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贺率情把那一丁点的血珠凝固储存到芥子里。
辛琪树无知无觉,有着几道刮痕和泪痕的面容依旧是皱的。似乎知道正被人注视着,往贺率情怀里藏了藏。
贺率情打量着他。
一个没脑子的小孩。如果贺率情反应慢一拍,辛琪树带着魔气的手掐上脖颈时,就会立马被贺率情身上套着的防御罩反击回去。
到时候这块小点心才真的会“被刮得满身都是伤”。
淡淡金辉拂过,辛琪树脸上的刮痕泪痕和腕上的新伤都依次消失。
贺率情摸了摸脖子上的掐痕。
修真者不论修为高低,都有夺人生命的本事。就这个笨东西,手上又有多少人命?
贺率情闭上眼。
夜色里,贺率情从辛琪树手上抢过一半被子,两个人都盖在被子下睡着了。
辛琪树做了个处处漂浮着金色泡泡的梦,梦境里他踩在云彩上,高兴地追赶这些泡泡,想要捞一只抱在怀里。
他看中了一个泡泡,他觉得这个泡泡和别的泡泡不一样,它是想要到自己怀里的。只不过它很矜持,停一段飞一段,引诱小辛来抓他,在小辛的头顶上转圈圈。小辛看准角度飞扑过去,泡泡却凭空消失了,脚下柔软的云彩也突然不见了。
眼看要高空坠落、尸骨无存,那些被他忽视的其他泡泡聚在一起成一张大垫子。小辛落在上面,茫然地蹦了蹦。
“啊……”辛琪树惊醒,眼前是一片白花花的肉,随即想起自己昨晚偷钻了贺率情被窝。天边已微微泛白,比辛琪树计划起床的时间晚了许多,还好贺率情还未醒,他长舒一口气。
贺率情的俊脸就在几寸之遥,辛琪树看得心痒痒,凑过去偷偷亲了一口脸颊。
然后心实在静不下来使用本命技能,只好从芥子里取了衣服,蹑手蹑脚地往回跑。
辛琪树从芥子里掏出了能把西厢房填满的杂物,下次叶猗来过夜休想住这间房!往出走的时候瞥到了叶猗的外衫,薅过来塞进了芥子里。
哼哼哼,辛琪树准备在一个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一天杀去法雨廷找叶猗算账,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把叶猗大骂一顿,然后拿着新树苗回来朝贺率情讨奖励。
最好能让贺率情教自己识字。
不过在这之前,辛琪树要去找他爹问问关于那本书的事。
橙红阳光撒在他的头顶,辛琪树伸了个懒腰。穿过白雾,费珈紧跟在他身后。
辛琪树瞥他一眼,“好啦好啦,贺率情都不在这里了,你还这么紧张干嘛。”
费珈道:“除了贺率情,魔渊里依旧有许多人要小心。”
“但贺率情是最大的危险。昨夜……”
辛琪树摆摆手,表明不想听。
费珈从小就负责保护他,是辛琪树的贴身侍卫。
“我爹有空吗?我找他问点事。”辛琪树修为低下,性格相对来说温和,与寻常魔族格格不入。所以通常都不去主宫那边,接收消息都是通过费珈。
费珈说:“宫主和青长官都在秘密开会,近期恐怕没有时间。”青长官就是青倩倩。
辛琪树止步,歪头想了想,道:“正好,那就去法雨廷。”
费珈知道他们昨天的对话,说:“少宫主是要去见叶猗吗?”虽然是问句,费珈却是肯定的语气,他说:“叶猗发来拜帖,一周后来魔渊。不是着急正经事的话,不如等他来。法雨廷那种地方,还是不去为好。”
辛琪树哪有正经事,但还是拒绝了他的提议。辛琪树理由很充足:
一来,叶猗肯定不会心甘情愿地给他树苗,他和叶猗一定会吵起来,贺率情肯定就会偏心。
辛琪树就会难受。所以为了避免自己不开心,自己上门去找叶猗是最好的选择啦!
他也考虑到了自己的安全问题。法雨廷费珈进不去,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去见叶猗。
叶猗这人与贺率情关系最好,顾及贺率情的处境,他也一定不会对他大打出手,也会阻止别人对他大打出手。
二来,那个王八蛋最后肯定不想赔他们树苗,一天拖一天,到时候辛琪树还得上门要。
反正都要去,晚去不如早去。
两人坐上灵舟。
辛琪树的爹娘都是魔族,但都血脉不纯,到辛琪树这里几乎只有三分之一了,他小的时候几乎与凡人无异,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那时候血容宫还没有到达在魔道一呼百应的地位,为避免唯一的子嗣也出意外,辛琪树是在况锦境长大的。
法雨廷在况锦境是响当当的大门派。歼灭魔族,守护苍生的口号喊得响当当。
小辛最喜欢甩开费珈挑一个人多的城市露宿街头,被一无所知的凡人捡回家洗脸蛋、梳头发。等被装扮得像个小公主一样,就朝他们露出尖牙。每次看凡人露出惊吓表情小辛就会开心的亲他们一口。
如果把凡人换成那些死装的正派修仙者就更好玩了。所以小辛甩开了看管他的人,偷偷跑去参加了法雨廷入门弟子试炼,那些白胡子长老还果真没有辨认出来!
小辛心里的幻想马上就要实现了,半路上冒出来个该死的叶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是魔族的,摸着他的尖牙威胁说要送他去诫律司。
最后还是搬出辛霎的名字,叶猗才乖乖送他下山。
之后血容宫势大了,法雨廷戒备愈发森严。除了婚宴那天,辛琪树再也没有进去过法雨廷了。
魔渊与况锦境隔着一座陡峭的高山,单是穿越高山,一般灵舟就要花费数天,但辛琪树的上品灵舟不同,一天便到达了法雨廷。
正处暮春,法雨廷主山体上都覆盖着大片浅粉的花海,晨风掠过,大片的花瓣旋转飞翔。
灵舟停在主山的西面,法雨廷主山四个入口,西门是人最少的。辛琪树把费珈留在外面,自己戴着锥帽拿着弟子令牌进山。
西面山坡上栽有一棵千年大椿树,花季风一吹,落英缤纷。
白嫩的手伸出,朵朵花瓣飞落到他掌心。
花瓣丛下,原闭目养神的叶猗睁开眼。层层叠叠的花瓣轮廓空隙里,肩膀单薄的黑发少年低头赏花,浅粉花的颜色隐绰绰映在他脸部。少年微微低头,微翘的鼻尖轻嗅花蕊。
是个很漂亮的少年。
小魔头边闻边往前走。
“你闻的是大椿树的花,没有花香。”
辛琪树四下张望。
“呼——你再往前走就…”一颗脑袋从满地花瓣丛里冒出来,男人眉梢微挑着,带着点邪气。
辛琪树一脚踩了上去,“谁让你躺在这里装不存在!活该!”
叶猗嘴角勾起,歪着头看他:“不是学了足足十年辨花吗?怎么白学了。”丰神俊朗的脸侧散着柔顺发丝,深棕色发丝在阳光下变成类似酒红的颜色。
深邃的眼神睨着他,说话带着股挑逗味儿:“找谁来啦。”
劲劲儿的。
辛琪树又踢了他一脚,被顺势抓住脚踝往下一拽。
“你这人,怎么又喜欢踢人了?”
辛琪树闷哼一声倒在他身上,被厚厚的花瓣糊了一脸。叶猗捏了捏软趴趴的脸蛋,“脸蛋这么软,一看你最近就只顾着玩乐。”
辛琪树掰不动他的手,声音含糊地说:“你干什么!”辛琪树也上手去捏叶猗的脸,硬邦邦的,根本捏不动。他硬扯着叶猗脸皮,喊道:“你脸也能扯得动!你最近也根本没有修炼!”
叶猗闷声笑着。
辛琪树依靠在他身上,被动感受着胸膛的震动,烦躁地砸了他一拳。
花瓣纷飞,两人身上又都落了满满一层。
辛琪树啊啾一声,骂道:“花掉的这么厉害,你们怎么养树的!”
“找我来干嘛?”叶猗环住他,贴在辛琪树耳边问。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垂,辛琪树不自在地躲了躲,“你赔我的丹木树和法器!”
丹木树?叶猗反应一会想起来了,他那天掏了贺率情院子里两棵树里的法器,离了法器树没法在魔渊生存下去,自然死了。
“呵呵。行啊,你想要什么树苗?”叶猗眨了眨他那双桃花眼,“除了丹木树,你想要哪种我都赔你。不过提前说好,得你自己到后山去挖,挖错了要照价赔偿哦。”
“为什么不能是丹木树?”辛琪树愤懑不平,他只认识丹木树。
叶猗开口,狭长的桃花眼里平静无波:“一百年前,以杨郦为首众仰慕贺率情的弟子愤怒地砍掉了法雨廷所有的丹木树。”
一百年前,魔族血容宫以法雨廷山下百姓性命为胁,逼迫贺率情与血容宫少宫主结契成婚。
“贺率情三百岁游历天下时路过了正被魔修肆虐的清淮乡,不待当地氏族王家恳求,师兄便出手相助。血光整整闪了一年,所有魔修都被驱逐后,天降圣光,世上第一棵丹木树扎根在清淮乡中心。”
“此事迹流传开后,有慕名弟子前去讨树枝,再栽种。渐渐的,法雨廷的丹木树就越来越多。”
辛琪树呆愣着。
当年辛琪树弯腰栽树时,贺率情在房里,沉默隔着窗户纸看他。辛琪树抬起头冲他笑,汗流到眼里,只模糊看到贺率情身影的颜色。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贺率情比辛琪树年长八百年,诸如此类辛琪树不知道的事情多之又多。
辛琪树小小一只趴在叶猗身上。阳光照得他皮肤雪白,眼睛呆愣愣地,头侧扎的小辫垂下来,束发银饰敲打在腕边裸露的肌肤上,他忽然问:“你能教我识字吗?”
叶猗沉默片刻,嗤笑一声:“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是文盲啊。”
辛琪树深觉自己刚才是脑袋糊涂了才想让他教。
他决定不挖树苗了,万一再挑中哪棵有故事的树木,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我不要树苗了,我的法器你总可以还给我吧。”辛琪树戳了戳叶猗领口的硬皮革。
叶猗说:“已经飞灰烟散了。”
听他这么说,辛琪树一脸郁闷。
叶猗品味着,眼前突然覆盖上一片橙光,辛琪树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是你落下的衣服,还给你了哦。”
叶猗摩挲了下布料,一把揪开。辛琪树已经手里捏着只花走远了。
叶猗提高声音喊道:“慧草堂新培育出来一批蓝花桃树,给你撇几支带回去吧。师兄自小对桃子都不感冒的!”
风轻缓吹过,鸟翱翔在蓝天,清脆的叫声从这片土地飞过。
辛琪树回头,浅橙色花纹的衣衫被风吹得鼓起,脸上明摆着不信任:“那结出来的是什么?蓝色桃子吗?”
细白手指捏住青色的细纱帘,微微撩起,露出一只黑色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外面。
手被用力拍下去,叶猗在他斜前方走着,对他传音入耳:“虽然戴上了帏帽。
但你们成婚典礼那天很多人都去了难免有人记住了你的脸,要小心点。”
辛琪树不会传音入耳,小声的“嗯”了声。
叶猗想起以前的行为,很头疼地叮嘱道:“还有,千万记得把你尖牙收起来。”
辛琪树很悲伤的和他抱怨:“我哪儿还有尖牙,拢共两颗,都被你掰下来了。”
叶猗难以置信地回头,怎么还有这么污蔑人的:“你那是换牙期自然掉牙。现在还没长出来吗?”
辛琪树苦闷地摇摇头。
山上有众多弟子在劳作,走过一块又一块的耕地,终于到了慧草堂。一路上都有人跟叶猗问好,叶猗每每都要停下来聊会儿。
也托他的福,没有人查辛琪树的身份。
这个亲传弟子的派头比他还要大。辛琪树一边心里面嘀咕,一边紧跟在他身后,一步都不敢远离。
“师叔?”
是杨郦的声音。
杨郦是贺率情的弟子。
他不是常年在外游历吗?怎么今天就恰好在法雨廷!辛琪树脸色发白。
叶猗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气定神闲地问:“今天怎么到这边来了?”
“昨天修炼的时候突然很想师尊,今天想过来看看丹木树。到地儿转了一圈没找到,这才想起来已经全被砍掉了。”杨郦声音听起来很落寞。
辛琪树隔着青纱,看着叶猗背上布料的纹路。
“听韩长老说师兄不日要去血容宫,能替我给师尊捎封信吗?”
叶猗接过信,觉得厚度不对。拇指一搓,原来是两封信。叶猗默默收下,安慰他:“你也别太颓废,贺率情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我也不想看到师尊嫁人。”杨郦即使状态不好,嘴依旧锋利如刃。
“……准确说是入赘。”
“有什么区别吗?”
叶猗道:“别这样,说不定哪天师兄就回来了。”
“带着他一起回来吗?那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叶猗意味深长地说:“魔族都不长情,说不定哪天他就移情别恋了。你师尊也不是个会哄人的。”
当缩头乌龟的辛琪树感受到一股目光。
杨郦盯着叶猗身后戴着帏帽的人,依稀看得出皮肤挺白,年纪不大。他开嘲讽:“新情人?你这换人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没办法,喜欢我的人太多了,”叶猗拉着辛琪树往前走,“带他来看看那棵蓝花桃子树。先走了。”
凌厉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看着他,辛琪树低着头与之擦肩而过,在浓郁花香里嗅到了股淡淡的皂角味。
跟随叶猗脚步左绕右绕一会儿,才看到桃树。
辛琪树看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杨郦的身影,这才呼了口气。
他仰头看这棵高大的树。乌色的枝干上长着层层叠叠嫩绿的叶子,叶子上缀着朵朵含苞待放的浅蓝色花骨朵。
辛琪树凑近闻了闻,可能是因为刚在花堆里滚了一遭,并没有闻到桃花香味。
叶猗撇了几支花多的枝干递给他,“你回去先插在花瓶里赏花。等花谢了,在瓶里灌上刚漫过根底的水,等长出了根再栽进树坑里。”
“这树没什么灵力,不用法器在魔渊也能活。”
辛琪树好奇地左右看,这一片种的都是蓝色桃树,树上还挂着铭牌,刻着编码。
蓝色桃树的后面是丛丛玫红色的矮树,树上貌似结着三边形的果子,辛琪树不禁往过挪动几步。
身旁棕色树身随他移步也变化着位置,辛琪树凝神一看,不过是普通的小圆球果实。
辛琪树失望地往回走。
一股带有强烈恨意的森然目光紧紧盯上他。
辛琪树缓慢地稍稍侧头。
几步之遥的树荫下,杨郦双手抱胸依靠树干,腰间挂着剑鞘。
形状姣美的眼睛下有一层乌青的眼圈,此刻狠狠地盯着他,俊美秀气的面容稍稍扭曲。
辛琪树一颗心嘭嘭狂跳。他还戴着帏帽,但他确信杨郦已经认出了他。
辛琪树脚下一蹬,转身要朝叶猗跑去。
“你跑什么!”杨郦愤怒地大喝一声,追上来揪住辛琪树的衣领把人高高拎起。
辛琪树像只被逮的兔子,只有脚尖能接触到地面。他小声地说:“你冷静一下丽丽。”
视线里杨郦的脸一下子放大,杨郦阴森森问他:“你多会儿放师尊回来?”
辛琪树支支吾吾。
“你!”杨郦拔出长剑,太阳下长剑闪着白光。辛琪树不安地闭上眼。
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他悄悄睁开眼,叶猗终于到了,正与杨郦对峙。
“你什么意思?!”杨郦问。
“你动手前能不能想清楚。
你砍伤了他,实际上遭罪的是贺率情。魔渊那鬼地方,一丁点小伤都得拖拖拉拉半个月才能好。”叶猗的声音和平时无恙。
杨郦抖着手收回剑鞘,通红的眼睛掉下泪。
叶猗及时拽过辛琪树轻功离开,远远的,二人听到杨郦如泣血般的声音。
“你恩将仇报,猪狗不如!”
“辛琪树!当年我就不应该救你——”
“叶猗你这么护着他,为什么嫁人的不是你——”
叶猗沉默地护送他到灵舟上,“刚才我说的话你记得。走罢。”
灵舟飘上天空,辛琪树抓着那几支树枝趴在窗台上看他,浅蓝色的花骨朵蹭在他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