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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有喜[种田] 土豆豌豆 24542 字 12小时前

第131章 不知好歹

里头几个年轻哥儿往外躲,中间护着的乔五娘抱着孩子,脸色煞白。

程仲仗着身量高,看到自家夫郎。他将人一拨就揽到怀里,快速脱离那屋子。

冯家几个哥儿哆哆嗦嗦,结巴道:“好吓人,要不是床帐隔着,就要咬人了。”

屋里混乱,几个妇人一听是蛇跑得极快,也有胆大的迎上去。

程金容眼见那王彩兰一边用手拦着害怕的几个妇人,自己又怕,还悬着手要抓不抓的,她嫌弃得一把将她推开,掐住蛇的七寸拿起来。

程仲扫了眼,菜花蛇,没毒。

程金容侧眼扫过王彩兰,“不抓就让开,挡什么呢。”

王彩兰被推懵了,反应过来顿时着急嚷嚷:“你能耐,你厉害!”

“那不废话!”程金容翻个白眼,将蛇往她面前一送。

王彩兰吓得腿一软,软着腿,四仰八叉地惊叫着往后退,连踩了后头的妇人好几脚。

程仲无奈,但也乐得见姨母吓唬这人。

可屋里怎么会有蛇。

程金容逮着蛇出来时,迅速被闻声而来的冯汤头接过去,塞进麻袋里。

他找到自己媳妇跟孩子,再三安抚,又急匆匆进去。

卫氏也被吓着了,她抱过啼哭不止的孙子,安抚儿媳,又不停跟程金容道谢。

程金容道:“还是看看家里还有没有,这东西白日里也不出来,就是有也躲着人走,怎么偏偏出现在床帐后头。难不成还今日人多,给它吵着了?”

她这话没避讳,乔五娘听得脸白得吓人。

其他人也忍不住心肝儿颤。

任谁跟这长虫一屋里睡,也得吓个半死。何况身旁就是刚出生的孩子。

杏叶被程仲胳膊圈住,忍不住抓了抓他的衣裳,头皮发麻。瞥见一旁不停搓手的王彩兰,肩膀更是一抖。

他们分明刚刚在说话,冯灿忽然见到床里侧那边帐子后头隐隐有东西在动。

几个哥儿还绕到床帐后头细瞧,细细长长,直起半身,吐着信子探头,妥妥的一条蛇。

几个哥儿吓得惊叫。

连乔五娘都叫了声,腿脚都软了。

他们将母子俩带出来,这会儿还心有余悸。

闹了一通,冯家几个哥儿趴在桌边不敢动。冯灿在那儿直跺脚,冯烟也不停搓着胳膊。

冯汤头进去里里外外扫了扫,翻箱倒柜,边边角角都清了个干净,好在没有了。

程金容洗了手回来,宽慰受惊的卫氏道:“菜花蛇没毒,万幸。今晚多注意些,孩子受了惊,别失了魂。”

农家人总迷信些,卫氏点头,想着请个道士来看看。

出了这事儿大家心有余悸,看哪儿都觉得能蹿出一条蛇来。也不敢留了,慢慢就跟主家告别离开。

杏叶跟程仲回去,见程金容也跟着,妇人眼神看着一处,眉头稍皱。杏叶问:“姨母,你也吓到了?”

程金容道:“姨母怕啥,就是觉得糟心。”

好好的日子,早不见蛇晚不见蛇,偏偏今日见到。

虽说他们村子离黑雾山近,蛇进家门也多,时不时在家中看见个蛇蜕都习以为常了,但就是太巧了。

偏偏是今天。

要是再迷信点,怕得给孩子身上加个不吉利的帽子。

程仲:“总归是冯家的事儿,人作怪还是凑巧,他们家自己会查。”

程金容想想也是。

他们在路口分开,各自回了家去。

到了家门口,杏叶忽然想起屋里那会儿说的话,抓着程仲问:“相公,乔家姐姐摔跤那天我看见我爹了。”

“嗯,你说过。”

“你说他来见冯汤头的,可乔家姐姐说他俩没见面。”

“兴许见别人。”

“可我总觉得我爹那天有些不对劲。”

程仲一顿,揽过哥儿腰,将人完完整整圈抱住,头枕在他肩上道:“你怀疑陶二跟冯家那事有关?”

“不知道。”杏叶被程仲挤得脑袋微偏。

他觉得他爹应该没那个胆子,但他们又说那天乔家姐姐摔时,冯汤头看见了有人。

加上冯汤头刚离了陶家工坊,他两口子肯定不满意,这就很难不将这事儿联系到一起。

程仲拥着哥儿进门,又招呼虎头关门。

他道:“你要不放心,我打听打听。”

杏叶点头。

他知道他爹懦弱但是又好面子,胆子不大,虽然图利,但至少做的是善事。但不确定这事儿是否真的与他有关,心里总膈应。

程仲既说了打听,下午就问了清楚。

天气热,天黑得又晚,村里人吃完晚饭喜欢去外头晒谷场坐着乘凉。村里有事儿传得快,这不,今儿冯家闹蛇的事儿也被拿出来说了一通。

程仲托他姨母问了问,这事儿就有了着落。

……

夜色沉沉,月隐云层后,唯有星河璀璨。夫夫二人坐在院中乘凉。

程仲道:“是来找人,有人看着他去了冯柴家。”

杏叶:“去他家干什么?”

程仲轻摇蒲扇,“陶家那大儿年纪到了,迟迟没定亲,王彩兰看上冯小荣了,叫他来打探打探。”

杏叶惊坐起来。

“冯小荣?那他家有意吗?”

程仲:“王彩兰那磋磨人的性子,谁能看得上。人被请了出去。”

杏叶躺回凉椅,心里安稳许多。

他现在跟冯家那四个哥儿关系还算好,赵春雨那人也就一般,但那一家不算好人,冯小荣过去得吃亏。

“赵春雨被他娘拿捏着,我还以为王彩兰要给他找个镇上的姑娘。”

程仲:“这谁知道。”

*

陶家。

陶传义一家子也没回镇上,而是在陶家沟村老房子住着。

赵春雨一直在家,他娘回来就给他数落一通。

不过赵春雨愈发的闷,也不说话,最后王彩兰自己把自己气着了,便不再管他。

晚饭是赵春雨做的,一家子点着油灯坐在一起。

两个小的没回来,家中有丫鬟伺候也不用担心。

两口子就对着赵春雨,一个时不时骂两声,一个偶尔劝说两句。

“你如今也二十,是时候娶妻生子。冯柴家的哥儿你可见过,觉得如何?”陶传义坐在上首,目光落在他这个继子身上。

幼时的赵春雨还很活泼,全然不像现在这个性子。

他还记得那时他跟杏叶不对付,总说杏叶抢他东西。他不常在家,杏叶便是王彩兰在管教。

可不知是不是母强就儿弱,人愈发大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也不是自己亲生的,何况还有王彩兰这个当娘的在,陶传义对他是个怎样的性子也无所谓。可总归这样年岁的汉子也该成家了,否则外头还有人说他苛待。

“冯柴?”王彩兰转头盯着陶传义,“他家哥儿就是今天屋里那最瘦的那个哥儿?”

陶传义:“我没瞧见。”

不容赵春雨说,王彩兰就道:“不行,我看不上!”

“那么瘦巴巴的,一看就生不出小子。而且冯柴一个樵夫,家里潘氏也是个小气的,他家能有几个子儿。别以后成了亲家,还反倒攀着咱家要东西。”

王彩兰一脸傲慢,她家如今的日子可以说村里没人比得上,看看村里哪家不羡慕?他儿子再怎么不好,配个镇上的姑娘那也足够。

陶传义:“你有觉得合适的?”

王彩兰:“那另外三个还算勉强。”

陶传义听了就笑,“也不看看那三个是谁家的,大哥家陶磊看上那冯家哥儿都没成,大郎还能成?”

“大郎怎么了!不是你看着长大的!陶传义,你可跟我说过,对大郎跟那几个小的一视同仁的!”妇人声音尖锐起来,看着像发狂的母虎。

陶传义低声哄,叫妇人消气。

赵春雨闷头坐在一旁,也不搭话,除了偶尔动一下筷子,跟个石雕一样。

耳边父母在讨论他的婚事,但赵春雨只是沉默,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

等到二人从冯家哥儿说到镇上的哥儿,赵春雨吃完,说了声就离开。

王彩兰气得拍桌。

“瞧瞧他现在什么样子,明明小时候还讨喜,怎么越养越回去了!”

“好了好了,他就是性子闷了些,人才又不差,赶紧找个媒人好好给他看看吧。”

王彩兰一想,是该相看了。

这性子闷成这样,定是没人跟他说话。没准儿讨个媳妇儿就好了。

她定好好找个满意的。

赵春雨离开,夫妻俩对视一眼,王彩兰沉着脸道:“你不是说找冯汤头说说,人叫回来了吗?”

陶传义:“给他开工钱都不来。”

王彩兰一巴掌打过去,疼得陶传义“哎哟”一声,捂着胳膊搓揉。

王彩兰气道:“你倒是舍得,还敢开工钱。这段日子你也不看看,光那送货都撒出去多少银子了!”

陶传义:“我那不是开得比他们少些。”

王彩兰咬咬牙,思来想去,胸中一口火气堵得慌。

“真是不知好歹!”

陶传义试探道:“要不然……就叫大郎去。反正他一个人在家也没事,送送货还能多见见人,改一改他这性子。”

“你想都不要想!”王彩兰道,“那活儿那么累,他能干什么!”

陶传义:“那你说说,怎么办?”

叫车马行的又不愿意,冯汤头现在怎么也叫不动,叫赵春雨也不行!

原本还想叫赵春雨一起去镇上,偏偏他不愿意,王彩兰就是纵着他。还当是小时候了,这么惯着!

王彩兰道:“是你当初说有办法叫冯汤头,办法呢?”

陶传义也气,“办法那不是不奏效!”

王彩兰是一点都不想多花银子,最近这些时日每给出去那车马行的人一笔送货费,她都想抢回来。

可不送又不行。

王彩兰略一思索,阴沉着脸道:“实在不行,叫杏叶那口子去!”

第132章 笑话

因为冯家闹蛇一事,村里人心有余悸。

此后几天,村里总能闻到雄黄的味道,连带杏叶自家,程仲也买了雄黄来到处洒。

杏叶被汉子要求着坐在床上,双腿悬空,他看着程仲用刷把沾两雄黄水,把屋里边边角角弄得都是。

雄黄味道刺鼻,杏叶捏着被角捂住鼻子道:“晚上还怎么睡。”

程仲:“过会儿味道就散了。”

杏叶:“端午不是撒过,哪儿来那么多蛇。”

家里时常打扫着,也没见哪里有蛇蜕。

“以防万一。”

程仲在屋里转着圈撒,杏叶目光不自觉落在汉子身上,从他宽厚的背看到紧实的腰腹,想着晚上撑在那上面……

杏叶猛地捞起被子捂住脸,面颊发烫。

自家汉子,羞什么!没看那些婶子们一天嘴里荤话不停!

他是当家夫郎,他也该学一学……

杏叶一脸正色撩下被子,瞪着眼睛,大大方方地瞧。

看着看着,思绪如随风而起的鹅毛,飘向别处。杏叶开始琢磨起汉子上次上山的时间。

那会儿是春季,现在都入夏了。

杏叶打个滚,趴在床沿问:“仲哥,你是不是又要打算上山了?”

程仲一顿,不知道哥儿什么时候晓得的。

他叹了一声道:“也该去了。”

杏叶:“哦。”

杏叶翻身一滚,脑袋埋在臂弯,人一动不动的只看得见后脑勺,辨不清他什么情绪。

程仲放下东西,绕到床前。

“夫郎。”

杏叶动了动,却不理他,抓过被子往头上一罩,整个人裹成蚕茧。

程仲手上有雄黄,他看了眼床上,匆匆出门洗了手,赶紧回来。

杏叶已经爬起来了。

他笑盈盈的,坐姿端正,手搭在膝上又有几分正式与乖巧。

“仲哥,你去吧,不用管我。”

程仲心里一软,靠近哥儿身边道:“怎么可能不管你。”

杏叶还笑着,手贴上汉子颈侧。

掌心脉搏跳动,肌肤温热,皮下的肌肉紧实,是不同于自己身上的触感,叫杏叶忍不住轻轻摩挲。

“我是舍不得的。”他轻轻道。

指腹沿着汉子脖子往上,摸了摸他的脸,又描摹他的眉眼。

汉子的眼睛格外的深邃,此时多了些歉疚,杏叶看着心中酸软。

他弯眼,双眼微微发亮。

“你别担心我,我这么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我是担心你……山上危险,你要小心。这次我就不跟着你上去了。”

程仲:“嗯。”

程仲将哥儿抱在怀中。

杏叶身子软乎乎的,他忍不住收拢手臂,又在他眉眼、脸颊还有鼻尖上亲了亲。

杏叶闭着眼笑,程仲鼻尖沿着他鼻梁下滑,最后轻轻吻住哥儿的唇,更深地交换气息。

越吻越急切,恨不能将哥儿拆吃入腹,走哪儿都带着。

他何尝不是舍不得。

良久,杏叶软绵绵瘫在他怀里,抿着有些不适的唇,眸中水光潋滟。

像是恢复了,推着汉子还凑过来的脸笑着,反过来嫌弃道:“好了,你不要这么黏人。”

程仲便转而埋在哥儿肩颈,唇贴着他细腻的皮肉碾磨。

……

离秋收还有些日子,离家之前,程仲赶着将地里的活计做完,又给家中添置了些米面粮油,便带着杏叶做的干粮跟准备的衣裳被褥,叫上虎头上山去。

虎背跟虎尾照旧看家,免得哪个不长眼睛的往家里来。

程仲前脚刚走,后脚虎背跟虎尾两只狗冲出灶房,对着院门口狂吠。

杏叶被它们吓了一跳。

他谨慎走到门边,正打算观察一二,就听到门外万婶子道:“陶二家的,你来找谁?”

杏叶皱眉,立马背对着门,不打算开。

又听外面王彩兰道:“申家嫂子,我找杏叶,他家人不在?”

万芳娘笑着道:“不在,你找他们做什么,等他们回来我给你说说。”

王彩兰:“没什么事儿,就是过来看看。那申家嫂子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万芳娘:“这我也不知道。”

王彩兰吃了个闭门羹,只好离开。

人走远了,万芳娘走到离程家院子近的那一处院墙,小声道:“杏叶,我看她没打什么好主意,这几日多注意些。”

杏叶从门后走出来,感激一笑。

“婶子放心,我晓得。”

万芳娘点点头,庆幸道:“好在你家狗叫得凶,我看她刚刚都差点往院墙上爬了。”

腿边的虎背跟虎尾像知道挨了夸,绕着他腿边摇尾巴。杏叶笑着摸了摸狗头,悄悄进了屋。

两家关系都这样了,王彩兰偏偏还往这边跑,多半还是那工坊的事儿。

王氏贼心不死,真当他相公能被拿捏。

也不知这妇人是脸皮太厚,还是脑子真缺了一根筋。

杏叶心中防备着,行事也更加小心些。

天气炎热,除了早晚能出去一会儿,其他时候站在阳光底下就跟那炙肉似的,皮都烤得卷曲了。

杏叶也不打算出门,家里牲畜也喂了,闲来无事,他索性给两条狗洗个澡。

夏日里农家人洗澡方便,就白天用盆或者桶装满水往阳光底下一放,晒到下午,那水温刚刚好能洗澡,还能省下木柴。

洗狗就更不讲究了,直接两只狗一同带到河边。

往水里一推,等它们在河里游一会儿再叫回来,挨个儿打着皂角水,仔细搓揉出泡泡,然后再叫它们游几圈就成。

洗完放它们自个儿甩几下毛,又在阳光底下跑上一会儿,那毛就蓬松发亮了。

自家的狗养得好,隔三差五一顿肉,长得都比村里其他人家的狗壮实,毛也顺滑。

狗洗完澡,人也出了一身汗。

杏叶回去简单擦洗,晚间再洗澡。

*

另一边,王彩兰憋着气走到村口,爬上了自家的马车。

陶传义坐在马车里,悠悠哉哉嗑着瓜子儿,吃着果子。王彩兰看着气不打一处来,一下将他手中的瓜子拍掉。

“你倒会享受!”

陶传义坐直,讨好笑着,圆肚子抵着马车上的小桌子,殷勤地给王彩兰递了一块寒瓜。

“我就说不成吧。”

“我还没见着人,这次只是先看看而已。”

“是是是,我媳妇儿出马,怎么着都行。”

天气炎热,坐在车里也难受,陶传义招呼车夫回镇上。

小风吹着,慢慢消了暑,王彩兰琢磨着怎样才能拿捏了杏叶,叫程仲也听自己使唤。

据她观察,程家那小子可是很听杏叶的话。

“诶。”王彩兰推了下陶传义,“你那里还有没有前头那人的东西?”

“什么前头?”

“杏叶他娘。”王彩兰提前她就厌恶,但这会儿只能想到她身上。

陶传义一听,立马跟撇清关系一样飞快摆手。

“没有没有!东西当初都让你该扔的扔了,用的用了,我可什么都没留。”

“没留!那你给杏叶送去那嫁妆盒子怎么回事儿?”

“那不是你收着给昌儿两个小的玩儿的,那怎么算我收的。而且哥儿成婚,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什么都不拿去,叫人落下口舌。”

王彩兰看着他着避之不及的态度,心里舒坦了些。

“这可不好办了。”

陶传义眼珠滴溜溜转,挪动了下跛腿,眼里厌恶一闪。

他道:“要我说,算了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杏叶那汉子多凶,跟要吃人一样,招惹不得。”

王彩兰忽然将瓜皮往他身上一扔,气急败坏道:“你当老娘不想,那成啊,你把冯汤头叫回来!”

陶传义讨好笑着,不敢吱声。

要他说,赵春雨就不错,听话又能支使。可王彩兰护得紧,他要敢再开口,怕得干一架。

王彩兰憋着一口气,“我就不信,当今一个孝字压人头上,杏叶没那个胆儿,程家小子真敢动手,老娘就报官!看把他关在衙门里,杏叶还叫不叫他听话!”

陶传义理了理袖口,将瓜瓤弹走。又慢慢扬起宽袖搭在膝上,手捧着肚子一副老爷做派。

他瞥了一眼自家媳妇,没有开口。

*

程仲走后,杏叶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

汉子不在家,地里的菜正是盛产的时候。像豆角、茄子这些,好些都吃不完。

杏叶想了想,干脆摘了跟着万芳娘一起去镇上摆摊卖菜。自家也有驴车,来往方便。

杏叶打定主意,就去跟万芳娘说了。

哥儿起先还不好意思,他一说,万芳娘笑着道:“这算什么抢生意,别胡思乱想,我正好能有个伴儿呢。”

如此,杏叶就安心跟着她去。

不过卖菜也辛苦,卖的菜要新鲜,往往是头一天下午或者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地将菜摘回来。

摘回来之后还得好好理一理,该捆的捆成一把,该洗的得把泥洗掉。

出门时,天依旧漆黑。

杏叶先拉着驴车过了他们侧边这条小路,万芳娘爬上驴车,低声道:“杏叶,走吧。”

杏叶一点头,驾着驴车往镇上去。

夏日的早晨很舒服,昨日晒了一整日的暑气散完,风也凉丝丝的,隐隐还裹着橘叶的清新味道。

夜色中大路隐隐泛白,不点灯也瞧得见。

到了镇上,天也没彻底亮,二人就赶紧抢好位置,将东西摆上。

镇上也收摊位费,不过不需要自己去,而是有专门的人来摊上收。不多,也就一文的罢了。

杏叶今儿头一天试着卖家里的菜,这个季节大多人家产出的菜都差不多,丝瓜、南瓜、豆角、茄子、辣椒……随便扫一眼,大多摊位都是这样的。

客人选择多,挑挑拣拣,卖相好的往往卖得快些。

菜价也稍稍比县里便宜,两文三文的,二十斤菜卖完也才四五十来文。

杏叶卖菜已然熟练,客人来了就笑着招呼,人家看他穿得干净,菜也收拾得好,倒卖得快。

而万芳娘在镇上熟客多,卖的时候介绍一嘴,连带着杏叶的也能卖出去。

两边互相帮忙,摊子上的菜渐渐就少了。

最后还剩下一点儿,降了价,叫一个老人包圆了。杏叶清点下,赚了也有四十来文,能买两斤肉。

杏叶心里高兴,笑得眉间灿烂,叫万芳娘看着也笑。

“就是你家地也少,卖不了几次,不然多个进项也好。”

其实在他们看来,程仲打猎能赚更多的银子是好,但毕竟进山危险。那是拿命在赌。

何况现在成了家,小夫妻动不动就分别一场,到底是种地安生些。

不过她是个外人,不好说这些。

杏叶也叹说:“可不是,要是地多些就好了。”

*

集市散集早,这会儿也不过上午。

两人没打算在镇上久留,杏叶驾着驴车就要回去。

路上人挤挤挨挨的,来赶集的将自家小孩跟媳妇、夫郎看得紧。

这年头小偷多,人贩子也多。

杏叶正要提醒万芳娘护好东西,就见个姑娘冲着他们这个方向跑来,嘴上叫到:“抓小偷!抓偷钱袋的小偷啊!”

人群混乱,杏叶当即让驴车停下,怕踩到了人。

他远远看着那姑娘跑没几步,藏在人群里的小偷见自己被发现了,推攘着乱跑。

大伙儿被撞得歪歪扭扭。

眼看着人往自己这边来,杏叶当即扔下个背篓去。

那小偷一个不察被罩住脑袋,那姑娘欺身而上,跟个女侠客似的一脚踩着那小偷后腰。随后抡起拳头砸在那小偷身上,闷响。

围着的人群心有戚戚,飞快往后散,空出杏叶的驴车还有那姑娘跟小偷。

大伙儿都在看热闹,驴车挪动不了一步,杏叶索性也不走了。

那姑娘似双十年纪,腰背分明纤细,目光却如虎,拳拳到肉,很是凶蛮。

她将那小偷打得哭嚎不止,涕泗横流,围观的人渐渐看不下去。

“这女子,凶得没边儿了!”

“还是个未出嫁的。这动手的气势,谁敢娶!”

“哎哟,你可不知!那是我们柳花村的姑娘,都二十了还没嫁出去。可不就是因着太泼辣,手上又跟着猎户爹学了功夫,村里汉子避之不及。”

杏叶听了一耳,觉得这样说不对。

姑娘家泼辣有泼辣的好处,不然像现在这样,她不一定拿得回来自己被偷的钱袋子。

那姑娘将人打得鼻青脸肿,又转头朗声问:“谁借个绳子!我给他绑了送衙门。”

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一步,对上那姑娘的视线,飞快就散开。

杏叶驴车也能动了。

他戴着草帽,不想被那小偷见着了报复,便赶着驴儿继续走。谁知那姑娘踢了下地上瘫着死狗一般的小偷,走到近前。

“喏,谢谢你帮忙。”她将背篓放驴车上。

那小偷见状,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杏叶提醒她。

那姑娘摆手,麦色的脸上是爽朗的笑,“跑了就跑了,我就吓一吓他。多谢了。”

杏叶:“不用。”

驴车慢慢离开镇上,万芳娘才往哥儿身边挪了挪,有些担心道:“以后遇到这些事儿,能避就避,千万不要掺和。”

杏叶知她好心,点头道:“今日是凑巧,他就冲着我驴车过来的,我顺手就把背篓抛出去了。”

万芳娘以为他也吓着了,笑着拍了拍哥儿胳膊道:“不过也没甚大事儿,放宽心。”

驴车还没到村口,姨母家的大黄又叼着骨头,带着一大群狗从身边跑过。

兴许是洪狗儿他们又回来了,杏叶打算过会儿去瞧瞧。

正要将驴车往村口路上赶,万芳娘忽然拉着他,隔着路旁的林子往冯家门口那条小路看。

“你瞧,那是不是王氏?”

杏叶一看,妇人穿着比村里人富贵,那抬下巴斜眼瞧不起人的劲儿看着就是。

他勒停驴车,皱眉瞧着。

“难不成又是来找你的?”万芳娘道。

杏叶:“我也不知道啊。”

那条路是去陶家沟村的,等王彩兰二人身影消失,杏叶才重新让驴儿继续走。

回到家,他立马四处看了看。

虎背两只狗围着他腿边打转,杏叶绕着院墙走了几步,一眼见着篱笆院墙的狗爪印。

又绕到外头看那处,地面被人碾过,看来是有人趴在这里往院子里看。

还是来找他的。

杏叶拧着眉进屋,先把车卸掉,驴儿安顿好。随后又叫两只狗守着家门,自个儿去地里摘了点菜,匆匆往洪家走。

临近中午,最是热的时候,洪家人也没出去。

杏叶刚走到门口,坐在堂屋里休息的程金容忙招手,“这天儿热的,怎么跑过来了?”

她叫洪桐切了一盘寒瓜来。

杏叶将菜放在桌上,左右看看道:“姨母,嫂嫂他们回来了吗?”

程金容笑着道:“没有。不过叫人送了些东西来。”

杏叶也笑:“我就说怎么又看着大黄叼着骨头在外面跑。”

程金容哭笑不得。

她家狗就是这么个德行。

杏叶坐下,用帕子擦了擦汗,接过程金容递过来的寒瓜。洪桐歪在一旁的躺椅上,自个儿也拿了一块。

程金容关切道:“可是家里有事?”

杏叶点点头,当闲聊说说。

“我继母又往家里跑了。”

“你说王氏?”程金容一下坐直,脸色一沉,“她来做什么?”

杏叶:“不知道,先前就来过一次了,我没开门。”

“就该不开门。”夏天本就躁,程金容一听王彩兰往杏叶家跑,火气噗噗往外冒。

她低低骂了几句,对杏叶道:“不怕,姨母在家,以后再有这事,直接找家里帮忙。”

杏叶本来以为宋芙两口子回来了,怎么着都该过来见一见,但人不在,便也留下跟程金容说说话再走。

过会儿,杏叶起身告辞。

程金容还是不怎么放心,略微一思索,就道:“下午我去陶家沟村瞧瞧,洪桐你跟娘一起走一趟。我倒要看看,她家又要作什么妖。”

杏叶:“姨母,不用……”

“老二不在家,我这个当长辈的还能让你受欺负了。”程金容怒目圆瞪,颇有些找人寻仇的意味。

杏叶只好道:“谢谢姨母。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程金容一口否决。

“你就好好在家,没事儿。”

杏叶拗不过,只好听从安排。后头又在洪家坐了会儿,这才离开。

下午,日落西山。

稍微凉快一些了,杏叶又去洪家。

听洪大山说程金容已经去了陶家沟村,杏叶有些担心,想着干脆去村口等着。

冯汤头家就在村口,乔五娘在家中带孩子,见杏叶就站在自家门前小路上往下头村子张望,她笑着出来。

“杏叶,看什么呢?”

杏叶叫人:“乔家姐姐。”

“屋里坐坐?”

杏叶想了想,没有拒绝。

现在冯汤头踏实在家,家中其他人都趁着凉快出去干活儿,就她一人也无趣。乔五娘便拉着杏叶说些闲话。

提起孩子满月酒那事儿,又对杏叶说了声谢谢。

杏叶道:“我也没做什么。”

乔五娘道:“那也是护着我娘儿俩出来的。”

见杏叶心不在焉的,乔五娘问:“你刚刚是在看什么?”

杏叶:“乔姐姐见过我姨母吗?他们去了陶家沟村。”

乔五娘点头道:“才去没多久呢,我还托了程婶子帮我带点豆腐。”

杏叶抿了下发干的唇。

“是不是王氏那边来找你了。我瞧着她天天往咱们村来,就是冲着你们那边去的。”

杏叶点头。

乔五娘脸色不好看,现在很是厌烦王彩兰一家,“她肯定不安好心,杏叶躲着走好。”

杏叶:“我知道的。”

杏叶坐不住,一边担心陶家沟村的事儿,一边怕程婶子应付不过来。乔五娘看出来,索性道:“要不然你去瞧瞧。”

杏叶噌的一下站起来。

乔五娘失笑。

“天色晚了,你一个人不成,把晓柳他们几个叫上,他们念叨好几次想跟你说说话呢。”

杏叶不好意思。

他这些天忙来忙去的,也没空闲。

不是自己一个人去,就不怕姨母说。五个人凑齐,当即往陶家沟村跑去。

陶家沟村。

程金容正找不到机会跟那王彩兰对上,一到村中,就直奔那陶家门口。

他叫洪桐敲门。

“谁啊?”王彩兰不耐烦开门。

见到程金容那一刹那,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当即将门拍回去。

可洪桐就是来给他娘帮忙的,手一挡,程金容也顺势进了陶家那屋。

王彩兰看她气势冲冲,色厉内荏道:“你、你来干什么?我陶家又没惹你!”

程金容哼声一笑,上上下下打量王彩兰几圈,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也知道惹了我我才来的。”

“你别乱放屁!”王彩兰不跟她争辩,“出去。”

程金容瞥了眼他家紧闭着门的卧房,听说陶二也在家,外头这么吵闹,就没想着露一面?

窝囊!

她也不顾王彩兰的话,转身在院中凳子上坐下。洪桐咧嘴一笑,转过去守在他娘身后。

王彩兰铁青着脸道:“程氏,你到底来干什么?”

程金容懒懒抬眉,“我还想问问你呢,你天天跑我外甥家干什么?”

王彩兰眼神一乱,又强作镇定,“我找我家杏叶,怎么就不能去了?”

“你家?”程金容讥笑着看着王彩兰,“你王彩兰记性不是一般差,难不成忘了,杏叶是怎么到的我程家。”

“那他也姓陶!”

“呵。”

王彩兰额角青筋抽搐,她想直接将人赶出门去,偏偏现在要顾忌名声。这程金容又是个虎的,你骂人她就敢动手。

王彩兰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你到底要怎么样?”

程金容眼皮一抬,笑道:“你这不是问废话?是你先往我外甥家跑,我这才来问问的?”

王彩兰额角青筋直跳,忍了又忍,才没用以前撒泼那一套。

“行,你乐意坐着你就坐!”

王彩兰摔门就进了屋。

洪桐掏了掏耳朵道:“娘,咱可以走了吧。”

程金容睨他,“傻小子,你信不信就这么走了她还敢去。”

“那怎么办?”

程金容理一理衣裳,悠然起身。

“这个点儿大伙儿都吃完饭了吧,咱去瞧瞧。”

洪桐嘴巴一咧,屁颠屁颠给他娘开门。

“再去买两块豆腐,待会儿带回去。”

“得嘞!”

*

傍晚,彩云消散,远空呈现出一点青蓝。黑雾山树林汇成一片,黑压压的,巍峨耸立。

吃过饭的陶家沟村人陆续走出家门,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村道上消食。

晚风拂过,村人惬意地眯了眯眼睛,不过在闻到了风中传来的肉香,心中满是酸意。

村口晒谷场是乘凉的首选。

地面专门夯实过,平整开阔。边上又用石块垒砌,修了腿高的围挡。

这会儿那围挡上,已经七七八八坐了些人。

有已经聊上的,有为了剩下点油灯钱,捧着碗出来边吃边看热闹的。边上还蹲了两条狗,盯着那碗里直流口水。

程金容提上洪桐买来的豆腐,笑眯眯地从晒谷场上走过。

眼一扫,见杏叶家的大伯娘也在其中,便停下来打声招呼。宋琴见状,笑着应了声。

“程嫂子,来买豆腐啊?过来坐会儿。”

“就是,咱聊聊天,说说话。”旁的人也道。

程金容:“这还忙着做饭呢。”

“忙什么忙,叫你小子去。”

程金容便将豆腐给了洪桐,示意他先把东西带回去,自己顺势就在一旁坐下。

“难得见你往我们村来。”宋琴道。

程金容:“家里忙啊,平日也没个空闲。”

“有什么忙的,你家大老爷们那是能下地,能进灶房,可比我们家那些好多了。”

“可不。”

说起这个大家就不免羡慕。

程金容的日子可谓十里八村数得上的好。

当初洪家家底薄,田都没几亩,一家又四个兄弟,谁敢嫁过去。

但偏偏她程金容胆子大,不仅嫁过去了,那日子还愈发的好。男人体贴,儿子又给送去学了手艺,现在逢年过节能吃肉,几家能比。

要换做她们,做梦都得笑醒。

可夸她日子好呢,程金容一脸愁容。村里人闲暇时不比县里人玩乐多,就爱瞎打听。

见她面色,那好奇跟深夜里的蛙叫似的,掩都掩不住。

程金容的抬眼一扫,大家欲言又止,她便叹口气道:“要说好过,那确实。”

大家伙儿纷纷悄摸翻个白眼。

“但最近却不安生。”

“咋了?”旁边妇人急问。

程金容看了眼宋琴,大伙儿顿时胡乱猜测,目光在他俩身上转来转去。

宋琴脸色寻常,不怒不恼道:“程嫂子,有事你直说。咱也是亲家,要我能帮忙的定帮。”

程金容:“那我就说了。”

“说吧说吧。”围观的人已经坐不住,心里跟猫抓似的。

大伙儿就盯着程金容,生怕错了一句话。

程金容叹道:“说来……还是我外甥家。你们也知道我外甥是个猎户,虽说娶了夫郎,但隔三岔五要进山,这样一来,家中只有杏叶在家。”

话落,当即有人接话:“杏叶啊,他难不成不安分……”

程金容一个利眼扫过去。

“我家杏叶乖得不行,俩夫夫关系好着呢。他俩我可不愁,就是杏叶一个人在家,他性子软,本就胆子小,但偏偏有人趁着这个时候上门……”

程金容怕这些人嘴里没有好赖话,直接看向宋琴,笑道:“宋妹子知道吧。”

宋琴了然。

众人奇怪看着她俩打哑谜,心里痒痒,“你俩说什么话呢,我们怎么就听不懂呢。”

宋琴嗤笑。

“陶二那两口子不回来了?”

“对啊,他俩不是生意不好做,这才回来的?”

“哪里来的瞎话,人家日子好过着呢。就是见天儿地往外跑……哎哟!难不成找杏叶去了?!”

众人看向程金容。

程金容:“可不是,你们也知杏叶从前过的什么日子,怕那王氏怕得跟什么似的。”

“这……王氏只是以前管教杏叶严厉了点,对杏叶那哥儿没坏心。”

“呵!真是天大的笑话。”人群后头冷不丁冒出一句嘲讽,说话的妇人脸上过不去。

“这怎么又是笑话了?!”

陶二家邻居,陶阿牛的夫郎严小河抱着自家三岁的小娃娃坐到一旁,“哪个好心的后娘会将哥儿卖窑子里去!”

“那不也是杏叶不听管教,实在是白眼狼。”

“你哪只眼睛看到杏叶不听管教,是个白眼狼的?”

“他在村里时,可是不跟咱们说上一句话,王彩兰给他吃好的穿好的,他在家欺负那两个小的!我们可都是听见那小的说的,这还有假?”

程金容默默听着,心中隐隐作痛。

原来是这样。

他家杏叶的名声在陶家沟村坏透了,想想他刚来家里那样,多可怜啊。

见那妇人还要说,程金容怒不可遏,也做不来那假样子了!

她冷笑一声站起来道:“她王氏这打的一手好算盘啊!她都把哥儿卖了还能博得一个好名声,也不知是她会遮掩,还是你们蠢。”

“你说什么?!”那妇人被程金容陡然发怒惊到,但也自认为没说错话,也跟着气道。

程金容讽刺一笑,嗓门大得在晒谷场上回荡。

“你可知杏叶当初刚到家里时是个什么光景!哥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身上下处处是青紫,就没有一块好的皮!”

“他那衣裳,外面看着是细棉布,可里头全是他娘的芦苇花。芦苇花啊,那能保暖吗?!”

妇人震惊,下意识要反驳。

程金容不给他说话的空隙,目露凶光,又噼里啪啦道:“他在家吃不饱,人长得小小一个。手脚耳朵全是冻疮,那手上的茧子比我一个妇人都厚!”

“还有那体质差得,冷不得热不得,稍不注意就要发热受寒。哥儿刚才家时吃饭都不敢往桌上坐,头一顿才吃一碗饭就肚子疼!你想想谁饿了吃一碗饭就肚子疼!平日里那王氏给他吃饭了吗?!”

“当时我外甥隔三岔五夜里送杏叶来村里看大夫,你们不信去问!看看我程金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程金容说到这儿,眼神只能用狠戾形容,那模样简直要吃人。

她冷着声,声线都有些抖,眼眶早已成了红色。

“后头陶大夫说哥儿那样子再不好好看看根本活不长,叫我们送去县里。我外甥这又将杏叶送县里最好的宝春堂看。”

“那银子跟流水一样花出去,药是日日吃,月月吃,那么苦的药杏叶愣是吃了大半年,这还不算,还得换成药膳。这一直养一直养,到现在饮食上还不敢大意一点儿!”

她笑得极其讽刺,直直看着那帮王彩兰说话的妇人。

“你们跟我说,她王彩兰对杏叶好!”

“简直天大的笑话!”

“现在我家杏叶日子好过了,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又找上门来。怎么着,是看杏叶能干活儿了,冯汤头不给他做白工,打上我家杏叶,我外甥的主意?!”

“她怎么这么能呢!”

“老娘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妇人!”

“还大善人,一个被窝里能睡出两种人来!老娘看他就是靠着这名头做生意,叫你们这些蒙了眼的去送银子!呵,爹娶了后娘,也成了后爹,两个都不是东西!”

“我今儿话就放在这儿,他王彩兰两口子要是再往我外甥家跑,老娘就叫她好好看看,杏叶有没有人护着!”

她的话掷地有声。

晒谷场上一时间落针可闻。

遥想一年前杏叶离开时,说杏叶在陶家受磋磨的话传了一段儿,但后头随着陶二家做善事出名,这事儿渐渐也没人再提。

说白了,杏叶不常出门,出来也避开人,比起他,常常跟他们说话的王彩兰更可信些。

而且照着外头看,杏叶确实穿得算好的。他又自个儿散着头发挡住脸,佝偻着脖子走路,也确实阴郁可怖。

谁曾想,那王氏真是这般龌龊。

不远处,冯晓柳几个看着杏叶。

他们早在程金容骂人前就来了,只是那边都是些婶子夫郎的,他们年轻哥儿不好意思凑过去。

结果就听了好一阵程金容发威。

冯家几个哥儿悄悄想,程婶子果然不堕程老虎的名头。

可真凶。

杏叶却定定看着暴起的妇人,看她破口大骂,看她红着眼睛为自己说话,杏叶一时间眼睛被泪水遮掩得模糊。

“杏叶……”冯灿先发现杏叶不对劲儿。

他小心翼翼的,声音都放轻了。

杏叶摇摇头,却是含泪笑着。

“我去叫我姨母,你们去吗?”

冯晓柳:“去!”

于是乎,杏叶跟着几个冯家的哥儿,从暗处走到晒谷场中央,站在了程金容面前。

杏叶大大方方的先是对宋琴叫了声大伯娘,又一一问候了几个婶子夫郎,再笑着看向严小河。

他像姨母教的那样抬头挺胸,站得笔直,眼神不闪不避。再不是从前那个村人口中的阴郁哥儿。

他道:“小河哥,谢谢你以前帮我,也谢谢你帮我说话。”

严小河见哥儿如今换了皮似的,白白净净,眼中又满怀感激看他,一时间抱着孩子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道:“都是邻居,我看不过去。”

杏叶点头道:“那小河哥有空来家里玩儿。”

“诶!”虽是客套话,但严小河听了心里舒坦。

杏叶说完,这才拉上程金容的手道:“姨母,咱回吧,天快黑了。”

程金容拍拍哥儿手背,压下心里的怒意,又成了那个万事不出错的洪家当家娘子。

“今儿是我没忍住,替我家杏叶委屈。大家都是乡邻,也别跟我一般见识。家里等着吃饭呢,我就带自家哥儿回去了。”

众人着才觉得神经一送,吸气声此起彼伏。大伙儿忙道:“没事没事,慢走。”

“以后多来坐坐。”

程金容笑着牵了杏叶,两人好得跟亲娘儿俩似的,就这么从人群穿过,离开了晒谷场。

他们走后,晒谷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宋琴看着他俩消失在路口,也起身离开。

“瞧瞧,这当大伯娘的还没人家夫婿的姨母亲。”

“宋琴心高气傲,从前就看不太起杏叶,哪里亲近。倒是这王彩兰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谁说不是呢,我还真当她是个心善的。以前杏叶那哥儿谁看了不说一句白眼狼,仔细想想,那话可都从王彩兰嘴里传出来的。”

“还有他家那两个小的。”

“可不……这大的已经教成了不长嘴的,两小的这个年纪能说那些话,我看多半也是大人教的。”

“要叫程老虎那么说,真是可怜了杏叶,那十几年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我们只一想都难受,人家哥儿可是在她手底下熬了这么多年啊。”有那多愁善感的,现在都在抹眼泪了。

严小河抱着自家小崽子,将这些看在眼里。

他心中感慨万千,说不上是替杏叶高兴还是难过。

以前哥儿在家时,隔壁总要吵闹一番。他当时才有了怀里这一个小的,睡不好,吃不好,更是厌烦隔壁一家。

那时候杏叶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就像他家崽子扔的那个破破烂烂的娃娃,他再怎么捡起来给他缝一身好衣裳,可内里断胳膊断腿儿,还漏碎布出来。就是缝好了,也到处是疤痕。

可怜啊……

可怜得直到真真切切见到他现在这个样子,都有些恍惚。

此时各人感受不同,而杏叶这一遭事,无非给了他们最大的冲击。即便散开回家,都还在议论这事儿。

宋琴回到家,一声不吭进了屋。

陶传礼遛弯回来,看自家媳妇坐在床边发愣,他走上前给她倒了一杯水。

“想什么?刚刚听到你们那边好像在吵架。”

宋琴捧着那杯水。

油灯下,自己轻轻一动,茶杯里就涟漪泛个不停。

杏叶那会儿就跟这水一样,被轻易控制在王彩兰手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她这个当大伯娘的,该是他最亲的了。

可她因为对王彩兰的厌恶,也对哥儿渐渐疏离。等再过几年,看哥儿那怯弱样子,更是心生厌烦。

刚刚她坐在一旁,好生看了看如今的杏叶,看着那水润的圆眼,漂亮的脸蛋,真跟他小时候一个样,也跟他娘很像。

那时候他娘还在,她们关系也挺好。

多少年没想起她了……

宋琴想着想着,脸上有点凉。

他抬眼,看着自家汉子慌乱地抹她眼角,问他是不是又跟王彩兰吵架气着了。

是啊,她要强。

以前杏叶他娘在时,两家日子可安生了,她都没想过两家分家过。可后头陶二另娶,那会儿就慢慢变了。

他跟王彩兰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陶二日子没她家好,她得意。后来陶二发达了,她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似的,要叫人知道他家日子也不差,所以给老婆子办了个风风光光的寿宴。

可吵来吵去有什么用呢。

任那么小的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过那样的日子,她就是随手给点饼子,那哥儿日子都能好过些。

他家汉子是哥儿的亲大伯,她是他亲大伯娘,可那会儿,她怎么就只顾着争口气。

宋琴一时心绞痛,连汉子的呼喊都听不清。

程金容的话不断在她脑中回想,她如被当头一棒,骤然惊醒。

她百年之后,真是无颜见那曾今亲如姐妹的妯娌——

作者有话说:抱歉,忘了忘了,没修改定时[裂开]

第133章 过街老鼠

冯晓柳那几个哥儿本也是吃完晚饭出来,顺带陪着杏叶去陶家沟村看看。刚刚程金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天快黑了,怕家里人着急,冯晓柳几个看着杏叶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什么话来,只好先跟杏叶告别。

杏叶则随着程金容,回了洪家。

院门一关,程金容闻到家中的豆腐香。看洪桐在烧火,他男人在炒菜,程金容就留杏叶在家中吃饭。

杏叶跟着她,自然应下。

程金容见哥儿有些沉默,拉着他去堂屋坐下。她摸了摸哥儿的脸,是真心心疼。

她以前就想着要个哥儿,可只得了两个汉子。现在有杏叶跟大儿媳,她心中别提多满意。

“姨母刚刚也不是故意揭杏叶的伤疤,只是不知道你在村中是那么个名声,姨母气不过,心直口快这才……”

杏叶咬着唇飞快摇头,可忍耐了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

杏叶干脆伏趴在程金容膝头,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的,没、没有……”

程金容鼻尖也酸,顿时仰头试图将泪水咽下去。

她家杏叶苦啊。

她轻轻摸着杏叶的头发,温声开口:“姨母知道杏叶不会介意。但姨母还是要道个歉。”

“以前我还愁,老二那样的其他哥儿见了就跑,该怎样的才愿意嫁他。后来他就抱了杏叶回来。”

“我当时说叫他放在我家里养,但那小子不愿意。我也是看着他一点点护着杏叶,担起责任。你俩如今又成了事,姨母心中只有庆幸。”

“得亏他眼光好,将杏叶带了回来。也得亏杏叶不嫌弃他,跟他成了家。”

程金容微微粗糙的手抚着杏叶的脸颊,又顺一顺哥儿的头发,身上的气息温和。

“好了,不哭了,再哭伤身。”

哭声引得灶房两个大老爷们儿拿着锅铲跟火钳就急忙跑来,程金容示意他俩回去,又温声安抚。

洪大山看向洪桐。

洪桐也摇头。

他悄悄道:“我走之前,娘说去晒谷场跟陶家沟村的人聊聊。后头我也不知。”

洪大山也气愤道:“总是那陶家两口子不做人。”

洪桐:“杏叶哭成这样肯定受了大委屈,不得叫老二回来?”

“你娘有主意。”

“哦。”

他娘才是当家人。

杏叶鲜少这般哭,他像小燕找到了母亲,藏在她羽翼下,好生做了一回孩子。

哭得累了,身子都虚弱下去。

程金容这才将人扶起来,叫洪桐端了热水来,给哥儿好生擦擦脸,热敷一下眼睛。

程金容看着身上湿的一大片,也有些哭笑不得。

她起身,看两个守在一旁的汉子道:“洗手吃饭吧,我去换条裤子。”

杏叶缓缓放下帕子,鼻尖跟脸上都红彤彤的,实在不得体。

不过是姨母家中,只稍稍不好意思了会儿,立马就自在了。

今晚因为杏叶的事耽搁,洪家吃饭吃得完。

杏叶吃过,程金容就叫洪桐拿着火把,她陪着一起将杏叶送回去。

“好好睡一觉,旁的不用担心。姨母料定她不敢再来,不然该叫她好生看看姨母的厉害。”

杏叶哪好意思叫长辈哄自己开心,答应下来,也催促两人回去休息。

院门锁上,杏叶将从洪家带回来的大骨头煮汤,混着点中午的剩饭剩菜喂狗。又去后头喂了鸡鸭跟猪,这才洗过澡,钻进被窝。

这一晚,程仲虽然不在,但杏叶也睡得格外的好。

次日又是个大晴天,寅时末天就开始亮了。朝霞橙黄,铺满山村半片天。

陶家沟村。

王彩兰早早起来,打算趁着太阳还不晒人,赶着去程家堵人。

昨儿程金容来过一遭,但没坐上一会儿就走了,在她看来,不过是来做做样子,面子上能过得去。

反正她是不想花那一份送货的银子的,冯汤头既然不行,那只能是杏叶。

只要杏叶愿意了,程仲就好办。到时候程金容再怎么神气,也不过是隔着一层的外人。

王彩兰打算得好,吃过赵春雨做的早饭,进屋去叫陶传义。

“今儿怎么着都得要杏叶答应,你是他爹,跟我一起去。”

陶传义坐在屋里,吃饱了不想动弹。他半躺在床上,像个倾倒的葫芦。

“你去吧,他又不怕我。”

“懒死你得了!”王彩兰抄起桌面的茶杯往他身上做势要砸。

陶传义不躲不闪,起身抓着王彩兰的手笑呵呵道:“媳妇儿,你出马,还要我干什么。”

王彩兰呸他一声,到底是甩开人出门。

才打开院门,过路的村里人就冲着地面上吐了口唾沫,差一点点砸中王彩兰脚背。

她往后一退,皱眉看着那走远的人,心说晦气。

想着不耽搁事儿,她暂且忍下,匆匆往前走。

没两步,路过那陶阿牛家。

他夫郎严小河就坐在院子里喂孩子,见她也是眼睛一翻,立马拉过小孩儿挡住,活像她王彩兰是什么洪水猛兽。

王彩兰历来跟他不对付,只暗骂了一句,没往心里去。

可越往外走,遇到的人越多。一个个不是无视他,就是呸上几声。王彩兰眼睛又不瞎,怎么着都看得见。

最后见陶井水那婆娘差点把锄头锄在她脚面,王彩兰憋不住了。

她一把抢过妇人手上的锄头,往地里一甩,叉腰骂道:“不长眼睛啊!没看见人从路上过去,要是破了点儿皮你赔得起吗?一大早上没睡醒就别出来,眼睛瞎就去看大夫!”

“一个二个的,老娘吃你们的还是喝你们的了?我家老二帮了村里那么多人不说,怎么着,现在看我们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眼红了不成?!”

“这善人有善报,如今日子是我们该得的!”

“那恶人有恶报,日子还要看后头呢!”妇人呸了声,将自家锄头拿回来。

“亏得老娘给你说话,原来是个毒妇!”

王彩兰深吸几口气,她如今跟这些村妇可不同,她以后要搬到府城去的!她不跟这些眼皮子浅的计较!

王彩兰提步要走,陶井水媳妇在后头扬声道:“王彩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昨儿杏叶姨母可说了,叫你再敢去,她可收拾你!”

“别装什么好人了,杏叶过的什么日子我们都知道了!”

“就是,要知道你是这样的,当初就该赶出村里去。叫我们村如今坏了名声,我们自家的儿子可怎么娶妻!”

“滚!滚回你的镇上去!”

王彩兰看着四面八方的人围拢来,各个拿着工具,面带怒气,她心惊肉跳。

王彩兰自问骂人没几个敌得过他,但从未见识过这般被围堵的时候。

她不敢再往前。

王彩兰飞快转身,立即往家里跑。

路上甚至有人冲着她扔石子儿,泼粪水,王彩兰惊怒不已。

回到家,她立马找人打听。

可问了一圈,不是骂她的,就是拿失望眼神看她的。

就一晚上,她王彩兰就跟过节的耗子一样,人人喊打。偏偏她还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得以,王彩兰只能跟陶传义一起,灰溜溜地回了镇上。

可她不死心,她又专门叫了人来打听,这才知自己做的那些事儿被程金容吐了个完全。

王彩兰暗恨,想着杏叶这条路不通,真得雇人送货了,恨不能将程金容生吞活剥了。

这泼妇!坏了她好事!

陶传义焦头烂额,看王彩兰在院中对着小丫鬟又打又骂的,连忙道:“你消停消停吧!看看你做的好事儿,要是传出来了,叫我还怎么做人?这工坊的生意,又怎么做得下去!”

王彩兰眼睛都熬红了。

“你怎么不想想老娘日子怎么过!”

“怕什么,过段时间大家就忘了。”陶传义他挺着个大肚子在屋里转来转去,像陀螺似的。

“我就说直接雇人算了,是你偏要不给钱,去惹杏叶。分明你都将人卖出去,都没关系了!瞧瞧,现在事情被捅破了!”

院子里混乱,小丫头闷声哭着,王彩兰一边掐人一边低声咒骂着。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还跑来跑去,小的追不上大的,又急得直闹。

再听听陶传义这些话,王彩兰一时间头晕眼花,吼道:“行了!”

院内霎时间安静。

陶春草立马拉着陶昌钻进了屋子。

陶传义也停下,背着手看着人好半晌。

他将王彩兰拉到屋里,叫小丫头下去,给自己跟王彩兰各倒了一杯清火的茶。

他长叹一声道:“我看这事儿还是算了,车马行的运货太贵,咱们就找便宜的。总归有急着用钱的,大不了先给银子。”

“不行!”王彩兰执拗。

她肚量小,有什么仇怨都记在心里。

昨儿那事儿程金容叫她吃了一亏,归根到底还是杏叶那小杂种跟人说了,她把这账算在杏叶头上。

敢惹她王彩兰,她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多看着点儿,什么时候杏叶来镇上,请他进家里喝喝茶。你当爹的,总不能真的不管哥儿。”

她面无表情,眼中的寒光令人心惊。

陶传义有心想劝,但他深知王彩兰是个什么性子。这口气她要不出,人都能憋死。更何况,杏叶这事儿确实做得不对。

这是他们的家事,怎么还惹上程金容那母老虎了。

该叫他长长记性。

第134章 头晕眼花

王彩兰上门这事儿叫杏叶警惕了些。家中汉子不在,最近一段时日杏叶没敢往镇上跑,连出门都少。

已经六月中,快到了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

杏叶去地里砍了两根玉米回来,秆子喂驴,玉米就裹着几层外壳直接放锅里煮。

早饭便是这个。

吃过早饭,家里收拾妥帖,杏叶戴上草帽出门。

天气热,河边的菜隔几天就要泼一次水,靠坡的一边虽爬满了南瓜藤,但结的嫩南瓜却少。

后头坡地的红薯藤的穿插在玉米中间,倒是没受影响。

玉米快老了,吃嫩玉米也就吃个几日。杏叶打算掰几个放地窖里放着,也好叫他相公回来能尝尝味儿。

再者,后山的李子也快成熟,外面这一圈都有小孩摘去吃了。

杏叶也摘来尝过,酸中带甜,再过最多五日,妥妥能吃。差不多也该准备下树去卖了。

杏叶背着背篓,先去后山转了一圈。

最近雨水少,往年长菌子的地方还没出。不过今年李子结得比去年好些,疏花疏果后,瞧着枝头上挂得满满当当。

杏叶在后山转了转,割了些能长老了的苋菜回去喂猪,随后又下山。

他钻到玉米地里,掰了半个背篓就往外走。

玉米秆摇晃,杏叶压低草帽,避开割人的玉米叶。前脚刚钻出玉米地里,抬头就见面前杵着个人。

“杏叶。”赵春雨瓮声瓮气道。

杏叶压着眉,提步往坡下走。

赵春雨默默跟上,不言不语,像个石头柱子。

杏叶不耐,转身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赵春雨嗫嚅,被杏叶清亮的眸子看得低下头。

“我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住,我娘那事儿做得不应该。你放心,我不会叫她来找你了。”

杏叶:“你说不会就不会吗?”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完全,杏叶刚从玉米地里钻出来,身上又痒又了。他不想在外面多待。

赵春雨被他一堵。

分明是还算强健的汉子,可这性子闷得叫人也跟着难受。嘴巴跟锯嘴葫芦似的,比得上七八十岁的老人。

杏叶以前在陶家就避开他走,现在也不想跟他有多交集。

见赵春雨不说话,杏叶拿下帽子,不停地扇风。他脸上汗珠晶莹,面庞泛红,一双眼睛直视眼前的汉子。

“你娘卖我的时候,我跟陶家早就没了关系。你来道歉,我也不接受。你以后别再来了。”

“可是……”

杏叶气恼:“听不明白?我不想跟你们再有交集!”

赵春雨嘴唇轻颤,看了杏叶一眼,深深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像从嗓子里拼命挤出来的。杏叶听着,面无表情。

“别再来了。”

他说完,不管赵春雨跟不跟,快步回到院儿里,将门关上。

两条狗迎过来,杏叶拍了拍狗头,想着以后出门还是将它俩带上,免得不相干的人凑上来。

玉米放入地窖,杏叶用帕子擦了擦脸,随后坐在屋里歇息。

不可避免的,他就想起了小时候。

赵春雨刚来家里时性子跟王彩兰一个样,又争又抢的,几次假模假样地哄他吃东西,等他拿到手就立马哭着说他偷拿。

小孩的恶意直白又赤裸,杏叶因为他小时候遭了不少罪,这梁子就从小结下了。

杏叶心里堵得难受,一股憋屈发泄不出来。

他狠狠抓了抓胳膊,留下几道红痕。坐不住,干脆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天气本就热,杏叶如在火中炙烤,待在屋里也不见凉快。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见到王彩兰母子,见一次,那些好不容易深埋的记忆又要跑出来,叫他坐立不安,难受至极。

他都那么避开他们了,他们还来找他!

就因为他性子软,好欺负吗!

杏叶咬牙,狠抹一把眼睛。

他偏不!

他偏不叫他们得逞!

杏叶凶巴巴的给自己攒劲,被玉米也刮红了的手背火辣辣的疼。

下次要再遇到王氏几个,他要跟姨母一样,直接骂回去!

“砰砰砰——”

“砰砰砰!”

敲门的声音急促,杏叶一哆嗦。

他捏紧拳头,快步走到门口。

“都说了,叫你不要——”杏叶话说到一半,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止住。

他迅速拉上门一关,可外头一股大力推来,杏叶直往后退两步。

黑背跟黑尾狂吠,一下扑到杏叶前头。

那要进门的人停下,抓着衣裳,无措地看着杏叶。他声音哽咽,叫了一声:“杏叶……”

杏叶眼神冷漠,定定看着人。

哥儿格外狼狈,一身衣裳像去地里打了滚,满身的泥。头发也乱糟糟的,汗水沾湿贴在脸上,像稻草一样。

杏叶目光从他脸上划过,往下,落到他鼓起来的肚子上。

阳光刺目,外面的哥儿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终究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杏叶退让,叫人进屋里来。

杏叶见他唇色干燥发白,整个人不停往外冒汗。他憋着气起身,打算去灶房端点水来。

哪知哥儿以为他要走,忽然起身,抓着他的手直直地跪了下去。

那闷响听得杏叶后怕不止。

杏叶飞速去拉他,声音绷紧道:“于桃,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杏叶,你帮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了。”于桃说着哭起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像钳子一样抓得杏叶死紧。

杏叶:“你起来。”

于桃:“杏叶,我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

杏叶站直身子,眼神疏离。

“我又不是神仙,你不说我怎么帮?”

“你愿意帮忙,愿意的对不对?”于桃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满怀期待地看着杏叶。

杏叶索性蹲下,目光平视他。

他不说话,于桃最终被他看得狼狈地躲开,捂着脸,一时间再没了刚刚哭嚎的样子。

杏叶:“你当我还是以前的杏叶,说帮忙就帮忙。你怕是忘了,我们早断了关系,你那么要脸,现在怎么不要了。”

于桃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惭愧地低下头,在杏叶起身时,又忽然抓住他的衣裳。

杏叶拨开他的手道:“天气热,我是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儿上才让你进来坐坐,你要没什么事,赶紧回去吧。”

“杏叶……”

杏叶皱眉,“于桃,你这样很烦。”

他是个人,不是于桃想亲近就亲近,想抛弃就抛弃的东西。是他当初那般践踏自己的真心,是他要不再来往。

杏叶自问现在已经给他好脸色了。

于桃苦笑一声,敛下眉,像是要将心剖开给杏叶看。

他瘫坐在地上,无力啜泣道:“可是我没办法了啊,我真的没法子了!我相公去了黑雾山上打猎,他跟别人说好的前些天交货,可现在都过了五六日了,人都还没从山里出来。”

“他以往不会这样的,定是在山上遇到了什么事情……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杏叶平静道:“你找我有什么用。”

于桃抓住他,像抓住了希望。

“我就请你,请你让程仲帮忙找找。万一他们在山上见过呢。他也是猎户,他熟悉那地方。”

杏叶观察着于桃的表情。

他定没说完,瞒着他呢。

杏叶也不给他脸,直接道:“你巴巴地跑回来求我,为什么不干脆去衙门报官?”

于桃不语,啜泣声突兀地断了一瞬。

杏叶笑了声道:“因为你相公又去帮人抓野兽幼崽去了?上次村里闹狼,也是你相公惹出来的,里正正愁没抓到人呢,你不敢对不对?”

杏叶说完没再理他,而是快步往门口去。

于桃一惊,飞快往外跑去拉他。

杏叶看得眼皮直跳。

“你肚子!疯子!”

于桃不管不顾,一双手紧紧勒住杏叶的胳膊。

“杏叶,我求求你,你别去告诉里正,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县里日子不好过,要钱。你放心,他说的就抓最后一次,只这一次换了钱,以后他就不上山了,在家看顾我和孩子。”

杏叶不想听这些,他见人情绪有些崩溃,看了眼他的肚子,别开头到底没说出什么狠话来。

他道:“我不告诉里正,但我家也不欢迎你。我叫你娘来接你。”

于桃目光哀求。

“杏叶……”

眼看他又要跪,杏叶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觉得头有点晕,眼前于桃的脸叫他胸闷气短,胃里翻滚。

他不耐道:“行了!你也看到了,我相公不在家,他也在山上,你叫我怎么跟他说!”

于桃一下僵住,似乎没想到这个情况。

杏叶见他松开手,匆匆去后头叫了文氏来,将木木呆呆的人接走了。

大门一关,杏叶立马去灶房,舀了凉水往脸上一泼,才压了几分火气。

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倒霉运,一桩事接着一桩事。

杏叶心里火气大,直冲着头晕。

杏叶摸了摸自己额头,好像是有一点点发热。多半是刚刚在外面耽搁那一会儿晒的。

杏叶叹气,撑着灶台坐下。

这么一搅和,他午饭也没胃口。

他想程仲了。

汉子在家的时候,没人这样动不动就找上门来,日子也清净。

杏叶心着:要不然下次他干脆也去山上算了。

……

于桃回村子的事儿没多久就让村里人知道了,紧接着,山下陶家沟住着的里正就跑了上来。

杏叶迷迷糊糊坐在灶房里眯了一会儿,醒来发现额头还是发烫,又去屋里趴着。

两只狗在外面挠门。

杏叶眼皮沉重,心说等一会儿就开,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第135章 你别生气

再醒来,风声寂静。

乌云厚得跟棉花被似的。树木静止,鸟雀销声匿迹,天地入画,仿佛一切都凝滞。

杏叶心惴惴的,今晚定是免不了一场大雨。

他摸了摸额头,温度下来了。身上出了一阵汗,亵衣发潮,还有一股闷愁的汗味儿。

杏叶撑着还有些发酸的身子起来,将里外衣裳换下。

屋外有声,灶房里亮着灯,杏叶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看到的却是程金容。

杏叶低下脑袋,乖乖走到程金容身边。

“姨母。”

程金容被他吓得筷子差点掉了,转头嗔怪:“走路怎么没声儿!”

没等杏叶说话,继续唠叨:“生病了也不说,要不是我下午过来送鱼,哪能看到你在发热。”说着又探了下杏叶额头,“好在摸起来不怎么烫。”

杏叶歉疚道:“我当时迷糊,忘了。”

程金容叹道:“也是,哪能怪你。就是老二不在,你在家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也不能及时知道。”

程金容索性拉着杏叶坐下说:“你说说,叫老二以后置办了地就在家种地,别上山了可行?”

杏叶道:“我也想他安稳些,但也要看他的主意。”

程金容道:“那你们商量商量。现在赋税不重,多置办几亩地,一年下来也剩不少口粮。不过光靠种地也不成……你夫夫俩多想想。”

杏叶点头,答应下来。

程金容在给杏叶熬粥,这会儿已经好了。她盛了些,叫杏叶坐下慢慢吃。

料想哥儿没什么胃口,做的是青菜粥。自家地里的小青菜混着精米煮熟,撒几颗盐,就着去岁冬季的腌萝卜也开胃。

现在嫩姜也下来了,泡菜坛子里又可以添一样。

看着杏叶小口吃着,程金容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天知道当时敲门没人应,爬了楼梯进来,看到哥儿在床上睡得无知无觉,脸色发红的样子叫人多担心。

好在现在能吃,身子也恢复了几分,不然她这个当姨母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程仲交代。

老二上山前还专程过来一趟,叫他们多看顾点儿杏叶。

看着看着,就分了神。

程金容话直,想到什么说什么。

“上午的时候,听人说于家那哥儿过来了一趟?”

杏叶抿了下被粥烫到的唇,小心看着程金容,点了点头。

程金容笑道:“怕什么,姨母随口问问。”

“他来是想叫仲哥帮他找他相公。”

“这我知道。”

杏叶有些迷茫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