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几片落叶飞掠而过。
男生抱着腿,头埋在膝盖里,噎噎地低声啜泣。很显然,那两个饮料瓶子就是他的。
米金站在两米之外,有些犹豫。
在这个时候,问人家要瓶子显然是不合适的,但偷偷拿走更不可以,她才不是那种不问自取的小孩。
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攥紧了,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拿定主意。
不过,这个男生看起来……真的好难过。
其实男生很少会哭的,尤其是这么大的男生。可能他家里也有人住院了。
这么一想,米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轻轻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在男生旁边坐下。
也许是她过于瘦小,动作也细微,男生似乎没有察觉。压抑的啜泣声依旧断断续续,没有停下的意思。
米金咬着下唇,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终于还是用了最笨拙的开场白。
“你……你家里也有人住院了吗?我妈妈也住在这里呢。”
细细的童音,被风一吹,像轻盈的棉絮飘进了池溯的耳朵。
他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才有些脱力地抬起头,重重靠在了冰凉粗糙的墙壁上。
眼前坐着一个小学生,豆芽似的小身板套着件旧校服,光着的脚踝细瘦伶仃,脚上一双小白鞋已经泛黄。
小姑娘扎着个马尾辫,一张脸瘦得只剩下那双格外大的眼睛,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她似乎努力想挤出一点笑,嘴角边显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但双脚却畏怯地往后缩着,让笑容显得格外僵硬。
“你有事?”
大片阴影里,池溯摸出打火机,“嚓”一声轻响,幽蓝的火焰倏地蹿起,点燃了叼在唇间的烟。
他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我——”米金瑟缩了一下肩膀,嗫喏地说了一句,“老、老师不让抽烟。”
“呵……”池溯隔着那点跳跃的火光,瞥了眼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不点,随即把烟丢在地上,用鞋底蹭了蹭,“还有事么?”
米金小心地抬起头,拘谨地瞄向这个坐着都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高中生。他侧脸浸在阴影里,皮肤苍白得过分。
也许是因为他听了她的话,熄灭了那点火星。米金吸了吸鼻子,心底那点勇气慢慢鼓起来。
她伸出细瘦的手指,怯生生地指向角落,“那、那两个瓶子,你还要吗?我……可以捡走吗?”
池溯撩起眼皮,这才注意到小鬼手里还攥着个黑色大塑料袋,和保洁日常用的差不多。
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微弱的同情。
见他沉默不语,米金声音更低了,“对不起,如果你还要,那就当作我没说,不好意思……”
她局促地站起来,小手胡乱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想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
“可以。”
身后传来低低两个字。
米金猛地顿住脚步,喜出望外!
小孩子根本藏不住情绪,她立刻转过身,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谢谢哥哥!”随即弯腰捡起那两个瓶子,麻利地装进袋子。
装好瓶子,她又回头看向池溯,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不太整齐的马尾辫,“那个……哥哥,你也别坐地上太久,会着凉的。”
“你没上学?”
“我上初一了!”米金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上学对她而言,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最近是我妈妈住院了,我要照顾她,所以在这里捡瓶子,可以换钱交住院费。”
米金急急地解释完,见他不说话,又忍不住好奇问,“哥哥,你呢?”
她打量着眼前的男生。
双眼通红,显然哭了很久,乌黑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他个子很高,比高中部的男生还要挺拔,面容也更加清俊。
见他始终沉默,米金轻声安慰,“我妈妈在住院部八楼。你妈妈……也住院了吗?那我们可以做个伴。”
说话间,她偷偷瞥向男生的侧脸。
他似乎正忍受着某种巨大痛苦。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着,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堵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在压抑的沉默里被无限拉长。
直到一阵风吹过,脚边的黑色塑料袋哗啦啦作响。
男生才艰难地又动了一下喉结,他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妈妈刚刚去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