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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裙与绅士 须梦玉 19060 字 21小时前

他收起电脑。

“你可以先在格施塔德待到二十六号,和我,以及我的家人,一起度过平安夜和圣诞节。”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然后,我送你去巴黎,赶上你的发布会,和你朋友的约定。”

“这样,” 他重新将她揽近,嘴唇贴近她的耳垂,声音低哑下去,“你就不用二选一了。”

沅宁靠在他肩上,能闻到他颈间皮肤温暖的气息,混合着车厢皮革和他身上清冽的冷香。

她看着车窗外的纽约夜景,又仿佛看到了阿尔卑斯山皑皑的白雪和巴黎丽兹酒店璀璨的水晶吊灯。

她轻轻压住心底的兴奋,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小声说:

“你这样算作弊了,伊莱亚斯。”

他说过的,他不能帮她的人生作弊。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沅宁被送到公寓楼下。

两人仍旧难舍难分,伊莱亚斯一直抱着她。

“伊莱亚斯,我到家了。”

“我知道,Wynne。我后天来接你,好吗?”

沅宁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点头:“好。”

车停了许久,久到司机查尔斯早已熄了火,将自己隐没在前排的阴影里,仿佛不存在。

深夜的公寓大堂寂静无人,只有暖黄的灯光和他们的脚步声。

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人的身影。

他牵着她的手,一定要将她送到家门口才肯罢休。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跳动。

密闭的空间里,沉默再次蔓延。

“叮”一声,电梯到了。

他牵着她走出来,一直走到她公寓的门口。

沅宁摸索着钥匙,指尖有些微颤。他接过,帮她打开门。

站在门口,光线从屋内流泻出来,在他们脚下划出一道明暗交界。

沅宁站在门内看他,沉默半晌,她开口:“要进来坐一下吗?”

她的嘴唇十分干燥,说话时,上下唇瓣显得有些粘连。

这恰好性感至极。

伊莱亚斯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晚安,Wynne。”

“晚安,伊莱亚斯。”

沅宁最后看了他一眼,对方往后退了一步。

“后天见。” 他说。

“后天见。” 她点头。

她缓缓关上门,对方终于转身,没有再回头。

沅宁背靠门板,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落在她发顶的吻。

她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板上,从脚尖到发梢,无处不被浸在温热的蜜糖里。

她忍不住把脸埋在围巾里蹭了蹭,像只餍足又撒娇的猫。

寂静的公寓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那些细密的悸动。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顶,想象伊莱亚斯抚摸她头顶的感觉。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索性不压了,三两步弹跳上床,两只腿狠狠往上蹬了蹬。

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感,像春日融化的雪水,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让她有点想哭,又更想放声大笑。

沅宁从来没有丢失掉感受幸福的能力。

她抱着枕头,裹着被子,开始不住地幻想那个男人。

从见他第一面起的所有点点滴滴,被她一点一点抠出来回想,回想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

回味够了所有甜得发昏的一切,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思绪像春日原野上的风,不受控制地飘啊,飘啊。

后天,瑞士,阿尔卑斯山。

一夜无梦。

*

这些天,沅宁几乎查阅了所有能接触到的西方织物修复案例和文献,对于那件礼服的处理方式仍旧没有头绪。

与伊莱亚斯的假期近在咫尺,她或许应该先把所有工作放一放,好好休息一下,享受假期。

转机发生在一个疲惫的深夜。

她刚结束与古根海姆美术馆策展团队关于特展落地方案的最后一次长谈,有一样从华国递上来的展品抓住了她的视线。

并不是闪烁着金线的唐代织锦,或色彩沉静的宋代缂丝。

而是《敦煌莫高窟第57窟- 南壁观音经变局部》。

文件标注着令人心惊的现状:“严重起甲、酥堿、颜料层脱落”。

画面中菩萨的衣袂与莲座,大片颜料卷曲翘起,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

但吸引沅宁的,并非仅仅是损坏的严重。而是下方附着的、来自国内合作修复机构的一份简短技术说明摘要:

“针对此类多层叠加、脆弱结合的损坏,传统表面剔除或整体覆盖法不可行。我团队采用微量渗透、分层加固原则,仿照古代绘画三矾九染之反向逻辑,研发植物基复合回贴剂,以极小压强从起甲边缘或微观裂隙注入,令松动颜料层逐步恢复与墙壁基层的附着力,最大限度保留各历史层次信息。”

沅宁呼吸一滞,几乎是扑到电脑前,将这份技术说明反复阅读。

结构!是微观结构的相似性!

壁画上那些即将剥落的、层层叠加的矿物颜料层,与真丝绉纱上那顽固的、由红酒、油脂、错误清洁剂共同形成的复合污垢层,在“异物与脆弱基底顽固而多层结合”这一点上,何其相似!

一个全新的思路进入脑海,沅宁心跳如擂鼓,此刻疲惫尽扫。

她开始上网查找关于敦煌的资料,来自敦煌研究院的一位林博士在访谈上举例:“我们不是把剥落的壁画补画成新的,而是用技术让那些千年不变的颜色重新坐回去,告诉人们它经历了什么。这是哲学的不同……”

沅宁无比感激自己从前走过的每一步路,作为古根海姆美术馆的特邀研究员,她根本不必多么辗转,便通过林博士联系到了那边的一位基层壁画修复师。

对方名叫高然,获得对方的联系方式以后,沅宁将自己这边的信息发送过去。

邮件以中英双语写成,格式严谨。

但礼服毕竟与壁画不同,她的想法只是产生于思维碰撞,极有可能不切实际。

而高然是扎根于西北的基层壁画修复师,很多重现世间的壁画,都是经由他亲手修复,没有人比他更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了。

邮件发出第二天,她便收到了回信。

沅宁十分害怕收到拒绝的消息,毕竟她这个想法堪称异想天开。

却没想到对方在邮件中首先认可了她。

“我完全明白您所强调的这件礼服的价值,但仅靠照片,我仍然不能判定,如果可以的话,您可以将礼服带到敦煌来,我亲手帮您修复。”

当然,在此之前,沅宁承诺了一笔不菲的捐款给研究院,以换取他们的支持与合作。

对方回复的邮件十分乐观,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但……回国吗?

沅宁已经很久没有回国。

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她更是再没有想过回国的事。

老实说,她现在害怕回去。

更何况,礼服她到现在也只有照片而已,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能否放心让她将那样珍贵的礼服带到千里迢迢的华国去,只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设想?

怎么想,这件事情都是希望渺茫。

手机恰好收到伊莱亚斯的消息:【Wynne,行李收拾好了吗?我六点准时来接你。 】

就在几个小时后,她将与伊莱亚斯一同飞往瑞士,度过他们的假期。

关于故土和过去的隐痛,不得不被她暂埋心底,不管怎么说,回国起码是明年的事情了。

明年的她又长大一岁,说不定已经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不管了,先好好度假去吧。

她掏出手机回信给伊莱亚斯:【万事俱备,只欠伊莱亚斯。小猫等你。 (爱心)】——

作者有话说:本章技术层面的东西纯属虚构哈~

第39章

沅宁强迫自己抛开所有工作,站在衣帽间中央,地上摊开一个Rimowa的经典银色行李箱。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思考着这次旅行应该带些什么。

除了滑雪装备外,沅宁没有准备太多礼服或是正式着装。

她选了几件羊绒衫,大多是奶油白或者淡蓝灰, 在雪地里这样穿, 想想就觉得温暖, 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猫。

但考虑到贴身衣物时, 沅宁罕见地红了耳尖。

她不能承认自己在想什么,但是她将成套的粉色内衣装进了行李箱。

真丝、蕾丝、毛茸茸……

有些念头就像羽毛, 搔刮过心间,指尖自有主张, 勾起了那片柔软的蕾丝肩带。

Wynne,这只是一件普通行李, 无论和谁待在一起,都需要穿内衣的。

紧接着,另一套,黑色的。

她的脸颊感觉像有温火在皮下慢慢烘焙。

伊莱亚斯会喜欢可爱小猫还是性感小猫呢?她不禁在想。

“只是以防万一……” 她在心里对自己小声说,“万一呢,我总不能穿着纯棉内裤吧。”

然后是睡裙。

她选了一条淡山茱萸粉色的真丝细吊带长裙。颜色温柔得近乎羞涩,长度及踝,面料是那种会贴着皮肤动作的。

它被仔细叠放在一个单独的丝绸袋子里,像一封未拆封的、写给夜晚的情书。

她深吸一口气, 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目光掠过窗外暮色中的城市,思绪却已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远方。

关于香氛,沅宁抛弃了从前所有喜好的香型,那些或清冷、或花果香的甜美气息,此刻似乎都差点意思。

她记得从前跟艾米丽她们在帕森斯的更衣室里,一边试穿新到的样衣,一边漫无边际地讨论过关于“香气狩猎”的都市传说。

话题从品牌轶事跳到约会秘诀,不知谁先嗤笑着说:“先不说什么高级的场合适配论,如果真要勾男人,听我的,闭眼选奶香就对了。不是婴儿那种,是……嗯,像刚出炉的杏仁奶酥,或者温热的香草奶油,让人想靠近,想埋进去深吸一口气的那种。”

让人想靠近,想埋进去深吸一口气……

沅宁没有去翻找那些昂贵的沙龙香,而是走到浴室,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支早就买好的小众香水。

瓶身上简单的标签写着:【 Lait de Rêve 】

法语直译为“梦之乳”。

它喷在身上不像香水,更像肌肤本身透出的一层暖甜,暧昧地模糊了香水与体香的界限。

沅宁轻轻嗅了嗅,它悄无声息地将人包裹,散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暖的吸引力。

它会萦绕在围巾的纤维里,会停留在与她拥抱过后的西装面料上。

她才不是要勾引呢。沅宁心想,她只是……想让自己闻起来温暖一点,柔软一点,更适合雪山夜晚壁炉旁的气氛。仅此而已。

她想香水瓶郑重放进洗漱包最里层,紧挨着脱毛工具。

扣上行李箱时,沅宁站起身,环顾她的衣帽间。

这里装着她的审慎、她的渴望、她的伪装,还有她的天真和烂漫,她的少女心事和浪漫幻想。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一声,震动在安静的衣帽间里发出嗡鸣。

是伊莱亚斯。

信息简短,一如他的风格:

“我到了。下楼。”

沅宁已经兴奋到,仅仅因为这样简单的几个单词,就足够心潮澎湃。

一个不容置疑的祈使句,带着他特有的、冷静的掌控感。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因为收拾行李而脸颊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唇色也比平时更鲜活。

她抓了一件挂在门口的,厚实的白色羊绒披肩裹在身上,拉着行李箱,推开了公寓的门。

电梯下行时,她的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公寓大堂温暖明亮,透过巨大的玻璃旋转门,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外夜色中那辆沉静的黑色宾利。

后座一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伊莱亚斯就坐在那里,神情温和地看着她。

查尔斯已经站在车旁,看见她出来,微微颔首,从她手中接过了行李箱。

“晚上好,Wynne小姐。”

“晚上好,查尔斯。”

查尔斯单手为她拉开车门,沅宁坐了上去。

伊莱亚斯的味道笼罩上来,沅宁心跳得轻快,但她并没有看向对方。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随着她坐定,而缓缓扫过她的脸颊和耳朵。

她装作不知道,腼腆地坐着。

多奇怪啊,一向以捉弄男孩子为乐的Wynne ,竟然能从她脸上看到腼腆。

查尔斯驾驶汽车滑行出去,伊莱亚斯朝她伸出手。

沅宁有些紧张,伊莱亚斯难道这就要牵她的手吗?

一会儿会在私人飞机上见到他的家人,他难道会一直牵着她的手登上飞机吗

少女心事繁杂而脱离实际,伊莱亚斯并不知道,他不是去握她的手,他只是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她的手背。

“手这么冰?”

他只碰了一下,便离开她,随后将她那一侧的空调出风口调高,拨向她。

从她的公寓到机场的这一整段路程,伊莱亚斯没有同她说更多的话,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但是沅宁一直被车上的暖风吹啊吹,暖风始终均匀地笼罩着她。

她偷偷用余光瞥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

窗外光影流动,车内寂静无声,反而被这循环往复的暖流和彼此气息无声的交融,填充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

所有未言说的期待,所有羞于启齿的幻想,仿佛都在这段沉默的、被暖风包裹的旅程中,得到了最妥帖的安置和最温柔的默许。

沅宁彻底放松下来,既然是度假,那么,就不要再给自己任何压力,好好享受这短暂的假期。

直到车辆平稳地滑入私人航站楼的专用通道,他睁开眼看向她,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暖和了吗?”

沅宁点点头。

她跟着他下车,冬夜清冷的空气袭来,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下一秒,带着他体温的呢子外套,重重落在了她的肩上,将她整个人裹住。

见她怔愣,他笑了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大掌和臂膀有力地将她包裹,带着她一同踏上舷梯。

机场平台上的风呼啸着,卷起她的长发,她差点没能踩稳,但伊莱亚斯紧紧地揽住她,两人在狂风中融为一体,最终进入机舱。

登机后,沅宁看到了早已坐在位置上的多洛塔,多洛塔朝她一笑:“您好呀,Wynne小姐。”

凡·德·伯格宅邸的另外两位面熟的女佣也向她打招呼:“很高兴见到您,Wynne小姐。”

沅宁身上还披着伊莱亚斯的大衣,她第一次感到腼腆,笑着向大家打招呼:“你们好呀,真高兴你们也一起来。”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柔甜美。

但她环视一圈,飞机上并没有其他人了。

查尔斯告诉她:“夫人和子爵的飞机稍晚一点起飞,我们先行一步。”

沅宁有些惊讶,一家人出行,竟然还分成两架飞机。

伊莱亚斯引她落座,他们两个的位置这次是挨在一起的。

他向她解释:“他们有他们的二人世界要过。Wynne,喝一杯热巧克力,然后睡一觉吧。”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沅宁再次望向窗外纽城璀璨的灯火渐渐后退、缩小,最终被黑暗与跑道灯取代。巨大的推背感传来,飞机昂首冲入夜空。

失重感令她着迷,就在这一刻,他的手终于伸过来,轻轻覆在了她攥紧的手背上。

这趟从纽城直飞瑞士日内瓦的私人航程,将在七小时十五分钟后,降落在阿尔卑斯山麓的晨光里。这意味着,当他们抵达时,当地时间将是清晨六点左右。

漫长的飞行时光,如同一颗被抽离出现实的琥珀。

前路是雪山与未知的一切,身后是未竟的烦恼。

而此刻,悬停在黑暗与寂静中的机舱,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漂浮的孤岛。

她轻轻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翻过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而后缓缓睡去。

飞机抵达日内瓦时,机舱内灯光被轻柔地调亮。

沅宁起初感到手指发麻,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她与伊莱亚斯十指相扣了整整一夜,随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无边无际的、棉花糖般蓬松洁白的云海,以及云海尽头,阿尔卑斯山脉锯齿状的雪峰之巅被第一缕晨曦染上的金粉色光芒。

“到了吗?”她刚醒,声音软糯糯的。

伊莱亚斯为她整理滑落的毯子,并告诉她:“飞机在下降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看见她睡眼惺忪、脸颊压出淡淡红痕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

他忍不住伸出手,拇指指腹不动声色擦过她的眼角,沅宁并不知道,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眼屎。

他问她:“睡得好吗?”

“嗯。”沅宁点点头,因为刚醒,也因为他亲昵的动作,心里像化开了一小团蜂蜜,甜丝丝,暖洋洋的。

还有一睁开眼就看见的,壮阔的美景。

空乘送来温热湿润的毛巾和两杯提神的柠檬温水。

沅宁简单擦洗过脸后,被伊莱亚斯牵着走下飞机。

接下来他们会乘坐直升飞机直达庄园。

老实说,沅宁的心里开始忐忑了。

她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身份到达这里,加入伊莱亚斯的家庭节日当中。

只不过因为她是很有勇气的女孩儿,便坦然接受了伊莱亚斯的邀请。

但……

直升机的轰鸣在耳边持续,脚下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雪山与森林。

忐忑与勇气并不矛盾,害怕的情绪与她感受到的幸福并不相悖。

但这是凡·德·伯格家族的圣诞节,“家庭”二字,重于千钧。

它意味着最私密的血缘联结,不是社交场上的泛泛之交,是最日常、平淡,也最亲密的相处。

当飞机真正降落,当童话般的雪山庄园近在眼前,她握紧了伊莱亚斯的手。

他的手稳定、干燥,传递着力量。

这份忐忑,并不会抵消她的幸福和期待,反而让那份幸福显得更加真实和珍贵。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冒险,在踏入一个可能并不完全属于她的,甚至会被排挤的领地。

好吧,她想,她本来就是个冒险家。

风雪稍歇,阳光乍现。

直升机降落庄园平台。伊莱亚斯亲手为她围上围巾,低声说:“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Wynne。”

西奥多拉告诉他们,她下午会在阳光玻璃花房主持茶会,所有家庭成员都会抵达。

沅宁先是被多洛塔带到自己的房间安置。

房间位于庄园东翼,视野极佳,正对着连绵的雪峰和一片静谧的松林。

多洛塔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让雪后清澈的阳光洒满房间,微笑道:“ Wynne小姐,请您先休息片刻,熟悉一下环境。如果需要任何东西,请随时按铃。”

“谢谢你,多洛塔。这个房间可真漂亮。”

多洛塔每年都会随雇主家到庄园度假,所以她十分了解,便对沅宁说道:“当然,这几乎是庄园里最好的房间了,除了子爵他们住的那间。”

沅宁有些错愕,不禁问道:“这是伊莱亚斯的安排吗?”

多洛塔却摇头:“是西奥多拉夫人的安排,Wynne小姐。”

多洛塔走后,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衣物。

在这个温暖、美丽的角落,她的忐忑心情被缓解了一些。

整理完毕,她走到与卧室相连的小起居室。沙发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礼盒,还有欢迎果篮。

【欢迎Wynne加入凡·德·伯格家的圣诞节】

卡片上的字迹并不是伊莱亚斯的,而是更为圆润、优雅的斜体,沅宁猜,这又是西奥多拉的安排。

礼盒中则放着一面真丝眼罩,香槟色,绣有她的名字,称得上是一份极其符合女孩儿心意的伴手礼,无声传递了女主人的周到与品味。

沅宁拿起眼罩,贴在脸颊上轻轻摩挲,丝滑的触感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无论西奥多拉是出于礼节,还是真的对她的喜爱,她想,她已经被对方的处世智慧润泽心灵了。

下午三点,伊莱亚斯到房间接她去茶会。

她询问对方:“伊莱亚斯,你的房间在哪儿?”

“在主翼。走廊尽头,楼梯上去,左边第一间。”

沅宁已经打扮妥当。看起来温暖、得体。

两人并肩走出房间,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向前走去。

一路上,伊莱亚斯缓缓向她说明:“茶会除了我父母,还有我弟弟,埃尔斯佩思姑妈,以及她的丈夫汉斯姑父,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奥利弗和克拉拉。”

“弟弟?”沅宁认真记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弟弟?”

伊莱亚斯解释道:“他小我很多,一直在英国读书,今年刚满二十岁。对家族生意没什么兴趣,心思都在艺术和哲学上。”他语气平淡,听起来两兄弟应当不太亲密,“他叫莱纳斯。他性格……比较安静。”

“二十岁,那他跟我一样大。”

沅宁只是随口一说,但是伊莱亚斯沉默了许久。

他最后道:“嗯,你们或许能聊得来。”

谈话间,他们已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双开门敞开着,门内便是西奥多拉所说的阳光玻璃花房。

这是一个由钢铁和玻璃构筑的梦幻空间,高高的穹顶让冬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温暖如春。巨大的蕨类植物、盛放的冬季兰花、悬挂的藤蔓与室外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又和谐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花香和红茶的馥郁香气。

花房中央摆放着舒适的藤编座椅和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小圆桌,桌上精致的瓷器和银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人已经基本到齐了。

西奥多拉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羊绒裙,珍珠项链温润生辉,正微笑着与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年轻人说话。

那应该就是莱纳斯。

他有着和伊莱亚斯相似的金发,但更柔软微卷,戴着细边眼镜,气质确实更为沉静书卷。

亚瑟子爵站在一株高大的琴叶榕旁,背对着门口,正与一位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士(汉斯姑父)交谈,手里拿着雪茄,但并未点燃。

埃尔斯佩思姑妈则正忙着将一盘刚出炉的司康饼递给两个看起来十几岁、穿着得体的少年少女,奥利弗和克拉拉。

所有人的目光,在伊莱亚斯和沅宁出现在门口的瞬间,如同有默契般,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沅宁心跳不自觉加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西奥多拉率先站起身,走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亲爱的,真高兴你能加入我们。”

伊莱亚斯轻轻揽了一下沅宁的后腰,一个细微却表示支撑的动作,使她踏入了这片区域。

“我也很高兴能在这里,西奥多拉。谢谢您的邀请。”沅宁语气真诚。

西奥多拉向大家介绍:“这位就是我事先提到的会与我们一起度过圣诞节的新朋友,Wynne。”

沅宁甜美地打招呼:“你们好。”

西奥多拉引导大家落座。茶会正式开始。

沅宁被安排在伊莱亚斯和莱纳斯中间的位置。

埃尔斯佩思姑妈放了一叠糕点在她面前:“听伊莱亚斯说你喜欢吃这个。”

沅宁感到受宠若惊,抬头看向伊莱亚斯。

那是一碟小巧精致的柠檬挞。

伊莱亚斯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谢谢您,埃尔斯佩思姑妈,这看起来太棒了。” 沅宁由衷地道谢,拿起一枚柠檬挞,咬了一小口。酸甜平衡,酥脆细腻,“味道真好,比我在纽城吃到的还要甜一些。”

莱纳斯在她旁边小声接话:“其实柑橘类水果在寒冷气候下的糖分积累机制很有趣,阳光和温差是关键……”

埃尔斯佩思姑妈打趣道:“看,我们家的小教授又开始了。”

沅宁看了莱纳斯一眼,然后朝他笑了一下。她偷偷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伊莱亚斯的手背。

他反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腿上。

当下午的阳光开始染上淡淡的金色,茶会接近尾声,众人商讨了明天上午进山谷滑雪的行程,便各自散去。

沅宁回到房间,在面朝雪景的落地窗前泡了个澡。

随后手机收到伊莱亚斯的短信。

【我带你下山去格施塔德镇上转转?圣诞季的夜晚,主街很热闹。 】

沅宁握着手机,心头窃喜。

她回复:

【小猫知道了。 】

她快速冲掉身上的泡泡,裹上柔软厚实的浴袍,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乳香气,赤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一路小跑着冲向衣帽间。

约会!

又一次的,伊莱亚斯邀请她约会!

她这次可不能傻乎乎地叫人带她去吃披萨了。

第一步:选战袍。

指尖飞快地掠过衣架。要暗戳戳地勾引男人,沅宁最终选了一件柔软贴身的米白色羊绒高领连衣裙,长度及膝,剪裁简洁却能完美勾勒身形,外面套上那件雾霾蓝色的羊绒披肩,再配上一双麂皮短靴。

第二步:妆容与香气。

坐在梳妆台前,她放弃了白天清淡的妆容。眼影用了更暖的玫瑰金细闪,唇膏选了最近很流行的冻伤玫瑰色。

然后,她拿起了那瓶 【 Lait de Rêve 】。在耳后、颈侧、锁骨,甚至撩起头发在发根处也轻轻点了一下。让那层暖甜的、仿若体香的气息,将她从头到脚淡淡地包裹。这是她无声的邀请。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夜色已浓,远处山脚下格施塔德的灯火像洒落的钻石,隐约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极微弱的音乐声。

伊莱亚斯再次发送短信:

【我到你门口了。 】

沅宁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今晚,她只是一个被绅士邀请去逛圣诞市场的,内心充满甜蜜的女孩儿。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副柔软的羊绒手套,仔细戴上。

沅宁轻轻拉开房门,伊莱亚斯就站在门口。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他的鼻翼似乎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那缕萦绕在她周身、甜暖如杏仁奶酥的香气,显然已经侵入了他的感知领域。

他眼底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被这精心调制的气息悄然点燃,闪过一丝幽暗而专注的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很快恢复如常。

然后,他微微侧身,声线被刻意压低了:“很准时,小猫。”——

作者有话说:[害羞][害羞][害羞]

第40章

*

伊莱亚斯驾驶一辆低调但性能卓越的越野车,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不过二十分钟,便抵达了闻名遐迩的格施塔德小镇。

这里与山顶庄园的遗世独立截然不同。虽然依旧保持着阿尔卑斯山特有的精致与昂贵气质,但圣诞季赋予了它童话般的喧闹与温暖。

布置了千万盏暖黄色小灯的古老街道蜿蜒而上,两旁的精品店橱窗闪耀着节日的奢华。

但最吸引人的,是中央广场上传统的木质摊位组成的圣诞市场。空气中弥漫着热红酒、烤杏仁、融化奶酪和新鲜烤香肠的浓郁香气。

当地人、滑雪客、来自世界各地的度假者摩肩接踵, 欢声笑语与圣诞音乐交织。

沅宁从没有想过伊莱亚斯会带她来到这样的地方。

她沉迷于他的矜贵气质和绅士风度, 当然, 她想象中的所有场景,都是他坐在神圣高大的书房内, 或是壁炉前。

空气里应该弥漫着冷杉木壁炉的淡烟、古董羊皮纸与油墨的陈旧气息、雪茄室里残留的高级烟草醇香,以及一丝他个人用的、如同冰川溪流般的冷调香水。

就是那种……无生命体的高贵。

在沅宁的认知里, 伊莱亚斯是一尊活在由财富、血统与绝对理性铸就的神殿中的当代神祇。

他的“人性”与“情感”,如果有, 也必然被层层包裹在那些冰冷的秩序与昂贵的符号之下。

因此,当他驾车带她来到这里,带她走入人群, 穿梭在充满烤肠油烟的拥挤市集时,这种反差本身, 应当就是他能够给出的,最直白不过的情感表达。

他正在自愿走下神坛,踏入鲜活、嘈杂、不可控的人间烟火。

这个行为本身,比起任何神圣告白, 都更让沅宁感到心惊与沉溺。

她感到更加幸福。

他们手牵着手,走进市集,人群渐渐多起来。

他伸手揽住她,为她避开拥挤的人流。

沅宁被各种手工木雕、精致蜡烛、羊毛制品吸引, 不时驻足。

伊莱亚斯的手始终稳稳地环在她身侧,将外界的拥挤隔绝开来。

他们停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摊位前,买了两杯烫手的热红酒。

“上次来到这里,还是上小学的时候。”

沅宁结果他递来的热红酒,抿了一口,辛辣的肉桂和橙皮香气散开。

“我和莱纳斯起初会央求母亲带我们来,她拗不过我们,尽管她十分不喜这里的嘈杂,但还是会带我们来逛一圈,买些东西。”

沅宁双手捧着温热的陶杯,小口啜饮。甜润的葡萄酒混合着香料滚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轻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长大,渐渐也不觉得这个市集有什么意思了。”

沅宁抬眼看向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从前更加温软:“那你现在觉得有意思些了吗?”

她带着笑意,也带着明确的期待。

他看着她:“当然, Wynne 。”

伊莱亚斯的话语总是那样简洁,但是却那样动听。

像最上乘的丝绒,裹着滚烫的真心,熨帖地裹住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沅宁感觉自己的脸颊比杯中酒更烫,她慌忙垂下眼。

“对了,从前怎么从没听说过莱纳斯的存在?”

他们喝完热红酒,放回杯子,又继续往前走。

伊莱亚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莱纳斯比我小六岁。他出生时,我已经开始接受继承人教育。我们的成长环境和路径,完全不同。”

“看起来你们并不亲近。”沅宁说出观察。

他们正路过一个现场制作巨大椒盐卷饼的摊位,烘焙的焦香浓郁扑鼻。

“亲近?凡·德·伯格家族不崇尚过度亲密的兄弟关系。我们有各自的职责与道路。”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条定律。

他们没有在喧闹的市场解决晚餐。伊莱亚斯带她乘坐了通往附近另一处山顶的夜间观光缆车。

缆车缓缓上升,脚下是逐渐缩小、化作一片璀璨星海的格施塔德灯火,头顶是清澈无云、繁星点点的深蓝夜空。寂静、壮丽,仿佛漂浮在尘世之上。

缆车终点是一家需要提前预订的全景玻璃餐厅。客人寥寥,环境私密至极。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阿尔卑斯山脊沉默的剪影与脚下遥远的人间星河,窗内则流淌着低回优雅的钢琴曲。

桌子不大,他们相对而坐,膝盖相抵。两人不约而同地微微向前倾身,如情人窃窃私语。

“所以,”她轻轻切开面前煎得恰到好处的鲑鱼,“你走在自己喜欢的职责与道路上吗?伊莱亚斯。”

沅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嗯,我喜欢。”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在私密的距离里带着共鸣:“从出生起,这就是我的位置, Wynne 。就像这阿尔卑斯山的位置,也无从选择喜欢与否。我的任务是理解它,适应它,并尽我所能,做到最优。”

最优。又是这个属于他的冰冷词汇。

他说得如此理智,如此正确。可沅宁却觉得心口微微发闷。

她想起自己,那或许混乱、低效,却充满了人的欲望的行为。

“那柏修斯资本呢?”她换了一个角度询问,“那算不算,你为自己选择的事业。”

“柏修斯,”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创造者的温度,“它是一个实验。证明古老的准则,在新的游戏规则下,依然可以建立秩序,制定规则。”

他缓缓后退,端起酒杯,唇角带着一丝浅笑:“ Wynne ,它是为了守护并增强凡·德·伯格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历史在前进,有些古老贵族会逐渐退出市场,而凡·德·伯格不会。就像埃斯波西托王子,他的科技公司如果没有大获成功,他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头衔,为了承担他那祖传城堡每年的高额税费,他可能会把城堡变成一个景点,靠着收门票和售卖王子合影来赚钱。”

沅宁听得怔愣,但她忽然明白了。

当他坚定的说出“凡·德·伯格不会”。

他不是没有“自我”,只是他的“自我”,早已与家族的责任血肉交融,难以分割。他的反叛与野心,都以最极致理性、最符合家族利益的方式呈现。

这认知让她心情复杂。

既为他的强大与清醒感到震撼,又为自己感到一丝遗憾。

像他这样的人,他今晚带她来到这里,真的是一种走下神坛的温情吗?

不过她从来不会在复杂的问题上纠结太久,做自己的事业,享受能享受的爱情,就够了。

她的世界由欲望、生机、激情驱动,尽管她也精于算计,但内核在于自我实现和情感满足。

她举起酒杯,朝伊莱亚斯轻轻碰了一下:“伊莱亚斯,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让我越来越期待接下来的圣诞假期了。”

“我的荣幸。”伊莱亚斯与她碰杯,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与星辉下,映着她明艳的笑容。

他饮下酒液,喉结滚动。

沅宁不再追问那些问题,转而兴致勃勃地品尝每一道菜品,点评窗外不同角度变幻的夜景。

气氛心照不宣。

她用勺子尖轻轻舀了点伊莱亚斯从来不碰的甜品,递到他嘴边:“尝尝这个。”

伊莱亚斯依言尝了一口,过分的甜腻让他微微蹙眉,却并未拒绝,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奶油的唇角。

他拿起餐巾,倾身过去,轻轻为她擦拭。

沅宁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仰起脸,方便他的动作,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猫。

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眼,里面闪烁着狡黠与享受的光芒。

伊莱亚斯擦干净了,却没有立刻退回。他的指尖停顿在她下颌的边缘,拇指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了她的唇瓣。

回程的缆车上,两人并肩而坐,此刻的沉默里,充盈着一种发酵般的、甜而微醺的东西。他们的手自然地交握在一起,沅宁甚至将头轻轻靠在了伊莱亚斯的肩上。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的下颌轻轻蹭过她的发顶,什么也没说。

越野车驶回庄园时,夜色已深。

庄园主楼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门厅和几条主要走廊还亮着温和的夜灯。

查尔斯依旧在门厅等候,神色恭谨如常。

“夫人已经休息了。子爵还在书房。”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他送沅宁到她房间门口。

沅宁站在门内,手放在门把手上。

“进去吧,早点休息。”他说。

沅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她最终轻声说:“晚安,伊莱亚斯。”

心跳不知为何又加快了。

伊莱亚斯顿了顿,在转身离开前,还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沅宁想要他吻她,睫毛颤抖得厉害。

然而,他最终只是在她额头上落下一枚吻。

沅宁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充满色彩的想法,被这枚吻所传递出的温暖、珍重给覆盖住了。

他的手掌在她脸上大约停留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收回手。

“做个好梦,小猫。”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主翼的方向走去。

沅宁靠在门板上,额头被亲吻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滚烫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抬手捂住脸,掌心下皮肤的热度惊人。

没人知道她里面穿着成套的粉色内衣。

*

清晨,天气晴朗,是滑雪的理想日子。

凡·德·伯格家族一行人,还有他们尊贵又美丽的客人Wynne小姐,一同前往格施塔德附近一处风景优美的山谷。

沅宁抱着雪板,乘坐缆车进山谷的路上,她与伊莱亚斯、莱纳斯和西奥多拉坐在一起。

莱纳斯主动与她交谈,指着远处一片覆盖着粉雪、林线优美的背坡说:“那里的雪质像糖粉,风景也更原始。不过标记的蓝道需要绕远路才能下来。如果你的滑雪技术不错,可以去试试。”

沅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背坡在阳光下闪着细腻的银光,与主雪道熙攘的人流截然不同,宛如一个静谧的秘境。

“听起来很诱人。”沅宁笑着回应。

西奥多拉优雅地整理着围巾,闻言微笑着看了莱纳斯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亲爱的,安全第一,我想我们今天还是沿着标记清晰的主道滑行比较好。”

缆车抵达山顶平台,寒风凛冽,视野豁然开朗。

亚瑟子爵和姑妈一家已经等在那里,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众人穿戴好装备,准备出发。

沅宁站在边上捣鼓雪镜,伊莱亚斯看见后,伸手替她调整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的滑雪技术怎样,Wynne,如果不是很熟练的话,就跟紧我。”

沅宁朝他眨眨眼:“我技术可是很高超的,老板。”

其余家人已经陆续滑下去,剩下的伊莱亚斯、沅宁、莱纳斯三人留在最后。

莱纳斯率先出发,沅宁随后,伊莱亚斯紧紧跟在她身后。

起初一切顺利。

他们穿梭在洁白的雪坡与墨绿的松林之间,西奥多拉和亚瑟选择了一条更平缓的路线,姑妈一家带着孩子去了专门的区域,莱纳斯就在他们前面不远处。

山区的天气像孩子的脸。原本湛蓝的天空边缘,不知何时涌来了厚重的、灰白色的云层。

“起雾了。”伊莱亚斯停下,抬头观察天色,眉头微蹙,“我们得加快速度,沿着主道滑。”

沅宁还没回答,已经瞥见了不远处的那道指示牌,正是莱纳斯指过那条蓝道分支入口。

此刻,那指向幽深林间的箭头,在弥漫的薄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莫名地散发着吸引力。

就在这时,莱纳斯忽然转变方向往那条道上滑去,回头对沅宁喊了一声:“Wynne,来这边试试!”

同龄人之间的邀请和分享往往具有极大吸引,这也是一群小孩儿聚在一起容易闯祸的原因。

它瞬间激起了沅宁骨子里那份不甘人后、渴望探索的冒险欲。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雪杖轻点,重心微调,便朝着莱纳斯的方向跟了过去。

“Wynne!”身后是伊莱亚斯严厉地警告,“不许往那边去!”

但惯性已经形成。

沅宁的滑雪板已经切入了那条分支小道的边缘。

这条道果然如莱纳斯所说,雪质异常松软细腻,如同在巨大的糖霜上滑行,与主道上被无数人压实的雪面感觉截然不同。

但难度看起来并不高,沅宁兴奋地回头大喊:“伊莱亚斯,我没事,你要不要过来。”

事实上,伊莱亚斯已经跟上来了。

严厉的警告无效后,他迅速切换方向,拉进与她的距离。

前方的莱纳斯似乎对这条道很熟悉,身影在雾气和树影间灵活地穿梭,很快就拉开了距离,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移动小点。

沅宁刚开始还能享受这种新奇感,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条小道并非一马平川,它蜿蜒向下,坡度逐渐增加,且弯道越来越急,需要更精确的控制。脚下的糖粉雪固然顺滑,却也掩盖了雪下的地形,偶尔会有隐蔽的雪包或小落差,让她颠簸,差点跌倒。

更糟糕的是,山间的雾气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浓稠。仿佛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四周的能见度就骤降到不足二十米。

松林变成了一片片朦朦胧胧的灰绿色剪影,莱纳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霭深处。

一种与文明世界隔绝的、略带恐慌的孤寂感悄然袭来。沅宁不得不放慢速度,努力辨认着模糊的雪道痕迹。

“跟紧我,别乱看。”伊莱亚斯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莱纳斯……不见了。”沅宁有些不安。

“他知道路,会自己滑下去。”伊莱亚斯简短地回答,注意力全在路径选择上。

但现在的能见度太低了,这样的坡度滑起来速度又快,万一遇到什么障碍物不一定能避开。

他当机立断,在一个相对平缓的拐弯处停下,示意沅宁也停下。

“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气温在降。我们不能继续盲目往下滑。”

“那怎么办?”沅宁裹紧了衣领,寒意开始透过厚重的滑雪服渗入。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间护林员小屋,我们可以先进去取暖。”

大约走了十分钟,伊莱亚斯带到来到一间原木搭建的小屋。

伊莱亚斯上前检查了一下锁,从随身的小工具袋里拿出一个多功能工具,三两下就弄开了那把并不复杂的锁。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但窗户透进的天光足以让人看清陈设:一个石头砌成的壁炉,旁边堆着一些干燥的引火物和劈好的木柴,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干草垫,一张小木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个铁皮箱子。

沅宁脱下滑雪板,靠在门边,看着伊莱亚斯半跪在壁炉前生活。

炉火渐渐旺了起来,橘色的光芒充满了小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原木墙壁上,晃动着,交织着。

伊莱亚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边拿起一条羊毛毯,转身递给沅宁。

“把湿外套脱了,裹上这个。”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沅宁接过来,羊毛粗糙的触感让她感到踏实。她脱下有些潮气的外层滑雪服,裹上毯子,立刻被一股暖意包围。她走到壁炉边的木床上坐下,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伊莱亚斯也脱下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深色羊绒衫。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拿出水壶,将里面仅剩的一点水倒进一个铁皮杯子里,放在壁炉边温着。

一时无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沅宁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从跳动的火焰,移到伊莱亚斯沉静的侧脸上。火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她轻声问。

伊莱亚斯转过头看她:“预防意外是我从小就会的技能。”

“比如我?”沅宁歪了歪头。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着她,半晌,他点头:“比如你。”

屋内暖意融融,炉火噼啪,与世隔绝。而他坐在几步之外,用那种深邃的目光看着她。

沅宁为他的坦然承认而感到一种比滑雪冒险更刺激、更隐秘的悸动。

“所以,”她将下巴搁回膝盖,“我是你的计划之外吗?需要被处理掉吗?凡·德·伯格先生。”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沉稳的坐姿,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Wynne,你从来不是能被简单处理的。”

沅宁仰头看着他,他究竟知不知道他的坦诚比任何情话都更致命。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Wynne,我不知道。”他低声说。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却奇异地让感官更加敏锐。

“我无法解释,”他终于转过头,“为什么现在,在这里,我只想知道……”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被自己即将出口的话惊住,又像是终于触碰到了那个一直被他理性死死压制的、蛮荒的念头。

沅宁的呼吸彻底屏住。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臂。

她缓缓移过去,坐在他的腿上,手指插到他脑后一丝不苟的金发中,将它们揉乱。

她亲眼目睹伊莱亚斯的目光变得逐渐深沉、深沉,沉到再也看不清理智。

氧气变得稀薄,理智燃烧殆尽。

世界里只剩下紊乱交织的呼吸。

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这里大概原本是个桑拿房。

吞吐的火舌将两人的影子在木墙上扭曲、放大、紧紧缠绕。

热。难以忍受的热。

沅宁微微向后仰头,就着骑坐的姿势,将贴身的羊绒衫从头顶脱了下来。

动作有些笨拙,衣物被随意丢在脚边的干草垫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温暖的、跳跃的火光瞬间毫无阻碍地拥抱了她裸露的上半身。

细腻的肌肤被镀上一层晃动的、蜂蜜般的暖金色,起伏的曲线在光影中投下阴影。

那件精心挑选的、带着蕾丝边的粉色内衣,此刻不再是秘密,泛着珍珠般柔和又脆弱的光泽。

她的食指轻轻勾住他的领口,在他露出的胸肌边缘游走。

伊莱亚斯手掌搂住她裸露的腰,将她抱得很紧,他挺直的鼻梁先是轻轻嗅闻,而后狠吸了一口气,喉间发出喟叹。

她捧起他的脸,他不得不抬起头,眼神显得有些迷离,眼睫毛被缓缓的眨动。

“不脱衣服吗?伊莱亚斯。”她轻声询问,声音是那样的柔软。

而后她看见他宽阔的肩膀,线条清晰的锁骨,紧实的胸膛,还有那些平日里被严谨西装完美遮盖的、属于男性的力量感与优美的肌肉轮廓,此刻暴露在温暖而原始的光线下。

皮肤是冷调的白,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随着他并不平静的呼吸,微微起伏。

两人对坐,坦诚相待。

她微微俯身,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彻底交融,不分彼此。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汗水、木材燃烧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又滚烫的味道。

“伊莱亚斯……”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好像……真的把你弄乱了。”

不仅是指他的头发,还有……他的所有。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凌乱。

与他平常穿着西装的严谨样子,不像是一个人了。

他缓缓眨眼,按住她的后脑,重重吻住她的唇。

世界仿佛只剩下唇齿间湿滑的触感、紊乱交织的低喘。

壁炉里的火焰疯狂跳跃,将木墙上纠缠的影子晃成一片模糊的、滚烫的混沌。

沅宁感觉自己像一片雪花,坠入了他这座终于爆发的火山口,瞬间汽化,却又在极致的灼热中获得了新的、战栗的生命形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是一个世纪,伊莱亚斯才艰难地、一点点地松开了她的唇。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滚烫,喷洒在她同样灼热潮湿的皮肤上。

他一直在亲吻她,那些吻湿乎乎的,带着热气和低喘,他一直在叫她“ baby” ,沅宁的确感受到了很大的被爱感,她很幸福,很满足。

那双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眼眸里,风暴未歇,他确认了这种失控的、摧毁性的力量,确实源于她。

沅宁累了,她被他托起两条腿抱起,他身上好似褪去了所有“凡·德·伯格”光环,只剩下最原始男性特质。

她感受到撑在她头旁边的惊人臂力,他在颤抖。

他忽然低低地、沙哑地笑起来,笑声里似乎夹杂着无奈,他亲吻她的鼻尖:“ Wynne , you got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