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了下大腿,酸得他眉头一皱。
全是假象。
杏叶苦着脸缓了许久,才挪着回去做晚饭。
程仲回来时,见木屋周围大变样。那枯草堆在一起,有半人那么高。
程仲想也知道哥儿闲不住,把活儿干了。
今日没多少收获,他只安了陷阱,打了两只鸟回来。
站在院外敲了敲门,杏叶听见声迎出去,杵着拐走了几步,怕程仲笑话,赶紧扔了。
“你回来了。”他迎出去。
话里满是期待,听得程仲揉了揉哥儿脑袋,“让你好好休息,干这么多活儿不累吗?”
杏叶道:“没事做。”
程仲收回手,看着虎头带着小狼钻出门去。
程仲还想说,杏叶就扯了扯他的袖子道:“我饿了。”
“叫你不吃。”
“要等你。”
“不是叫你别等。”
“想等……”哥儿声音弱了下去。
程仲无奈:“那我只能下次早点回来了。”
晚饭依旧是在茅屋这边吃的,灶台上放着油灯,程仲将靠墙的矮桌撑开,杏叶盛饭。
天昏沉沉的,林间的风往屋里吹。
附近的树上忽然传来一声鸦叫,吓得杏叶一哆嗦,挪了凳子就去程仲旁边坐着。
程仲腿长,本就局促坐着。哥儿一来,腿挤着他,身子还往他身边凑。
程仲收了收腿,道:“不怕,不吃人。”
杏叶小声:“有吃人的鸟吗?”
程仲:“有吃腐肉的,吃人的我还没遇到。”
杏叶又往他身边挤了挤,程仲看着自己肩膀都靠墙了,无奈道:“知道怕了。”
杏叶嘴硬:“不怕。”
程仲好笑,“不怕你挤我干什么?”
“冷。”
程仲吓得赶紧探了探他的额头,没问题。又手背挨了下哥儿手。微微透着凉,但跟往常一样。
“胡说八道。”程仲肃着脸,看着有些凶。
杏叶歉疚。
他不想说怕,说了担心下次程仲就不带他来了。杏叶赶紧拉着程仲说其他的事儿。
“我明天能出去吗?不走远。”
“想干什么?”
“山里野菜多,我想着摘一些,试一试卖。”
程仲忽然想起,哥儿好像身上分文都没有。
他起身,去了隔壁屋一趟。回来手上拿着个荷包,递给哥儿道:“不愁银钱,里面有几两,先拿着用。”
“不是。”杏叶推辞,“我就是想做点事。”
他不想成为拖累,都进山了,找点山货换几个铜板能买点油盐酱醋也好。
程仲挑眉,大马金刀往凳子上一坐,然后忘了收力道,膝盖抵得哥儿差点往旁边一倒。
程仲忙收腿,将哥儿带回。
杏叶眼里透着惊慌,程仲忙拍拍哥儿脑袋,“怪我怪我,没事。”
杏叶:“那你同意了?”
程仲:“也行。”
哥儿愿意找事做,总比直愣愣发呆的好。
“这样,明日上午我不走,先带你逛逛附近,下午再出去看陷阱。”
“可耽搁你了……”
“不耽搁。”
杏叶想想,点头说“好”。先让他熟悉熟悉,他认认路,之后就可以自己找了。
*
黑雾山上物产丰饶,山外围常有村民光顾,但深山里常人不敢来。
程仲在山上这么多年,偶尔能遇到隔壁村的猎户,或者是专门的采药人。一年也就一两次,其余时候都难碰着面。
正是初春,处处是野菜。
清早晨雾散了,程仲才带着杏叶出门。
“以前上过山没有?”
杏叶点头,紧跟他身后。
“要去山上打柴。”
“那么重,你背得下去?”
“多背几次就好了。”杏叶说得寻常,程仲听得憋闷。越问越不爽,索性不问。
从院子出发,程仲就带杏叶在山溪这一带走。
这个季节,蕨菜刚刚冒头,尖端卷曲,像个毛毛虫。一掐就断,是这个季节难得的鲜菜。
“溪边这个多,在县里卖五文一斤。”
程仲说完,杏叶就蹲下两手齐动,几下掐完了一片。
程仲道:“不着急,看完了来。现在掐了只有今天吃了。”
溪边乱石多,杏叶在里头看到不少溪水螺,一时间又眼移不开。
程仲动了动嘴皮子,没告诉哥儿。
溪水螺卖得贵,但水凉,哥儿捡螺这前头的药就白吃了。
水边倒了些树,因着环境湿润,生了不少木耳。程仲觉得杏叶采木耳就不错。
他只带着人熟悉环境,认认路。
虎头跟着,注意着毒虫毒蛇。
以房子为中心,程仲带着哥儿走完,差不多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期间杏叶小心记着路,虽这边离木屋近,但他一点不敢掉以轻心。
“明日再待一日,后日就下山。”程仲道。
杏叶点头,那就今天下午采木耳,拿回来晒着。明日就摘野菜。
下午,程仲吃过午饭出门。
杏叶睡过午觉,锁了门带着虎头出发。
他身上带着驱虫药包,裤腿用布缠紧,头上戴着草帽。包裹得不可谓不齐全。
山货值钱,不过不好采。
杏叶将附近的木耳采完,也才背篓盖了一层底。晒干后没几两。
不过杏叶不觉得少,程仲说一两干木耳十文钱,二两就是二十文。够买一斤猪肉了。
杏叶忍着疲惫,杵了棍子慢吞吞回家。
到木屋后,先换了汗湿的衣服,随后拿了程仲晒药的筛子,倒了木耳上去。
一一挑了杂物后,就这么摊晒着。
深山里。
树木参天,虬枝盘桓。一踏入,天都暗了下来。
程仲沿着自己走过的路往里。
他陷阱设在兽道上。若细看,兽道草木稀疏些,上面有明显的野兽脚印。
这次因带着哥儿上来,程仲没想着追捕猎物。如果这样的话,跟猎物三两日抓到还好,多的时候他五六天都不一定能回木屋一次。
哥儿在山下就罢了,山上是不敢让他独自过夜的。
程仲看了陷阱,一无所获。
回去路上,程仲背着弓箭隐匿气息。
山间蛇虫盘亘在树上,松鼠跳跃,也有野兔野鸡出来觅食。
程仲见到野兔,便搭箭拉弓。他腰腹收紧,背脊挺拔如俊松。
只听扑哧一声,箭头没入皮肉,接着就是凌乱的挣扎声。
程仲追了几步,拎起伤了腿的兔子,继续往前走。
……
山中不分日月,转眼进来就第四天。
一大早,杏叶就起来将自己这几日的成果收拾好。
程仲没打到几只兔子,但他摘的野菜却装满了一个背篓。半背蕨菜,一小包半干的木耳,还有些杂七杂八的蘑菇、野蒜……
他忙完了屋里又去收拾屋外,程仲问:“要不要帮忙?”
杏叶:“我很快就好了。”
他将剩下的一点木耳碎渣倒进单独的布包里,绑好了挂在背篓上。
“可以了。”
杏叶直起身,双眼灿亮。
程仲见他面上透红,提着背篓往身后一甩。背上后,再拿上装了猎物的麻袋,与哥儿一起下山。
这几天山上天气还算好,没下过雨。
回去时还算顺当,除了,哥儿踩着滑溜,一屁股坐在地上弄脏了衣服。
杏叶窘迫,程仲闷笑。
“衣服脏了而已,人没摔着就好。”
“那你还笑。”杏叶羞红了脸,都想扒拉开树叶,把自己藏进去。
“我笑一笑都不行了?”
杏叶抓着程仲手臂,脑袋往他身上一磕,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笑。”
程仲咳了声,道:“没笑了。”
到了山下,哥儿都累了,还捂着屁股走得飞快。进了院子,赶紧往屋里躲,换了一身衣服磨磨蹭蹭许久才出来。
程仲将背篓放下,里边的菜都拿出来摊着,免得压坏了。
下山快,这会儿还是上午。
程仲打算下午去把猎物买了,便去杏叶屋外敲了敲门问:“杏叶,下午去不去镇上?”
杏叶开门,就探出个脑袋。
“不去县里?”
“猎物不多,去镇上也能卖得完。”
“那野菜呢?”
“放心,有人买。”
杏叶点点头,也应下一起。
休息了会儿,程仲去做饭,杏叶想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他看一眼外面的大太阳,跟程仲道:“仲哥,我能去河边洗衣服吗?”
山下烧热水天天用柴火,浪费。
“水凉。”
“出太阳了,不凉。”
“我就洗一点,几下就洗完了。”杏叶说着,端着盆就出了门去。
等程仲生完火出来,人都不在了。
程仲站在院中,一眼看到坡下河边蹲着的哥儿。
“杏叶。”
“很快很快!”杏叶手上动得飞快。
太阳晒着,河水是真的没那么冷,杏叶摸着都不刺手。
他忙个不停,生怕程仲喊他回去。
程仲见状,没说什么。
算了,仅此一次。
河边不远处,野树茂密。杏叶自顾自搓洗衣裳,一会儿鬓角的碎发就被汗水打湿。
他搓得专注,生怕程仲反悔。
野树丛的另一边,一个满身补丁的哥儿端着盆过来。他走一步,左右看看,没见着人才踏上河边的石板。
刚放下盆,听到水响动,他悄悄抓着树枝压下来,打量着忙碌的杏叶。
这哥儿面生,应该就是村里凶汉买回来的。
杏叶感觉到视线,转头看去。
只见树枝摇晃,没个人影。杏叶心里慌张,衣裳都没拧干,抱着木盆闷头跑回去。
第37章 不怕
“这么着急做什么?被狗撵了。”
程仲听到哥儿脚步声慌乱,几步从灶房里出来,一手接过木盆,一手将哥儿扶着。
杏叶回头看了眼,坡下空荡荡的。那野树被吹得风吹得枝条摇晃。
“刚刚好像有人在看我。”
程仲松开杏叶,走到门边。
他们这处算村子最里面,后头还有几户人家。
“看见人长什么样了吗?”
杏叶摇头。
程仲拍了拍哥儿肩膀,将门一关,道:“以后去哪儿带着虎头。”
哥儿来村子里这么久,只在万婶子家跟自己家待过,村里人知道他这么个人,但都不认识他。
怕就怕遇到地痞无赖,哥儿容易受欺负。
程仲宽慰道:“可能是后头几家来河边洗东西的。”
杏叶点点头,又往外看了看。
杏叶相信自己感觉没错,刚刚肯定有人盯着他。
“别愣着,去屋里烤烤手。”程仲拿了盆里的衣服,稍稍一拧,水流不止。
杏叶想起自己跑河边洗衣服这一茬,怕程仲生气,赶紧捂着手去灶房。
午间吃过,程仲刚放下筷子,杏叶就巴巴看着他。
程仲:“药喝了?”
杏叶赶紧起身去灶房,也不嫌药苦了,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然后又回到堂屋,继续看着程仲。
程仲看哥儿紧抿着嘴,眉头隆起,故意问:“苦不苦?”
杏叶顿时瘪嘴,眼睛湿润。
苦得快哭了。
程仲如愿见到哥儿窘样,朗声笑着,起身收拾碗筷。
“待会儿去买点糖回来,吃完药吃。”
“不用。”杏叶跟在他身后。
程仲顿住,回头道:“不去睡个觉?”
杏叶着急,就差上手拉着程仲往外走了。他道:“野菜要蔫了。”
“没那么快,去睡会儿?”
“睡不着。”心里装着事儿,杏叶知道自己指定睡不着。
程仲:“好吧,那我快些。”
洗完碗筷,杏叶紧跟着程仲就锁了家门出去。
去镇上近,杏叶这会儿想着野菜能换钱,心里有劲儿,也不觉得累。
今儿镇上不当集。
到了镇上,杏叶看着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家卖菜的摊贩,一个买菜的人都没有,心里顿时被泼了盆冷水。
“没有人……”
程仲大掌带着他的后脑勺继续往前走,“不在这儿卖。”
程仲带杏叶拐到食肆多的地儿。
镇上卖吃食的都集中在一条街,铺面有大有小,小的就卖些包子、炒菜或者汤面,大的做宴席生意。
镇上住着不少人家,有些手里有钱,一月能去食肆里吃几次。有些食肆也会收野味,客人爱吃。
程仲是猎户,有时候在山里收获不多,跑去县里卖太麻烦就在镇上卖。久而久之,大家也都认识。
程仲带杏叶来到一家招牌大的酒楼,名唤张胖子酒楼。
这家小酒楼在镇上开了几十年,原也只是个小门面,如今发展成了二层楼。
这会儿午时刚过,店里还有客人在吃饭。
老板张胖子坐在门口,这会儿正躺在那柜台后头,逗着自己那笼子里的鸟,摇头晃脑哼着小曲儿,好不悠闲。
程仲一进去,人吓得抬头。
定睛一看,是老熟人,当即起身笑道:“我当是谁呢,什么风把程大爷吹来了。”
“哟哟哟!你成亲了啊?怎没请我呀!”
“老张。”程仲护着哥儿进来,“这是杏叶,我家阿弟。”
张胖子一听,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笑道:“原是阿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人嘴巴就这样。”
杏叶怯生生点头,手下紧紧揪着程仲的衣摆。
见了陌生人,一下就忐忑起来,没了那卖野菜的想法。
张胖子看哥儿不说话,人又瘦弱,跟遭了虐待似的。他疑惑地看着程仲。
也没听说过这小子有什么阿弟。
“可有什么?”
“两只兔子,一只野鸡。”程仲将麻袋打开,让他瞧瞧。
张胖子是这店的老板,也是庖厨。他拎起瘸腿的兔子,颠了颠,“挺肥。一并给我了吧。”
程仲颔首。
又轻轻将杏叶往身前带了带。
张胖子称完兔子跟野鸡,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看两人拉拉扯扯,觑了程仲一眼。
这也不像阿弟啊?
这小子打哪儿捡来的哥儿。
杏叶害怕,抓着程仲手整个藏在他后头。
程仲低声:“不卖了?”
“不、不……”不了半天,就是下不了决心。杏叶懊恼,拽着程仲衣服的手紧得泛白。
他想卖的。
可他害怕,仿佛一开口,身上就伴随着刺骨的疼意。眼满是从前因为跟邻居说了一句话,被王彩兰绑起来打的日子。
“你帮我,帮我。”杏叶喃喃,眼里都急得有了水花。
程仲一叹,在张胖子疑惑的眼神中,道:“收野菜吗?”
“什么野菜?”
他可没见过程仲卖野菜,多半是后头这小哥儿的。
不过老熟人了,卖个面子,看看也成。
程仲将背篓放下来,手往后,轻轻圈住杏叶的手腕。他试探着将人往前面带,没有用力。
杏叶缓缓的,一点一点走到他侧边。不过身子还藏了一半在程仲身后。
这样就不错了。
程仲停下,杏叶正好也能看到张胖子在看野菜。
“这是哪儿找的?”张胖子问。
程仲看向杏叶。
“山、山上。”杏叶反手抓住程仲垂下的手指,拉得极紧。
“嚯!”张胖子惊讶,“你跟程仲上深山了啊?”
程仲一个眼神,张胖子立马笑呵呵闭了嘴。
“蕨菜嘛,挺好。不过我这儿只能三文钱一斤收,你看看行不行?”
程仲又看向杏叶。
杏叶抓着程仲手,紧了又紧,程仲都觉着哥儿骨头都硌着自己掌心。
“可……”
张胖子慢慢感觉到杏叶的不对劲。
他睨了眼程仲,敢情是带人来练胆子的。
程仲面无表情:“三文便宜了。”
“嘿!你要觉得便宜你就去外面摆啊,我这酒楼可是要做生意的。”
程仲:“那其他的你看能不能一起收了?”
“这点东西,当个搭头还差不多。”
“一口价。”
“十文。”
程仲手拉了拉杏叶,回头看他。“你采的,这个价可不可以?”
杏叶忙点头,一下缩回程仲身后。
陌生人面前能开口对杏叶来说就已经是极限,他神色慌张,将程仲的手当做他衣摆,拧了又捏。
程仲感受到哥儿的焦躁与紧张,默默扣紧哥儿的手。
已经够了。
程仲不再试图让哥儿来说,让张胖子给了钱,带着哥儿就离开了。
张胖子:“好不容易来一趟,就不坐坐?”
程仲:“下次。”
出了酒楼,都走很远了,杏叶还反复捏拽程仲的手。
程仲由着他,看哥儿慌乱的眼神,心里发闷。
“杏叶。”
杏叶迟了些反应过来,仰起小脸看着他。
“不怕。”程仲顺了下哥儿沾了汗湿润的碎发,“做买卖就是要开口,咱们一点一点来。”
“他会不会……会不会……”杏叶目光乱移,绷紧着身体。
“慢慢说。”
程仲看着哥儿眼睛,仿佛多久他都等得。
“会不会说我吓人,我刚刚是不是表现不好。我想卖的,可我害怕……”杏叶说着就急,声音里带了哽咽。
程仲:“没有。没有人会这么说。”
“有。”
杏叶在村里常常听到。
“杏叶……”程仲叹息。
兴许是哥儿太过脆弱,程仲心软了,张开手臂将哥儿圈进怀里。
“杏叶很好,只是以前被关在家里,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所以会害怕是应该的。”
“没人说你,杏叶能开口就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杏叶一下子回抱住程仲的腰,埋头往他怀里藏。
“呜……”
“杏叶做得很好。”程仲顺着哥儿头发。
或许是程仲在第一次见面就护着杏叶时,对杏叶而言就是可靠的人。浅浅的一个拥抱,筑起围墙,让墙内的杏叶平静下来。
程仲感受到哥儿缓和,松开他,露出笑来。
“怕什么。”他晃了晃钱袋子,看哥儿视线追着过来,“看看,野菜卖了,银子到手了。杏叶想想,有没有受到伤害?”
杏叶双手合拢,入手的钱袋子沉甸甸的。
他看着失神,道:“没有。”
“对,没有。没有人欺负杏叶,所以杏叶怕什么?”
“怕……”怕异样的眼光,怕挨骂,怕挨打,怕曾今因为说过话而挨打的阴影又占据心头,最怕回到曾今。
脸颊上被温热擦过,杏叶颤着睫,看着程仲指腹。
他又掉眼泪了。
杏叶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轻轻吸了口气。
他怎么这么不争气!
程仲:“到底在怕什么?”
杏叶眼尾绯红,瞧着可怜。他抓着程仲手,拽得紧紧的,急切道:“你不赶我走。”
“不赶。要是怕这个,我把户帖给你保管。”
哥儿对这件事反复地确认,程仲也没有不耐。
在他看来,曾今的事情对杏叶影响太大,他没有安全感很正常。自己要做的,就是在他不确定的时候,一次次帮他确定。
回去路上,程仲一直跟哥儿说着话。
杏叶低着头,慢慢将内心的恐惧试探地告诉程仲。流言蜚语,挨打挨骂……都是在陶家受委屈的过往。
程仲听着,拳头捏得咯吱响。
但当务之急,是让哥儿像正常人一样,面对生人至少不用吓得害怕。程仲想了想,让哥儿循序渐进,从相熟的人开始。
比方说万婶子,还有他姨母。
最好,杏叶自己能有个和得来的同龄人说说话。
程仲想得皱眉头。
杏叶说完却心里好受了些。
他掌心出了汗,有些热。注意到还握着自己的手,杏叶抓得更紧。
第38章 大大方方的
蕨菜杏叶摘了十三斤差点,加上那一口价的十文,一共换了四十六文。
杏叶拿着钱袋子进屋,用手挡着,小心翼翼将铜板倒在桌上,一个一个数过。数出四个十,余下剩六个,便是四十六。
杏叶数了一遍又一遍,看够了,才重新装好,四处在屋里找地方藏。
起先放在衣柜里的最底下,又觉不安心。放到枕头下,还是不行。杏叶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一圈,最后放到了自己床底下垫着的干草中。
这是他头一次自己赚来的钱,显得格外珍贵。
杏叶在屋里耽搁的时间长,想着还要做晚饭,便出去帮忙。才走到院子,就被隔壁万婶子叫住。
“杏叶。”
杏叶僵硬转身,将院门打开。
“婶……”想起程仲姨母的话,杏叶一个激灵,脆生生道,“婶子!”
万芳娘被他吓了一跳,听明白了,随即和蔼笑着应:“诶!”
“什么时候下山的?”
“上午。”
“怪说我回来就看见你家门开来。程小子在不在?”
“在的。”杏叶紧张得不行,下意识想找个东西抓住。这时,程仲走到身边来,万芳娘转了目光,杏叶就偷偷往程仲身后挪。手也抓上他衣服。
“这不是你上次给我买肉的钱还没还你,你点点。”万芳娘数出五十个铜板,交到程仲手上。
程仲收下,道:“麻烦婶子了。”
“又没帮上忙,叫什么麻烦。”万芳娘满意看着他俩,“那我就回去了。”
“婶子慢走。”
杏叶也悄悄在程仲身后道:“婶子慢走。”
程仲等人离开,才回身看着杏叶笑。
“怎么?”
“声音太小,只有我听见。”
杏叶失落地垂眸。
脑袋上一重,程仲轻轻拍了拍。“没事,下次大声点。”
“嗯。”
傍晚,山下起了风。晾在外面的衣裳摇动,扯得绳子跟着晃。
杏叶看着聚拢的乌云,忙将衣服收进屋中。
各家烟囱上升起炊烟,柴火味儿飘散,又到了晚上做饭的时候了。杏叶帮着烧火,摸到身后柴不够了,又起身去外面柴房里抱木柴来。
“老二!”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杏叶抱着柴的身子下意识挺直,像小竹竿似的。杏叶心里泛怯想退回柴房,可门口的人已经将他盯着了。
杏叶只好道:“婶子。”
“嗯。”程金容打量着哥儿。看他抱着一大摞柴,程金容走去帮忙托着些,嘴上道:“拿不了这么多就一点一点拿。”
杏叶哆哆嗦嗦:“嗯。”
“什么?”程金容中气十足,吓得杏叶眼睛一下睁大。
“知、知道了!”杏叶像那被掐住脖子的鹅,伸长了脖子提高声音道。
程金容:“这还差不多。”
她将木柴一提,先一步进灶房。杏叶跟在后头,犹豫着还要不要进去。
程金容:“怎的?怕我?”
杏叶:“没、没有。”
“好好说话!大大方方的,结结巴巴怎么回事儿?”
“没有!”
程仲在屋里切菜,担心他姨母吓到哥儿,想帮忙说几句,程金容一个眼神扫来,程仲闭嘴。
“杏叶,进屋里来。”程仲道。
程金容立在灶房,手臂一端,看着哥儿道:“客人来了就没个凳子,主家就是这么当的?”
杏叶赶紧端了小凳过来。
不等程金容开口,又倒了水来。
程金容眼里满意闪过,抿了口水,还加了点糖。
还行,能教。
程金容冲着哥儿招了招手。
杏叶看了眼程仲。
“看他作甚!”
杏叶忙低下头,挪到程金容身前。
妇人将哥儿手一抓,勾了凳子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是几个巴掌分别拍在肩膀,腰跟脑袋。
杏叶顿时坐得板板正正。
“诶,这就对了嘛。”
“姨母……”程仲真怕她给哥儿吓到,无奈问,“您来是有什么事儿?”
程金容:“没事儿就不能来。”
“当然能。”程仲恭敬得不行。
杏叶绷着身子,新奇地看着他,对程金容少了些惧意,多了点崇敬。
程金容转头就看到哥儿眼神,没绷住,忽的笑出声来。
她嗓门大,笑声也爽朗极了。
“你这什么眼神?不怕我了?”
杏叶五指收拢,要拽衣摆,手背又挨了程金容一下。
不疼,好像梦里娘的手一样。
杏叶鼓起勇气,看向妇人眼睛。分明是温和的,对他没有讨厌,也没有避之不及。
就是……有一点点小嫌弃。
杏叶怕结巴,放轻了声音道:“婶子好。”
程金容呵呵直笑,“你这小哥儿,嘴倒甜。这点还跟小时候一样。”
杏叶微微睁大眼,水灵灵的。
“小时候,婶子见过我?”
程金容:“可不,比现在讨喜多了。”
杏叶目光黯淡,低下头。然后脑门又挨了一下。
程仲看杏叶额头都红了,忙拉着哥儿起来,道:“杏叶,火要熄了。”
程金容白了他外甥一眼,恶声恶气道:“还怕我吃了他?”
“姨母说哪儿的话。”
“哼!”
程金容喝完水,才说起正事儿。
“这也开春了,家里现在不止你一个,你那两块地要不要自己种?总不能所有都靠买。你不吃,杏叶还要吃。”
程仲买的地不多,就前头一块小菜地,后头一块七分地,一块一亩水田。
种下来收成虽然不算多,但总够杏叶在山下吃。
就算水田不种,好歹前面种点菜。后头那块土也不远,种些红薯也够垫几个月肚子了。
程仲道:“今年确实打算种。”
“那就行,我跟你姨父说说,这边就你自己来了。要犁田就自己过来牵牛。”
“谢谢姨母。”
“一家人,客气什么。”程金容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杏叶。
杏叶局促,下意识看过去。
傻呆呆的。
程金容啧了声,心道:要教的多。
“客人走了,作为主家还是要起来送一送。”
杏叶顿时站起来,跟着程仲走了两步。
程仲:“姨母慢走。”
程金容却是看着杏叶。
杏叶紧了紧拳头,“婶子慢走!”
程金容摆摆手:“成,有空来家里玩儿。”
妇人离开,拐个弯就不见了身影。杏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软趴趴地拽了程仲衣摆借力,才不让自己蹲下去。
“别被吓哭了?”程仲调侃道。
“没有。”杏叶拍了拍腿,跺跺脚。就是有些腿软。
他知道婶子在教自己,杏叶不笨,心里明白。就是他不习惯,再多几次就……
想想还有下一次,杏叶顿时打了个冷颤。
“呵。”程仲低笑。
杏叶瘪嘴:“你还不是……乖得跟小狗似的。”
程仲笑容一僵,“没有的事儿。”
“分明就有。”
“没有。”程仲抛下哥儿就走。
杏叶笑着跟上他,眉眼弯弯的,压在心头的阴霾散了大半。
“不用怕,婶子很好的。”
“才见几面,我姨母就把你收买了。”
“才没有。”
*
今年要种地,家里的旧农具就得修一修了。
程仲这几日都在捣鼓这些东西,杏叶帮不上忙,就挎着篮子出去采些野菜回来。
家门口就是家里的菜地,里头没打理,一直荒着。现在开春了荠菜再不吃要开花了,清明菜也正嫩。
刚下过雨的泥土松软,杏叶用镰刀一挑,野菜就出来了。
一块地不大,杏叶挖完了能吃的荠菜、清明菜,顺带就把草给拔了。
这一来,衣服上不免沾了泥,换下来又得洗。
二月初八,程仲花了两日时间把农具修完。
这些都是姨母家往年用过的旧农具,一直堆在屋里,他娘在的时候就有了。但家里没种地,所以一直没怎么用过。
忙完了这些,程仲就开始像其他村里人一样,下地干活。
前头菜地被杏叶清理出来,几锄头就翻好,里面的草根也挖出来,丢在路旁晒干了当柴烧。
前头挖完,接着是后头的土。
也不过费一日时间,就翻好了。
最紧要的还是水田,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平整秧田,该育秧苗了。村里有黄牛的人家不多,姨母家算一个。
村里舍不得银钱的就靠一家老小自己犁,地多的,就一天花几十文请人犁。
程仲姨母家地多,这会儿也忙。程仲按照往年习惯,也去帮帮忙。杏叶留在家里,家务也全靠他操持。
汉子每日衣服沾了泥,回来洗澡就换上一身,第二日出去又穿的是弄脏的那一身。
不过程仲容易出汗,里头的衣服是换了又换。
杏叶干脆塞进盆里,连带自己换下的一起洗。
开春气温升高快,杏叶也渐渐在河边洗衣服。
不过害怕上次那样有人悄悄看着,杏叶都找人家吃午食的时候去。
今日也一样,午间太阳最热,杏叶外面的袄子换成了薄一点的春衫,头戴一顶草帽。杏叶端着盆,拿着皂角出门。
到了河边,杏叶把衣服浸湿,锤烂了皂角扔水里搅出泡泡。
程仲的衣服都是泥,先过几遍水再放皂角水里。杏叶洗得熟,用捣衣杵捶打几遍,河里晃动几次,拧干了就成。
洗完程仲的,杏叶再洗自己的。
太阳底下热,杏叶额角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滴,一点不觉冷。
忽听得的边上野树丛晃动几下,杏叶一惊,慌乱抓着衣服要走,却见个哥儿从树丛后头过来。
杏叶愣住。
那哥儿也小心走到离他五六尺远处。
他手里端着木盆,也是来洗衣服的。杏叶忙将转头,放下木盆,只赶着把最后两件过过水拧干就走。
第39章 于桃
杏叶埋头忙着,余光却注意着旁边不远的哥儿。
水边的石块儿多,那哥儿脱了鞋,端着盆往水里走了走。他将木盆放在石台上,却不急着洗衣服,而是转头看来。
杏叶忙收回眼神,慌得手上衣服直接扔到了河里。
那哥儿顺手帮他捞起来,杏叶赶紧拧了放盆里。
他端着盆要走,那哥儿却出声:“我……叫于桃,你叫什么?”
杏叶呼吸一紧,没料到哥儿会跟他说话。
“杏叶。”杏叶小声道。
“我、我先走了,你洗。”
杏叶不等哥儿再说,端起盆就跑。脚下没注意,一下踩在没入水中的石板上,鞋湿了个透。
杏叶跑得更快。
于桃立在水中,望着哥儿背影,神情落寞。
*
“跑什么?”
杏叶闷头钻进院儿里,程仲刚回来,差点被他撞上。
他托住哥儿肩膀,顺带将他手中的盆拿下来。
“又去河边洗衣裳了?”
杏叶点点头。
程仲扫了眼哥儿的手,冬日生的冻疮好了,手指细细的,上面都是陈年旧伤。
好在白了些,老茧子掉了,瞧着不像鸡爪子。
注意到哥儿打湿的鞋,程仲眉头拧起,拎着人送他屋里。
“河里有蛇?跑这么快。”
杏叶摇头,“遇到个哥儿。”
“哥儿?长什么样?”
“比我高一点,黑黑瘦瘦的。”
程仲一想,“多半是后头于家那个。”
“哪个?”
“先换鞋,寒从脚上来。”杏叶被他按在凳子上,程仲将先前给哥儿买的新鞋拿过来,放在他脚边。
“新鞋不穿,留着过年穿?”
“舍不得嘛。”
程仲:“快换。”
说完,程仲出门。
他刚帮着把姨母家的田犁完,姨母家十几亩的水田,光靠姨父跟洪桐不知道要做到猴年马月。
他现在也累,身上粗布短褐湿了又干,一股汗臭。裤腿高高挽起,光着大脚,腿毛上都是泥。
程仲先把杏叶洗完的衣服拧干了晾起来,然后去收拾自己。
杏叶换了鞋出来,将打湿的那双放在院子里晒。他在院中没看到程仲,又转到他门前,看着程仲在里头换衣服。
上半身脱得光光的,胸口鼓起,腰腹收得窄,两条线没入裤腰,肚子上还有几块分开的肉。
他半身隐在暗处,像察觉到了,侧眼看来。
杏叶顿时捂着眼,面红耳赤地跑开。
程仲挑眉,将擦身的帕子扔盆里,套上衣服。
换了身衣服出来,就看杏叶坐在屋檐下,手捏着虎头的狗耳朵,耳垂红得滴血。
程仲靠近,杏叶又捂住眼睛。
程仲笑了下,端着自己的衣服去河边洗。杏叶追过去,程仲停下,“跟来干什么?”
“我帮你。”杏叶来拿。
程仲将手里的盆抬高,杏叶跳着都摸不着。
他戳着杏叶额头,将哥儿推得离自己远一些。
“我自己来。”
“你累。”
“我看你在家也没闲着。”
杏叶抢不过程仲,站了会儿,又跟出门。
程仲立在路上,往河边看,哥儿过来他问:“你刚刚遇到那个哥儿呢?”
杏叶往坡下看,哪里还有什么哥儿。
他道:“没那么快洗完啊。肯定在野树后头。”
程仲:“后头也没有。”
“你还没跟我说那哥儿呢。”杏叶缠着他到河边。
“这么想知道?”
程仲就没见杏叶对谁这么好奇过。
“我觉得上次也是他。”杏叶蹲在河边,看到浅水的石板上趴着的小泥鳅,声音小了下去。
程仲道:“回去跟你说。”
“那我帮你洗,洗得快。”
程仲躲开哥儿的手,无奈道:“杏叶,饿了。想吃饭。”
杏叶顿时起身,脑袋晕乎,程仲一把托住人。
“小心点儿。”
“我忘了,马上做!”
哥儿急急爬上坡,狗在后头追似的。
到了家里,赶紧淘米下锅。
往常午饭程仲是在婶子家吃的,今儿活干完了才这会儿回来。
终于让哥儿走了,程仲安心搓衣服上的泥。
姨母家的田犁完了,明儿就能借牛犁自家的。趁着还有半个下午,洗完衣服回去休息休息,明早又得继续忙。
回到家,程仲看洗的衣裳都没地儿晾了,干脆又打了两个三脚架,放上长竹竿,把衣服挂上去。
杏叶听见动静,往外头看上一眼。
汉子这会儿穿的都是夏衫了,粗布麻衣,里面一层外面一层。膀子因为洗了衣服露出来,肌肉一块一块的。
杏叶低头看自己手臂,又将腿往前伸。
他比划着,仲哥胳膊得有自己大腿粗。怪不得一个手臂就能将他抱起来,还能抱着上山。
杏叶脑子里忽然冒出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脸一红,又双手捂住眼。
肚子上的肉怎么能一块一块的。
“眼睛进沙子了?我看看。”程仲进来就看哥儿着急摸眼睛,忙拉开哥儿手看。
杏叶猝不及防对上程仲的脸,心里话脱口而出:“会不会长针眼?”
“嗯?”
“就、就是刚刚,你没穿衣服,我看见了。”杏叶越说,看程仲脸上的笑容越发渗人。
他非但不闭嘴,还小声道:“会不会啊?”
程仲弹他脑门,“什么乱七八糟的,不会。”
“真的吗?”
程仲给气笑了。
他直起身,“给你看到还是你占我便宜了,我还没恼呢。”
杏叶:“你自己不关门。”
程仲:“不跟小哥儿计较。”
杏叶嘟囔:“哼,不跟小汉子计较。”
程仲被他学自己的样子逗笑,轻轻拍了拍哥儿脑袋。
程仲看了眼锅里,米还没熟,就端了凳子到杏叶旁边坐着。
杏叶:“那哥儿?”
“这不打算跟你说。”
“他是后头于家的哥儿,应当是比你年岁大些。早年丧母,爹取了继母后,亲爹又没了。后头他爷奶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一下没了。所以那哥儿在村里的名声很差,跟着继母,过得应该也不怎么样。”
杏叶回想哥儿模样。
骨瘦如柴,面黄肌瘦,比他高些。身上衣服短了一截,还有好多补丁。
“他过得很不好。”杏叶低声道。
程仲道:“你不喜欢遇到了走远就是。”
杏叶摇头,“他找我说话。”
“嗯?”
据程仲所知,那哥儿从来都是避开人出门,他在村里这么多年,就偶然见过几次。
“他主动找你的?”
杏叶点头。
“当时我在河边,他端着盆就从野树丛那边过来了。还离我很近,问我叫什么名字。”
程仲蹙眉。
那于家哥儿在村里就是个隐形人,怎么跟杏叶说上话了……
程仲目光落在杏叶身上。
哥儿还是瘦,骨架又小,坐在矮凳上看起来就小小一个。虽说现在生活好了,但还是那副瘦弱样子。
兴许觉得同病相怜,跟哥儿有话说?
“你要不喜欢,就避开他走。”
杏叶:“没有不喜欢,我觉得他跟我很像。”
就是那种被家里磋磨,谨小慎微的样子很像。杏叶看到他有种看到同类人的感觉。
他来村里就没认识几个人,现在看到一个,问程仲打听一下。
程仲听着锅里水开的声音,起身搅了下锅里。
他道:“我不知那哥儿品行,杏叶若是再遇到了,心里还是多防备些。不仅是他,其他人也一样。”
“嗯。”杏叶看着程仲笑。
乖乖的,看得程仲想把他揣在身上随时带着。
哥儿越养,精神头越好了。
程仲不自觉软了眸色,“我明日要在后头犁田,午间回来吃饭,麻烦杏叶再做做饭。”
“好。”
*
次日又是个雨天。
春雨细细密密落在身上也湿不透衣衫。村子里水汽氤氲,偶尔子远处传出几声狗叫显得山村更加静谧。
程仲披了蓑衣,借了姨母家的牛去后头犁田。
杏叶在家里,将昨晚收进屋的衣裳晾在屋檐下。
几声清脆叫声自屋檐下响起,杏叶一看,原是两只躲雨的燕子。
檐下挂着的短钩上端有一块湿润的泥,有手掌心那么大一块,麻麻赖赖的。显然是两只燕在这里做窝。
杏叶眼睛亮亮的。
老人说燕子做窝是会选地方的,坏人家可不会去。
他们是好人家,有福气。
杏叶这么一想,心情一下明亮起来。
他高高兴兴沿着屋檐下走到灶房。看了一圈,锅碗洗了,屋子也扫干净了,衣服也洗干净了……好像没事可做。
杏叶又出去,在堂屋转了转。最后坐在门口,盯着雨水出神。
在陶家时,那里养了鸡鸭,还养了猪。自己一天昨完人的饭还要做牲畜的。
那会儿是太忙,一天闲不下来。
现在是太闲,坐着这么发呆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杏叶捏着自个儿手指,琢磨着要不要在家也养些。
不养多了,五只鸡就好。鸭子可以先不养,慢慢来,至少家里吃个蛋能不让婶子送来。
而且杏叶有养牲畜的经验,他觉得自己能养好。
杏叶一时激动,想着跟仲哥说说。
可想起他要去山里,养了这些自己就不能跟着去了……
杏叶又坐回去,拧着眉头纠结。
如此在门槛前反复进出,看得趴在门口的虎头都困得打哈欠,脑袋趴在前爪上,另一个爪子强制抱着小狼打盹。
第40章 说你不行
杏叶纠结了一上午,睡在门槛边的虎头已经换到灶房里去。
狗有时候也需要清净。
快午时了,杏叶赶忙起来准备午饭。
家里没什么菜,杏叶爬到地窖里捡土豆,却发现红薯、土豆都在发芽,能育种了。
杏叶又找了找,只剩一把蒜苗。
陶家沟村倒是可以买些菜,像豆腐、豆干、豆芽都有。但他一个人不敢去。
杏叶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打算去林子里看看。
这个季节春笋应该出来了,山脚野竹林多。那笋子细长,用来做春笋炒肉格外鲜。
杏叶戴着草帽,背上背篓出门。
刚关上门,听到动静的万芳娘走出来看看。见杏叶一个人出来,她问:“杏叶啊,去哪儿呢?”
杏叶一滞,有些紧张地慢慢转身。
“婶子。”
万芳娘:“这下着雨呢,要干活儿也是雨停了出去。”
主要是哥儿这身子太差,这时节又容易生病,可不能不小心。
杏叶只好道:“我去看有没有笋。”
万芳娘:“有也没了。”
杏叶:“没了……”
“可不,村里的人都盯着那野竹林呢。谁家这个季节不少菜吃,外面有什么找什么。”
杏叶失落,又只得将院门打开。
“是家里没菜吃了吧。”万芳娘笑着,眼角细纹深刻,“等着,婶子给你拿。”
“不、不……”杏叶声音小,话也没说完,万芳娘就进了屋。
杏叶站在门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只有看着万芳娘出来,手上拿着一把嫩菜头往他手里一塞。
“菘菜有几个我没来得及卖,现在都抽薹了。这菜头正嫩呢,炒着跟做汤都好吃。”
“婶子……不用。”杏叶定在原地,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无措极了。
“拿着。”
杏叶不知道怎么推拒,只能眼睁睁看着万芳娘进了屋檐下。
万芳娘道:“别在外面站着了,小心着凉。”
杏叶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嫩菜头,只好道:“谢谢婶子。”
“不谢,就一点菜。快回去吧。”
杏叶点点头,小心捧着,往屋里走。
那菜头像婶子说的,正嫩呢。
上头花苞刚冒出来,一朵没开,茎秆翠绿,叶片上挂着雨珠,想必是婶子刚刚摘回来的。
杏叶不好意思,轻轻在肩上蹭了蹭落在脸上的水滴。
等仲哥回来,要跟他说一声。
叶子菜有了,杏叶干脆烧了个菜头蛋汤。蒜苗就跟腊肉一起炒,腊肉肥肉多瘦肉少,有油水。
两个菜够了,再蒸个糙米饭就行。
杏叶想好,便一个人在灶台上忙碌。
先蒸米饭,然后炒菜。他手脚麻利,米下入锅中,放了木头的灶里不用人看着。
这边饭煮着,又开始备菜。
他切菜的功夫自小开始练,腊肉切得厚薄均匀,大小一致。菜头清洗干净,再拍个蒜,剁碎了放着。
家里的鸡蛋都放在柜子里,有些是程婶子拿过来的,大部分是程仲买的。
家里经常吃蛋,仲哥隔三差五都要给他煮一碗红糖鸡蛋。
杏叶数了数,就剩下七个了。
他先摸了一个,想想又少了,又回去再拿了一个。然后仔细将柜门关上。
杏叶想,要是自己养鸡,蛋肯定够吃。
灶台上的事儿他做得游刃有余,米饭蒸好,便烧汤炒菜。忙完,正好午时过半。
这会儿外面雨停了,屋檐下还慢慢地往下滴屋檐水。
那顶上盖着的茅草浸多了雨水有些腐朽,落到后面的雨珠是褐色的,有一股沤臭了的稻草味道。
杏叶走到院墙边,看着外头。
仲哥说了他在后头犁田,但后头田那么多,杏叶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饭菜放着要凉,他要不要出去看看?
可是外面肯定有人。
杏叶兀自纠结了一阵,最后还是戴上草帽,唤了虎头一起出去。
*
程家后头的田地多是水田,靠后山地势稍高处是土地。
田块儿被窄小的阡陌分割,几乎隔一块田里,就有人在躬身劳作。
这会儿水田里蓄了水,汉子们都光着脚在里面走。
一众人中,唯有那赶着牛的汉子最为惹眼。
兴许是干活儿热了,外衫脱去,露出光膀子。他赶着牛从田这头走到那头,那臂膀强健,显得孔武有力。一看就是种庄稼的好料子。
旁边没蓄水的田里,一刚嫁人的哥儿时不时悄悄看过去,又红着耳朵低头,慌乱地将地里的草扯得乱七八糟。
另一边田坎上,正扯草的妇人打趣:“怎的,还看痴了。你当初若同意嫁与他,日子不知道多美。”
“嘿!怕是下不来榻。”
“婶子别乱说!”
哥儿是本村的,名唤冯年,村里人的喊年哥儿。
当初程仲刚开始相看时,他姨母就上过冯家的门,但哥儿没看上程仲。只觉人面相太凶,怕躺一个被窝里做噩梦。
他家里也觉得程仲刚回来,一下买那人家不要的山霍霍完银子,家里又没个帮衬,不是过日子的人选,所以拒了去。
杏叶刚出现在后头这条路上,被那散落在水田里的人吓得赶紧压低了草帽。
他眼睛一晃,就看到后头只一头牛。
那便是程仲赶着的。
不过田离得远,要从这头走到快靠山那头。杏叶又往下压了压了草帽,只盯着虎头尾巴,拘谨地跟在它后头。
快要到时,正好听到那妇人说的这句话。
杏叶脚下微不可见地慢了些,悄悄往田里瞥。
仲哥当初相看的哥儿?
杏叶有几分好奇。
才看清楚,那哥儿就扬起下巴,面上露出几分傲气道:“他哪配得上我,田地不多,家资不丰,还是个山里卖命的猎户。也就只有花钱买个夫郎来。”
杏叶一下对那面貌清秀的哥儿没了好印象。
那妇人还道:“但人家现在过得也不差,大鱼大肉的,我家在另一头都闻得到。”
“说得跟谁吃不起似的。”那哥儿笑,“我可不馋你一点肉,我家汉子挺好的。谁知道他都二十多了,身边还每个人,到底……到底行不行。”
哥儿也是成婚了,脸皮厚了点。不过说完还是立马低下头去。
杏叶听得云里雾里,但只觉不喜,便大着胆子往他们田块上的田坎上走。
这时,那妇人跟那冯年才像注意到他。
杏叶余光悄悄扫去,见那哥儿脸都僵了。
那婶子也脸热,闷头除草,一言不发。
杏叶收回眼神,发出小小一声:“哼。”他仲哥那么厉害,才不会不行呢!
程仲犁过一圈,往回走时,看到了走在田坎上歪歪扭扭的哥儿。程仲赶着牛走到哥儿这边,道:“来干什么?小心走,路滑别摔着。”
杏叶当即眼冒星光看着他,露出个腼腆的笑来。
“吃饭了。”
“好,这圈犁完就来。”
杏叶不走,似要等着他。
前头虎头早跑到另一边,一路嗅闻,转个弯从上头的田坎走了。
程仲只能尽快。
杏叶慢慢在田坎上走着,与程仲保持平行,往回去的那边靠近。到了路边,男人直接将牛赶上路。
杏叶看那下面一块田的哥儿,早已没了影子。
杏叶皱了皱鼻子,想到那些话还是心里不舒服。
“垮着个小脸做什么?谁欺负我们家杏叶了?”程仲一手的泥,见哥儿小模样可爱,忍不住往他鼻头上一擦。
顿时,杏叶鼻尖润润的。
手一摸,一个泥点子。
杏叶也不恼,蹲在水田边摸了摸鼻子,将手洗了。
“水脏,回去洗。”
杏叶:“那你还弄。”
程仲理亏,但藏不住笑意。
“不小心。”
“才不是。”
听哥儿话有些冲,程仲一边赶着牛,一边问:“真生气了?”
“没有。”杏叶在田里找了找刚刚那两个人,应当是回了。
“我刚刚来找你,听到有人说你。”
程仲只看得到杏叶的下巴,他忍不住将他的草帽往上抬了抬,“说我什么?”
“说你……”杏叶皱眉细想,就记得一个,“说你不行。”
程仲笑容一僵,沉声道:“别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听。”
杏叶:“哦……”
看吧,仲哥生气了。肯定是坏话。
“没下雨,戴个什么草帽。”
“挡人。”
“怕人还出来。”
“你又不回来,饭菜凉了。”
程仲感慨:“还是家里有人好,能吃一口热乎的饭。”
杏叶侧头,冲着程仲露出个笑来。软乎乎的,像六月树上那泛红的毛桃子。
牛赶到院子里,放了草让它也吃着。
杏叶去盛饭,程仲就自个儿打了水来,站在院子里将身上的泥洗干净。
他火气重,忙了一上午,身上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一股子汗臭。
脖子上的帕子拿下来,肩膀上都腾腾冒着热气儿。杏叶盛完饭出来,看着惊讶地长大嘴巴。
程仲忍不住手沾了水,弹在哥儿脸上。
“这又什么好惊讶的。”
“这么热啊?”
“天生的不行?”杏叶眼神直白,看得程仲都有些不好意思。他戳着哥儿脑门,让他离远些。
“怪不得你冬天也不怕冷。”
杏叶想到自个儿冬天的样子,就跟那藏洞里冬眠的熊似的,恨不能再往洞里缩一缩。
仲哥睡觉一定暖和。
“成了,吃饭吧。”程仲将水往院里的水沟一倒,水便往院墙边的浅沟往外流。
杏叶端坐凳子上,等着程仲落座。
程仲往桌上一看,道:“家里是不是没菜了?”
杏叶点头,接过程仲盛的汤。
“菜头是万婶子给的。”
“嗯,没事。下次送点山货过去。”
杏叶看他没说什么,乖乖抿了口汤。温温热热的,刚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