们今天的这批货基本快没了，明天大概要进多少？”

说实话李经理都没想到，今天能卖出去这么多货。

原来一个广告的效应有这么好吗？

孟枝枝，“最少还是要备三百台。”

“明天早上送不一定来得及，今晚上吧，等你们盘完库存以后，我会让刘厂长给你们再送一批货过来。”

三百台的货光小皮卡都要送两趟。

李经理点头，“那今天的账？”

孟枝枝不管账，“等刘厂长来了，你们和他统一对接就是。”

李经理嗳了一声，等孟枝枝离开后，旁边的售货员忍不住问了一句，“经理，她是谁啊？怎么连刘厂长的主都能做？”

李经理，“知道骆家吗？”

“当初的三分厂？三分厂之所以会被二分厂收购，就是败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如今二分厂摇身一变成了长红制造厂，以前的那些消息也都没人知道了。”

“不过，你们招子都给我放亮一点，别把孟同志给得罪了。”

这些售货员还真不知道这一茬，闻言，大家面面相觑，“那个孟同志这么厉害啊？”

“我白天没有得罪她吧？”

所有人都跟着反思起来。

而已经离开的孟枝枝并不知道，她和赵明珠回到长虹制造厂后，刘建在盘点数量，顾明远则是在盯着生产线。

孟枝枝刚一到，刘建就忍不住扑了过来，“我说孟姐，你真是我的神啊。”

“我们今天光给羊城百货送货，都跑了两趟。”

这段时间收音机不好卖，所以羊城百货进货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以至于他们厂子的收音机出货量也比不上以前了。

而孟枝枝的这一招广告，直接把目前停滞的出货量给盘活了。

孟枝枝嗯了一声，“准备准备备货，晚上十二点之前给羊城百货仓库送三百台收音机过去。”

这下，大家的目光都跟着看了过来。

孟枝枝，“都看着我做什么啊？今天才是第一天，后面还有一场硬仗打。”

“顾同志，盯着生产线保证货要跟得上。”

“周闯，你去物色两个盘正条顺的女同志，最好是对咱们收音机也有了解的，安排她们去上百货大楼柜台当技术支持。”

“刘建，你负责和羊城百货的李经理对接送货，除此之外，这几天的出货单和应收账款你也盯紧点，最好是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一件件有条不紊的吩咐下来，让所有人全部都忙碌起来。

“孟姐，你预估下这次广告我们能卖出多少收音机来？”

孟枝枝摇头，“预估不了，从短期来看最少能出一千台的货，但是从长期来看，如果这次广告打的成功，往后整个羊城的顾客买收音机，只认我们长红制造厂的，这个才是最宝贵的收益。”

品牌的价值。

这才是最难达到的一关。

刘建听得似懂非懂，他拍了拍自己的脑瓜子，“算了，我这人不适合动脑子，就适合听命行事。”

“以后孟姐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顾明远虽然没说话，但是他也跟着点头，好一会才说，“天津收音机厂之所以能卖这么好，就是因为品牌效应。”

他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个词。

“我知道好多经销商单位，他们都是冲着红灯牌收音机和沪牌收音机来的。”

孟枝枝点头，“是这个意思。”

“往后会多出第三个品牌。”

“长红收音机。”

还真如同孟枝枝说的那样，长红收音机一炮而红，成为羊城人最为熟悉的存在。

买收音机到长红。

这一句话更是成为长红收音机标志性的广告词。

骆成霞和骆老爷子也看到了这一幕，尤其是百货大楼门口，每天排队的长龙就是为了买长红收音机。

这让骆老爷子深深地叹口气，“当初没让你做收音机是对的。”

“就孟枝枝他们的这个打法，就是正儿八经的潮汕人来了，都要甘拜下风。”

这种鬼才的广告，真是人能够想的出来的吗？

骆成霞咬着唇没说话，她扶着骆老爷子，目光则是看着百货大楼门口的排队，她好一会才喃喃道，“爷爷，我根本不是孟枝枝的对手。”

孟枝枝的这些手段，总是让人出其不意的同时，却还让人眼前一亮。

关键是你还不知道她有多少主意。

这才是最恐怖的。

骆老爷子嗯了一声，“我也不是她的对手。”

这下，骆成霞忍不住看了过来，骆老爷子语气淡定，“看我做什么？技不如人很正常，更别说，我如今年纪大了，脑子不如年轻人好使，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说到这里，他去问骆成霞，“你真的不去长红制造厂打工吗？”

这件事其实他这几个月都提起过，但是孙女心高气傲，低不下这个头。

骆成霞没说话。

骆老爷子说，“如果你能学成出来，我骆家将来被你继承也不是不行。”

骆家在往上数是地道的潮汕人，最是重男轻女，也是最看重男丁。

能让骆老爷子说出这话，代表着他是认可骆成霞这个孙女的，甚至可以说是认可孟枝枝。

这话，让骆成霞有几分恍惚和不解，她紧紧地攥着小皮鞭，突然问了一句，“爷爷，为什么？”

在所有人都重男轻女的时代。

在她出生后得知她是女儿，转头就走的爷爷。

如今却能说出这种话。

骆老爷子，“成霞，你是我骆家第一个孙子辈，我曾期盼过你是男丁，是我骆家长房长孙，但你不是，你是一个女娃娃。”

“我以前也曾失望过许久。”

骆老爷子曾希望骆成霞是个男娃，而不是女儿身。

这让骆成霞有些挫败，她攥紧了皮鞭，一言不发。

骆老爷子把孙女的表情看在眼里，他语气沉静，“可是我后来带你养你教你，突然就释然了，是个女儿身又如何？”

“只要你有本事，我骆家交给你也不是不行。”

骆老爷子是重男轻女。

但是他爱骆成霞这个孙女，他对她的爱，可以超过重男轻女这个传统规矩。

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支持骆成霞出去搞事业。

三分厂，收音机厂，这些都是骆成霞的折腾，而她的背后则是骆老爷的支持。

骆成霞听到这话，她忍不住怔怔道，“爷爷。”

她一直都知道她爷爷爱她，不然她也不会搞砸了三分厂后，她还能在骆家耀武扬威。

这些都离不开骆老爷子的支持。

“成霞。”

骆老爷子语重心长，“你去吧，好好考虑下，学回来一身本事，到时候爷爷把骆家交给你。”

自己带大的孩子还是不一样的。

骆老爷子得承认自始至终，他都是偏心，偏爱着骆成霞的。

骆成霞低垂着眉眼，好一会才说，“爷爷，你在给我考虑的时间。”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对方。

*

长红制造厂。

羊城百货的爆单，让厂子内所有人都跟着忙碌起来，要知道他们可不止一个羊城百货这一个销售渠道。

与此同时，其他销售渠道也都在朝着他们订货。

仓库里面好不容易攒够的两千台收音机，一下子全部都被发完了。

刘建瘫在椅子上，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孟姐，厂子内三班倒如今货都快跟不上了。”

羊城日报上打的广告，实际上带来的销售数量比他们想的还多。

孟枝枝喝了一口茶，“把电子手表和口风琴这边生产线上的工人，暂时先借调一部分去收音机生产线。”

“除此之外，和供应商再定材料，顾同志这边盘点库存，财务这边做账盘算一下，我们这次出了多少货，成本多少，利润多少。”

刘建和顾明远都跟着忙碌起来。

会计很快就把这次的货给算出来了，“这次打广告费支出三百块，光羊城百货一共进货两千七百三十三台收音机，结算了十六万一千二百四十七元。”

三百块的广告费，到头来卖出去的货是十六万。

说是一本万利也不为过。

当听到这个数字后，办公室内的大家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么多啊。”

刘建低声说道，“这才几天而已，都比我们之前几个月的货款都多了。”

顾明远也说，“天津收音机厂出货量一次，估计也就这么多，或许比这个还少一点。”

这才不到十天的出货量，都快顶得上他们之前两三个月了。

要知道这还只是一次广告费带来的阶段性营业额。

周闯脑子转得飞快，“大嫂，如果以后都按照这个广告来打，那我们长红制造厂称霸羊城，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孟枝枝泼了一盆冷水，“广告这种东西，也只有第一次打广告，才能出其不意。”

“任何时候，都会有时效性，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后面的广告效果，绝对不如现在的。”

这下，大家倒是冷静了下来。

周闯突然问道，“那如果我去和沪市日报，首都日报，甚至还有哈市日报联系呢？”

“我们分散打广告。”

这下，所有人都跟着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孟枝枝，“可以。”

“这个办法完全行得通。”

“但是有个前提。”她目视着所有人，“那就是要把库存给备足了，你要能发的出来货。”

“不然订单来了，货发不出去，最是容易出乱子。”

周闯脑子转得飞快，“我们一次打一个广告，不会同时打广告，比方说，下一次就去沪市日报打广告，同一时间厂子这边也开始备货。”

“我们分两边走。”

孟枝枝点头，“可以。”

“你来安排。”

她有意把事情慢慢地交出去，周闯很有自信，“我就按照之前的广告模板，其他的日报社来合作。”

“不过在此之前——”他笑了笑，带着几分精明，“我们先分红！”

这下，孟枝枝忍不住心脏砰砰砰跳起来，她去问会计，“算出来这次的利润没？”

会计点头，“有，我们的利润率能够达到百分之五十五，刨去一切成本费用，到最后的利润大概有八万一千三。”

“当然，这还不算其他厂子的进货，只算了羊城百货的利润。”

孟枝枝单刀直入，“今年年初到现在四月份，所有的利润大概是多少啊？”

会计立马低头看了下账，最后报出一个数字，“十九万三千五。”

“其中有八万是这个月的利润，剩下的十一万是前面三个月的利润。”

截止到今年四月份，他们还一次都没有分红。

周闯，“分钱吧。”

刘建，“分钱吧。”

孟枝枝，“分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