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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裙与绅士 须梦玉 18473 字 16小时前

第26章

沅宁静静地看着他,她是个聪明女孩儿。

而伊莱亚斯在短暂地注视她后,收回视线,驾驶跑车缓缓驶离此地。

沅宁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无论抚摸过多少次,这样柔软的顶级触感都令她感到舒服。

她深吸了一口气,真好啊,她马上就能解决孟清园带来的危机,圣诞节可以与埃莉诺一起到巴黎去参加高级手工坊发布会,她已经成为古根海姆美术馆的特邀研究员,她的事业或许即将面临很大跳跃,而明天,伊莱亚斯给她的补偿一定不会令她失望。

一切都很好,很好很好, Wynne,所以你没必要承认自己利用他的事情,那可能会将关系推到更不妙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沅宁公寓的门被敲响, 有人递给她一把钥匙:“孟女士,您的车已经按照要求停放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区。”

沉甸甸的钥匙入手,中央那匹腾空的跃马徽标,令沅宁怔愣当场。

是法拉利。

沅宁穿着毛绒睡衣,压住猛烈跳动的心脏,就算早就知道伊莱亚斯给出的东西从不会让人失望,但她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忐忑、兴奋。

她直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我的天哪……”

红色的法拉利550 Barchetta Pininfarina,这是意大利的狂想曲,全球限量448台, 线条是亚平宁半岛最极致的浪漫与性感。

它没有顶棚,只有仅作应急的软顶。

它有一句著名的台词:“我赠你一场举世瞩目的、意大利式的浪漫狂想。但记住,它是限量的,且没有顶棚——你将被所有人注视、嫉妒,且无处躲藏。”

在公寓楼下停着的那些规整的日系车和低调的德系车中间,她的法拉利就像一位误入凡间的火神,静静地蛰伏在那里。

它有着充满攻击性的、流畅的线条,即便静止不动,也仿佛能听到那台引擎在蠢蠢欲动。

阳光洒在它完美的车身上,沅宁几乎要发出尖叫。

她喜欢它!

沅宁换好衣服,快步下楼,走到车旁。

更深刻地体会到那隐藏在优雅线条下的狂暴力量。她拉开车门,内饰是顶级的黑色皮革,奢华感一丝不少。

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同样印有跃马标志的纯黑色文件夹。

她打开它,里面是一份车辆登记文件,所有权人清晰地写着她的名字。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纯黑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花体字,力透纸背,是伊莱亚斯的笔迹:

【Drive it.】

(驾驭它。)

没有落款。

这两个单词,像一个命令,

沅宁坐进驾驶位,引擎启动的声浪如同猛兽苏醒后的咆哮,在清晨相对安静的社区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她感受着方向盘传来的细微震动,看着脖颈间那条柔软的、印着他姓氏的围巾,再看向后视镜映出这辆燃烧着烈火的红色猛兽。

一个将她温柔地禁锢,一个将她推向风口浪尖。

沅宁缓缓踩下油门,红色的法拉利汇入曼哈顿清晨的车流,如同一道移动的火焰,驶向帕森斯的方向。

期间,她的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姐姐,我已经办好入学手续了,对了,爸爸应该没告诉你,我读的是建筑设计专业,爸爸需要我毕业以后回家里的地产公司做事。中午一起喝杯咖啡吧,我在Balthazar定了位置,我知道你会去那儿的。 】

沅宁淡淡瞥了一眼,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走进校园。

她深吸一口气,冷笑了一声,这个妹妹不是善茬,一条短信拐弯抹角透露了多少信息。

毕竟学建筑设计可以回自家公司帮忙,而时尚管理在孟潜岳嘴里,屁用没有。

顺便,孟清园不动声色地示威,表明她已经摸清并且进入了她平时的生活场所和社交圈。

沅宁只好装作没看见消息,将手机一扔,全身心投入到上午的课堂里。

今天上午米勒教授抛出一个课题,关于一家正在面临老化的顶级皮具手工坊《 ova 》,手工坊在避免被资本收购、疯狂自救的路上,请求到了米勒教授手上。

“我需要你们四人一组,为ova制定一份数字化转型与年轻化重塑战略提案。”

沅宁的组员正好是艾米丽、大卫和索菲亚。

四人小组约定晚上到学校图书馆碰面,商讨提案。

ova是意大利一家古老的皮具手工坊,或许在两百年前,它是贵族之选,但在科技与时尚日新月异的今天,它的设计已经跟不上潮流,它的工艺被淹没在LVMH和开云集团旗下那些营销凶猛的奢侈品牌的洪流中。

这个极具挑战性的课题正中沅宁下怀,她擅长在传统与创新、工艺与商业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中午,四人小组照常来到Balthazar餐厅享用午餐。

紧挨着顶级艺术学府的Balthazar依旧人声鼎沸,水晶灯的奢贵光芒流淌在深红色天鹅绒高椅上。

沅宁身披鸵鸟毛皮草短外套,里面穿着真丝荡领短裙,依旧露腿加高跟鞋。

无疑她是极其时髦的,在这样的名流汇集之地,像她这样的东方女孩儿可不多。

但很快,不远处,另外一位将意味深长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东方面孔引起了她的注意。

沅宁正要落座,将香奈儿手包放向身后,她双手拂裙坐下,在与对方对上视线后,轻轻抬起下巴,脸色变得严肃,称不上好看。

“沅宁姐姐。”

一个温柔而略带惊喜的声音响起,几人回头,只见一个与Wynne长相有些相似的东方女孩儿独自坐在一桌。

艾米丽转头看向沅宁,双手抱胸,好奇询问:“Wynne,她是?”

沅宁重新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实话告知:“我不认识她。”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眉眼有些相似,但比起沅宁那张近乎具有攻击性的明艳脸庞,对方的样貌更加柔和圆钝,也更……普通一些。

而孟清园已经站起身,她穿着一件香奈儿标志性的粗花呢外套,显然不是从母亲衣橱里继承的vintage ,而是真正的当季新款。下身是一条同样带有迪奥标志性千鸟格图案的半裙。脖子上戴着蒂芙尼的Keys系列吊坠,手腕上是一只卡地亚的Tank Solo手表。

每一个单品都价值不菲,毫无疑问,她把“我很有钱”写在了身上,只是遗憾,她忘了把“我很有品味”这几个字也写在身上。

整体看起来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姐姐,爸爸说,我们两姐妹一同在纽城,应该多相互扶持,中午一起吃饭吧,作为刚到之人,我应该请学姐们吃饭。”

阿曼达的目光在沅宁和孟清园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探究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斯黛拉微微皱眉,她不喜欢看这样的家庭戏剧。

艾米丽则毫不掩饰她的好奇,打量着孟清园那一身价值不菲的硬货。

沅宁保持微笑,直视对方,她在考量对方究竟是不是真的要蹬鼻子上脸,还是说,两姐妹可以互不相识地和平共处。

艾米丽已经笑着走过去了:“当然可以,谢谢你的好意呀。”

她亲热地挽住沅宁的胳膊,连同斯黛拉和阿曼达两人,也被她一同叫过去。

“别站着了,既然是Wynne的妹妹,以后也都是姐妹。”

待一行人重新落座后,侍者过来为几人点了餐。

“不过,怎么从来没有听Wynne提起过你呢?”艾米丽点好酸橙汁配银鳕鱼后,这样问道。

孟清园脸上挂着温婉笑容:“可能是因为……我和姐姐的情况有些特殊吧。”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沅宁,显得有些难以脱口,“我们……不常见面的。”

斯黛拉皱着的眉头更深了,她不喜欢这种含沙射影的对话方式。

艾米丽追问:“特殊?怎么特殊了?”

孟清园拿起水杯,瞥向沅宁的方向,沅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保持微笑,姿态优雅且高傲。

“这个嘛……”孟清园在等沅宁向她求饶,但始终没有等到,她放下水杯,垂下眼眸,“对姐姐不好,我还是不说了。”

午餐后,沅宁在教学楼走廊被孟清园用中文叫住。

“姐姐,我今天没有把你的身世说出来,你之后能带我一起玩吗?”

“?”沅宁回头,表示疑惑,“不要再叫我姐姐,我不是你的姐姐。”

“我知道姐姐还在生家里的气,妈妈不是那样小气的人,只要姐姐愿意,妈妈也说,无论是私生女,还是婚生女,在孟家都是一视同仁的,姐姐不必感到自卑。”

一边说着,孟清园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是爸爸妈妈给你存的生活费,妈妈特地嘱咐我拿给你。”

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妹妹给姐姐递银行卡的举动,已经足够让人揣测的了。

沅宁不明白,那位王女士,要扮演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原配不如扮演到底,在将她打入谷底之后,又每月假惺惺赏她一些生活费是图什么?

展现她不仅拥有随时收回的权力,还有随意施舍的自由?

还是说,以为她会选择仰人鼻息的生活?

可惜了,王女士只是原配,不是那劳什子封建社会的她的嫡母,沅宁满足不了她那施舍者的地位。

沅宁没有去接那张卡,她甚至没有去看它。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孟清园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怜悯的冷笑。

“孟清园,”她清晰地叫着她的全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威严的穿透力,“你给我听好了,你们这一家子要是再舞到我面前来。”

她微微前倾,靠近孟清园,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会让你在帕森斯,乃至整个纽城,再也待不下去!”

“还有,”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审视对方,“下次再想扮演姐妹情深,先把自己的品味提升一下吧,我不可能有你这样品味差的妹妹。”

孟清园脸色变得铁青,从她来到帕森斯,姐姐的处境与她想象中的全都不一样,她原本也没有打算揭穿姐姐的身世,她想象中,姐姐应该过得拮据、落魄,渴望她的施舍。

只要姐姐愿意跟在她身后,帮助她在这里站稳脚跟,她未尝不能和姐姐友好相处,甚至分给姐姐一些生活费。

沅宁优雅地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无视所有人好奇的目光。

孟清园捏着那张被拒绝的银行卡,显然,拥有优越家庭地位的女孩儿不甘心遭到私生女这样的无视。

姐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道谁会先待不下去呢。

校园里出现了一辆限量版法拉利跑车,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的,同时,校园里出现了一个新的黄皮肤名媛。

她是当之无愧的名媛,虽说她才刚刚来到这里,但她周五的晚上打算在自己花园大道的顶层豪宅举办派对,她几乎邀请了校园内所有数得上名号的名媛。

“Wynne,你的妹妹要举办派对的豪宅地址,我记得……那不是你的吗?说起来,你也好长时间没有在家里办过派对了,还有,你的宝马轿车呢?”

“抱歉各位,我前段时间换了住址,这样吧,这周五晚上,我的公寓也有派对,这是我公寓的新地址,希望你们都来。”

疑似姐妹的两位同样肤色的名媛对决正式开始,整个校园里爆发激烈讨论,究竟去参加谁的派对?

Wynne是老牌校园女王,她的地位毋庸置疑。

而新来的eng ,刚来校园就靠着彰显财力而奠定了她的基本地位。

沅宁现在很生气,花园大道那间公寓,虽然是她花孟潜岳的钱买的,但里面的所有装饰和家具,全都是她的个人品味! ! !

她强烈谴责王女士,在收回她的公寓后,应该补偿给她设计费用。

得益于她的绝佳品味,那毋庸置疑是一间豪宅。

而王女士显然选择了最膈应她的做法,不是将公寓卖掉,而是把公寓交给了孟清园居住。

周四,埃莉诺告诉沅宁:“好消息,贾斯珀与凡·德·伯格的谈判成了!”

正在图书馆为ova课题查阅资料的沅宁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到埃莉诺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感激。

“Wynne,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埃莉诺压低声音,亲热地搂住她的肩膀,“贾斯汀说,柏修斯资本的投资条款非常优厚,而且有了凡·德·伯格先生的背书,下一轮融资会顺利得多。贾斯汀说了,这次一定要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沅宁微微一怔,她很确信伊莱亚斯为这件事情生了她的气。

谈判之所以成功,绝大程度源于贾斯汀自身的能力,伊莱亚斯绝不可能因为沅宁的关系选择投资。

但埃莉诺又说:“如果不是因为披萨的缘分,凡·德·伯格先生不会同意与贾斯汀的会面。”

沅宁微微一笑:“感谢披萨。”

“感谢披萨!”

“对了,你那个妹妹是怎么回事?我这么不爱八卦的人,都有听到这个消息。”

沅宁认为埃莉诺现在与她是同盟关系,反正事情早晚不是秘密,便松了口:“埃莉诺,就是这件事情,我必须得告诉你。”

埃莉诺听完沅宁的讲述,惊讶得张大了嘴:“我的天哪,难怪你前阵子忽然做起了两份实习。”

沅宁无奈地耸了耸肩:“所以,现在你还是我的朋友吗?”

“当然。”埃莉诺就像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一样,“ Wynne ,你也太小看我了。”

周内,沅宁不仅参加了莫伊拉·杨的发布会,并撰稿发在博客上,涨了不多不少一千粉丝,还将自己的头衔加上了【古根海姆美术馆特邀研究员】,也许这一千个粉丝是为这个而长的,但无所谓。

贾斯汀通过埃莉诺告诉她:“周天曼哈顿有个华人商会举行的晚宴,在纽城的影响力还挺大的,贾斯汀的科技公司收到了邀请函,他问你想不想一起去,或许能从中得到不少资源。”

华人商会在全世界任何地方的影响力都不小,沅宁身为华国人,无论她身处哪里,她有着一张华国面孔,任何人看见她、接触她,首先会把她归为那一个群体,这是她无论如何避不开的身份。

尽管她从事着似乎与那些商业大佬毫不沾边的时尚行业,她仍然不愿被站在纽城最顶端的华人群体排挤在边缘,能融入进去当然是最好的。

“我当然想去,埃莉诺,帮我谢谢贾斯汀。”

沅宁收到了伊莱亚斯的周末行程。

周六的外出行程分别是中午与哈佛商学院教授和美联储官员在私人俱乐部午餐,下午在陪同父亲参加大都会博物馆新开幕的文艺复兴绘画特展,晚上在萨顿广场联排别墅参加正式晚宴。

周日上午盲溪俱乐部与奥地利大使馆参赞搭档打网球,下午与助理团队确认周一开盘策略,晚上参加家族基金会事务讨论会议。

行程跨度大,事情多,沅宁需要在着装搭配上下不少功夫。

周五下午六点,沅宁准时站在他的衣帽间内,空气中弥漫着雪松、皮革和他惯用的Penhaligons Blenheim Bouquet香水的冷冽余韵。

沅宁花费一个小时的时间做好搭配,将这三套搭配方案,连同对应的衣物编码和细节说明,整齐地列在邮件里发送给伊莱亚斯,她附加了一行简短的备注:

“考虑到行程紧凑,已为您准备好无缝衔接的更换方案,所有衣物将提前送达指定地点。—— Wynne 。”

几分钟后,伊莱亚斯的回复抵达,只有一个词:

“ Approved.”

(批准。)

他这一个星期都没见她,而沅宁正准备赶着回到自己今晚举办的派对。

然而,就在沅宁准备离开衣帽间时,她的目光被一个细节吸引——在那套她准备好的用于昨天晚宴的塔士多礼服的翻领上,别着一枚白金钻石马耳他十字胸针。这并非她选择的配饰。

她立刻查询着装日志,发现他修改了她的方案。

这很正常,但……她不开心。

她退出衣帽间,轻轻带上门,鬼使神差地,她拿出手机,向伊莱亚斯发送了一封派对邀请短信。

【凡·德·伯格先生,今晚八点,我的公寓有一场小型派对,地址是中央公园西大道[具体地址] 。如果您晚间行程结束得早,欢迎莅临。 —— Wynne Meng 】

短信发出,石沉大海,很久没有收到回信。

她驾驶她的法拉利离开,一路呼啸到自己的公寓楼下。

埃莉诺真不愧是她的好姐妹儿,她跟贾斯汀两个,全权出资帮她举办派对。

从公寓入口处就布置了圣诞的装饰,甚至还有两名身着黑色西装、带着耳麦的专业安保人员静立两侧。

一进入这里,空气中弥漫着定制香氛的味道,供应有巴黎之花香槟和Julianas Pizza 。

公寓内部早就不是她刚搬入时的空荡,埃莉诺和贾斯汀请来了Soho House的策划团队,巨大的白色Ligne Roset Togo沙发组合慵懒地占据客厅一角,金属质感的Prouvé标准椅散落其间,用顶级租赁的家具、艺术品和灯光装置,营造出“ Wynne式”的临时优雅。

而她与亚历山大·清川在高尔夫俱乐部的合影就在定制相框中静静立着。

阿曼达和斯黛拉都来了,看到这一幕的她们松了一口气。

Wynne的品味和实力一如往常,是当之无愧的校园女王,谁会去那个Chloe的派对呢?

但很快,女孩儿们收到艾米丽发来的短信,她正在Chloe的派对上:“我的天呐!Chloe给到场的人每人发了一瓶Creed正装香水!”

一向冷静的阿曼达倒吸一口凉气:“她可真是大手笔。”

艾米丽似乎在社群里大肆宣传这个,不少人想要过去看看热闹。

沅宁都有些震惊,孟清园倒是真舍得花钱,可她也不想想,派对上来的人再多也不代表着什么。

就算这次是她赢了,看似她比她的姐姐更受欢迎,可Wynne从不靠恭维活着,她靠的是个人魅力。

埃莉诺见状,想叫贾斯汀也砸钱,再次加码,被沅宁阻止。

她轻轻晃着香槟,倚在吧台边轻叹:“别管她们,埃莉诺,今晚我的目的是那个,她还以为我跟她打擂台呢。”

她的视线轻轻瞥了眼自己与清川合照的方向,埃莉诺看过去,随后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

派对上有人看到了那张照片,偷偷拍了照,发到社群上去。

无论是亚历山大·清川,还是Winged Foot Golf club的名号,都能最大程度体现Wynne的人脉和圈层,绝不是那些靠送香水来笼络人心的小女孩儿可以比的。

一整个晚上,沅宁什么也没做,直到派对快结束的时候,她本身已经引发了很大的惊叹和各种猜测。

她翻开手机,仍旧没有收到伊莱亚斯的回信,不过也是,伊莱亚斯怎么可能会来她的派对,她发出的邀请函实则像极了一种挑衅。

“Wynne,楼下那辆法拉利居然是你的?我的天哪,它太拉风了!真不愧是我们的Wynne女王。”

伊莱亚斯站在公寓门口,听见Wynne高傲地应答:“当然。亲爱的,那可是我费了不少功夫得到的。它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

第27章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刚刚结束一场紧张的商业谈判会议, 打开他的私人手机,查收到一则派对邀请。

很少有人能将邀请函直接发送到他的私人号码,他不认为Wynne Meng是一个完全不了解职场准则的人,她应该知道与雇主相处的正确方式。

但她仍然,直接将派对邀请发送给他,并且,这个派对显然是女孩儿之间为了攀比或是拉拢人脉而举办,任何人不会敢在这种场合邀请伊莱亚斯·凡·德·伯格。

那么,他不得不再次把她的这种行为视为一种挑衅。

“当然。亲爱的,那可是我费了不少功夫得到的。它是我的, 他只能是我的。”

挑衅加倍。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就站在公寓门外走廊的壁灯光晕下,身形慵懒而笔直, 派对上的音乐和光影偶尔会打到他脸上来,令他蹙眉。

内搭的白衬衫一丝不苟系着温莎结,外套未扣,露出同色系的马甲,勾勒出胸膛到腰际的利落线条。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取出装有雪茄的铁盒,一只手摘下纯黑色的羊皮手套,另一只手握着,同时点燃打火机。

与公寓里面的恭维声、笑声不同,走廊里很安静,他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瞥过她的橡木门板, 门上已经安好门牌:【WynneHouse】

烟雾缭绕中,伊莱亚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听着那些对话,视线无需真正落在她身上,便能看见那个正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的东方女孩儿。他能想象她此刻微扬的下巴,闪烁的黑眸,还有那一身一定十分惹眼的打扮。

他静静站了大约一支雪茄燃去三分之一的时间。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用戴着羊皮手套的指尖,轻轻碾熄了雪茄。

随后,他转过身,重新戴上另一只手套,步履沉稳地走向电梯方向。

公寓内,沅宁正笑着回应关于照片的问题。香槟气泡仍在升腾,音乐依旧流淌,属于她的夜晚,正走向高潮。

而门外的走廊,只剩下壁灯投下的空荡光晕,以及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正在迅速消散的优质雪茄余韵。

伊莱亚斯走到楼下,他拉开银灰色阿斯顿马丁V12 Vanquish的车门。这辆性能猛兽安静地蛰伏在夜色中,银灰色的漆面在昏暗路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与不远处那台如火般张扬的红色法拉利550 Barchetta形成鲜明对比。

他坐进驾驶座,真皮座椅将他包裹,车内是他惯用的Penhaligons Blenheim Bouquet香水的冷冽木质调,混合着顶级皮革的气息,瞬间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这狭小空间是他的绝对领域,秩序、掌控、冷静在此刻重新归位。

手指还未触及启动按钮,中控台储物格里的私人手机发出一声低沉而克制的嗡鸣。屏幕在昏暗车厢内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伊莱亚斯垂下眼眸,看向手机屏幕。

“Wynne Meng”的名字正在跳跃。

他的下颌线绷紧,薄唇抿成一条没有任何弧度的直线,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情绪——如果方才确有几分异样——此刻已被彻底收敛、冻结、沉入那片深海般的平静之下。

不是信息提示,是来电。

震动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突兀,嗡嗡地贴着真皮座椅传递,她的来电简直就如同她本人一眼,不容忽视。

下一秒,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如同离弦之箭,平滑而迅疾地驶离停车区。

Wynne是天生的焦点,谁若是忽视她,谁就会遭到更大程度的挑衅。

震动声固执地持续第三遍,嗡嗡声像某种细小的昆虫,试图钻入这严密的独属于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私人空间。

第五声。

第六声。

就在震动即将转入第七声,可能转向语音信箱的临界点。

他的指尖,终于动了。

不是接听,也不是挂断。

而是伸出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右手,用食指的指尖,没有任何犹豫地,按下了静音键。

嗡鸣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名字依旧亮着,显示“未接来电”,但不再跳动,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寂静重新降临,且比之前更为彻底,更为冰冷。

伊莱亚斯收回手,重新握回方向盘。

沅宁站在窗边,收回第三次接收到忙音的手机,声线已被香槟浸透得格外慵懒:“真是个难搞的男人。”

雪后初晴的阳光洒下,派对虽然已经停歇,昨晚产生的涟漪正以惊人速度扩散。

艾米丽疑似改变阵营,退出了四人小组,听说她从Chloe那里得到不少好处,也许是Chloe答应她会从她那里充钱买Givenchy。

阿曼达一直是保守派,但在社群里转发了Wynne与清川的合影并@了所有人。

而斯黛拉对两姐妹争斗的兴趣不大,目前她认为,与Wynne相处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稀缺资源,并且Wynne已经获得古根海姆美术馆特邀研究员的头衔,傻子才会跟她敌对。

埃莉诺就不必说了,她如今是Wynne的新闻发言人。埃莉诺不知道从她的科技公司男友那里得到了什么软件,网络上有任何一个人发Wynne的恶评,就有无数条反击被同时发出。

而Chloe当然也集结了属于自己的阵营,那些一直无法融入Wynne核心圈的女孩儿,还有一些从前就喜欢讲Wynne坏话的拉丁裔女孩儿。

毕竟:“同为有色人种,在帕森斯本就属于边缘群体,Wynne却从来看不上我们,偏爱跟那些白女玩,我早就看不惯她了,她就是个势利眼。”

洗手间里,孟清园对艾米丽透露:“你真以为她靠自己?她妈妈做了我爸爸二十多年见不得光的情妇,她花的每一分钱,本来都该是我的。”

沅宁没有去关注那些事情,当她打开WynneWindow,发现自己博客的粉丝数在一夜之间暴涨五千,有公关公司发邮件询问她是否有兴趣为品牌做线上形象顾问,当然,这是有报酬的。

另外,莫伊拉·杨告诉她,因为她的博文,品牌这次的销售率有大幅提升,他们准备将百分之十的销售额作为佣金给她。

很快,沅宁的经济危机就有希望得到彻底解除。

整个周末,沅宁将自己泡在图书馆里,一边为古根海姆美术馆的大型展览做深度调研,一边为ova的课题做努力。

课题成果会直接关联学业成绩和教授评价,不容有失。

贾斯汀·索恩帮她要到了明晚华人商会晚宴的邀请函,沅宁很重视这次晚宴,并决定为它精心挑选一件战袍。

商会晚宴对她来说是一个更高阶的舞台,那意味着跳出校园,进入真正的成人世界与资本圈层。

晚宴聚集的是在纽城扎根多年的华裔企业家、银行家、律师、科技新贵等人。他们手握的是真正的资本、产业、人脉网络,远非校园里小打小闹的奢侈品攀比。结识他们,意味着可能获得实习、项目、投资乃至未来职业发展的实质性机会。

而她同样身为华裔,在这个圈子里生存、获取资源本就比她在纽城单打独斗要容易得多,无论如何,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当天上午与课题小组结束会议以后,沅宁拎起iBook和装着厚重资料的文件袋,马不停蹄赶往第五大道,为自己挑选礼服。

她虽然很久没有过来这里购物,但她事先从品牌公关寄送给她的杂志页上查看过几家目标品牌的当季礼服。

她的目光挑剔而迅速,掠过那些过于繁复的、过于少女的、过于保守的设计。今晚需要的,不是炫耀她的时髦,也不是体现讨好,而要一种沉静的权威感,一种能让她在满是资深商界人士的场合中不被轻视、甚至能被认真聆听的礼服。

这很难,但她为伊莱亚斯服务的这段时间,专业程度恰好有很大提升,她太懂得如何为自己塑造权威感了。

那么,迪奥或许是一个好选择。

她没有过高的预算,好在她足够专业,她最终选了一件海军蓝真丝绉纱长礼服,保留了经典的Bar Jacket的收腰结构与柔美肩线,但延伸为长裙,真丝绉纱流淌着微妙光泽,权威感十足,这件几乎是女性权力着装的教科书。

买好礼服,她看了眼时间,到沙龙做了一个光滑的低髻,街上的霓虹次第亮起,倒映在她漆黑沉静的眼眸里。

傍晚六点三十分,红色法拉利喧嚣地停在曼哈顿中城一栋历史悠久的私人俱乐部大楼前。这里不挂任何醒目标志,只有门楣上不起眼的石雕徽章和紧闭的深色橡木大门,暗示着其会员制的高门槛。

车门打开,一只踩着黑色缎面Roger Vivier方扣高跟鞋的脚先探出,鞋跟纤细而稳定地落在红毯边缘。紧接着,是午夜蓝塔夫绸庄重的沙沙声。

沅宁从车内躬身走出。

傍晚的天光已然褪去,城市华灯初上。她站定,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盘算下来,这好像是她自己,独立走到离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最近的场合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令她感到兴奋。

伊莱亚斯的世界由古老家族、资本运作、私人俱乐部、政商学界的关系组成,而此刻她身处的这个华人商会晚宴,同样带有鲜明的族裔色彩,其内核同样由资本、人脉、传承和独有的社交礼仪构成。

她身上那件迪奥午夜蓝塔夫绸礼服,在俱乐部门口古典壁灯的照射下,终于显现出它真正的颜色——一种深邃如宇宙尽头、幽蓝近黑的色泽。

贾斯汀只为她提供邀请函,真正的战斗要靠她自己。

令她有些诧异,却又意料之中的是,孟清园也在这里。

是孟潜岳为她提供的邀请函,这很合理,孟潜岳在国内商界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弄到一张邀请函,为女儿铺路,轻而易举。

只是沅宁忽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从父亲那里得到过这样的资源。

她看似被爱,实则呢。

两种途径,两条道路,在此刻的这个大厅里,狭路相逢。

门内是另一个宇宙,沅宁没有在国内做房产领域的大佬父亲,但她的名片上印有她的所有头衔,那些就是她的资本。

孟清园站在大厅左侧,穿着一身香奈儿当季的粉色粗花呢套装裙,粉色衬得她皮肤白皙,全套的卡地亚珠宝。

而就在沅宁看到她的瞬间,孟清园也恰好转过头来。

抛开长相,她们其实一点也不像姐妹。

孟清园有些诧异,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沅宁全身。

显然,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姐姐为何在被收回所有财产后,仍然过得这么好。

对方仍然没有一点,输给了自己。

这凭什么呢?

私生女凭什么过得比原配的女儿还要好呢?

孟清园脸上的甜美笑容瞬间僵硬,不禁在想,就算如同艾米丽所说,姐姐现在同时做着两份实习,也绝不可能过成这样,她应该要比自己想象中落魄得多才对。

那才是私生女应当遭受到的惩罚。

而她出现在这里,说明她手上也有邀请函。

孟清园心里一刺,她怀疑,爸爸再次背叛了妈妈。

孟沅宁穿着最新款礼服,能够举办派对,住在公园大道的贵族公寓,毫无疑问,爸爸一定还在偷偷给她钱,给她们母女钱。

凭什么?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尖叫,几乎要冲破她精心维持的甜美面具。

孟清园恨她那偏心的、对婚姻不忠的爸爸,更恨得到所有好处却没有得到惩罚的孟沅宁。

背叛。又一次被背叛。

爸爸怎么能让那个女人的女儿爬到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更耀眼的位置。

孟清园感觉胸口闷得发疼,嫉妒和愤怒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看着沅宁从容地取酒、转身,与旁边一位她认识的、做艺术品投资的叔叔自然地交谈起来,那位叔叔甚至听得颇为专注。

沅宁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她从始至终,一直在忽视她。

沅宁拿出名片,她的身份和头衔是最好的说辞,古根海姆特邀研究员的身份很难不引起艺术品投资商的注意。

“我竟不知我们华人群体里出了你这样一位,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请问你的父亲是?”

沅宁微微一笑:“成就谈不上,我的父亲是谁也并不重要,您如果看得起我,往后我们有的是合作机会。”

晚宴进行到酒酣耳热之际,氛围愈加热络。人们三两成群,交谈声浪渐高,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腾。这正是社交网络编织、资源暗中流动的最佳时刻。

沅宁越发光彩照人,孟清园的表情变得无辜而决绝。

她走上台,拿起空置的麦克风,毫不犹豫地将音量调到最大。

“滋————!!!”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吸引了所有人注意,交谈戛然而止,酒杯选在半空,数百道目光带着惊愕、疑惑,齐刷刷看向孟清园。

她目光扫过台下,最终精准地、带着泪光地,锁定了人群中那道优雅而高贵的身影——孟沅宁。

沅宁也停下了交谈,缓缓转过身,面向舞台。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眸,在舞台强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终于要来了吗,孟清园,你和你的母亲,究竟要我如何才肯罢休。

她本以为自己早做好了面对任何危机和指控的准备,也以为自己强大到无所畏惧。

但她仍旧,还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儿,仅此而已。

“各位伯伯、阿姨、叔叔、婶婶,晚上好。” 孟清园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带着一丝强压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很抱歉打扰大家雅兴。但我……我实在忍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真情实感地盈满眼眶,俨然是个受害者。

“今晚,在这里,我看到了一位我非常熟悉的人。” 她伸手指向沅宁的方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孟沅宁。”

“姐姐,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你的母亲,乔宜雅女士,能够心安理得地做了我父亲二十多年的情妇?而你,作为一个私生女,又是如何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挥霍着原本属于我家的财富!”

“姐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声泪俱下,控诉直指核心:“二十多年!姐姐和她的母亲,像阴影一样笼罩着我们的家庭!她们挥霍着属于我妈妈和我们兄妹三人的钱!过着奢侈无度的生活!而我妈妈,为了家庭的完整,为了爸爸的名声,忍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

她猛地指向沅宁,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正义”的愤怒:“而她!孟沅宁!这个私生女!她凭什么还能这样光鲜亮丽地站在这里,享受着大家的赞美和机会?她身上的礼服、她开的豪车、她住的豪宅……哪一样不是用我们孟家的钱、用我妈妈的痛苦换来的?!”

“爸爸糊涂,一次次心软,背着我妈妈接济她们!可她们呢?变本加厉!不知感恩!甚至今晚,还要来到这个属于正派商界人士的场合,试图用光鲜的外表掩盖肮脏的出身,继续攀附,继续吸血!”

“今天,我就要当着所有长辈的面,撕下她虚伪的面具!一个靠着破坏别人家庭、榨取不义之财才有今天的——私、生、女!”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通过麦克风放大,回荡在大厅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沅宁身上。震惊、鄙夷、同情、好奇、审视……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她牢牢罩在中心。

孟清园站在台上,胸膛起伏,脸上泪痕未干,她也并不是胜利者。

但她只要沅宁输,要她变成过街老鼠。

“私、生、女。”

三个字狠狠钉穿了沅宁强大无比的外壳。

引以为傲的迪奥裹在身上,像她的枷锁,所有的目光带着审判意味,死死聚焦在她身上。

不出意外的话,从今天起,她会被纽城的整个华人团体排挤在外。

关于孟清园话中不实的那些,她试图挺直脊背解释,但是,生理反应总是先于意志崩溃,令人不得不责怪自己的脆弱和无用。

那双总是漂亮平静的乌黑眼眸,水光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然后,肩膀开始细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的麻痹和刺痛。她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去,留下耳鸣般的嗡嗡声和脸颊褪去血色的苍白。

沅宁强忍着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耳鸣,生理反应令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转身向外走去,她无法再站在聚光灯下一刻。

正在角落处自顾自到处发名片的贾斯汀莫名其妙看了一场大戏,但是听又听不懂,直到身旁带的翻译把大致事由翻译给他,又指了指站在人群中间的沅宁,贾斯汀才惊觉过来。

“跟Wynne小姐有关?你怎么不早说!”

贾斯汀连忙走到一旁,翻开手机,把电话拨给伊莱亚斯的高级助理理查德。

伊莱亚斯的工作号码,是在投资意向谈判成功后对方留给他的,并告知在紧急事务时可拨通。

这算紧急事务吗?对贾斯汀来说,太算了!

伊莱亚斯正在参加家族基金会事务讨论会议,会议由他父亲,亚瑟·凡·德·伯格子爵主导。

他的工作电话由助理理查德代为接听。

二十分钟后,贾斯汀收到理查德的回信:“凡·德·伯格先生请您,留在现场尽可能地收集证据和口供,律师需要依据口供将此定义为人身攻击,别的不需要您负责。”

第28章

厚重的隔音门并未完全阻隔厅内那些针扎般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成了一片模糊的噪音。

沅宁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墙壁,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颤抖。

但无济于事。

她甚至不知道使自己生理失控的是愤怒还是悲伤。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迅速模糊视线,她讨厌这样。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将抽噎堵住,只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引以为傲的迪奥礼服此时却沉重地堆在脚边,像一团纠缠的午夜梦魇。

那些话语在她脑中疯狂回旋。

好像无论她跑得多远、爬得多高,都如影随形,随时准备将她拖回泥沼。

手机震动了两下, 有信息弹进来。

沅宁无力地翻开手机查看,来自玛乔丽·温特斯。

她浑身一震, 预感不妙。

【 Wynne ,我不关心你的私人事务,也不在意真相。但《 V 》杂志不能沾上这种不必要的麻烦和争议。你下周不必再来杂志社了,相关稿费及未结款项会照常支付。祝你好运。 】

信息到此为止。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眼。玛乔丽·温特斯的风格, 一如既往的干脆、冷酷、高效。

事情带来的影响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那么下一步,会不会是伊莱亚斯?

他是正统的代表,他继承古老的姓氏,贵族教养刻入骨髓, 尤其是他那对秩序和界限近乎偏执的维护,那种建立在血统和清白背景之上的阶级壁垒……

他对不合时宜的事物本能排斥,他那建立在清晰阶级划分之上的世界观……

他会怎么想她?

他是否也认为她的存在本身是一种错误,认为她成为他的着装顾问是对凡·德·伯格高贵地位的亵渎。

沅宁几乎能想象到他的措辞, 他不会审判她,只会干净利落地解雇她。

手机没有沉寂多久,很快持续震动起来。

她拿起手机,是伊莱亚斯打过来的。

今晚的阵仗果然闹得不小,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按照伊莱亚斯的日程表,他现在应该正在参与家族会议。

这也能使他很快将电话拨过来,看来“私生女”这三个字,威力不小。

沅宁冷笑一声,狠狠摁挂了电话。

他那天一连忽视她三个电话,凭什么他打来的她就要接。

电话挂断后,铃声又持续地响起,她毫不犹豫挂断一个又一个。

不知道自己是在跟什么较劲,较这种劲有用吗?该来的迟早会来。

沅宁不再维持体面外表,她放任自己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和手臂之间,任由泪水浸湿昂贵的塔夫绸面料。

建筑之外,夜色浓稠。

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V12 Vanquish静静停在街角的阴影里。

贾斯汀告知他,她正独自躲在里面一个小房间里。

但他并不打算进去寻找,在第十个电话被挂断后,他发送短信。

手机又震动起来,沅宁都要生气了,伊莱亚斯何故要这样执着!她现在已经够惨的了,根本没有心思应付他!

她拿起手机,正准备挂断,屏幕倏地亮起,在冰冷的地面上投射出一小片幽蓝的光晕。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来自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信息:

【我就在外面,你出来。 】

她顿住,仿佛又过了一个世纪,另一条信息紧随而至:

【我帮你重新站回去。 】

伊莱亚斯没有发送更多短信,也没有再次拨打电话,他更不会走进去,他只是坐在车内等待她,如果她出来的话,无论她是什么样子,是失魂落魄,还是像只落汤鸡,他不会让她成为loser 。

她会出来的。

伊莱亚斯沉默等待了一刻钟,他抬起手臂,最后看了一眼指针,他从家族会议里出来,没有太多时间陪她浪费。

Wynne,机会只有一次。

他当然不会认为Wynne是那种等他献上关怀和安慰的人,他也给不了那些。

现实世界是残酷的,要认输还是翻盘,她自己站起来决定。

在他允许自己等待的最后一分钟,Wynne推开建筑侧面的防火门,来到室外。

冬夜的冷风像刀子一样迎面劈来,她衣着单薄,差点没有站稳。

伊莱亚斯闪烁车灯,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就停在最靠近出口的阴影里。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脊背逐渐挺得笔直。

车窗是单向的玻璃,她看不见里面,但他看得见她。

车灯打在她的午夜蓝塔夫绸礼服上,他看到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踉跄走近。

她打了个晃。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动,他看到她重新站直身体,她没有再摇晃。她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深蓝色的裙裾在冷风中翻涌,像夜色里固执燃烧的火焰。

伊莱亚斯静静地注视。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

想起在Balthazar餐厅,她背对着他,纤细的脖颈挺直,小口吃着菊苣沙拉。

想起从披萨店出来,她那句轻得像叹息的“下雪了”。

还有此刻,她正一步一步,从那个充满羞辱和窃语的宴会厅阴影里走出来,走向他,走向他提供的这条……或许通往更深渊,也或许通往真正高处的路。

脆弱吗?是的,她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

她的眼睛里还有火。那火被泪水浸透过,被寒风吹打过,甚至可能被她自己怀疑过,但它还在烧。烧得不太旺,却异常顽固,映着车灯的光,亮得惊人。

几秒钟后,车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弯腰,走了进去。

温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混合着顶级皮革、雪茄尾调,以及他身上那种特有的、冷冽的Penhaligons Blenheim Bouquet香水味。这是一个绝对属于他的空间。

伊莱亚斯没有看她,而是抬起手臂再次看了眼时间:“你磨蹭得太久了, Wynne小姐。”

沅宁沉默着拉下副驾座椅上方的补妆镜,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

“我需要补妆,伊莱亚斯先生,谢谢你等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伊莱亚斯终于侧过头,目光从她重新涂好的口红,移到她已清理干净的眼妆,以及那双倔强的黑眸,他的唇角缓缓勾起。

“不用谢,小姐,等待女士是绅士应该做的。”

沅宁回他微笑。

他视线回到前方,操纵跑车驶离这里。

而沅宁不会问他要做什么,她已经坐上了他的车,她就完全信任他。

“你今天的这件迪奥很美, Wynne ,但它更像一声喧嚣的呐喊。”

“真正的权力体现,是一件沉默的、1947年的初版,她不需要说话,所有人都会为她低头。”

二十分钟后,他带她进入某位著名设计师的私人收藏室,让她亲眼见到了那件传奇礼服。

长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胡桃木门。侍者推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展现在眼前。

沅宁几乎感到窒息,她热泪盈眶。

最中央的人台上,笼罩在圆柱形玻璃罩内的,正是……

她开始重新回想,她一路走到这里的意义。

象牙白的绸缎,颜色温润,没有任何珠绣,没有亮片,没有繁复的蕾丝。只有领口处一圈极细的黑色滚边,和腰间一条黑色的、宽度不超过两指的细腰带。

可就是这样一件看起来“简单”的衣服,却散发出一种无声的、磅礴的存在感。

它静立在那里,仿佛自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宇宙。

伊莱亚斯站定在玻璃罩旁,没有催促沅宁。他但手插在西裤口袋中,微微侧身,冰蓝色的眼眸落在礼服上,又缓缓移向她。

“ 1947年2月12日,巴黎蒙田大道30号,”他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讲述历史般的平缓,“克里斯汀·迪奥先生的第一个高级定制系列新风貌在这里发布。这场秀改变了二战后的女性着装,也重新定义了奢华。”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件礼服。

“这件,”他顿了顿,“是那场传奇秀上,开场模特穿着的初版样衣之一。不是后来任何复刻或改良的版本。它上面的每一针,都来自迪奥先生最初的工作室。”

他看向沅宁,下颌微抬,示意那件象牙白礼服,“它不需要呐喊。她出现的地方,就是中心。她沉默,所有人必须聆听。”

沅宁久久没有说话。

她向前走了两步,指腹轻轻贴上玻璃罩。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及……更强烈的渴望,席卷了她。

权力着装不是价格的堆砌,不是潮流的迎合,是开天辟地的创造,是定义时代的自信,是历经岁月冲刷后依旧屹立不倒的、沉静的力量。

“谢谢你带我看这个,伊莱亚斯,我明白我要什么了。”

伊莱亚斯踱步到一旁,从侍者手中取到一杯香槟。

“Wynne。”

他温柔地叫她。

沅宁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不只是带你来看它,穿上它,Wynne,穿上它回到那个地方去。”

伊莱亚斯再次查看时间,“留给你扳回一局的时间不多了。”

沅宁的呼吸窒住了,她甚至怀疑他是否在开玩笑。

“Wynne,钱、身份、渠道和特权,我无一不有。”

她轻轻后退,恍然大悟。

半小时后,沅宁穿着它重新回到那座正在举办商会晚宴的建筑前。

伊莱亚斯将车停下,侧头看着她:“去吧,记得让记者拍下你最美的样子。”

她双臂戴着长长的白色绸缎手套,她低声询问:“如果……我还是搞砸了呢?”

“如果我穿着它,却依然像个不知所措的小丑?如果我根本无法驾驭它所承载的重量呢?”

“风险与回报从来成正比,Wynne。这是资本市场的铁律。”

沅宁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如果她还是输掉,她就再也站不回去,这是伊莱亚斯的意思。

“好的,伊莱亚斯,你可以陪我吗?”

她一只手已经放到了车门上。

伊莱亚斯缓缓摇头:“Wynne,我已经给了你筹码,如果我再陪你,那就太作弊了。”

Wynne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挑战。

“那你看着我,好吗?就像上次在高尔夫俱乐部一样。”

“好。”

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上光洁的大理石台阶,每一步都踏得稳而清晰。

她的礼服不一定能让别人转变对她的看法,但却能成为她的铠甲。

她的着装是她的风格,是她个人意志的体现,沅宁切身证实“风格的无言密语”,她会重新拿回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