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猛烈冲刷着建筑的每一道石缝和雕花,从挑檐上奔泻而下,为这栋宅邸更添几分威严。
车辆甫一停稳,宅邸沉重的大门无声开启。
管家查尔斯手持一柄巨大的黑伞,身穿黑色燕尾服步履沉稳地步下台阶,他身后跟着女佣多洛塔,同样撑着一把黑伞。
伊莱亚斯熄灭车灯,扭头看向沅宁:“下车吧。”
沅宁默默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无论是说声抱歉还是感谢什么的,都行。雨声实在太大了,纽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雨。
多洛塔已经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并将伞倾向她。
“小心,孟女士。”
沅宁最终没能把感激说出口,但她希望他明白,她已经得知他的宽容。
她抱着手提袋,低头钻入伞下,巨大的黑伞将狂风骤雨遮挡得严严实实,她快步跟着多洛塔,踏上门廊,脚下是湿滑冰冷的大理石台阶。
当她终于踏入这座灯火通明、温暖的宅邸,伊莱亚斯正背对着她,由查尔斯脱下西装外套。
门厅内温暖干燥,混合着雪松、木柴与白茶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黄铜吊灯将金色光芒洒在光洁如镜的胡桃木地板上,用处模糊而优雅的倒影。
伊莱亚斯对查尔斯微微颔首过后,这才转过身。
离开华尔街和那辆阿斯顿马丁,他身上完全恢复了古典贵族的那一面,他习惯穿着纯白埃及棉的衬衫,领带永远打着一丝不苟的温莎结,还有古董玛瑙的袖口。
他那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金色头发,会用一点发蜡塑造出经典的侧分。脸上永远刮得干干净净,身上除了雪茄以外,有时是Creed皇家之水,有时是Penhaligons布伦海姆香水的淡淡气息。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正在门厅局促站着的沅宁身上,她手上还抱着Dunhill Salon的巨大手提袋,好在,她的脸颊上并没有一丝因大雨而沾染的狼狈,只有被壁炉内温暖气流烘出的淡淡红晕。
她站在那儿,连同手提袋一起,是两件被完美护送至港口的珍贵物品,完好无损。
伊莱亚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扫视过她,然后转身:“跟我来。”
沅宁深吸一口气,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手提袋,跟在他身后,踏着厚实而无声的波斯地毯。
衣帽间的门向两侧滑开,空气里是他衣物上惯有的男士气味,混合着一点点高级皮革和羊绒的气息。
沅宁快步上前,将袋内西服取出,悬挂在房间中央。
顶级骆马绒混纺的面料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光泽,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挂置好后,她开始打量雇主神情。
“老板,这真是一件艺术品。”
沅宁真诚地赞叹,并且十分期待雇主将它穿上身。
伊莱亚斯只是平静地注视,这对他而言只是一件日常物品。
“艺术品么?”他重复这个词,“卢西恩的手艺的确不错,这是一套合格的西装,可以在很多场合穿着。”
这句话成功浇灭了沅宁作为时尚信徒的浪漫想象。
她看着伊莱亚斯那副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涌上心头。
在帕森斯有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她想起在曼哈顿的二手店,那些女孩儿们为了一只磨损的香奈儿2.55手包省吃俭用数月,想起那些女孩儿捧着《 Vogue 》时眼中燃烧的狂热,甚至想起自己,在失去那些珠宝和包包时,那瞬间被抽空的灵魂。
时尚对世界上那么多人而言,是梦想,是信仰,是倾尽所有也想要触摸的星辰,是构筑身份与尊严的必需品。
但在这个男人眼里,这件凝聚了顶级匠人心血、耗费了无数天然资源的西装,仅仅只是合格。
沅宁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您说的对,老板。它是合格的。”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他,“那么,我想知道,对于您这样的人,究竟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超越合格,被你称之为艺术?或者说,在您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是值得倾注热情去追求和欣赏的?”
伊莱亚斯的蓝色眼眸微微眯起,终于将审视的目光,从西装上,彻底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Wynne小姐,我的确很久没有为什么东西倾注过热情了,你引发了我的思考。”
但不知为何,伊莱亚斯想起了, Wynne小姐那日穿着丝质吊带裙,显然里面搭配了一件聚拢型的胸衣,胸前佩戴钻石胸针的样子。如果说他很久没有欣赏过什么美丽的东西了,那天的她算是一个。
“倾注热情,就代表着有失控的风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在为了追求一些虚假、浮华的东西而倾家荡产。”
他顿了顿,仿佛在挑选合适的词汇,“ Wynne小姐,我必须要补充一下,你跟我所说的那些人不一样,我所说的那些人,这辈子也绝不可能跨越阶层,尤其是靠着一只包跨越。但你可以, Wynne小姐。”
“你的欲望没有超过理性,你的行为十分优雅。无论是你的迪奥还是胸针,你都用它们打出了最好的牌面,这在投资领域,绝对值得赞赏”
沅宁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麻麻的。
她设想过他在得知她的伪装后,会鄙夷、会不屑,会冰冷或是怜悯地将她赶出这里,告诉她:“ pirl ,你不属于这里。”
但他在赞扬她,毫不吝啬地赞扬她。
“身为投资者,当然,我认为真正的艺术,是用最低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回报。你问我会对什么倾注热情?我热衷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价值的地方,发现被低估的资产;我还热衷于在混乱的资本市场中,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和规则。”
他微微倾身,冰蓝色的眼眸锁定了她。
“在华尔街,我们称之为alpha。”
沅宁忽然明白,世界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巨大的交易市场,感情、品味、人际关系,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评估。
而他同样为她给出了最高评价。
他转身背对她,张开双臂,这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而沅宁终于可以,亲手为他穿上这套西装,由她亲自雕刻过的西装。
她靠近他,近得能闻到他喷在后颈处的男士淡香水味道,他宽阔的肩背就在眼前,与她脑海中描摹的围度分毫不差。
她踮起脚尖,需要将手臂饶过他的肩头,才能将西装披上他的肩头。
她的脸颊不可避免地靠近他的脊背,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沉稳的热度。
西装披上肩头,她绕到他身前。现在,他们面对面。
她的目光必须专注于那精致的贝母纽扣,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忽略他近在咫尺的突出的喉结,以及那带着无形压迫的呼吸。
一股热意悄悄爬上耳根,或许她的雇主认为,一切关系都已恢复如常、一笔勾销,他是她的雇主,她是他的员工。这种认知令她感到眩晕。
只有她,还在细想那枚亲吻,头顶的视线压迫令她口干舌燥,系纽扣时,她的双手虚按在他的胸膛两侧,在那下面,仿佛藏着一座沉睡的火山。
尽管她不敢抬起头,但她知道他一直注视着她的头顶,或许还有一些警惕。
他的目光能穿透她的表皮,看到她加速流淌的血液。
指尖离开他身体的瞬间,她抬起眼,撞入他低垂的视线里,那双眼眸的深处,如同冰川下的暗流,冷静,审视。
他的视线平静地从她身上离开,转身面向全身镜。
这件西装裹在他身上,完全严丝合缝。
镜中的男人无可挑剔,炭灰色的西装如同他的第二层皮肤般贴合。
当他以惯常的目光审视这套西装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悄然浮现。
卢西恩·莫罗拥有他最精确的、四个月前的身体数据。但镜中这套西装所呈现出的贴合度,却像是基于一个更新鲜的、更动态的、甚至更……亲密的认知。
这感觉太诡异了。
身侧的女孩儿仍旧睁着她那双乌檀黑的眼,将专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
而他却忽然回忆起,她是如何靠近他,如何在他身后停留,如何为他专注地系上纽扣,她呼吸间温热的气息,她身上淡淡的、与他这件衣帽间格格不入的突兀甜香。
沅宁静静地欣赏着,这套西装无疑比他从前的任何一套都要更加合身。
“Wynne小姐,你的专业程度令我叹为观止,想必是源于你在裁剪课上取得的接近满分的成绩,经你调整过的西装十分完美合身,只是我并不知道,你为何会这样了解我的身体?”
伊莱亚斯决定忽视所有内心感觉出的异样,直接将疑惑问出口。
而女孩儿的回答是:“因为您的身体真的长得很迷人,让我过目不忘。”
没有任何掩饰,甚至带着一种天真。
伊莱亚斯冰蓝色的眼眸逐渐眯起,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沅宁说完,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妥。她瓷白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但她没有躲闪,那双乌黑的眼眸里仿佛闪烁着羞赧的水光:“老板,您刚才夸奖了我,我当然也要夸奖你。”
是的,她对他的夸奖,绕过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方面,聚焦在了他的□□上。
这实在是一种冒犯。
但女孩儿脸蛋红彤彤的,羞赧地笑着,令人有苦说不出,不能将此视为一种冒犯。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他低下头,一边震惊,一边审视,他紧蹙着眉头,怒火将发未发。
连带着西装紧贴着他皮肤的地方,也开始隐隐发烫,像被她的手摸了一遍。
Wynne睁着大大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他。
他似乎在犹疑,该不该发怒或是严厉制止她的行为,而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靠得太近了,那种压迫感令她退无可退。
“老板,我可以再次亲吻你的唇吗?”她询问得温柔而礼貌。
伊莱亚斯周身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凝固在他完美的面部线条上。
眼眸深处,那难以置信的错愕神情一圈圈扩大,他看着她,她乌黑的眼眸里却隐藏着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野心。不讲道理,不顾后果,只遵循本能。
他几乎能看清她内心的孤独、不甘、欲望与骄傲,还有一丝,对他的挑衅。她似乎很确信他是位好说话的绅士,只是提个要求询问一下可不可以而已,她完全有这个胆量。
就在这时,西奥多拉敲门进来,她身上裹着厚实的喀什米尔羊毛毯,金色卷发疏懒地披在肩上:“已经十点了,外面还在下雨, Wynne ,真抱歉今天让你陪伊莱亚斯忙到这么晚,我让多洛塔替你收拾一间客房出来,你今晚就在这里睡下,好吗?”
那双与伊莱亚斯如出一辙的眸子,此刻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无比柔和,她似乎注意到了儿子脸上的薄怒,而后又转向沅宁,在她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看来你四个月前订的这套西服已经收到了,看起来很合体,伊莱亚斯。”
西奥多拉虽然在询问沅宁,但她站在那里,就是一种优雅的、不容拒绝的通知。
沅宁自然乐于在这里住上一晚。
“好的,西奥多拉。”
“嗯,跟我来。”西奥多拉只是轻轻颔首,便又走了出去。
沅宁没再回头看伊莱亚斯,跟随西奥多拉走出这里。
两人走向宅邸更深处,脚下昂贵的地毯吞噬了脚步声,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着看似低调的肖像画,画中人物穿着几个世纪前的服饰。
“凡·德·伯格家族在欧洲有一座巨大的葡萄酒庄园,为很多米其林餐厅提供酒单,说起来,你还没有机会尝尝看。”
图书室。
与伊莱亚斯的书房不同,这里更像一个知识的圣殿。
顶天立地的胡桃木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羊皮纸、油墨和陈年木材的混合气息。
但西奥多拉没有停留,她穿过图书室,打来了另一扇门。
品酒室。
这是一个相对小巧却无比精致的空间。四壁是深色的木镶板,恒温恒湿的酒柜如同墙壁的一部分,玻璃后面躺着无数沉睡的佳酿。房间中央是一张厚重的、光滑的木质长桌,周围摆放着几张高背扶手椅。
“坐吧,Wynne。”西奥多拉优雅的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羊毛毯自然地形成优美褶皱。她示意沅宁坐在对面。
然后,她亲自起身,从酒柜一个特定的区域取出一瓶没有标签的酒,又拿出两只精致的奥地利水晶杯。
“这一批次的酒,是伊莱亚斯出生那年,庄园里特别为他留存的,从未在市场上流通过。”
西奥多拉将酒液倒入杯中,递到沅宁面前,“尝尝看,告诉我你的感受。”
她举起杯,轻轻摇晃,目光透过杯壁,锐利地看向沅宁。
沅宁接过酒杯,垂下头,忽然确信,自己在第一次进入这座宅邸之前,她身上的所有都被他们看穿了。
她并没有急于品尝,而是先轻轻晃动酒杯,让那酒液在杯壁上滑过。她低头,鼻尖靠近杯口,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复杂而醇厚的香气瞬间涌入。成熟的深色水果、陈年皮革、雪松木香……
然后,她才小心地啜饮了一小口。
酒液在口中停留,她没有立刻咽下,而是让它充分接触舌尖、舌侧,感受其口感、酸度的平衡以及风味的层次。
“它的香气非常……内敛,但层次丰富,有很强的陈年潜力。单宁很细腻,已经融合得非常好了,但骨架依然坚实,像一位受过最严格教养,但内在疯狂而强大的绅士。”
“看来你对品鉴并非一无所知。我还以为像你这样背景的华人女孩儿,会更偏爱那些甜美的、易于入口的酒款。”
沅宁的脸色稍稍僵硬,西奥多拉的确一直是一位有着十足涵养的女士,这是沅宁第一次感受到对方故意显露出来的傲慢。
“伊莱亚斯从格罗顿中学毕业,进入哈佛大学,主修经济学,辅修艺术史,后进入哈佛商学院,他的成长轨迹被精确规划,每个假期不是在家族位于纽波特的避暑别墅度过,就是在瑞士滑雪,或是在伦敦拜访世交。”
西奥多拉的语调依旧保持着上流社会的圆润,其中蕴含着,基于出身和血统的微妙优越感与划分。
就像伊莱亚斯许多时候的“无心之言”一样,轻而易举将人划分成两个世界。
“时间不早了,这一瓶送给你,希望你今晚能休息得好。”西奥多拉倾身靠近她,语气温柔,“Wynne,这栋房子里的很多东西,年份久远,底蕴深厚……充满了沉睡的魂灵和陈旧的规定。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里安睡的,祝你好运。”
西奥多拉那双与伊莱亚斯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出一种非人的、神祇般的怜悯与冷酷。
“谢谢你的酒,西奥多拉。”沅宁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去,“它的确与众不同,后劲十足。就像您说的,不是谁都可以欣赏得来。”
“而我,恰好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沅宁举起酒杯,抬了抬,随后优雅地喝下。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后天两更
第19章
沅宁通过一整条华丽而古老的、铺着宝蓝色天鹅绒踏垫的旋转楼梯,抵达属于她的房间。
她从背后轻轻合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吁出一口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房间比她的任何想象中都要宽敞典雅,延续了宅邸整体的风格,墙上贴着浅灰色丝绸壁布,家具是典型的乔治王朝式样。
就在此时, 门上传来两声极轻地叩响。
沅宁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门。多洛塔站在门外,手里推着一辆精致的黄铜包边手推车。
“Wynne小姐,打扰了。这是伊莱亚斯先生吩咐为您准备的。”
手推车上的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无声透露着奢华。
一套完成的“ Buly 1803”洗漱套装。标志性的石坛造型瓶身,配以雕花木塞。
一套来自“La Perla”的高定系列真丝睡衣, 颜色是极其温柔的鸽羽灰款式优雅保守,长袖、长裤,唯一的装饰是领口和袖口镶的鸵鸟毛。
在旁边还挂有一条淡粉色纱裙, 裙摆层层叠叠地散开,薄纱、绸缎、蕾丝精美堆叠, 毋庸置疑,出自欧洲古典美学设计师奥斯卡·德拉伦塔,是极具少女浪漫色彩与贵族气息的一条纱裙。
“这些是伊莱亚斯的吩咐?”沅宁极难想象那个刚刚被她挑衅过的男人,会如此精心地准备这些。这么好欺负的吗他? ? ?
多洛塔微微扬起下巴,似乎为雇主感到骄傲:“当然,伊莱亚斯先生的绅士教养,都是由西奥多拉夫人悉心教导,如果他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会得到西奥多拉夫人的提醒。”
多洛塔的声音平稳落下,精准戳破了沅宁脑海中那个“他真好欺负”的幼稚念头,更不要认为他对她的好意是源于他的宽容。
他给她的,只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准则,并非针对她个人。
她接过那些东西,多洛塔微微躬身:“希望您用得愉快,住得舒适。祝您晚安,Wynne小姐。”
门再次合上,沅宁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而是静静地欣赏着。它们很美,无可挑剔。
但它们又好像是一种测试,测试她是否会因为这些顶级物质而欣喜若狂,她深吸一口气,她的确欣喜若狂。
她先是拿起洗漱用品,到同样奢华的浴室慢条斯理地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沐浴,让那些充满了金钱味道的香气包裹自己,洗去一身疲惫,就好像,她天生住在这里,享受这些一样。
随后,她换上那件鸽羽灰的真丝睡衣,鸵鸟毛拂过她的锁骨和手腕,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痒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黑发垂肩,肌肤在高级真丝的映衬下,显出一种透明的白,眼神却冷静得像冬夜的湖。
方才受西奥多拉邀请,她喝了近半瓶的红酒,此时正好微醺。
但毋庸置疑,她此刻的内心是愉悦的,一种……想留下这里的所有东西的愉悦。这念头赤裸而滚烫,灼烧着她因酒精而微热的神经。
她自认为已经懂得如何拿捏伊莱亚斯,某种与他亲密的行为,有几率引发他的暴.力,而在暴.力过后,他往往会给她补偿。
在这条链条里,与他亲密和他给补偿,都是沅宁想要的,而他的暴.力,完全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她仰头高傲地望向镜子,那点红痕,早就不存在了,在她身上什至没能留存超过48小时。
危险吗?有一点。但不在钢丝绳上跳舞的她就不是她了。
她不要再为餐费和房租发愁,她喜欢这里。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条奥斯卡·德拉伦塔(Oscar de la Renta)的纱裙上,那是一个女孩儿的梦中情裙。她走过去,将脸颊轻轻贴上蕾丝,层层叠叠地薄纱像云雾般拂过她的皮肤。
真好啊。
她抱着裙子,慢慢踱步回床边,将自己陷进柔软得如同云端的床垫里。鸵鸟毛的边饰蹭着她的下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宠溺的错觉。
酒精和昂贵香氛让思绪变得缓慢而粘稠,华国有句话叫“君子论迹不论心”,她想,他送来这些东西,除了那该死的绅士教养,有没有可能,就是想看她穿上的样子,想宠溺她呀。
她拉过带着淡淡铃兰香气的羽绒被,将自己裹紧,很快陷入温暖的梦乡。
第二天清晨,沅宁在多洛塔的引导下来到早餐室。这是一个比正式餐厅小一些、更为私密的房间,阳光充沛,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烤面包的香气。
伊莱亚斯已经坐在长桌的主位,他穿着简单的纯白埃及棉衬衫,领口已经打了领结,正在阅读一份金融时报,手边放着一杯英式早餐茶。
见沅宁进来,他抬起头微微向她颔首,有多洛塔为她拉开座椅,请她落座。
西奥多拉不在场。
沅宁在他右手边的位置落座,姿态优雅。
“早上好,老板。”
女佣为沅宁送上早餐:一份煎制而成的蛋卷、一叠新鲜水果和一杯英式早餐茶。
随后,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只有银质餐具偶尔碰撞瓷盘的轻微声响。
沅宁也恰如其分扮演淑女,直到用完最后一口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伊莱亚斯也恰好抬头,优雅地折好了手中报纸。
“关于你的工作,”他开口,如同在陈述一份商业合同,“基于我们之前一些不太符合工作规范的互动,我认为有必要明确一些附加条款。”
沅宁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心里却开始警惕,又隐隐有些兴奋……这个老古董又想做什么。
伊莱亚斯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了一手漂亮的斜体字,推到她面前。
《着装顾问行为补充规范》?
沅宁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阅读。
1 、物理接触限制条款:顾问在为雇主进行着装服务时,所有必要物理接触(如调整领带、整理衣领)需使用专用工具(随附一套象牙领带夹、木质衣领撑)。原则上禁止徒手直接接触雇主身体关键部位(定义见附录A )。
2 、言语规范条款:顾问与雇主的交流应严格围绕着装、美学与日程安排。禁止对雇主的外形、身体进行任何带有个人主观色彩的品评(无论褒贬)。
3、行为边界条款:在任何工作场合,未经雇主明确书面许可,禁止任何形式的、超越职业范畴的亲密行为企图(定义见附录B,例如主动索吻)。
沅宁看着这份极其严谨的补充协议,尤其是那个附录A和附录B ,差点笑出声。
她强忍着,抬起眼,看向伊莱亚斯,他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老板,”她用手指轻轻点着羊皮纸,语气天真又带着一丝挑衅,“条款很详细。不过,我有个问题。”
“请讲。”
伊莱亚斯注视着她,示意她继续。
“您看,如果是雇主出现了预期外的情绪及行为,包括附录B里禁止的行为,顾问有权获得补偿吗?雇主是否需要为您的失控,向顾问支付一笔……嗯,精神抚慰金?”
空气仿佛凝固了。附录B里禁止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强吻对方,伊莱亚斯怎么可能对员工做那种事?
“Wynne小姐,我不会失控。”
“是吗?”沅宁迎着他的目光,“可是老板,规则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预防所有可能性,否则,它看起来就像是……您单方面在害怕什么。只防我,不防你,这不公平。”
早餐室里一片死寂,伊莱亚斯看着她眼中的狡黠、挑衅,以及期待。
良久,他向后靠近椅背,最终开口:“如你所愿,我会增加第四条条款,限制你我双方。”
沅宁微微一笑,优雅地点头:“好的,老板。”
伊莱亚斯单手取出怀中钢笔,在羊皮纸上书写第四点,他写得一手漂亮且优雅的花体字,除此之外,他对葡萄酒和古典乐也能侃侃而谈,不过沅宁尚且未能获得指教。
写完最后一行,伊莱亚斯放下笔,将羊皮纸重新推向沅宁。
“这样可以了吗?Wynne小姐。”
沅宁视线快速扫过,阅读完毕,抬起头,微微颔首:“可以。”
“老板,你的字真好看。”
伊莱亚斯的面孔有一瞬间僵硬,沅宁补充道:“我夸的是你的字,不是你英俊的脸庞,也不是你宽阔的胸肌,我没有违规哦。”
她一边拿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午餐后,一辆线条流畅、外观低调的黑色宾利静静滑到宅邸门前。穿着燕尾服的司机早已恭候在旁。
“Wynne小姐,你现在去哪儿?”
“我要去学校,老板。”
伊莱亚斯收起报纸,为自己披上外套:“我送你去学校。”
二人走到宅邸门前,司机为他们拉开后座车门,沅宁微微低头,提着那条Oscar de la Renta的纱裙裙摆,优雅地躬身坐进车内。淡粉色的薄纱在深色真皮座椅上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娇嫩花朵。
伊莱亚斯从另一侧上车,与她一同坐在后排。他身上那股雪茄与皮革混合的男性气息,与她身上Buly 1803苏格兰苔藓的冷冽香气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车辆平稳地驶出柳树街,融入纽城清晨的车流。
后座与前排由一道密不透光的黑丝绒帘隔开,将后排围成一个私密空间。
沅宁安静地坐着,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身旁的男人身上。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能听到他沉稳地呼吸声,甚至能想象出他西装下胸膛起伏的轮廓。
车辆平稳驶过布鲁克林大桥,曼哈顿地天际线在窗外缓缓展开。车内,沉默如同实质般弥漫,但这沉默并非空洞。
伊莱亚斯重新拿起报纸,姿态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仿佛身旁坐着的不是一个穿着纱裙的小女孩儿,而是一件需要被运送到指定地点的物品。
雇主和雇员之间此时有着清晰界限。
沅宁没有试图去打破这道墙。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车窗上,一边欣赏街景,一边看着哪里模糊映出地他轮廓分明的侧影。
坐在宾利里看纽城,风景是不一样的。她静静地享受着车内时光,而阶级的鸿沟,在此刻静谧的车厢里,显得如此分明,又如此……诱人。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鸵鸟毛拂过肌肤的触感,想起La Perla睡衣的冰凉丝滑。这些顶级物质带来的愉悦是真实的,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轻轻刮蹭着身下柔软的真皮座椅。
就在这时,车子威力避让一辆突然变道的出租车,轻点了一下刹车。
惯性让沅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微微一倾,几乎是同时,一只修长、带着铂金手表的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小臂,阻止了她可能撞向前座椅背的趋势。
女孩儿的体重过于的轻了,一点点惯性就足够她往前倾去。
沅宁听到伊莱亚斯轻斥了司机一声。
触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车子恢复平稳,那只手便迅速而克制地收了回去,他的整个身体,重新与沅宁拉开一道天堑。
沅宁垂下眼眸,看着刚才被他按住地地方,那里还留着他指尖地温度,隐隐发烫。
可是对于她来说,这道触碰加速了她想要跨越那道天堑的进程。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
报纸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鼻音回应。
隔阂依旧存在,阶级的壁垒依旧森严,雇主与雇员的关系依旧不容跨越。
但沅宁嗅到了一种微妙气流,那是被规则压抑着的,原始而危险的吸引力。
界限不是第一次被模糊,就绝不是最后一次。
车辆缓缓驶入帕森斯学院所在的街区,窗外开始出现更多背着画板、穿着前卫的年轻面孔。
外面的世界与车内,这个属于他的私密堡垒,像两个世界。
窗外的景象瞬间鲜活,鲜艳得有些刺目。
2000年的年轻女孩儿喜欢穿性感吊带和热辣短裤,不过这是冬天,她们会在外面披上皮草。
头发会染着各种各样的颜色,他们背着巨大的画筒或是面料样本,高声谈论着德勒兹或是下一场地下秀。
浓郁的咖啡香从街角的独立咖啡馆飘出,与街头艺人手鼓的节奏混杂,墙壁上是色彩饱和的涂鸦。
这里是充满创意、混乱、生机勃勃,甚至有些莽撞的世界。
而车内,温度恒定在22摄氏度,空气里只有高级皮革、雪茄尾调和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本人的味道。
他似乎极嫌恶外面的世界,他向来不喜欢时下流行的街头风、嘻哈风,他认为那是流浪汉的风格。
他稳如磐石地坐在那里,终于放下报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你到了,Wynne小姐。”
沅宁忽然转过头:“谢谢您送我,老板。”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伊莱亚斯的脸上。
“不客气。”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光辉,显得迷人极了。
“老板,”她的声音很轻,神情十分专注,“您的领结,好像有点歪了。”
伊莱亚斯闻言,带有一丝疑虑,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抬起那只带着铂金腕表的手。
就在他即将要触碰到丝质领结的瞬间,沅宁忽然凑近,将双手伸到他领口。
她看起来真的专业极了。
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喉结上,温热而潮湿,她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她用双手为他调整,又小心翼翼地遵守条约,指尖从未触及他脖颈上的皮肤。
这样若有似无的触碰,比直接的抚摸更令人难耐。
伊莱亚斯身体僵硬,他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她并没有违规的行为。
就在他准备开口让她退开时,沅宁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眼眸,那双乌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面孔,里面只剩下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野心。
就在伊莱亚斯决心要阻止她做什么之前,她只是微微仰头,以一种快得不容拒绝的速度,将自己的唇,精准地、重重地印在了他的喉结上。
不是一个轻柔的触碰,而是一个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吻。
她的唇瓣柔软湿热,给他带来了清晰的吮吸感。
甚至她绵长而享受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又轻又带着少女独有的媚,像羽毛搔刮着心脏尖尖,展现她一种近乎痴迷的沉醉。
伊莱亚斯的眼眸在瞬间骤然收缩,如同极地冰层炸开裂缝。
最初的震惊过后,眸底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试图从中找到戏谑、挑衅,他好狠狠地降下惩罚。
沅宁闭着眼,睫毛上沾着因兴奋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仿佛刚刚品尝过什么稀世珍馐。
她像是用嘴唇膜拜了一下她觊觎已久的领地,顺势发出满足的、细小的喟叹。
这是一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欲望。
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能听到她满足的哼吟,她的肩已经被他推开,她缓缓睁开迷蒙的眼,对上了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面风暴未歇,显然,他很愤怒。
而沅宁仰望着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上嘴唇,就像少女舔下沾在嘴唇上的冰淇淋,像是在回味。
“老板,你好香啊……”
伊莱亚斯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猛地将她推开,急促地喘息着,抬手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喉结,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少女孩儿留下的烙印。
一转眼,她已从车上下去,手上挎着书包,身上穿着纱裙,站在窗外向他摇手,笑得灿烂又天真:“老板,我先去上课啦,去晚了教授要扣我分的。”
早上两人一同在羊皮纸上亲手签署的条约,好像就是个笑话。羊皮纸是神圣的,那些约章不应该被这样轻慢地对待,她不讲信用,他想着。
伊莱亚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用尽全力压制体内升起的躁动。
如果她刚才不是那样看着他,他推开她的方式将会是直接掐住她的脖颈。还好不是,他不容许自己再出现任何失控。
而车外,Wynne正步履轻快地走向帕森斯那栋红砖教学楼。
她上身披着大衣,纱裙的裙摆在阳光下翻飞,脚底踩着细跟的十公分高跟鞋,拎着皮包,走着猫步,看起来,她心里满载着愉悦。
她全身都写着天真烂漫和无忧无虑,而伊莱亚斯躲在车里,觉得自己才是阴暗的那个,明明是她猥.亵了他。
“开车,查尔斯。”他向司机命令道,随后宾利缓缓驶出校园街道。
沅宁一整个上午都在听教授讲《奢侈品品牌战略》,案例研究LVMH集团如何通过收购、营销与渠道控制构建时尚帝国,内容枯燥且乏味,没有任何创造性可言。
但沅宁少见地听得极为认真,她开始对时尚背后的资本产生兴趣。
对于大学选择的《时尚管理》这门专业,她想,她不光要像艾米丽和现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那样,只是学会如何服务贵妇和顶级客户,也不光是只在时尚杂志创造一些新的观点和创意,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拥有更高的话语权,站到时尚行业的顶端看看。
那样的话,或许她才能勉强与凡·德·伯格的阶级平齐。
在结束一整个上午的枯燥课程后,沅宁打开iBook查看邮件,玛乔丽·温特斯的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顶部。
标题是:“祝贺你的文章登上《 V 》”。
沅宁压住心底的狂喜,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邮件。
玛乔丽的用词一如既往地简洁、严苛,但内容足以让任何还在上大学的女孩儿疯狂起来。
“Wynne Meng,
你的专题经典单品如何在百无禁忌的2000年复现光彩已被编辑组采纳,将刊登于本期《 V 》杂志第34页。
观点尚可,文笔有待精进,继续努力。
稿费100美金,月底打到账户。
玛乔丽·温特斯”
附件里是杂志内页的扫描件。
沅宁打开附件,看着那光滑铜版纸上印着的铅字:“ By Wynne Meng” 。
这一刻,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像暖流一样灌注到她的四肢百骸。
威廉斯堡的隔间、Balthazar的菊苣沙拉……去他们的吧,老娘再也不会过那样的日子!
第20章
她合上电脑,抬起头,环顾着周围喧嚣的、充满艺术气息的校园。
她知道,由于之前传出的破产谣言,一些同学看她的眼神依旧带着探究。
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孟清园就会抵达这里, 想也不用想, 她的那个正牌妹妹与她是敌对关系, 两姐妹能处得好才怪, 对方肯定巴不得把她是私生女的消息传得满天飞,私生女的名声不好听极了, 沅宁既嫌恶得很,又毫无办法, 她总不可能从根源上消灭自己的存在。
她无意与对方打交道,但她务必提前为自己的名誉做出维护措施。
走到帕森斯学院浪漫的梧桐道上, 沅宁拿出手机,拨通了《V》杂志社前台的电话,语气平静而专业:
“你好, 我是Wynne Meng。我想确认一下,我这期文章的样刊和稿费结算单, 是否可以寄送到我的学校地址?是的,帕森斯设计学院。”
*
Wynnes Window
标题:《 The Unspoken Language of Style 》(风格无言密语)
副标题: Why you re still on the waiting list , and shes in the VIC lounge. (为什么你还在等候名单上,而她已是至尊客户)
昨天,就在风靡纽城的高档餐厅Balthazar ,我邻桌的女孩儿兴奋地展示她新买的、带有巨大logo的手包。毫无疑问,它很漂亮,双C标志就像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宣告着“我买得起”。
但与此同时,一位身着简单羊绒衫、未佩戴任何珠宝的女士安静地走进来,餐厅经理亲自上前,并将她引向为她常年预留的位置。
那一刻,年轻的女孩儿们变得沉默无声。
我们习惯了把关系建立在虚荣和攀比之上,但没人告诉我们,社交场合真正的通行证,往往靠得是看不见的“衣服”。
1.沉默的面料
你以为奢侈品是关于张扬?错了。顶级的奢侈,往往是把所有昂贵、顶级的细节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比如150支的骆马绒,在移动时才会泛出月晕般的光泽,而非水钻的闪亮;是剪裁在背后勾勒出的那道完美曲线,而非印在背后的logo。
2.权威的颜色
看看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她们的衣橱里,炭灰、海军蓝、象牙白才是永恒的主调。这些颜色不争夺人的目光,是它们赋予你注意力。当你穿得像个调色盘时,人们看到的是你的衣服。当你穿着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时,人们看到的,是你。
3.最昂贵的配饰
它不是你的喜马拉雅鳄鱼皮包包。是你的时间。
是那种因为充分休息而光彩照人的皮肤;是那种从容不迫、从未被廉价快餐消耗过的健康体态;是那双不用挤地铁,永远显得洁净无瑕的羊皮皮鞋。
当你为了一个包节食数月,你得到的只是一个包。
所以,下次你在为下一个“It Bag”省吃俭用时,先问问自己:你是在购买一件物品,还是在被它奴役?
真正的时尚,从来不是关于你穿了什么。
而是关于你是谁。
· Wynne
(帕森斯学院在读大四|《 V 》杂志实习生|某欧洲贵族私人指定着装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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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午间,Balthazar餐厅,四人小组围坐。
“嘿,你看Wynne那篇博客了吗?”阿曼达凑到艾米丽身边,眼睛瞟了瞟沅宁。
艾米丽撇撇嘴:“看到啦,不过好像没什么浏览量, Wynne ,你的文章都要被发到《 V 》杂志上了,你还玩网络上那些东西啊,都没多少人会看的。”
沅宁一边切着鳕鱼,一边耸肩:“无所谓啦,我就是随便写写。”
斯黛拉则冷静地刷着评论区,不管好听的不好听的统统面无表情地念出来:
“又一个用理论掩饰贫穷的失败者,大四学生也敢出来发言?”
“她是不是在暗示我们背logo包的很蠢?”
“听说帕森斯学院有个华国女孩儿叫Wynne,华国来的,难怪了。”
“自以为接触了几个老钱,就把老钱风奉为神坛。顺便,摇滚万岁!嘻哈万岁!”
斯黛拉读着读着,抬起头看她:“ Wynne ,还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沅宁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的,斯黛拉,我写博客本来也只是为了名气,不是要人认同我的观点,确实,我今年才二十岁而已,我自己都不确定什么是对的,但不招骂,哪来的话题度?”
“网络就是这样啦,什么人都有。”安曼达好心地把手机挪过来,翻到那些好的评论上,“你看,还有人说,博主的核心观点是风格超越标志。想想看你的整体风格相互匹配吗?或者说你有个人风格吗?还是单纯对logo的追求?那些背着香奈儿坐地铁的人,你们不觉得累吗?”
沅宁的视线淡淡扫过,扯出一个带着点自嘲的微笑:“看来还是有人愿意听我胡说八道。”
“感谢博主,打消了我省吃俭用买包的念头,比起靠路易威登包装自己,我还是决定多提升自己,等赚够了钱,背上才会更从容,也或许到那时候,我已经不再需要那只包啦。”
艾米丽念出这条评论,挑了挑眉:“看来,你会吸引一些穷女孩儿成为粉丝了,Wynne。”
艾米丽一直是这样meanmean的,沅宁早就习惯她了。
“会有认可我的人成为我的粉丝的,艾米丽,不是每个人读文字都只会理解表象。”沅宁面无表情地把这句话扔回去。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表面松弛的氛围中结束。
下午是面料学的课程,沅宁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她需要比从前更加不遗余力地提升自己,马上面临毕业,她能够吸收知识的时间不多了。
课后,她抱着书本走向图书馆,准备为《 V 》杂志的下一个专题查找资料。
坐定翻开电脑的时候,沅宁收到一封邮件。
“这里是莫伊拉·杨工作室。我们看到了您关于风格无言密语的博文,杨女士很欣赏您的见解。我们即将发布新一季系列,想询问您是否愿意前来预览,并在社交平台分享您的看法?”
莫伊拉·杨?听起来是位华裔设计师。但沅宁从未在圈内听到过对方大名。
出于礼貌,在回复对方之前,她打开搜索引擎,将莫伊拉·杨这个名字输入进去查找。
一分钟后,她脸色难看地瘫倒在座椅上。显然对方是个比她还无名的无名之辈,工作室位于布鲁克林某个租金低廉的街区,媒体报道寥寥无几,blogger粉丝勉强过千。这封邮件甚至没有写明报酬多少,意思是要她免费过去帮对方宣传。
一股被轻视的恼怒混合着无力感涌上心头。
沅宁靠在椅背上,图书馆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安静的光影。她想起自己刚刚起步的博客,需要内容,需要独特的视角,甚至需要故事。
一个知名博主与顶级品牌合作是理所应当,但一个初出茅庐的博主,如果能发掘并支持一个有潜力的独立设计师,这本身就是一件具有很高投资回报的事情。
一想通这里,她重新坐直身体,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回信的语气礼貌而专业:
“尊敬的莫伊拉·杨工作室,
感谢您的邀请与对Wynnes Window的关注。
预览邀请已收到,出于对内容质量的负责,我需要提前了解系列的核心理念与设计信息。
另,关于合作,我的平台发布均涉及内容创作成本,烦请同步贵方的合作预算范围,以便评估。
如果你方内容格外优质,再另议。
期待您的回复。 ”
发出邮件,沅宁合上电脑。或许这是一次毫无价值的浪费时间,也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机会。
在2000年的纽城,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一夜之间暴富,际遇这样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说起来,如今想想,能获得伊莱亚斯的着装顾问这份工作,真算是走了大运,堪称天时地利人和才叫她撞上。
当晚沅宁回到新租住的公寓里,理查德与她同步了伊莱亚斯的周末行程。
“周六上午,老板在Winged Foot高尔夫俱乐部有一场非正式的商务会面。着装要求:商务休闲。请相应准备。”
Winged Foot。沅宁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纽城最顶尖、最私密的高尔夫俱乐部之一,会员资格世代相传,是真正的老钱聚会场所。
对外界来说,这个地方壁垒森严,不是有钱就能去的,沅宁从前也只是听说过、向往过,她如果当初成为了贾斯珀的女友的话,或许她已经成为了那里的常客。
沅宁打开伊莱亚斯的电子衣橱,点开休闲装那一栏,鼠标在屏幕上滑动,脑袋里快速设想着各种搭配可能性。
对于着装顾问的工作,她想每次都做到极致,虽然知道每次打安全牌也并不会引起雇主的不满,在某些方面,伊莱亚斯是一个非常宽容的人,但她仍然想每次给他一些更新鲜、更具创造性的东西。
海军蓝polo衫?还是经典的米白色V领羊绒衫?她需要一种看起来毫不费力,又能将伊莱亚斯的个人魅力发挥到最大的搭配。
毕竟,他长着那样一张脸,有着那样挺翘的一个屁股,不能浪费。
她想,一定要挑选一条能他在挥杆时展现出最漂亮的屁股的裤子。
就在她沉浸在工作时,手机再次震动。是莫伊拉·杨工作室的回信,比她预想的要快。
“Meng女士,感谢您的迅速回复。附件中是新系列的灵感来源、面料说明及部分设计稿。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在星期天的下午三点到访我们工作室。我们理解您的内容创作需要成本,但目前预算有限,本次合作希望能以作品置换形式进行。我们深信,衣服本身会说话。期待您的看法。”
好嘛,就是不给钱。
沅宁稍微有些失望,她刚刚搬到这间公寓,缺钱得很。
移动鼠标,在点开附件的几分钟后,她微微坐直了身体。
设计稿上几笔勾勒出的线条极有灵气,使用的面料虽然并非顶奢品牌常用的那些,但显然经过了精心挑选和特殊处理,呈现出一种粗粝而真诚的质感,而灵感笔记上写着“都市游牧”,她能从中感受到一种未被市场驯服的、倔强的创造力。
她不禁想到,这样的设计和风格,要在伊莱亚斯的嘴里,难免要被说成是流浪汉才会穿的。
但这些设计,与她博客里倡导的“风格无言密语”不谋而合,她知道对方为什么找上她了。
她虽然仍然抵触免费宣传,毕竟她现在赚钱才是第一要义,但……如果这些衣服确实如看起来那般出色,也能提升她个人形象和博客内容质量,再说万一这个莫伊拉·杨是一匹黑马呢?
再次发送邮件与对方确认了行程,沅宁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中,为伊莱亚斯设计穿搭。
直到深夜,大致结束工作的时候,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扑面而来,但每当她从十二楼视野极佳的阳台望出去,纽城的璀璨夜景与万家灯火交织,她心里一下子就舒坦了。
住在这里,就算让她通宵达旦地工作她也愿意,她今年二十岁,有大把子力气。
这里除了最基本的几件家具,还什么都没有的,就连睡的床也只添置了一张床垫,落地放置。但她仍要执拗地住在这里,这个哪怕拿着每星期三千五百美金的高薪,也只能勉强负担的地方。
她没有开主灯,径直走到阳台。冬夜的寒风凛冽,她裹着皮草大衣,脚下的两个街区之外,中央公园在夜色中沉睡,更远处是曼哈顿中城摩天大楼织就的流光溢彩。
在这里,她能同时看到静谧与繁华,也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位置——稍不注意就会被赶出曼哈顿。
周四晚上,玛乔丽要带她参加一个邀请制的私人艺术预览晚宴,地点在一家顶级画廊的私人展厅。
“Wynne,去服装间挑选一套礼服,今晚陪我去一趟。”
玛乔丽的指令一向是这样简洁明确。沅宁努力压下心中的一丝雀跃,像这样的场合,她已经忍不住要去刷脸了。
她选了一条深宝蓝色的吊脖丝绒长裙,将长发完成一个松散而精致的低髻,耳垂上只佩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当她出现在玛乔丽面前时,主编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吗?”
“为什么?主编。”
“你真的很拿得出手。”玛乔丽抬着高傲的下巴评价着,“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有你这张脸出现就够了。”
画廊隐匿在移动外表低调的纯白立方体空间里,晚宴是站立式的冷餐会,沅宁跟在玛乔丽身后,努力做好助理的角色,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玛乔丽与各路人物,收藏家、艺术家、基金会董事,交谈时透露的行业趋势和审美风向。
同时,她的姿态也优雅得无可挑剔。
“这位是?”正在与玛乔丽谈话的银发设计师注意到了沅宁。
对方正是在法国时尚圈备受尊敬的法日混血设计师亚历山大·清川,沅宁很高兴对方注意到了自己。
“Wynne Meng,我的实习生。”玛乔丽的介绍简短。
“ Wynne ,”直到玛乔丽头也不回地吩咐她,“亲爱的,能帮我们再拿两杯香槟过来吗?”
“好的,主编。”
沅宁察觉到玛乔丽在故意支走自己,但也或许,上司只是觉得一个实习生还不够格被介绍到大设计师面前。
她只好转身离开,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失望。
她一直非常喜欢亚历山大的设计,能对他的每一次秀场侃侃而谈,如果能有机会与对方攀谈一次,她敢保证自己能引起对方的欣赏,对方也许会给她一些合作的机会,甚至邀请她亲自去参加他法国的秀场。
但……唉,她还是去取香槟吧。
Wynne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就像微风拂过水面,迅速恢复了平静。
正当她小心地端着两杯香槟,准备返回时,一位正激动地用手势阐述观点的艺评家猛地向后一退,手肘毫无预兆地撞在了沅宁的腰上。
沅宁只觉得后腰一痛,高跟鞋一晃,手臂不稳,两只香槟杯开始摇晃。
如果两只香槟杯落地的话,她胸前的丝绒礼服不仅会被香槟浸湿,杯子落地也定会闹出不小的阵仗。
就算起先是对方的错,她也够丢脸的,今晚所有出场的媒体、评论家、设计师和的基金会董事都只会记得她的狼狈,而不是她的美丽和优雅。
沅宁是想出名,但不是这么出名。
她反应极快地稳住下盘,用脚踝骨的力量死命控制住已经歪了一半的细高跟,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没有摔倒,手中香槟也完好,未曾倾倒。
代价只是,她为了保持平衡,脚踝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角度狠狠扭了一下。
艺评家连声道歉:“抱歉,您没事吧,女士。”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踝传来,让她紧咬着牙关隐忍,她勉强站直,摆了摆手:“我没事。”
她强忍着疼痛,尽量维持着步履的平稳,直到把香槟递给玛乔丽和亚历山大·清川。
“谢谢,亲爱的。”玛乔丽接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感知到发生了什么事,但当下并不适合询问并安抚下属。
亚历山大则只是朝她微微颔首,注意力更多地被玛乔丽现在的话题所吸引。
沅宁退到玛乔丽身后稍显隐蔽的位置,将身体的部分重量悄悄移到右腿,她感觉自己在冒冷汗。
直到看见不远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跟在西奥多拉·凡·德·伯格身边,正从一件大型雕塑装置前缓步走过,在他们身旁陪同的,正是这次宴会的举办者,也是这间画廊的主人。
伊莱亚斯很善于捕捉人的视线,在沅宁看到他的同时,他便也看到她了。
他的视线冷淡地将她从上到下扫过,沅宁向来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没有伪装可言的,他看得穿她,如此轻易地看得穿她。
随后她看到他低头与西奥多拉耳语了几句,然后朝她的方向走来。
沅宁的瞳孔瞪大了些,两人在这种场合偶遇实属平常,整个纽城的上流阶级圈子并不大。但现在不是她的工作时间,他来找她做什么?
难不成,是来献上关爱?还是那么大个总裁要来与她这个不起眼的小员工有事没事寒暄几句?
这个念头有些好笑,于是沅宁笑了两声。
伊莱亚斯已经站在她面前,沅宁收了笑脸,站直了身体,变得严肃起来。
“有什么事吗?老板。”
伊莱亚斯将她挡在自己和一只巨大的圆柱之间,沅宁彻底被隔绝,干脆背靠在圆柱上,以作休息。
“关于周六的行程,”伊莱亚斯一直注视她的双眼,语气平淡,“理查德遗漏了一个信息。结束高尔夫球场的会面后,我会直接搭乘私人飞机前往纽波特,周日晚上才会返回,请相应调整工作细节,将周日所需的便装一并放入旅行箱。”
他神态平静地好像只是为了交代工作。
“老板,还有什么吩咐,发邮件给我就行,不必……靠得这么近。”
伊莱亚斯一步不退,仍旧牢牢地盯着她。
沅宁开始心虚地躲开视线,她现在无助得像个渣男。
“还有,Wynne小姐,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你周二早上做的事情。”
伊莱亚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大提琴拉出最低沉的弦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我……”沅宁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她感觉喉咙发干,试图维持镇定,但在他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她的双腿开始发软。
她甚至能问到他身上的所有气味,让她头晕目眩。
“不是解释过了吗?”不知是因为左脚的疼痛还是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颤得好像在挠人痒痒,“你很香啊,香得我有点忍不住。”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紧闭着眼,使劲扭开头,好似不敢见人。
伊莱亚斯轻嗤了一声:“看来你知道你很羞耻。”
他的嘲讽透过空气传递到她头上,她更不敢抬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给她的感觉就像是被姥爷发现自己在床上藏了男模,显得自己既荒唐又可耻。
沅宁狠狠摇了摇头,随后反应过来什么,又狠狠点头:“嗯嗯!”
伊莱亚斯的神色略微一变,脑袋里似乎正在思索该如何应对这个不知羞耻、未经教化的小女孩。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Wynne小姐,我记得我们签署过一份《行为补充规范》,其中明确禁止了任何超越职业范畴的亲密行为企图。”
“我记得,老板。”沅宁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眸里此刻已是水光潋滟,“我错了……”她脚很疼啊!
“我答应过你不会解雇你,那么,我将起诉你猥……”
沅宁抬手猛地捂住他的唇:“这个不行,换一个吧。再说了,我现在不承认,你起诉不了我。”
伊莱亚斯的唇被她捂住,眼眸微微眯起,“你不承认?”
几秒后,他有些不耐烦地别开头,抬起手,并非粗暴地挥开,而是缓慢地、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他唇上移开。
他拉下一点点被领带束得没有一丝缝隙的衬衫领口,周二留下的红印,周四还在,就在他凸起的喉结上,小小的、圆圆的露出来,无声诉说着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这个就是证据。”他似乎对这个东西保留至今而感到傲慢,他凑近了她,压低了声音,以严厉的气声说道,“你太无礼了,女士。我这次必须得将你送进监狱蹲几天,好让你学学礼貌。”
看着他拉下衣领,沅宁难得睁大了眼睛,凑近了些。
真好看啊,那抹淡红在他完美洁白的颈项上显得如此突兀,这对不谙世事的少女而言简直是一种挑逗。
沅宁一边眨着眼睛看,一边悄悄红了脸,咽了口唾沫,古板男人一旦自己撩开自己的衣领,那将是一种绝杀。 ——
作者有话说:苍蝇不叮无缝蛋,建议伊莱亚斯反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