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国默许叶南离开,叶南只稍作休整,天不亮他就带着家丁出发。
所谓的家丁,无非就是小厮苇子和一个马夫而已。
孤零零的一架马车翻山越岭,形单影只。
堂堂骁国前太子沦落到如此田地,任谁知道都忍不住要唏嘘一声。
而叶南根本顾不了这么多,只吩咐马绝不能停蹄,一路东赶,这一赶便是数日。
又是一日的晨曦,天边曙光乍现。
苇子百般无聊地坐在车头,打了一个哈欠道,“景王可真会出馊主意,让我们伪装出逃,把他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还把你当棋子,只是殿下,如今该作何打算?”
叶南:“先把这关活过去再说。”
“什么?”小厮不解。
“为今之计,也只能向震国而去,到了边境确保安全后再做打算,”叶南撩窗四望,向马夫询问:“能再快些吗?”
马夫的声音隔帘传来,“殿下,这已经算是最快的了。”
“越快越好。”
苇子伸手将车帘捆在一侧,不解地问,“殿下,我们为何要日夜兼程啊?”
叶南的眉宇间积着阴郁,“景王一向奸诈,我料他很快就会派人追来杀我。”
马夫闻言,皮鞭猛地一抽,发出“啪”的清脆响声。
骏马长啸,马车迅速在道间飞快奔驰。
两人忙扶住了把栏。
苇子稳住重心,气呼呼地问,“景王那晚未动您,难道不是暗许放殿下一条生路吗?他怎会出尔反尔?!”
叶南垂眸,长睫颤了颤,厉翎曾道他不识人心,可兵者诡道也,他也曾是兵圣姽满子的关门弟子,又怎会看不穿这朝堂上政治权谋。
很多时候,是不愿相信,或者另有所图而已。
“骁国纵小,可我初到景国便身亡,合理吗?”叶南道,“景王不会让其他人有置喙他的机会,所以既要杀我以绝后患,又要暗暗地来,那一套说辞毫无可信。”
苇子蹙眉,摸了摸胸口。
“他能在中途杀掉我,是最好的结果,若他杀不了我,也能栽赃给厉翎。”叶南冷淡地说,“他那晚试探了我,便知我心思,他不敢用我,也知道我不会当他的内应,所以只能除之才安心。”
苇子惊讶于政权背后的云谲波诡。
想到那晚景王做好了大义的装束,遮住了阴险嘴脸,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不去当戏子呢?”苇子呸了一口,“景王要的不仅仅是殿下性命,更是要坐实骁国质子被震国所杀的政治借口,这就是赤|裸|裸地报复!”
叶南定定地望着前路,兀然一笑。
“乱世中,本无安妥,”叶南收回目光,“景王多疑,经过昨日夜谈,景国对螣国必然心存诸多忌惮,那我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一半。”
听叶南这样一叹,苇子胸口堵得紧,“殿下,您这是何苦呢?”
叶南不语,只是偏头瞅了一眼渐变的天色,将手拢在袖子里,黎明的光在他的脸上扫下阴影,深深浅浅,像一幅素描。
苇子低低地发出一声叹息。
后方隐隐有了车轮的声音,苇子陡然抬头,对上了叶南的黑瞳,“殿下,是景,景王派人来追杀我们了……”
叶南忙问:“这里离震国边境还有多少里路?”
车夫快马加鞭,道:“至少百余里。”
叶南透过后窗回望,估算了敌我双方的速度,顶多能撑上二十里。
“走东南向的小路,我看过地图,过了峡谷有一片茂林,”叶南命令道,“若是必须要弃车,也可以借山林暂躲追兵。”
“是。”马夫领命,驭车疾行。
后方追兵中有一人大声喊道:“公子南,我等乃震国公子翎部下,专程护送的公子南,请停下!”
苇子:“殿下,他们说他们是……”
“假话,”叶南截话,“不要停!”
马夫驾驭技术能力纵然出色,也奈何不了两匹马拖着一个车外加三口人,眼看着后方一人一马的精兵渐渐追了上来,马夫将鞭子丢给了苇子,不由分说地架着叶南上了其中一匹马,再扶着苇子上了另一匹。
苇子知道这是要弃车了,连忙回头伸手给马夫:“来,和我一匹,上马!”
马夫猛地解开缰扣,对苇子大喊道:“苇子,务必护好殿下,用你的命来护!!!”
那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决绝。
话音未落,他已整个人与那沉重的车厢一同倾翻,如一块坍塌的岩石,立在原地,激出滚滚尘土。
叶南惊恐地回头,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见那滚滚烟尘下,马夫的手中紧握着一根布满裂痕的木棒。
他张开双臂,以身为肉盾,妄图用血肉之躯挡住来势汹汹的铁骑。
明眼人都知这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可马夫依然不避斧钺,用舍身争取了一时半刻的转机。
叶南闭眼咬牙,终是一语不发,不敢矫情,更不敢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