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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裙与绅士 须梦玉 16509 字 19小时前

第56章

她顿了顿, 压低声音,“而且,你表现得特别好。看我外公, 眼睛都笑没了。”

宴席气氛愈加热络。长辈们开始更多地将伊莱亚斯纳入闲聊,虽然语言仍有障碍,竟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交流。

伊莱亚斯偶尔用简短的句子回应,那份认真对待食物和努力理解的态度, ,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长辈们大多移步到旁边的茶室继续品茗聊天,年轻一辈则自然地聚到了临江的露台上,吹着带着湿意的晚风。

沅宁刚坐下, 几个表姐妹便围拢过来。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和好奇,大家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她身上时髦但不过分夸张的连衣裙、精致的妆容和那头显然经过精心护理的卷发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在上海读大学的小表妹, 她眼睛亮晶晶的,问的问题却很实在:“姐,纽城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路上是不是真的像电影里那样, 到处都是黄颜色的出租车?”

沅宁笑了,耐心地回答:“高楼是很多, 中城那边尤其密集。出租车确实是黄色的,很多。”

话题自然转向了生活。在南城本地百货公司做柜员的表姐问道:“妮妮,你下次回来能不能给姐带个lv包,听说那边买便宜。”

话音落下, 桌上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2001年,LV对于南城大多数工薪家庭而言,还是一个存在于港台杂志和传闻中的、遥不可及的天价符号。

表姐这样说话,沅宁心里盘算着,她又不是代购,真为省那么点钱多跑一趟,专门给人带个包回来也不至于,再说了,她光给表姐带,其他姐姐妹妹姨姨的也要怎么办?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亲昵:“姐, LV的包哪儿都不便宜呀!纽城专卖店里的跟湖市商场里卖的差不了多少钱,要不这样吧,过几天咱们一起到湖市逛逛。好多东西我就等着回来买呢。”

“不过,”沅宁话锋一转,笑盈盈地说,“我这次回来,给大家都带了礼物,都是些化妆品,有香水和口红,你们等会儿到我房间去挑。”

就在这时,江简舟从茶室方向走了过来,先是对着一桌人笑了笑,对沅宁说:“妮妮,我父亲和两位世交叔伯,想请凡·德·伯格先生过去喝杯茶,聊几句。”

沅宁心领神会,递给伊莱亚斯一个眼神。

“去吧。”沅宁轻声说。

伊莱亚斯朝她颔首,随后起身跟随江先生离开。

见人走了,便有表姐凑到沅宁跟前轻声问道:“妮妮,你找的这个外国男朋友,是不是特别有钱?”

话音一落,几双眼睛都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某种隐秘的兴奋看着沅宁。

其实乔家这边的亲戚,都是普通老百姓,乔宜雅擅长找到有钱男人,也就让沅宁从小的生活水平就在这些表姐妹之上。

众人并不心服口服,大家都是乔家出来的,后来知道沅宁还是个私生女,严格来说,阶级跨越并未成功。

可母女俩接连又找到有钱男人,好像穷日子永远轮不上两母女似的。

亲戚之间,有嫉妒、不服气也是正常。

“有钱?”沅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好笑的无奈,“姐,你这问题可难倒我了。多少算特别有钱呢?”

表姐摆着指头:“以前在我们老家,万元户就算有钱,时代在进步,现在谁家能掏出十万二十万的,就算有钱。我看你那男朋友,身家怕有……百万?千万?”

在上海读大学的表妹说道:“姐,你也就那见识,一百万也就能在首都买两套房,那算什么呀。”

表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就是一千万咯,他能有一千万那么多钱?”

沅宁笑而不语,她也不知道伊莱亚斯到底有多少钱,只怕“千”字后面还要换个单位才行。

“那他对你好不好?”另一位已婚的表姐问出了8她更关心的问题,“外国人懂体贴人吗?妹妹你常年在国外不知道,找男人还是要找贴心的,会做饭的,你要是被人欺负了,他能替你打回去的那种。我看他细皮嫩肉、斯斯文文的,不像能抗事儿的。”

二姨听见这话,也忙凑过来,跟着说:“是啊,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钱再多,姨告诉你,还是得找疼你的男人。”

沅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沅宁开口,“他力气挺大的。”就是惹恼了喜欢掐她脖子。

已婚表姐“啧”了两声:“现在这些小姑娘啊,对外国人都有些莫名崇拜,那叫什么……崇洋媚外,你别看他有钱,姐告诉你,跟他们结婚都要签婚前协议的,跟你算得明明白白。”

“额……”沅宁听得一愣,随后点头,“是,我们之间是有协议。”

她要是辜负了他的期望,给他赚不到钱,还是要面临巨额赔偿的。巨人的肩膀哪有那么好赚。

“看吧,我就说!外国人都猴精猴精的,他防着你呢!”

二姨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得意神情,语气却更添了几分语重心长:“心不跟你贴在一块儿,钱再多也暖不了你的被窝!你妈妈当年……唉,不就是吃了这个亏?”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这事儿在乔家是个禁忌,老人早就说了,谁也不许再提。

沅宁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二姨顿了顿,也怕把这小妞儿给惹恼了,闹到老人那儿,又说她挑事儿。

“妈妈吃亏就吃亏在没签协议。协议不是算计,是规矩。把该说的、该定的,都摆在明面上,大家按规矩来,反而更简单,也更长久。”沅宁也不知道这帮人听不听得懂她这话。

“听起来……倒像是合伙做生意。” 表姐喃喃道。

“差不多吧。”沅宁坦然承认,“好的合作伙伴,比稀里糊涂的夫妻,说不定更靠得住。”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开了。伊莱亚斯和江简舟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江简舟脸上带着笑意,伊莱亚斯神色依旧平静,但细看之下,眉宇间比进去时似乎更舒展了一些。他没有立刻走向沅宁,而是先停下脚步,又与江简舟低声交谈了两句,才朝这边走来。

沅宁拈起一颗花生放入口中,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侧过头,对伊莱亚斯极轻地弯了弯眼角。

伊莱亚斯正端起那杯凉茶,似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喝,接触到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仿佛在问“怎么了?”

沅宁摇摇头,笑意更深。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明码标价”、相互“算计”又彼此“支撑”的关系,好像……也不坏。至少,比很多稀里糊涂开始、又一地鸡毛结束的“爱情”,要清爽明白得多。

江风徐徐,夜色温柔。

沅宁忽然笑着说:“伊莱亚斯,我喜欢你。”

乔宜雅和江简舟要留下送几位年长的客人,让沅宁和伊莱亚斯先回客栈休息。

回程的路上,夜色已深,南城老区的街道安静下来,只余路灯和零星店铺的光晕。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清晰。

“累吗?” 沅宁问,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柔软。

“还好。” 伊莱亚斯回答,随即补充,“你的家人,比我想象中更……有活力。”

沅宁轻笑:“你是不是嫌他们烦,话多,朝着你了,又出于礼数,不得不回答。”

“没有。” 他否认得很快,然后顿了顿,“只是需要适应。不同的社交节奏。”

“我倒是发现,你变了不少?”

伊莱亚斯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头迎上她的目光:“哪里变了?”

“以前在纽城,”沅宁回想,“你绝不会忍受一群陌生人围着问东问西,你会觉得这是无意义的能量消耗。”

她记得有一次陪同他参加一场酒会。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沅宁作为他的着装顾问陪同出席,伊莱亚斯站在其中,自觉天之骄子,气场尊贵。

他习惯于将一切事物划清界限,这是沅宁第一次接触他便深深感触到的,他清楚自己身处什么阶层,也无比清楚自己高高在上,乐于把底层人划出他的交际圈。

当酒会上一个白手起家、言行粗鲁的暴发户试图与他攀谈时,出于绅士教养,伊莱亚斯不会流露出明显的厌恶。

他只是微笑着打断对方的谈话并询问对方:“抱歉,您的游艇停在哪个码头?”

对方打不出来,然后他便微微侧身,将注意力转向了旁边一位正低声交谈的、祖上三代都拥有纽波特帆船俱乐部终身会员资格的银行家,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暴发户十分难堪,他自然知道,自己被绅士排除在外了。

沅宁当时跟在伊莱亚斯身后,只觉得他简直mean到没边儿了。

像只高傲的雄孔雀。

她一直知道他那套精致的礼仪之下,壁垒森严、不容僭越的等级秩序。

沅宁从回忆中抽离,看着身边这个在昏暗巷弄里与她并肩而行的男人。

“说真的,他们问起你哪些问题,我心里都在打鼓。放在以前,可能早就触发你的边界警报了。你大抵还会继续保持教养,但你的教养仅限于你对你本人的限制,你并不在乎会伤到旁人,尤其是那些……显然不跟你在一个世界的人。”

伊莱亚斯保持沉默。

两人已经走过拱桥,来到一段更安静的巷子,两旁是老旧的民居,偶尔传出电视机的声响和模糊的说话声。

“那就当,是我为我的Wynne小姐做出的改变好了。”伊莱亚斯面向她,行了一个绅士的礼。

“不,不,伊莱亚斯,也许你本来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你具有共情能力,和一颗柔软的内心,只是它们从前被隐藏起来了罢了。”

沅宁看着他在昏暗巷弄里微微欠身的轮廓,那姿态优雅得如同在凡尔赛宫的镜厅,与周围斑驳的白墙、晾晒的衣物、空气中隐约的煤球气味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这个南城的夜晚。

伊莱亚斯缓缓直起身,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是吗?”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将这个问句轻轻地、完整地还给了她。

沅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身旁是老墙粗糙的砖缝,感受着南城夜晚特有的、浸润了岁月与生活的潮润气息。

“我以为,这只是必要的程序。你的家人,是你的一部分。而你是我的……”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重要的合伙人。”

“合伙人。”沅宁咀嚼着这个词,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唉,伊莱亚斯,你总是这样。”

“Wynne,”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你在试图给我下定义,给我套上一个内心善良的模板。这很危险。”

“一旦你开始相信某种关于我的、过于美好的假设,失望就会随之而来。”

沅宁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失望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了然和些许纵容的笑。

“好吧,凡·德·伯格先生,不管怎么说,你的心一定没有你的嘴硬。”

伊莱亚斯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接话,怔了一下。

闪过一丝轻微错愕后,随即又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继续往前走。巷子越来越窄,头顶是交错纵横的电线和晾衣竿,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

南城并不处处光鲜亮丽,纽城或许分富人区和贫民窟,但这里并没有明显分界,或者说,大部分地方都发展落后。

空气里除了隐约的煤球味,还多了一丝不知哪家飘出的、甜腻的糖水香气,混合着老旧木头和青苔的味道。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粤剧唱段,断断续续。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这里是沅宁熟悉的,外公外婆的家。

也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这里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院子里摆着几张被磨得油光水亮的竹制躺椅和一个小方凳。

“到家了。”

她熟门熟路地走过去坐下,只是兜里没有钥匙,她没想到今天散步会散到这里来。

外公外婆他们恐怕还在跟亲戚朋友打麻将,要晚点回来,而乔宜雅恐怕忙着新婚之夜,没有人管沅宁和伊莱亚斯。

她倒在摇椅上,指尖轻轻勾住他西装外套的下摆。

“伊莱亚斯。”沅宁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嗯?”

“来接吻吧。”

不是询问,不是邀请,而是一个简单直接的陈述句。像在说“天黑了”一样自然。

衣摆上的牵引力是那样微不足道,所有感官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却又似乎隔了一层透明的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她。她也正侧过脸来,巷子深处微弱的光源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夜色拉长了。远处粤剧的唱腔飘到一个婉转的高音,又幽幽落下。

沅宁拉他,他躺下来,躺椅被两人的重量晃得嘎吱嘎吱的响。

这狭窄的竹制空间里。两人的身体瞬间紧贴,摇椅剧烈地前后摇晃起来,竹条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沅宁在他身下轻笑出声,气息拂过他颈侧。

伊莱亚斯下意识地用手臂撑住摇椅两侧,才勉强稳住这危险的、过分亲密的姿势。

“Wynne,”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你确定在这里?”

沅宁轻轻眨了眨眼。 “嗯哼。”

勾着他衣摆的手指稍稍用力,将他拉低了一寸。同时,她仰起脸,主动凑了上去。

躺椅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着他们动作的细微调整而摇晃。

竹制的扶手硌着沅宁的手臂,但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唇齿之间,集中在了他灼热的呼吸,和他揽在她腰后逐渐收紧的手臂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十秒。

伊莱亚斯终于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不稳。

沅宁也微微喘息着,脸颊泛着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低的,带着得逞后的愉悦和一丝沙哑,唇角弯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

伊莱亚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两人在纽城的工作都十分繁忙,在南城留不了几天。

留下的唯一几天,几乎每天都是跟亲戚们吃饭、打牌、喝酒,老家的生态就是这样的。

沅宁还是抽出时间带着表姐妹们去湖市购物了一天,她原本还想保有原则,反倒是伊莱亚斯劝她:“她们总共也花不了多少钱,你直接买单就行。”

大概是那些钱对他来说实在不值一提,他轻而易举说出这种话。

沅宁看着他慷慨递来的无限额卡,第一次轻轻推了回去:“不,一码归一码,她们买东西,哪有我付钱的道理。”

伊莱亚斯来到南城学会的不多,人情算是一项。

“虽然你不常住在华国,但你母亲的家庭和人际还在这里,在这样的人情社会,亲属之间维持交际是必要的,用一笔对我而言微不足道的金钱,一次性购买你的清静与良好声誉,同时规避未来可能出现的、更难以量化和处理的人际关系风险。这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则。”

好吧,沅宁被他说服了。

她接过他的卡,带着姐姐妹妹们到湖市疯狂购物,就算她们买下了人生中从来无法想象的奢侈品,对于伊莱亚斯来说也是九牛一毛。

沅宁刷卡刷得越来越开心,姐姐妹妹们全都捧着她,原来花钱买情绪价值是这个意思。

从前她和母亲,靠着哄孟潜岳高兴,换对方大手一挥,如今角色调转,她成了那个掷出金币、听着美妙回响的人,滋味果然不同。

在湖市最高档的商场里,表姐小心翼翼摸着一件羊绒大衣的标签,上面的数字让她指尖发颤。

沅宁走过去,直接说:“喜欢吗?包起来!”

表姐猛地回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妮妮,这太贵了……”

“拿着穿吧,”沅宁笑了笑,接过导购递来的精美纸袋,塞进表姐手里,“我本来也不常回来,我妈以后要是有什么事,还仰仗你们多照看。”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照看好小姨。”

另一位表姐拿着最新款的lv包,感叹道:“我再也不说钱没用了,钱真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这话沅宁倒是不反驳,她也深以为然。

购物袋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越响。

真金白银砸进去,表姐妹们围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亲热和崇拜。

回南城的车上,车厢里堆满了战利品,弥漫着新皮革和高级化妆品的混合香气。

不过这次行程只包括同辈姐妹,至于哥哥弟弟的,沅宁可管不了。

只是二姨在家里听说了这事,抱怨沅宁怎么不把她也带上。还是表姐回去堵上了她的嘴。

“妮妮给你买了礼物的,你和三姨她们,一人一套护肤品,要上千块呢。”

沅宁临走的那天,二姨托乔宜雅给她递了话,说:“找男人就得找舍得给你花钱的,比那些光会嘴上哄人的强千倍万倍!”

沅宁听得直笑,瞥了眼身旁的伊莱亚斯,也不知道他听懂这句话没有。

他们俩一直以来按照协议行事,向来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伊莱亚斯能明白得了吗?

不过她也没放在心上,钱嘛,她自己会赚。

乔宜雅十分不舍得女儿的离开,拉着她在机场絮絮叨叨:“妮妮啊,你才回来这么几天,就又要走了,唉,妈妈真希望以前从来没有把你送出去。”

又想到什么,她补充道:“归根结底,一早就该把你爸踹了的!”

“妈妈,十三岁的时候,他要送我出去,你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因?”

乔宜雅抹着眼泪点头:“知道。”

那个时候她要是不听从丈夫的,根本没有办法带着女儿立足。

“那时候,他长女刚刚大学毕业,进了公司,点名不想要你这个威胁留在国内,说,家产都是他们兄妹的。”乔宜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混杂在机场广播的嘈杂背景音里,带着一种尘封已久的酸涩和不甘,“我跟他闹过,没用。他说得明白,要么送你出去,家里还能供你读书,要么留在国内,他不管你,让我自己看着办。”

沅宁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波澜壮阔。过去那些年,她早已把这段往事反复咀嚼,拼凑出了大概的模样。此刻从母亲口中得到证实,更像是对一个陈旧谜底的最终确认,尘埃落定,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就因为威胁。

当时身边的同学、朋友都羡慕她,能去纽城留学。

“妮妮,你别怪妈妈……”乔宜雅哽咽着。

“我不怪妈妈。”

妈妈以前也是小女孩儿,小女孩儿都会犯错,走错路,只是有的人走错路,一辈子也翻不了身,而有的人……

就算手里拿着一副烂牌,也一定要打出最好的结局。

她的目光越过母亲微微颤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安静等待的伊莱亚斯身上。

他站在那里,与周围行色匆匆、充满离别愁绪的人群格格不入。他大概永远不会理解这种基于血缘的、黏稠又充满亏欠的牵绊。

他会有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痛苦吗?

乔宜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伊莱亚斯。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握了握沅宁的手:“好了,你们走吧。”

第57章

沅宁最终也没有去见孟潜岳。

那个人在她心里好像永远留在了最美好的样子——她上一次和他待在一起, 他正兴冲冲替她收拾新学期的行李。

现在想起来,已经恍如隔世。

她与伊莱亚斯坐在飞往纽城的头等舱内,内心平静而坚定。

飞机平稳地巡航在平流层, 舷窗外是永恒的湛蓝与云海,仿佛一片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纯净之地。

湖市,孟清行握着那份用烫金字体印着【飞天资本】抬头的合作意向书,指关节绷得发白。

不久前, 沅宁正式成立了独属自己的公司, 用于开展各项业务,柏修斯资本投资方的身份不变, 仍是她背后最强有力的后盾。

孟清行将合同拿到孟潜岳的办公室,协议条款清晰、冷酷、且极其专业。

飞天资本将出资接管云锦国际项目51%的股权,并引入国际设计团队与工程管理方。孟氏企业保留30%股权,但丧失决策权,转为财务投资者。其余19%由地方政府指定的国资平台持有,以确保项目符合新区整体规划。

孟潜岳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背对着儿子和那份摊开的协议,目光空洞,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爸,你给我们生的这个妹真是有好大的出息!”

“飞天……” 孟潜岳终于出声,他缓慢地转回椅子,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又像是穿透了它。

“飞天。”孟清行接话,“她现在已经飞到了我们所有人头上了!”

“……签吧。” 孟潜岳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我已做好准备不再过问公司的事情, 剩下的事情,你们姐弟两个,找你们母亲商量去。”

三个月后,米兰时装周。 ova的首次独立发布会,没有选择传统的秀场,而是包下了斯福尔扎城堡内一个古老的大厅。

粗粝的石墙、高耸的拱顶、以及空气中仿佛仍未散去的铁与皮革气息,与品牌即将呈现的主题形成奇妙的张力。

邀请函极简,纯黑色卡片上,只有一个用“叹息蓝”烫印的单词:IN

宾客名单包括全球顶级美术馆馆长、重要的私人艺术基金会代表、挑剔的收藏家、以及少数真正懂得欣赏工艺与叙事的时尚评论家。

秀开始前,沅宁独自站在后台的阴影里,透过幕布的缝隙望向逐渐坐满的观众席。

发布会后第二天的私人晚宴设在城堡另一个更隐秘的厅堂。沅宁周旋于宾客之间,接受祝贺,交谈合作可能,举止得体,游刃有余。

伊莱亚斯同样忙于应酬。柏修斯资本的合伙人、意大利的银行家、瑞士的收藏基金代表……他依然是那个掌控着庞大资本网络的中心。

直到午夜将近,宾客逐渐散去。沅宁终于得以脱身,走到城堡一处僻静的回廊。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伊莱亚斯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倚靠在冰凉的石栏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庭院中古老的雕塑在月光下投下的静谧影子。

“很成功。”最终是伊莱亚斯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恭喜。”

“谢谢。”沅宁轻声回应。

“我注意到,《女装日报》给你的评论标题是孟沅宁与她的东方文艺复兴,副标题更耐人寻味,告别凡·德·伯格的女孩——帕森斯走出的设计师如何用一座石窟的颜色,重新定义奢侈。”

报道旁配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她昨晚在发布会上独自站在台上的侧影,灯光勾勒出她沉静的轮廓;另一张是半年前,她作为伊莱亚斯的着装顾问,第一次被媒体偶然拍到时,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低头的模糊画面。

时光的对比,尖锐而赤裸。

那时的她眼神里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惶惑与强撑的骄傲。

她折起报纸:“很好的评价,我很满意。”

“对你很重要。”伊莱亚斯也转过头,与她目光相接,“对我也是。”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天鹅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沅宁的心猛地一跳。

但还是接过,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胸针。

铂金底座上,镶嵌着一颗切割成独特不规则形状的、深邃如夜空的蓝宝石,周围以极细的钻石勾勒出仿佛飞天飘带般的流畅线条。

“这是……”她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从前的那枚胸针已经是过去时了。庆祝你正式成为创造者。”

沅宁拿起那枚胸针。宝石在月光下折射出幽深而璀璨的光芒,触感冰凉。

“谢谢。”沅宁再次说道,这次的声音更轻,也更柔软。

清晨七点,柳树街一号的主卧窗帘由多洛塔拉开三分之一,让初秋的晨光恰好洒在床尾。

伊莱亚斯掀开被子起身,他身旁的沅宁还在陷入沉睡。

而他需要在七点十五分准时用餐,七点四十五分准时出发前往柏修斯资本总部,参加八点三十分那场与新加坡及伦敦分部的三方视频晨会。

清晨七点四十分,柳树街一号的餐厅。

阳光斜穿过高高的长窗,在桃花心木餐桌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光影。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坐在长桌侧位,背脊挺直。

他面前摊开着今早的《金融时报》与《华尔街日报》,还有一份《女装日报》,手边是一杯喝到一半的黑咖啡。

坐在主位的是鲜少出现在餐厅的亚瑟·凡·德·伯格。

伊莱亚斯放下咖啡杯,用餐巾擦了擦唇角,询问父亲:“父亲,你看了今天的《女装日报》了吗?”

亚瑟微笑着看他:“我从来不看《女装日报》,怎么了?”

“你可以看一下。”

随后,他不经意地将登有沅宁照片的报道放在首页,推到父亲面前。

餐盘里,一份完美的班尼迪克蛋保持着被端上时的完整状态,水波蛋的弧度饱满,荷兰酱色泽金黄,旁边的芦笋翠绿笔挺,培根煎得焦脆边缘卷曲。

多洛塔知道他喜欢这样的火候。

到了七点四十五分,亚瑟先离开餐厅。

楼梯上传来一阵略显匆忙、又极力放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餐厅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伊莱亚斯翻过一页报纸,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抬头。

沅宁出现在餐厅门口。她身上裹着昨晚从客房衣柜里随手拿的一件深蓝色丝绸睡袍。

看到伊莱亚斯还坐在那里,她明显愣了一下。

“抱歉,我起晚了。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伊莱亚斯依旧没有抬头,目光似乎专注地停留在报纸的某条财经新闻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陶瓷杯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坐下吃。等会儿我送你。”

她走到他旁边的位置,椅子被多洛塔无声地拉开,她坐下。

几乎在她坐下的同时,伊莱亚斯放下了报纸。不是叠起,只是随意地推到一边。

他将自己面前那份完美的班尼迪克蛋放到她面前。

多洛塔悄无声息地出现,又为她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餐厅里再次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报纸翻动的沙沙声。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点。

沅宁拿起刀叉,切开水波蛋。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浸润底层的英式松饼和火腿。

焦香酥脆,咸度恰到好处。

她慢慢地吃着,没有看他,但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坐在身边的存在感。

直到沅宁吃完最后一口食物,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伊莱亚斯几乎同时放下报纸,折叠整齐,放在桌边。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五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大约十五分钟后,楼梯上再次传来脚步声。

沅宁穿着一套简洁的象牙白羊绒针织套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拿包和一件搭在臂弯的浅灰色大衣。

伊莱亚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

“走吧。”他迈步向她走去,经过她身边时,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臂弯里的大衣。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查尔斯已经候在门口,见到他们,微微躬身,然后上前为沅宁拉开了那辆黑色宾利的后座车门。

车厢内恒温,伊莱亚斯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沅宁也打开电脑,查看今天的工作安排。

像这样安静而高效的共处,已成为无数个清晨的寻常一幕。

所有细碎的片段,像无声的溪流,流过每个匆忙的早晨。

深夜的书房、跨越洲际的航班、以及无声胜有声的默契中,悄然奔涌了五年。

柏修斯资本总部,顶层合伙人会议室。

这里正进行着一场气氛截然不同的会议。长桌一侧是伊莱亚斯带领的核心合伙人与法务团队,另一侧,只有沅宁一人。

她身后没有团队,手边只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深蓝色的皮质文件夹。

桌面上,摊开着那份五年前签署的《长期战略投资与合作框架协议》。

厚厚的附件与补充条款,记录着五年来每一次增资、每一次战略调整、每一次里程碑式的业绩对赌与超额完成。

而现在,它来到了终章。

“根据协议第7.3条自主行权条款,” 柏修斯的首席法务官声音平稳地陈述,带着专业性的冰冷,“在五年协议期满,且飞天资本及其关联品牌达成所有预设财务指标与品牌价值指标,投资方柏修斯资本,将按既定退出机制,逐步撤出所持股份。”

他顿了顿,看向沅宁:“独立评估报告已由双方认可的普华永道及品牌顾问公司 Interbrand出具。报告确认,所有指标均已达成,且多数大幅超越预期。 ova品牌当前估值,已达到协议签署时预估值的……百分之八百七十。”

即便是见惯了资本奇迹的柏修斯合伙人们,面对这个数字,眼底也难免掠过一丝震动。

百分之八百七十。这不是简单的投资回报。

而创造这个回报的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他们对面。

沅宁的目光扫过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图表,脸上没有丝毫讶异或喜悦,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她抬起头,看向长桌尽头的伊莱亚斯。

他坐在主位,背对着落地窗,逆光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而她恍惚间看到他一闪而过的笑容。

法务官继续道:“孟女士,您是否确认行使该权利,请您注意,如果您确认行使,柏修斯资本将全面撤资,您的飞天资本将完全独立运作,不会再按照协议获得柏修斯资本的任何资源倾斜。”

所有目光聚焦在沅宁身上。

沅宁微笑:“也代表着,从今往后我赚到的每一分钱,都完全属于我自己。”

没有资本家分一杯羹。

这不仅仅是一个法律程序,更是一个象征性的时刻。

沅宁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我确认行使。”

五年。她从需要他担保才能借到一件礼服、需要他投资才能启动项目的逐步成长至今,成为能够调动顶级投行资源、一次性完成巨额回购的资本掌控者。

伊莱亚斯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再次落在沅宁脸上。

他亲手培养的“投资标的”,如今已强大到不再需要他的资本护航。这对于一个投资者而言,是最大的成功,也意味着一段紧密关系的必然松绑。

“看来,”伊莱亚斯终于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我们五年前的赌注,各自都有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沅宁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合作愉快,凡·德·伯格先生。”

伊莱亚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示意法务官。

后续的流程高效而专业。双方团队就具体交割时间表、知识产权最终确认、过渡期安排等细节进行了最后磋商。沅宁应对自如,条款清晰,寸土不让,展现出完全不逊于任何柏修斯合伙人的老练与强硬。

两个小时后,所有文件签署完毕。

沅宁站起身,与伊莱亚斯隔桌相望。这一次,是她主动伸出了手。

伊莱亚斯也站起身,握住了她的手。手掌宽大温热,力道沉稳,和五年前那个带着评估意味的初次握手,似乎并无不同。但又似乎,什么都不同了。

伊莱亚斯握着她手的力量,稍稍加重了一瞬,随即松开。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问,语气像是寻常的商业寒暄。

沅宁眨了眨眼:“抱歉,这是商业机密,毕竟,我们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个项目里,成为竞争对手。”

伊莱亚斯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很期待。”

第58章

ova旗舰店的私人电梯门无声滑开,沅宁踏进顶层沙龙时,空气里混合着三种气味:

新送到的法国定制羊绒挂毯的柔软气息,助理刚煮好的危地马拉瑰夏咖啡的果香, 还有永远无法忽略的,第五大道午后特有的, 金钱与野心在阳光下缓慢发酵的味道。

“老板, Vogue的采访改到四点了。”助理菲奥娜快步跟上,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 “还有,巴黎那边确认了, 您要的Himalaya鳄鱼皮已经到了工坊。另外,Carolina Herrera的晚宴邀请, 您要去吗?”

“送份礼去,说我日程冲突。”沅宁在落地窗前停下, 窗外是中央公园已经泛黄的树冠。

菲奥娜点头,正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楼下送来这个。”

她递过一个用厚实奶油色信封装着的邀请函。没有烫金,没有浮夸装饰,只有左下角压印着一个极简的徽章:三条波浪线,下面一行小字“ Southampton Yacht Club” 。

游艇俱乐部。不是那种花钱就能加入的新贵俱乐部,是需要祖父辈的名字就在会员名录上才有资格申请的地方。

“什么时候?”她问。

“下个月六号。主题是最后的夏日,要求白色系着装。”菲奥娜顿了顿, “送邀请函来的人说,凡·德·伯格先生也会出席。”

“知道了。”沅宁将邀请函放在旁边的置物台上,那里已经堆叠着今天收到的其他信件: Bergdoodman的私人购物预览邀请, Tiffany高级珠宝展的VIP通行证,还有一张手写卡片,来自上个月在Met Gala上刚认识的某位瑞典王室旁支成员,邀请她下周共进午餐。

所有这些,五年前的她需要绞尽脑汁才能得到一张入场券。现在,它们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每天飘到她的办公桌上,需要助理专门分类筛选。

菲奥娜离开后,沙龙恢复寂静。沅宁走到房间中央的意大利大理石中岛台前,拿起上面放着的一叠刚刚送来的时尚杂志。

《Vogue》美国版十月刊,封面是她在米兰时装周后台被抓拍的一张侧影。

她翻开内页,专访占了整整六版。记者问她成功秘诀,她回答:“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很标准的成功学答案。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要什么”这三个字背后,是怎样一张不断膨胀、永无止境的欲望清单。

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她的欲望永远无休无止。

五年前,清单上写的是:

一套不需要与人合租的公寓;

一只当季的香奈儿手袋;

在Balthazar餐厅点菜时不用先看价格;

让那些嘲笑她破产的人闭嘴。

现在,清单变成了:

ova明年要在亚洲新开三家旗舰店,选址必须是最好的商场最好的位置;

拿下LVMH旗下某个陷入困境的老牌香水线,重新包装上市;

在南汉普顿买一栋能看到海的别墅,不需要太大,但花园必须完美;

以及,这是清单上最新添上的一条,在今年的某个新项目上,压过柏修斯资本。

曼哈顿中城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雪茄室里。

烟雾缭绕。墙上是深色桃花心木镶板,挂着几幅低调的航海主题版画。

“所以你要告诉我,你想把我们筹来收购瑞士那家私人银行的资金,”一位头发银白、戴着玳瑁眼镜的老绅士缓缓开口,“挪一部分去投资一种不存在于任何实体银行、没有任何政府背书、甚至没有一张实体凭证的……电子代码?”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坐在长沙发的中央。他穿着炭灰色的三件套,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手里端着一杯波本威士忌,冰块在杯中缓慢旋转。

“不是挪用,亨利。是配置。”伊莱亚斯的声音平静,“5%。最多不会超过我们总募资额的5%。”

“用来买比特币?”另一位投资人嗤笑出声,“伊莱亚斯,我以为你是我们中最清醒的那个。这东西是给矽谷那些穿连帽衫的孩子玩的,或者更糟,给毒,贩和洗钱犯用的。”

贾斯汀·索恩坐在伊莱亚斯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

比起五年前,他沉稳了些,但眼睛里依然跳动着科技信徒特有的光亮。

他刚从加州飞来,身上还带着湾区那种随意又昂贵的混搭风格,定制的衬衫配旧牛仔裤。

“比特币只是开始。”贾斯汀接过话头,“真正有价值的是底层的区块链技术。它不依赖任何中心机构就能建立信任,这能彻底改变——”

“改变什么?改变我们花了两百年建立的金融体系?”亨利打断他,举起手中的雪茄,“年轻人,信任不是靠数学公式建立的。是靠姓氏,靠家族历史,靠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看着对方的眼睛谈成的交易。”

房间里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

伊莱亚斯没有笑。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这是他所习惯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亨利,你祖父的时代,人们认为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和黄金才是财富。”他说,“你父亲的时代,他们接受了股票和债券是纸面上的财富。我们的时代,我们已经习惯了屏幕上的数字就是财富。”

贾斯汀·索恩接话:“现在,一群聪明的疯子发明了一种新的游戏规则——一种完全去中心化、不可篡改、全球流通的数字价值存储方式。你可以嘲笑它,可以无视它,但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他现在与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已经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了。

“所以你要我们拿真金白银去赌一群疯子的游戏?”有人追问,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动作优雅,剪掉一支帕塔加斯D系列4号的茄帽。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他在掌控节奏。

“你们所说的这个东西,比特币,它甚至没有一张纸。它只是一串代码!”

“伊莱亚斯,我认识你父亲亚瑟四十年了。凡·德·伯格家族一直是审慎、稳重、有远见的代名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着迷。”

一位老绅士失望地摇头,将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如果你执意更改原本的投资策略,那我们将不认为柏修斯资本会是一个好的投资公司。”

意料之中的事情。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伊莱亚斯自创办柏修斯后遇到的少有的艰难时期。

首先传来的是《华尔街日报》的一篇专栏,标题是《老钱玩火:凡·德·伯格继承人为何沉迷数字幻觉? 》。

它引用了“多位不愿具名的资深银行家”的话,质疑投资加密货币是否符合“受托人应有的审慎义务”。

然后是一封正式的律师函。来自柏修斯资本最大的机构投资人之一,一家管理着数百亿美元大学捐赠基金的基金会。

信中用严谨的法律措辞表达了对“数字资产类别潜在合规风险及声誉风险”的关切,并要求柏修斯资本提供“额外的风险披露及隔离措施”。

然后是一封正式的律师函。来自柏修斯资本最大的机构投资人之一——一家管理着数百亿美元大学捐赠基金的基金会。信中用严谨的法律措辞表达了对“数字资产类别潜在合规风险及声誉风险”的关切,并要求柏修斯资本提供“额外的风险披露及隔离措施”。

“我们今年的募资进度放缓了30% 。”理查德在PPT上展示着令人不安的图表。

柏修斯资本一直是一家以“稳健增值”为核心定位的投资公司,如今从前的客户对他们在非传统资产类别上的投资感到不安,纷纷选择撤回资金,这对任何一家资本公司都是不小的打击。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长桌尽头的伊莱亚斯。

就算是公司内部,也并非所有人都认可老板决策。

“或许是您太超前了,老板,或许我们确实应该留在传统行业。”

会议在沉闷中结束。没有达成任何决议。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不是上帝,投资决策不会永远正确。

傍晚,伊莱亚斯没有返回凡·德·伯格宅邸。

他让司机把他送到一家不起眼的威士忌酒吧。

这里没有雪茄室,没有穿着制服的侍者,只有粗糙的木桌和满墙的威士忌酒瓶。

他坐在角落,点了一杯拉弗格。

浓重的泥煤和碘酒气息灼烧着喉咙,但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不久后,沅宁从酒吧门口进来。

她穿着大衣,手上拿着皮包,走到他身旁坐下。

她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黑色羊绒衫。

伊莱亚斯抬起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眸在酒意和灯光下显得有些湿润。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那杯几乎见底的拉弗格推开了些。

“为什么定在这个地方见面?”

他似乎已经忍了这里很久了。

沅宁拿起他的酒杯,直接仰头干了半杯下肚。

“我今天刚好在附近有个会面,定在这里比较方便。”

伊莱亚斯没有用说话,领带已经被他扯松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

沅宁坐下后,看见他露出的一截锁骨,询问道:“你看起来很烦躁?”

“嗯,投资决策被所有人不看好。”伊莱亚斯端起自己的酒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沅宁歪了歪头,“你只要静静等待,等到时间证明你是对的,不就行了?”

伊莱亚斯瞥她一眼:“问题就出在这里,我现在好像,没有那种自信。这个东西……好像真的虚无缥缈。”

沅宁若有所思,在他领口那截露出的锁骨上划了一下:“我说呢,刚刚我从酒吧门口进来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一个躲在廉价酒吧里喝闷酒的男人。”

“你会嘲笑我吗?”他问,“如果我真的失败了?”

“不会。”沅宁摇头,“毕竟我从前也常常失败,是你一直给我机会。”

她凑近了些,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威士忌和淡淡古龙水混合的气息:“再说了,到那个时候,更重要的不是嘲笑你,而是吞并你。”

伊莱亚斯看着她,原本故作脆弱的目光逐渐发生变化。

她笑盈盈地倒在他怀里,两人在一起已经很久不聊工作了。

“这样啊……”他轻轻撩开她额头前的碎发,“那你可要努力了。”

她双臂搂住他的腰,撒娇一般问:“那你说我有机会吗?”

伊莱亚斯挑挑眉,沅宁看着他的眼神逐渐又变成那种“贱兮兮”的样子:“你想当柏修斯的老板娘都可以,怎么没有机会?”

“无聊透了。”沅宁推了他一把,从他怀里起来。

“哪里无聊?我是说真的。我们两人一起携手大杀四方,不好吗?何必要互相残杀?”伊莱亚斯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他。

沅宁知道,他说的也只是玩笑话而已。

“你想得美,伊莱亚斯,我的毕生目标就是拖下你这艘大船。”

伊莱亚斯的神情显得有些委屈:“Wynne,我们是情人,不是敌人。”

他搂着她的肩,她仰躺在他的臂弯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吻结束,两人微微喘息着分开。沅宁的嘴唇被吻得有些发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就算我失败了,你会赶在所有人面前,先来瓜分柏修斯这艘大船,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我可不甘心。”

沅宁笑着回:“那是当然,我很机灵的,并且,我手很快。”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书房只剩下台灯,照亮小小一圈工作台,伊莱亚斯还坐在书桌前。

每当做下一道投资决策之前,他都需要尽可能完成行业分析,他原本并非学计算机出身的,但最近,却把区块链的底层逻辑研究了个透彻。

键盘的敲击声已经停了很久,伊莱亚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一支已经熄灭很久的雪茄,目光落在沙发上蜷缩的身影上。

沅宁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微微蜷着,指甲上还有没来得及卸掉的裸色甲油,她今天一定连去美甲店的时间都没有。

伊莱亚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赤脚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