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复位的消息,骁国还未传遍郡县,”厉翎玩味道,“戊国消息倒是灵通。”
交头接耳的窃语声突然戛然而止,似要凝滞空气。
戊王的笑纹颤了颤,抬手又抚过胡须,手指在须尖上多停留了半瞬:“哎呀呀,市井传言比驿马快嘛。”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刚好只能三人听得见:“骁国与震国唇齿相依,我等做联盟的,自然要多上心,不然盟主有令,我等措手不及,岂不是罪过?”
“有心了。” 厉翎的笑漫在眼角,叶南已上前拱手:“叶南见过戊王。”
“公子南不必多礼。”
戊王虚扶的手停在半空,既不疏远也不过近,“有你辅佐太子,震国如虎添翼,我等联盟国也能安享太平。”
“戊王谬赞。” 叶南垂眸时,客气地回应。
厉翎抬手拍了拍,随从得令,扯开粮车油布。
刹那间,粟米的金黄漫出来,群臣中响起片抽气声。
戊王望着粮车,有那么一丝惊讶,脸上却仍挂着得体的笑:“太子殿下这是……”
“去年旱情,戊国百姓想必受了苦。”厉翎的目光掠过远处田埂,“一点薄礼,还望戊王笑纳。”
“太子殿下体恤万民,真乃仁君之风!”戊王转身,“寡人已备下晚宴,还请两位移步宫中,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厉翎摆手:“旅途劳顿,晚宴就免了。”
他目光扫过粮车,金灿灿的粟米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倒是去书房叙叙旧,甚好。”
戊王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们哪有旧情可续,眼底飞快掠过迷惑,随即又漾起和煦的波纹:“既如此,请到书房奉茶。”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厉翎携叶南率先走在了前面,戊王转身时,亲信大臣快步跟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很快消弭于无形。
书房里檀香炉的烟线笔直地飘向梁间,案几上的镇纸泛着温润的光,墙上的《群山图》有些陈旧。
叶南远远地指了指图上西麓山脉处:“听闻戊国山川形胜,曾有乌金藏地脉,宝光映九霄之说。”
戊王抚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图上那片山脉与叶南之间来回逡巡。
“公子南谬赞了,不过是些硌脚的顽石罢了。”
“顽石也能成连城璧。”叶南道,“可惜戊国的巧劲没使对地方。”
话音音刚,戊王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叶南的声音里裹着点惋惜,“西麓有矿却荒着,山地种不了粮,百姓只能啃谷糠,王上难道不觉得可惜?”
廊柱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戊王微微颤动的手,戊王不是蠢人,很快就梳理出两人的目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你们是要乌金?”
“对,用乌金造船。” 叶南接过话头,语气坦诚,“震国渔利丰厚,却受限于船只简陋,每逢风浪便损失惨重,我与殿下商议,若能造出坚不可摧的海船,不仅能扩大渔获,更能开辟海上商路。”
他话头一转,“只是寻常木料经不起海浪拍打,需用乌金反复冶炼,锻造龙骨,再经特殊工艺淬炼,方能抵御狂风巨浪。”
厉翎端茶的手终于抬起,茶沫在水面转了个圈,他瞥了眼叶南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这饵下得够快。
戊王端茶的动作慢了半拍,为难道:“公子南有所不知,山地开采耗费巨大,且乌金需要冶炼,我邦青壮多半在南坡种黍,抽不出人手。”
他顿了顿,试探道:“不知震国要多少?”
厉翎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配合叶南道:“三十万担。”
戊王的膝盖猛地磕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个数……” 戊王咂着嘴,眼珠在茶盏与厉翎指间转来转去,“得把一半南坡的人全调到西麓,黍田怕是要荒了。”
“价格双倍。”厉翎道,“只用你一半人力而已,其他人依然可以耕种,但乌金换取的价值,却是粮食比不了的。”
廊外的风突然紧了些,吹得檀香炉的烟线歪了歪,戊王捻须的手忽然加快了动作。
“戊王不要勉强,我们也是随口一提,其实除了乌金,生铁亦可造船,只是坚固程度稍逊,叶南笑了笑,像是随口提及,“螣国的外盟国西戎盛产生铁,我等此次出使螣国,也可一谈的。”
戊王脸上的笑容很快又恢复如常,对着厉翎与叶南拱手,“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恕寡人不敢立马应允,可否容寡人与大臣细细商议再论。”
“好说,今日叨扰,一路奔波,甚觉乏累,”厉翎起身时,“我们便回寝殿休息了。”
“来人,送殿下与公子南去寝殿休整。”
戊王下令,手掌虚虚地搭在厉翎腰间,看似亲昵,实则未着分毫。
回殿马车上,叶南倚着软垫轻笑:“明日起,请殿下让人在各国商肆散布消息,就说震国与骁国要以乌金锻造定海龙骨。”
“乌金能锻船骨,也能铸枪戟。”厉翎突然俯身,勾起叶南的下巴:“让我猜一猜,小南,你想让其他国以为,造船只是幌子,实则我们要大规模造兵器?”
叶南眼中闪过狡黠,“各国得知消息,定会防着我们而疯抢乌金,到时候戊国的矿脉成了香饽饽,戊王就算再犹豫,也抵不过这其中的巨大利益,会咬着牙把人全调去挖矿。”
“只要其他国家动了念,戊国就不得不入局。”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叶南望着天边翻滚的云,轻声道:“这第一步棋,总要下得够响。”
“然后呢?” 厉翎的手指顺着他的指缝往里钻,与他十指相扣。
“等戊国的青壮年全成了矿工,南坡的黍田会逐渐荒成野地,再过过一年半载,”叶南压低声音,气息喷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背上,“时机成熟,我们就停下采买,再掐断其粮路。”
“小太子好算计,就这么笃定其他国家也不会给他们持续供粮?”
“车马未动粮草先行,其他国家到时候自危都来不及,自然不会借,且他们如果足够聪明,也不会当这个出头鸟,与震国为敌。” 叶南顿了顿,眼角眉梢都染着笑,“到时候骁国敞开国门收留流民,不废一兵一卒,戊国……不攻自破。”
厉翎低笑出声,正想再说些什么,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厉翎探出头去。
只见虞王内侍引着一名穿水红裙的女子立在道旁,女子鬓边斜插着步摇。
“太子殿下,这是我王特意备下的伴手礼。”内侍躬身。
叶南也探出半边身子:“怎么了?”
内侍眼神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盯了片刻,才续硬着头皮道,“说是让美人伺候殿下解乏。”
叶南轻笑,歪头促狭地看着厉翎。
厉翎可太喜欢叶南这表情了,拉着他的手腕往怀里带,两人的额头重重撞在一起,叶南吃痛地“嘶”了声,刚要挣开,却被对方按住后颈,狠狠吻了下鬓角。
“吃醋了?” 厉翎咬着他发烫的耳垂轻笑,气息烫得人发麻。
叶南的耳尖腾地红了,像被烫过,连带着脖颈都泛起粉。
他偏头躲开,却被厉翎捏住下巴转回来:“现在知道害羞了,谁叫你招我的?”
厉翎干脆把人往怀里带得更紧,还故意在他脸颊捏了捏。
抬眼时,眼底的笑意混着点张扬的得意,声音洪亮得能让周遭士兵都听清:“我的太子妃,可是花二十万大军抢来的,金贵着呢。”
说罢低头,鼻尖蹭过叶南发烫的耳廓,语气骤轻,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戏谑:“你说,本太子还能瞧得上旁人么?”
他的目光扫过车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全体外人:“……”
叶南被他戏弄得耳尖要滴血,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把,却被反攥住手腕按在自己腰侧。
厉翎笑得更欢,对着目瞪口呆的内侍扬了扬下巴:“这份心意,原封不动带回去吧,免得我家这位醋劲上来,让本太子拆了你们王上的宫殿。”
车外的风都静了半瞬,内侍也脸色瞬间僵住,手里的拂尘差一点掉在地上。
“走吧。”厉翎命令,马车继续向前。
叶南埋在厉翎肩头,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震得厉害的笑声。
厉翎好不容易松开叶南,眼底的笑意带着得逞的嚣张。
叶南又气又窘:“你的太子妃还在寝殿呢。”
此时远处的寝殿里,长佳公主正踮着脚够架上的药叶。
“阿嚏 ——”一个喷嚏打得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怀里的药包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鼻尖发烫,瞪着满地狼藉,扁了扁嘴:“定是昨夜守药炉着凉了。”
【作者有话说】
戊王:这肮脏的贸易战!
第37章
几日后,马车驶离戊国边境,叶南靠在厉翎肩头昏昏欲睡。
马车的颠簸让他蹙了蹙眉,额角的热意又涌了上来,他无意识往厉翎颈窝缩了缩。
“又热了……”厉翎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温度比往日烫了些。
薛九歌从车外探进半个身子,递过药碗:“殿下,刚煎好的退热汤。”
厉翎接过时,碰了碰碗壁,确认温度刚好,才舀起一勺送到叶南唇边。
“你说我这身子怎么回事?”叶南叹了一口气,张嘴喝了药,“太经不起折腾了。”
“水土不服罢了,”厉翎宽慰中不忘打趣,“别担心,等回震国,我一定把你好好养着。”
叶南勾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捧着药碗,索性一口吞完了剩下的药。
“今日到虞国,我得与长佳公主一同见虞王。”
厉翎接过碗,顺手放在旁边,用拇指擦过叶南沾着药汁的唇角,声音放得柔。
叶南点头:“我懂。”
厉翎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替叶南掖好披风,“九歌到时候会在偏殿候着,你先歇着,不必硬撑。”
“好,放心去。”叶南弯起双眼。
……
午时,虞王站在宫殿外,看见震国马车停下,他脸上堆起的笑意很是僵硬。
厉翎扶着长佳下车时,刻意放缓了动作。
长佳的红色宫装在风里微微颤动,她行礼道:“拜见父王。”
虞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半瞬,虚扶的手还没碰着长佳的衣料,便转向厉翎,道:“太子殿下一路辛苦,快请。”
“有劳虞王。”厉翎颔首。
一行人穿过宫殿,虞王的客套话像绕着转的风:“长佳能伴公子翎左右,是她的造化,也是我虞国的福分,往后还望太子殿下多照拂。”
长佳低眉顺眼,没接话。
厉翎停步,侧头看她:“那是自然,来的路上,长佳说许久没尝过宫里的菜了,倒是念叨着小时候常吃的几样。”
他转向虞王,“宴席上若是方便,可否加道汽壶蒸鸡?要放香茅那种,她说小时候逢年过节才吃得上两口。”
虞王脸上的笑意一滞,像是被风呛了口。
看虞王半晌不说话,厉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虞王这才张了张嘴,含糊道:“公子翎费心了,本王……记下了。”
长佳依然低头,捻着袖口的手指,极轻地卷了一下。
进了大殿,宴席已摆得齐整。
落座时,厉翎却像是没察觉,又添了句:“对了,再炖盅莲子羹吧,不去芯的那种。”
他夹了只虾给长佳,声音不高不低,“长佳喜欢药的清苦味道,她说带点苦才记得住滋味。”
这话锐利,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虞王脸上的假面。
虞王捏着玉筷的手指颤了一下,连声道:“吩咐御膳房去做,快去。”
长佳低头喝汤时,眼眶悄悄红了,汤匙碰到碗沿的轻响里,她听见厉翎低声说:“有些滋味,得有人记得。”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眼前的佳肴上,长佳心中明白,厉翎表面是在点菜,实则是在替她把那些被虞王碾碎的过去,一点点捡起来,摊在日光下。
而虞王脸色十分难看,握着筷子的手,半天都没动菜。
/
虞国设了大宴,一顿饭从中午吃到了晚上,宴席上的歌舞还未尽散场,厉翎已早早告辞退席,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寝殿。
推门时,窗台上的夜兰正开得旺,淡香混着殿内安神香,压下了他身上的喧嚣。
叶南斜倚在软榻上,听见动静便掀开眼皮,眼底是刚睡醒的朦胧:”回来了?”
他声音有点哑,想来是午后那场热症还没褪净。
厉翎解着玉带的手顿了顿,走到榻边坐下,用手先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凉的触感让他松了口气。
“放宽心,我好多了。”叶南往他身边挪了挪,鼻尖蹭过他的衣襟,闻到里面混着的酒气和菜香,“为震国太子接风的宴席一定很丰盛吧?”
“哪有心思吃?” 厉翎捏了捏他的脸颊,把他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想到你在发热,就恨不得早些回来,倒是你,今日吃了什么?”
“没什么胃口,就喝了一碗爽口的小米粥,也不觉得饿。”叶南眨了眨眼,“虞王没有为难长佳吧?”
“怎么尽记挂着别人?”
厉翎挑眉,“若不是某人提前反复叮嘱,说长佳处境不易,能照看便多照看些,我才懒得多说那几句场面话。”
他话头一转,轻笑道:“不过看虞王吃瘪的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倒也有趣。”
叶南也跟着轻笑出声,往他怀里缩了缩:“长佳的母亲当年死得蹊跷,这些年想必她也难熬。”
他声音低了些,裹着点怅然,“若不是身不由己,谁愿意做棋子呢。”
厉翎沉默着搂紧了他,语气装了几分委屈:“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一直这么病着,多少天没碰我了?”
叶南听出反话,耳尖倏地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出薄红。
他往旁边挪了挪,想挣开那圈带着酒气的怀抱,却被勒得更紧。
锦被滑到腰际,露出的脊背撞上厉翎带着薄茧的掌心,他微微一颤,索性翻身背对着厉翎躺下,声音闷在枕头上:“我还病着呢。”
“可我憋着呢。”厉翎顺势躺在叶南身边,膝盖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弯,“我的小南身子骨弱,偏生又爱操心旁人,今晚就让本太子好好的伺候,绝对不累着你。”
说话间,他的手指钻进叶南的衣襟,沿着脊椎的弧度缓缓游走,带起一串细密的战栗。
叶南捏着枕巾的手紧了紧,耳廓的红更艳了些,却没再推开他。
厉翎低头,鼻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垂,声音压得只剩两人能听见:“放松点……”
叶南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渐渐乱了。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帐内压抑的轻喘,倒比宴席上的歌舞更勾人。
转眼间,已是子时。
叶南无意识地蹭了蹭对方的颈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厉翎替他掖好被角,起身时动作很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眼榻上的人,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柔和得发软。
守在殿外的薛九歌低声道:“殿下,虞王的书房还亮着灯。”
厉翎“嗯”了一声,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沉。
同一时刻,虞王的书房里,长佳踏进了门槛。
书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跳了一下。
“今日厉翎倒是挺护你。”虞王开口说着,连眼皮都没抬。
长佳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冷嗤一声,“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虞王也不在意,将手中笔缓缓放下,径直问:“你从震国探听到什么消息?”
长佳直言道:“两人从早到晚都在一处,议事时屏退左右,根本接近不了。”
她声音似有委屈,“我前日借口送安神茶,刚到门口就被厉翎的侍卫拦下,说公子南身子不适,怕过了寒气。”
虞王不屑道:“你就算是个摆设,也应该有摆设的作用。”
他盯着长佳,目光像刀,“不会这几日什么都没探听到吧?”
长佳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下,像是被问住了。
她垂着眼说道:“前段时间听伺候叶南的小厮说漏嘴,说什么戊国的货得抓紧,再晚些怕被抢了。”
她顿了顿,抬头时眼里带着茫然,“还提了句乌金,我也不知那是什么,听着倒像是值钱的东西。”
“乌金?”虞王遽然拍了下案几,起了身,“之前坊间就有传言,眼下看来,他们果然是要造兵器!”
他几步走到窗边,对着暗处低喝,暗中走出一人,只见虞王低语道:“给景王传信,让他们也去戊国抢购乌金,乌金不能全落进厉翎手里!”
阴影里传来声极轻的应答,长佳紧握的手指突然松了松。
她知道,那声应答里,藏着贺郎的安危。
虞王转回来,重新坐下,语气里带着审视:“叶南最近身体如何?”
“我到震国不久,就约了叶南见面,按螣国国师要求,在叶南的茶里加了蛊毒。”
她避开虞王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叶南最近时常高热不退,应是起了作用,随着时间推移,病情只会越来越重,螣国国师说叶南不久便会……”
“便会怎样?”虞王追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便会再也离不开螣国的解药。”长佳顿了顿,继续说道:“厉翎要救他,只能送他去螣国,没了叶南在身边,我这个太子妃也许能和厉翎更亲近些,探听到更多的信息。”
“算白简之还有点用。”虞王嘴角勾起冷笑,嘲道:“一个厉翎,一个白简之,为了叶南,还真是豁出去了,他们还真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啊。”
“螣国国师说他还有后招,能确保厉翎拱手让出叶南。”长佳道,“他说到时候虞国也需配合他。”
“白简之诡计多端,”虞王狐疑道:“和他打交道,无疑是在与虎谋皮。”
“具体他也没细说,就让我们等着就是。”长佳抬起头,眼里突然有了光,却又很快暗下去,“父皇,贺郎他在景国那边还好吗?虞国与景国接壤,能不能……”
“我知你的意思,” 虞王打断她的话,“景国使者今早把人带来了,就关在南苑。”
他看着长佳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慢悠悠地添了句,“这次我允你见上他一面,以后想见他也容易,等你把震国的兵防图弄到手,让厉翎彻底信了你,我就放他走,饶他性命,许他自由,但是,你和他全无将来,懂吗?”
长佳的嘴唇颤了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衣襟上,她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虞王心满意足地看着长佳受控的样子,大度道:“今夜四更,寡人允许你去南苑。”
说罢,从袖中摸出通关的玉牌,扔在她面前。
长佳捡起玉牌,对着虞王深深一拜,起身时,烛火恰好照在她带泪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第38章
长佳拎着灯笼到了南苑大门,南苑门早掉了漆,很陈旧。
守在巷口的禁军只扫了眼牌子,就侧身让出通路。
长佳推开门时,恍惚间竟与十二岁那年的记忆重合。
那时她在景国听到母妃病逝的消息。
冬天的夜里,她缩在薄薄的被子里,想象母妃的尸首裹着破凉席从这扇门拉出去时,是不是也像她此刻这样,连月光都泛着寒光。
南苑就是虞国的冷宫,是她十岁前住过的地方。
当年父王把她送去景国那天,也是从这扇门走的,母妃扒着门环哭到晕厥,她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公主殿下,公子云在里头,”守在厢房门口的小厮欠了欠身,“虞王交代,只能半个时辰。”
木门被推开,长佳看见贺郎正坐在窗边的旧竹椅上。
他穿着件淡青色的衣裳,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苍白。
“长佳!”贺郎起身时,竹椅腿在地砖上刮出刺响。
他似乎更高了些,肩背却消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还像在景国将军府初见时那样亮。
长佳快步走到他面前,两人抱在一起。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他背上的衣裳,捏出一道道褶皱,就像当年在景国天牢外,她握着铁栏杆直到指节发紧。
“好了,好了,我不是全须全尾的在这里吗?” 贺郎安慰似地轻拍她的肩,松开时手指轻轻按在她脸颊的旧伤上,“倒是你,清瘦了不少。”
长佳笑了笑,眼角却绷得发紧:“只要能换你出来,什么苦我都受得。”
他声音发哑:“我何德何能……”
那道疤是去年在景国宫宴留的,贵胄子弟要灌她酒,说 “虞国公主长得不错,陪个酒,这杯金箔酒就赏你了”。
她没躲,反手抓起案上的瓷片就往自己脸上划,血珠滴进酒碗时,她盯着那人“呸”了一声。
就是那天,穿银甲的少年踹开了那纨绔,把她护在身后,声如惊雷:“我乃景国大将军贺敬之子贺云,谁敢动她试试?” 那时他才十七岁,刚从边境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未愈的刀伤,可挡在她身前的样子,威风凛凛。
后来他总找借口来看她。
看她用草药给他处理小伤,血珠滴在她手背上,他就说 “这点疼算什么”。
见她盯着商贩摊发呆,就买了最大的糖画龙塞给她,糖渣沾在嘴角,他伸手替她擦掉。
中秋节的灯会上,人群把她挤得踉跄,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说:“等我再赢几仗,就求陛下把你赐给我。”
长佳总以为,日子会像那糖画一样,能舔出绵长的甜来。
可乱世里的糖,甜得像刀尖上的蜜,看着鲜亮,碰一下就碎了。
贺郎的目光暗了暗,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腕 ,那里有道浅疤,是半年前雪夜留下的。
天牢的石地冰得刺骨,狱卒碾踩着他的手:“大将军之子又如何?通敌叛国的罪名,够你死十回!”
他嘶吼着 “我家世代忠烈”,可声音撞不开地牢。
就在他快冻僵时,铁栏外递进来半块热馒头,长佳的双手冻得发紫。
她买通了狱卒,就为悄悄进来看他一眼。
“我一定救你出去。”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烛,“父王说,只要我嫁去震国,就能换你一命。”
贺郎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在她背上,两人隔著牢门的栅栏相拥。
“委屈你了。”
窗外的风卷着叶撞在窗上。
贺郎回了回神,问道:“我听说,震国太子除了叶南,对谁都冷淡,他有为难你吗?”
长佳摇头:“不会,厉翎对我很客气。”
贺郎似乎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你父王要你去震国,是要探听什么消息吗?”
“厉翎心细如尘,我能探听到什么呢?”长佳公主苦笑一声,“不过,我若什么都不说,就怕他们对你不利。”
“那你今日能来见我,是给了虞王假消息?”
“没有,但我也不知真假,”长佳公主如实说道,“我只从叶南的小厮处听到了一些乌金这样的字眼,我便告知了父王,他倒是很警觉。”
贺郎顿了顿,把人搂紧了些,烛火在两人身后微微晃动。
长佳抬头,“螣国国师说,只要按他的计划走,总有一天能让我们脱身,到时候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做平凡夫妻,好不好?”
“白简之说的死遁之计,当真可行?”
“不管怎样,总要试一试。”长佳坚定道,“等我。”
贺郎声音更温柔了:“长佳,你待我如此好,我贺云发誓,定不负你。”
长佳慎重地点了点头,走出了南苑,踩着满地月光,执着地往前走。
/
次日,漏刻指向亥时,观星台的铜钲被撞响。
太史令苏弘握着竹简踉跄着穿过台阶,朝虞王的书房狂奔。
他嘴唇紧抿,只在跨上殿门台阶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发出压抑的闷响。
宫禁立马做了通传。
殿内烛火摇曳,虞王正倚在榻上翻书。
竹简在指间滑出细碎的响,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的瞬间,苏弘已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重重磕下去,声音抖得像筛子:“王上,荧……荧惑犯昴!”
“哦?” 虞王放下竹简,“是何预兆?”
苏弘从袖中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正是前太史令批注的《灾异志》。
“方才观星台所见,赤星如炬,直贯昴宿,其光殷红如血,滞留不去。”他摊开竹简的手颤得厉害,“《灾异志》载赤星守昴,当有大疫,兵戈并起,国祚动摇,微臣观此星象,与典籍所载相吻合!”
殿内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
虞王缓缓坐直身子,玄袍在榻边堆出深重的褶皱,杀意上了眼底:“观星台的弟子,都瞧见了?”
苏弘猛地抬头,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三……三名弟子,当时都在台内。”
“他们的嘴,得严实些才好。” 虞王眼神阴沉,“这事不能泄露出去,人就交给苏卿了,办得干净些。”
苏弘的脸 “唰” 地白了,膝盖在砖上挪了半寸,声音发紧:“王上,他们都是太卜院的苗子,其中还有……还有前太史令的孙儿……“
“国祚要紧,还是苗子要紧?” 虞王打断他,淡淡地说道,“苏卿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苏弘看着虞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磕下了头。
他的额头撞到砖面,冷得发疼:“臣遵旨。”
殿门吱呀合上的刹那,虞王重新拿起书,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芯猛地一缩,将那卷《灾异志》上 “国祚动摇” 四字,映得愈发清晰。
太史令苏弘领命而去的数日后,虞国都城的天空如同蒙了一层薄纸。
黑云在午时便沉沉压下来,连宫门前那尊镇山石都泛着幽暗的光。
这石是开国时从东岳山运来的,据说能挡百邪,此刻在诡异的狂风中,却像头蹲伏的巨兽,盯着满城惶惶不安的人。
未时刚过,第一声惊雷炸响,一道紫电像活蛇似的从云层里窜下来,不偏不倚劈在泰山石顶,石身被灼出焦黑痕迹,竟连成了字,笔画扭曲如鬼爪——荧惑贯昴,体若焚薪。
众人正惊惶间,细雪般的灰末从焦黑字迹处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未被雷火灼透的石纹,又显出两句——南土异客,杀终疫结。
有识字人将这十六字依次读了出来,只觉不详,人群中突然暴发出哭喊声:“天谴来了!”
不知是谁先“咚”地跪下,紧接着黑压压一片身影伏下去,额头撞在石板上的闷响连成串。
压抑的呜咽从人缝里渗出来,混着石板被撞击的震颤。
与此同时,螣国的通天法坛上,白简之从九层法坛走下,紫袍广袖正随着风翻卷,如展开的蝶翼,凭坛顶罡风呼啸。
他的那张脸美得妖娆,眉骨如刀削,眼尾微微上挑,肤色白得像常年深埋地下的玉。
狂风突然卷起漫天符纸,在他身后化作旋转的漩涡,像极了虞城的哭喊,他嘴角勾起抹淡笑。
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台阶上,脚踝银链随步伐轻响,衣摆扫过祭坛残留的符灰时,那些带火星的灰烬竟齐齐向两侧退避。
“国师大人。” 萧庚早在坛下跪了半个时辰,见他走近,忙膝行上前捧起锦靴。
白简之任由萧庚为他更衣。
紫袍滑落时露出纯白中衣,他转过身,目光穿透狂风,直抵虞国方向。
“那雷,偏了半寸。”他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唯有眼底翻涌着狂热,“该劈在叶南窗前的树上才好。”
萧庚不敢作声。
白简之闭眼,长睫轻颤,唇瓣弯出月牙般的弧度,“师兄莫怪,简之想你了,” 他低吟,“简之一刻都等不了了。”
夜风卷着符纸在他身后翻飞,如无数只手在拍掌。
“师兄,”白简之睁开眼,眼底痴迷已然压不住了,翻滚着占有欲,“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萧庚跪在地上,“国师大人,接下去如何?”
“再过几日,等虞国闹得不可开交了,派人去虞国都城外接应叶南,厉翎护不住他,一定会把他送出来,若谁敢对我师兄无礼,杀无赦。”
第39章
在天谴后的数日,惶恐悄无声息地蔓延至虞国全城。
随后几日,家家户户在门前挂起了桃木剑辟|邪。
有婆子举着香在镇山石前跪,不停地磕着头,祈求老天爷收回警示。
也有年轻力壮的想往城外躲,却被守城兵卒拦回来,说是王上下了令,要防妖邪外窜,不准出入。
茶馆里没人谈生意了,百姓都聚在一起,猜那十六字的意思。
“我娘家表哥在宫里当差,说昴宿主边兵,莫不是要发动战争了?”
“体若焚薪……理解不来啊,焚字,该不会是要发大火吧?”
“南土异客……南边来的人要不要赶出去?”
镇山石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淡影,可流言在坊间传得更凶了。
有人说,那字瞅着是杀终疫结,实则是杀尽异客,也有人说听见石里有哭声,是冤魂在示警。
到了夜里,街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有犬吠,都能惊得半城人披衣坐起。
又过了几日后,某一天清晨,绸缎铺的张掌柜被发现倒在柜台后。
伙计说他前半夜还算账,后半夜就开始胡话,全身高热,手脚软得像没骨头。
郎中来了又走,临走时均摇着头说“从未见过此症”。
这是第一例。
后面几日,染病的人多了起来,甚至衙门里的小吏,都开始高热乏力。
有个轿夫正抬着官眷过石桥,突然腿一软,连人带轿摔进河里,被捞上来时嘴唇发紫,说不出话,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恐慌陡然变成了绝望。
人们开始躲在家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烟囱都用布蒙住。
可疫气像长了脚,隔着墙也能钻进去。
医馆被挤破了门槛,药渣堆得像座小山,可没有一味药能压下那焚身的热。
“躲不住的……” 有人瘫坐在街角哭,怀里抱着发高热的孩子,“捂住鼻嘴也没用,这是天谴啊!天要灭虞国!”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南土异客,杀终疫结,前几日震国太子带的骁国公子叶南,你们听听这个名字,叶南,南,他就是异客!”
人群霎时静了。
“对对!就是他!据说他进城门时,脸就红得厉害……”
“听宫内的杂役说,他总待在屋里,说是养病,谁知道养的是什么病!”
“是他!一定是他!”
“他得的就是疫病,是他传染给大家的!”
“天显字就是说他!”
“杀了他!杀了他疫气就散了!”
“南土异客杀终疫结”八个字像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人心。
所有的恐惧、愤怒、无力,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喊声响成一片。
人们举着石块、木棍,潮水似的往虞国宫殿。
宫殿大门紧闭,重兵把守,庄严肃穆,像双沉默的眼,看着外面沸腾的人群。
“把叶南交出来!”
“不杀他,咱们都得死!”
“不能放他们离开,叶南必须得死才能应谶!”
“把他们的路全部堵死!”
“杀叶南!杀叶南!杀叶南!……”
哭骂声在阴沉的天空下传得很远。
太史令苏弘在宫内的制高点,望着外头发生的这一切,惊觉镇山石上的字或许不是天谴。
是人祸。
用满城人的恐惧,铺就的一条阴谋血路。
风卷着街上的哭喊钻进来,苏弘捂住耳朵,却还是听见有人在喊:“杀杀杀!”
那声音里的疯狂,比石上的字更让人胆寒。
虞王跑到长佳寝殿,冲案几上狠狠地丢下一本奏职,是群臣上书“请诛南客以谢天”。
“这就是白简之的万全之策?”他气呼呼地转向长佳,“白简之到底想干什么?用满城人的命做他的蛊引吗?我看他是想灭了虞国!”
长佳公主正对着铜镜调整梳妆,听见这话,她从镜中抬眼,目光与虞王在镜里相撞,全然没了前几日的唯唯诺诺,语气里中反而多了分轻蔑:“父王急什么?螣国国师不过是在逼厉翎就范。”
她用手拨了拨鬓角,“你让厉翎交出叶南,再送到城外,螣国国师接到人,这疫气自然就散了。”
“你懂什么!” 虞王狂怒吼道,“你觉得有厉翎在,本王真能抢得了叶南?”
他喘着粗气,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砸在地上,“你看看这些!百官已经在逼宫了,说本王护着灾星,是要让虞国断子绝孙!再这么耗着,百姓就能把宫墙拆了!”
他越说越气:“本王就不该同意震国假道虞国,真是殃及池鱼,你也是个灾星!”
长佳转过身,银簪在发间轻轻晃动,平静地笑了笑:“父王是怕失了君威吧?”
她走到散落的奏折旁,弯腰捡起,“厉翎护着叶南,百姓怨的是您,您若去交涉,成了,是您顺应天意,不成,”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也是震国太子不识大体,与您无关。”
虞王的脸瞬间被长佳这话涨得通红,又倏地变得惨白,他闭眼凝神了一瞬,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被疲惫取代。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长佳催促道。
虞王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备兵。”
夜已深,但厉翎的寝殿外已被两重兵甲绞紧。
厉翎站在殿门前的石阶上,领口微微敞开,腰间剑穗被夜风扯得乱舞。
身后殿门紧闭,门缝漏出的微光里,能看见近卫们交叉的身影。
他左右各立着十名近卫,盔甲连成一片,刀已出鞘,寒光在火把下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外层,是虞国禁军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在更远的城外,震国驻扎铁骑的马,啸声若隐若现。
“公子翎,”虞王立在阶下,拱手道:“本王今日来,是为虞国百姓求一条生路,还请太子殿下识大体,交出叶南。”
他身后的禁军齐刷刷往前半步,刀尖汇向前方。
厉翎没动,目光漫不经心地滑过,落在虞王发白的脸上,嗤笑出声:“识大体?”
他语调轻慢,“虞王莫不是忘了,在本太子这儿,他的安危,比你们所谓的大体金贵百倍!你们用虚妄之说污蔑他,本太子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找上门,今日谁敢伤他一根汗毛试试!”
“公子翎明鉴!”虞王的声音高了几分,“叶南是灾星!留他一日,虞国疫病就会多蔓延几百例,本王能保证叶南生命无虞,难道公子翎要为了一个人,让两国刀兵相向?”
“刀兵相向?” 厉翎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月光下晃出道冷弧,“虞王不妨回头看看,你虞国总兵力不足五万,且多染疫病,而城外是我震国精兵二十万。”
他将剑峰顿在石阶上,“咚”的一声闷响,“真要动起手来,震国铁骑半个时辰内,便能踏平宫门。”
夜风卷着这股杀气扑过去,让虞王心中哆嗦了一下。
厉翎沉声道:“此殿中人,乃我厉翎以命相护之人,今日,” 他抬手按住剑柄,“我厉翎在此立誓,谁敢动叶南分毫,便是与震国为敌,与我厉翎为敌,至死方休。”
话落时,近卫们齐声低喝,发出声震耳的齐鸣。
“你……”虞王想说什么,却被阶上那道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看见厉翎身后的近卫们眼神如狼,听见远处铁骑的马蹄声此起彼伏,终于明白自己被白简之设计进了死局,而厉翎也绝对不是善茬。
他根本不是在威胁,是真的敢掀翻整个虞国。
虞王身后的禁军瞬间松了劲,枪杆歪斜着,再没了方才的气势。
他望着石阶上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望着那些亮得吓人的刀,无奈道:“撤兵。”
“慢着!”厉翎道。
“慢着!南苑是禁地,公主殿下请回吧。”守卫的士兵伸手拦住了长佳公主。
长佳举起令牌,向守卫命令道:“陛下有令,立刻释放景国公子云。”
她声音刻意压得沉稳,带着天家的威仪。
士兵们见令牌不假,面面相觑,还是让了路。
长佳几乎是闯进正厅的。
贺郎正临窗翻着本兵书,看见她闯进来,眸子里先是错愕,随即是深不见底的沉:“长佳……”
长佳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汗蹭在他的衣袖上,“快跟我走,车马在城门外等着,出了城我们就往南,去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
贺郎缓缓地抽回手,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她袖中露出的令牌边角:“你偷了虞王的令牌?”
“是,我今日激父王去与厉翎对峙,就悄悄偷了他的令牌,” 长佳的声音发颤,却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白简之的阴谋与你我无关,只要我们走了,这些纷争都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贺郎截断了,“长佳,我们不是说好了,用国师的死遁之法吗?”
“不,我不会轻易信任何人,更不相信白简之,我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贺郎摇了摇头,劝道:“现在虞国这个样子,你就能舍得走?”
“从来没有人顾过我死活,凭什么要我管别人?” 长佳打断他,抓住他的衣袖用力摇晃,银簪在发间晃出光,声音里的祈求混着哭腔,“我只要你跟我走!我们远走高飞,做对谁都不认识的平凡夫妻,好不好?”
“长佳,”贺郎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擦过她的泪痕,眼神里的温和却寸寸碎裂:“看来,不说透你是不会死心的。”
长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弯腰,从靴筒里摸出一柄短刀,寒光“噌”地一亮,直指她的咽喉。
“只有你这种在深宫苦水里泡大的人,”贺郎冷笑道,“才会把别人的施舍,当成救命稻草。”
长佳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廊柱上,疼得她倒抽冷气。
“贺郎,你……你一直都在骗我!”长佳死死抓着宫裙下摆,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贺郎扯出个带着歉意的笑:“长佳,我之前对你的好,哪一句不是真心的?”
“真心?”长佳的声音发颤,质问道,“若是真心,怎要利用我?”
“长佳,我的确喜欢你,你与其他女子都不同,比她们都果敢与坚强,”贺郎语气里带着种悲悯的虚伪,“但生在乱世的男儿,岂能只顾儿女情长?”
长佳的胸膛剧烈的起伏。
“你应当理解我才对。” 贺郎掂着短刀,刀尖在她颈侧晃出冷影,“实话告诉你,前日我已修书给景王,虞国上下被疫病缠得动弹不得,厉翎虽然目前无虞,但他那点兵力不足以抗衡整个景国,正是天赐良机。”
“你们的目的是吞并虞国?”
“不止,”他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狂妄,“再过数日,景国铁骑一到,先杀了虞王和厉翎,再把叶南捆了送给螣国,换金银珠宝与城池,岂不美哉?”
“原来……景国和虞国结盟,不过是景国的幌子。”长佳黯然道,“景国早和螣国暗通款曲,所谓联手对震国,竟是要借虞国的信任,一口吞了虞国的土地。”
贺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刀尖差点划破她的肌肤,“灭小小虞国,不过是顺手的事,我们真正要杀的,从来都是厉翎,震国没了他,就像猛虎没了牙,不足为惧。”
他正笑得得意,门后突然传来声轻咳,“是吗?”
贺郎骤然转身,短刀“当啷”被暗器打落在地上,在石板上弹了两弹,滚到长佳脚边。
风灯恰好照在从暗影里走出的人身上。
贺郎的眼珠倏地定住,“叶南!”
叶南手里拿着信,嘴角噙着抹淡笑,“公子云,你给景王的信,”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卷,“怕是暂时送不出去了。”
第40章
贺郎还想挣扎,薛九歌已如阵风般破门而入。
左手如铁钳扣住他后颈,右手反拧他胳膊时,只听“咔 一声脆响,贺郎疼得闷哼出声,整个人被按得单膝跪地,额角重磕在地面。
他后背剧烈起伏,却被薛九歌焊死在地上。
挣扎间,他费力抬眼,望见叶南正站在烛灯旁,白衫下摆被夜风吹得轻晃,叶南轻抬下颌,微微歪着头,眼里那副矜骄的模样,看得他牙根发痒。
“叶南,你还真是好算计啊,呵呵!” 贺郎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味。
叶南没接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瞬,终是落在长佳脸上,“长佳,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
长佳靠在廊柱上,方才眼里那点泪光早被夜风吹灭,只剩片深不见底的黑。
贺郎梗着脖子问:“叶南,你不是中了白简之的蛊吗?怎么……”
“这还得多谢公主殿下。”叶南微微一笑,“她将白简之的蛊毒换成了自己的药,症状瞧着八九不离十,一路上,倒也瞒过了不少眼睛。”
贺郎转头瞪向长佳,那眼神里的错愕混着寒意,他想说“你帮他们?就不怕他们反水?” 话到嘴边,却成了更酸的质问,“初次见面,你怎就敢信他?”
“白简之太自以为是了。” 长佳终于抬眼,平静的目光扫过他狼狈的脸,“他总觉得,拿捏人就得拿心上人开刀,所以用你的命逼我听话,让我给叶南下蛊,他信了我的痴情,我便顺水推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我不是他,我长佳的命,从来只攥在自己手里。”
她瞥向叶南,嘴角勾起笑,不加掩饰的威胁说:“况且,真蛊毒的方子还在我这儿,厉翎若敢耍花样,我随时能让叶南尝尝蛊虫噬心的滋味。”
叶南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这公主的心肠,还真硬。
长佳走到贺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初遇时,我确实把你当成过救命稻草,也真心在救你,可我更信摆在眼前的证据。”
贺郎的脸“唰”地白了,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长佳起初对我们也没说实话,只说为了救你。”叶南插话,对于受骗这件事,他倒是和贺郎惺惺相惜,语气里中甚至夹了点自嘲的笑意,“若不是我们查得深,白简之还藏在暗处,本想让厉翎的人去景国探你底细,倒意外查出螣国商队每月往景国运货。”
他盯着贺郎发白的脸:“螣景两国一直对立,突然互通有无,明摆着勾结,那时我还猜,长佳是不是也掺了一脚。”
“好在事实证明长佳对我们没恶意,所以我们投桃报李,给了她很多关于你的消息,”叶南道,“她虽不全信证据,却也肯将……部分实情托出。”
贺郎的挣扎弱了下去,喉咙里像堵着团血。
他望着长佳,尾音抖得不成样子:“长佳,之前说要娶你,我是真心的,家国在前,我也是身不由己……”
“别叫我名字。” 长佳打断他,“这几日我总替你找借口,想着你或许有苦衷,可你刚才拔刀对着我时,什么都不必说了。”
贺郎还想再说,薛九歌突然“啧”了一声,打断了他。
只见薛九歌取出数只香囊,个个鼓鼓的,“外面的侍卫是景国人,全被我放倒了,这些是从他们身上搜的。”
长佳接过香囊,凑近闻了闻,语气却冷得像霜:“这就是白简之让你们免疫的法子?倒是周全,万一景国打进来,城内总得有康健的人接应。”
贺郎的眼神瞬间阴鸷如蛇,死死盯着她。
“我对药味天生敏感。”长佳讥讽道,“前几日见你时就闻着了,你素来不爱熏香,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能复刻吗?” 叶南忙问,语气里带了点急切。
长佳颔首,将香囊揣进袖中:“能,给我数日。”
叶南长舒一口气,眉眼都松快了些:“太好了,百姓们有救了。”
“救了又如何?” 贺郎笑出了声,“景王迟早会发兵,厉翎那点兵力,够景国铁骑踏的吗?铁骑一到,你们谁也跑不了,你别以为劫了我的信就万事大吉了。”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叶南将密信折好揣进袖中,“你的信,我定会给景王送去,只不过,得等个好时机。”
“什么……?” 贺郎愣住,眼里满是不解。
叶南对薛九歌抬了抬下巴:“关起来。”
薛九歌拎起贺郎的后领,像拖条死狗似的往外走。
经过长佳身边时,贺郎突然执拗地停下,望着她。
眼里情绪翻涌,有恨,有悔,有不甘,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像风拂过烛芯。
长佳转过头,拨掉了烛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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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
厉翎的声音像道无形的闸,瞬间掐断了虞国士兵撤退的脚步声。
他的衣摆被夜风吹起,那抹笑还挂在嘴角,顺着下颌线漫开时,让虞王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人前一刻还剑拔弩张,此刻眼底的凛冽竟化作了漫不经心的嘲弄,仿佛刚才对峙的不是他。
震国近卫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手臂肌肉绷紧,蓄势待发,显然只要厉翎一声令下,便能瞬间踏平这片空地。
“公子翎,你不交出叶南,本王也不为难了,现下这是何意?” 虞王他身后的禁军虽还举着刀,却没人敢再往前半步。
“虞王既然不让交人了,那就是我厉翎的朋友,”厉翎语气从容:“虞王深夜造访,总不能连杯茶都不喝就走吧?”
他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紧闭的殿门,“不如入殿一叙?”
震国近卫的刀鞘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早已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虞王看着厉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全身都是冒冷汗,可他更清楚,这是他没胆量拒绝的鸿门宴。
“好…… 好。” 虞王艰难地向前走了两步,就被两名震国近卫“请”着往殿内走,他带来的禁军则被拦在殿外,盔甲碰撞声里透着慌乱。
踏入寝殿的刹那,虞王的心遽然沉了下去。
殿内空荡荡的,哪有叶南的影子?只有数名近卫分守四角,手按刀柄,呼吸都透着整齐。
“叶……叶南没在……”他还没说完,就看到一样令他禁语的物品。
本该放在虞王宫书房的玉玺,此刻正端端摆在厉翎的案几上,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颗被摘下的头颅。
“看来虞王认得出自家的东西,来,” 厉翎按着虞王在案后坐下,手掌轻抚过玉玺,讥讽道,“或许全部都中了疫病的蛊,虞王的守卫这么不经打,连内宫的印信都能被轻易取来。”
虞王双腿一软,若不是厉翎将他按得沉,他差点瘫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他早就在层层叠叠的算计里转了不知多少圈。
起初,他洋洋得意,把所有好处捏在手里,结果被白简之狠狠地摆了一道,当他已经骑虎难下时,厉翎更不会放过他,到头来却发现,他不过是那只被蛛网缠紧的蝉,而蛛网尽头,早有冷眼窥伺的螳螂,螳螂身后,更有蓄势待发的黄雀。
这殿外的守卫,这案上的玉玺,无一不在说:整个虞王宫,早已被厉翎的人控制。
“你…… 你想杀了本王?” 虞王的声音发抖,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近卫,觉得这殿内的烛光像幽冥的鬼火。
“怎么会呢?本太子定然保你一命,只是,作为交换,” 厉翎拿起案上的狼毫,蘸了蘸墨,“想请虞王帮个忙,写几封信。”
他将笔递了过去,又将一张宣纸推到虞王面前,道:“第一封,给震国。”
虞王拿笔的手肉眼可见的抖,他喉咙发紧:“给震国写什么?”
“就说景国铁骑压境,震国太子被困虞国,请求援军。” 厉翎抬眼,笑意里藏着针,“虞王觉得,这话够不够恳切?”
虞王攥紧拳头,哆嗦着问:“天下人谁不知道你家的那点破事,震国二公子厉晋才是当今震王亲出,对储位可是虎视眈眈,这信送去也是石沉海底,他们巴不得你死,只会置之……”
“只会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厉翎替他纠正,“厉晋既能趁机掌控兵权,说不定还能趁景国空虚,为震国开疆拓土,何乐而不为?”
“你就不怕他来杀你?”
“有能力尽管来,我等着。”
虞王不知厉翎怎么如此有自信,但他也只能屈服于厉翎,战战兢兢递写完第一封。
厉翎又铺开第二张纸,嘴角勾起抹笑:“第二封,给骁国。”
“骁国?” 虞王抬头,“骁国兵力弱,就算是联盟国,怎会帮你和叶南?”
“帮我?” 厉翎低笑出声,“他们是帮自己,叶允一直相信天命神授的预言,那既如此,本太子就成全他,看他到底是不是有能力一统江山之人。”
虞王听得浑身发冷。
“就说景王趁虚而入,不仅要吞虞国,还要杀厉翎与叶南,这是提醒他们的二公子叶允,再不出手,可就没肉吃了。”
虞王心忖:这厉翎是要把所有豺狼都引到虞国,让他们互相撕咬。
“第三封。”厉翎铺开最后一张纸,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危险的光,“给景国。”
虞王这下是真的慌了,起身连连后退:“你疯了!给景国写信,岂不是引狼入室?”
“怎么说话呢?”厉翎冷嗤一声,将人按回,迫使他握住毛笔,“虞国与景国不是盟友吗?相互帮助是人之常情,之前你们还一同算计过震国呢。”
经厉翎这一提醒,虞王彻底明白了,他们的计划早就暴露了,成了震国太子眼底的透亮戏文,厉翎这人,睚眦必报是刻进骨子里的,怎会甘休?
可乱世里的联盟,原就不是什么磐石之约,不过是利益组成的镜花水月,看着美好而盛大,真要伸手去捞,握住的只有满掌虚空的算计。
“多行不义必自毙,当你联合他国算计震国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天?自掘坟墓的感觉如何?”厉翎将纸推到他面前,语气冷了几分,“告诉景王,就说虞国人的疫病已终结,百姓正在康复中,请景王不必挂心,虞王觉得,景王会信吗?”
“他…… 他自然不会信!” 虞王的声音里带着崩溃的绝望,“他定会以为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又怕他发兵吞并,才故意这么写。”
“是啊,贺云本就是他的人,你们两人两封密信一对照,景国更笃定了疫病蔓延,他也定会发兵!”他凑到虞王耳边,“到那时,乱成一锅粥的可就不只是虞国了,我可是在围魏救赵。”
殿外禁军的骚动声传来,却穿不透这层层守卫。
虞王知道,从他踏入这殿门开始,虞国的命运,就已不在自己手中了。
虞王握着笔的手剧烈颤抖,他看着案上的玉玺,再看了看厉翎那张运筹帷幄的脸,突然悲从中来。
“写!” 厉翎的声音陡然转冷。
虞王闭上眼,笔尖在纸上划过,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
案几上的烛火映着他眼底的绝望,而厉翎就坐在对面,姿态慵懒,眼神里却藏着翻江倒海的运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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