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认错,履诺,如你所愿
“还说什么一定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被头上的电子拘束装置剥夺了全部视觉和绝大部分听觉,百无聊赖的符泽五分钟内改换了三个坐姿。
那铐在他手腕上的手铐也随着他动作的变化相互碰撞,发出了一连串宛如银铃般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
“您能消停哪怕一会儿吗?”坐在符泽对面的牧望卓愤愤地抬头。
符泽也非常给牧望卓面子,暂时将姿势固定在了一个单手托腮的状态,但嘴上依然没闲着,自顾自发问:“你说,这蛇眼死都死了,原见星带他干什么去?该不会你们裁定局已经研发出了什么能够提取死人记忆的技术了吧?”
牧望卓冷哼一声:“与其关心蛇眼,你倒不如关心关心自己。”
听着这非常不友好的语气,符泽眉头一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解地“看”向牧望卓:“我就问一下而已,你态度干嘛这么恶劣。我跟你有什么个人过节吗?”
此话一出,牧望卓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骤然隆起,马上就要突破血管的屏障让自己血溅当场了。
……这家伙是怎么好意思问出“你跟我有什么个人过节”这种话的?
现在我们之间的矛盾怎么可能只用过节来形容呢?
或许是情绪烘托这里了,外加此时身在执行官的主场,牧望卓非常干脆地站起身走到符泽的囚椅旁边,一个发力将对方连椅带人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并随手关闭了罩在符泽头颈上的电子拘束装置。
骤然恢复了视野,符泽一时不察,被自上方而来的白光晃得直眯缝。
少了拘束装置的降噪隔断,牧望卓饱含怒意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看看你干的好事!”
敷衍地回应着“在看了在看了”,符泽缓缓地睁开眼。
映入他视野的是裁定局的办公大厅。
这不是符泽第一次来裁定总部,甚至不是他第一次以嫌疑人的身份来到这里,但还是他第一次来到执行官的办公区。
办公区足足占据了连续五层的空间,这些空间被中央一道巨大的环形挑空统一串联了起来,乍一看过去宛如一座垂直的深坑。
冷白的柔光从穹顶的极高处落下,如同流沙般倾泻在这五层空间,又被各层之间斜向串联的廊桥和不同部门之间的半透明隔断切割成大大小小的光束。
符泽当前所在的位置正位于整个办公区的最顶层,从这个上帝视角俯瞰下去,不同部门的工作状态几乎一览无余,颇有一番上朝的感觉。
除了联通各个楼层外,着挑空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作用。它的中央布置着一道庞大的全息投影,而此时被全息投影呈现出来的是V城的仿真模型。
无数的点与线在那蓝白色调的半透明模型的内部和表面穿梭、汇聚、闪烁,实时模拟并监控着V城的心跳和脉搏。
换做其他时间,符泽肯定得感慨上一句“这么高级,你们执行官的办公条件不错”。
可看着如今被各种警示信息标记得堪称“万里江山一片红”的V城,他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收了声。
但牧望卓却不打算放过符泽。
“你刚刚不是问你跟我有什么过节吗?现在知道了吧。”他将双手撑在符泽的椅背上,阴恻恻道,“拜你所赐,今晚几乎所有的执行官都被叫回来加班了。”
牧望卓能说出这话就是把符泽和众多执行官摆在了天平的两端,并且毫不犹豫地判定了其中的轻重。
换做其他恬不知耻的恶徒可能当即就要跟牧望卓对喷起来。
可符泽却当即低下了头,十分认真地道了个歉:
“对不起。”
尽管他有着法理和情理上都非常正当的理由——出于求生本能,他一定要得知【钥匙】的下落来尽可能维系自己的“死而替生”,但他也确实在事实上造成了执行官和V城的麻烦。
做错了事,就该道歉的。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长篇大论的牧望卓突然哑了火儿。
就算他的观察力不如原见星那么敏锐,也依然能够从符泽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非常纯粹的真诚。
转念一想,就算自己怎么愤怒,归根到底这事儿就是执行官方技不如人。
自己技不如人,所以才被这人的话术诓骗,轻易地强行带走了原见星。
自己调来看住对方的手下技不如人,所以即使在不同的车站组织了几轮搜捕,但依旧被对方逃脱了。
晚间出任务的大家也技不如人,就算有康眀集团在其中搅局试图击杀蛇眼的先天劣势在,也没道理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对方在收尾阶段截胡了。
总而言之,还是要加强训练并准备预案,避免下一个相似事件的发生……不对?!怎么自己还反思起来了?
那边牧望卓心中峰回路转,这边符泽结束了道歉,蓦然抬头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对方说:“话说这个时间了,我有点饿,有吃的吗?喝的也行。”
被打断了思路以至于差点钻进牛角尖的牧望卓怒气冲冲道:“没有!你之前不是说这个时间喝水会脸肿吗?”
“可原见星临走前才嘱咐你看好我,如果我被饿死了,你怎么向他交代?”符泽本想卖个乖地一摊双手,却被固定在囚椅上的手铐限制了动作,只能临时改为耸肩。
牧望卓面色发黑,心想:这人真是拿个鸡毛当令箭的典范。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牧望卓确实不能拿符泽怎么样。
原因……还真的就是原见星临下重型装载机前所说那一句话——
“在我回来之前,看好他。”
他的这句话跟他今天凌晨那句“我不在的时间,叫人看住他。”可以说是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次原见星在说话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牧望卓一眼。
心虚的牧望卓当然第一时间就理解了原见星眼神的深层含义。
秉承着“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上两次”的信念,这次牧望卓无论如何都要完成原见星的嘱托。
因此就算手机里已经塞满了八百条来自南区催促他返程的加急信息,他也依然八风不动地待在原见星的办公室里,身体力行地践行着对方“看住他”的这个嘱托。
而这个“看住他”里边,显然包括满足符泽的基础生存需要,否则自己就要把人“看死了”。
如此考虑着,牧望卓打开了裁定总部的食堂食堂系统,并依照着自己的喜好在仍然在售的套餐中点上了两份。
几分钟后,饭被四轮机器人送了过来,并被贴心地摆在了两人面前。
“不好意思,我不要吃水果派。”符泽嫌弃的将冒着热气的卡纸包装推倒一旁,“这种把新鲜水果剁成泥,再放到锅里煮熟,混合上足以让木乃伊千年不腐级别的糖,最后灌到油腻还掉渣的酥皮里边的食物,真是造物主做了噩梦后基于相关灵感创造出来的奇观。”
听符泽这么一形容,牧望卓觉得自己嘴里的芒果派都不香了。
他为自己凌晨那会儿跟符泽同仇敌忾地吐槽原见星而感到万分懊悔。
报应!
这就是“狼狈为奸”的报应!
“所以什么时候原见星能腾出功夫见我啊?是他的话,应该不会让我等太久吧?”在一盘食物里边挑拣出一个勉强能吃的热狗,符泽一边用它自带的包装纸剔着上边的烧烤酱和沙拉酱,一边问,“虽然这人总是板着一张脸,但怎么看都是信守承诺的类型。”
“那可说不准。”热腾腾的食物下肚,牧望卓原本烦躁的情绪也平复下来不少,甚至有意愿再回答符泽一个问题了,“就算原见星名义上是首席执行官,那也只是一个高级大头兵罢了,没你以为得那么自由。”
符泽了然点头,终于开始吃饭了。
这个时间点,裁定局的食堂里只有诸如汉堡热狗馅饼三明治之类加热即食的预制品,而且它们的卖相在经过微波炉加热后也非常糟糕。
可就算是这样,当那根表面皱皱巴巴其貌不扬的热狗在被符泽的五根手指包裹托起后,它的身价就仿佛暴涨了几十倍,成为了能在那种米其林餐厅里被主厨一边烹饪一边讲出千八百字故事的存在。
虽然如今的牧望卓已经能非常清晰地将符泽划分到了敌对阵营,但他依然得承认,面前的这个家伙的乖乖长相再配上那种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的讨厌性格,确实非常勾人。
可恶,这个男人真是该死地手段了得。
强行将目光挪到一旁,反复告诫自己务必坚定立场的牧望卓粗声道:“饭也吃了,问的问题也回答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老实呆着吧。”
不过刚刚的对话倒是提醒牧望卓了,从重型装载机上下来并把人交到自己手上后,原见星应该是带着蛇眼的尸体去了裁定总局的检验科。
从时间上来看,结果应该马上就出来了。
希望能有个好消息吧。
*
看着发到自己手机上的检验报告,原见星眉头紧锁。
在那长达几十页报告的最下方写了一句简明扼要的总结:检测结果显示,死者没有病理性精神障碍。
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把蛇眼在风月大厦顶端发表的那一套在旁人听来几乎等同于胡言乱语的天方夜谭正式当做有效证据对待。
钥匙、犀角、大桥、封锁……
原见星逐字逐句地回忆着当时蛇眼所说的一切内容。
确实,如果把【钥匙】这种超自然的力量纳入思考范畴,那L城这两个月发生的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件的确能得到很好的解答。
但偏听一面之词并直接采纳不是一个执行官应该有的行动方式。
那边由重型装载机录制出来分辨率惨不忍睹的视频现在应该正在由信息部那边快马加鞭地高清编译转录中。
稍候他还得拿着这份报告和经过AI高清处理过的现场视频向裁定局的高层进行汇报。
有关蛇眼的汇报内容没什么好准备的,毕竟他听到的和视频中展示的没有任何区别。
麻烦的是现场的另一个人……
在听蛇眼叙述有关卡戎错渡事件真相的过程中,原见星时不时地会分出些精力去观察那人的情况。
不同于之前在旅店中与自己玩语言上的猫鼠游戏时那种从心所欲,甚至带着一种轻蔑的态度,这人在听蛇眼说话的过程中表现得非常认真。
甚至,原见星莫名觉得自己在对方的神情中感知出了一点……莫名的疲惫?
这是一种放在当时那个场景里非常矛盾的情绪。
毕竟换到任何一个真罪犯身上,在这种万分努力后得偿所愿的时刻,无论他平日里怎么克制隐忍,但总归都会流露出一种获胜的喜悦。
这种小小的、甚至旁人无法觉察的细微矛盾落在原见星的脑海里,就仿佛是一颗落在了鞋里的砂,但凡原见星稍一思考,它就会硌得他非常不舒服。
原见星自认不是个过分大方的人,当然不可能接受自己始终处于这样一种不舒服的状态。
而现在,导致自己“不舒服”的罪魁祸首应该被牧望卓拎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并严加看守。
距离信息部的结果出来还有段时间,刚好够亲自过去一趟,再问上几个问题。
更何况,他不久前承诺了自己“一定”会去看对方。
不能食言。
*
“动作这么温和,我一猜就是你。”
有着之前重获视野的经验,这一次被解开电子拘束的符泽表现得游刃有余,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抬眼看向了原见星。
虽然连轴转了这么长时间,但原见星表现得依然那么一丝不苟。
若不是他的衣角上沾着一些之前固定锁扣时剐蹭到的油污,符泽感觉现在的原见星转头出门就可以登上电视节目接受十八台摄像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拍摄。
因为是在裁定总部,所以原见星没有佩戴制服帽子,以至于符泽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被那缕微翘的呆毛吸引走了注意力。
也正是因为有这缕呆毛的存在,尽管原见星此时依然挂着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依然甚至让人多了几分亲近的勇气。
将办公桌后边牧望卓腾出来的椅子拉出来摆到符泽面前,原见星端正坐了下来,与符泽视线齐平。
“你怎么看蛇眼所说的内容?”他开口询问,其语气之稀疏平常,就好像将符泽当成了一位普通同事对待。
抛开符泽坐着的囚椅不谈,单从两人的姿势来看,或许一个更贴切的形容是……相亲。
符泽轻轻一笑,“身为一个执行官,你问我一个准囚犯这个问题,合适吗?”
不同于之前在旅馆的紧急情况,如今的他和原见星已经没有了需要对立的理由,加上自己又已经在事实上连胜了对方两轮,符泽愿意给原见星这个手下败将一个好脸色。
从原见星那边来看,这人如今表现出来的态度就仿佛一只刚蜕完皮的蜥蜴爬到了你的掌心,用那新生的细长尾巴缠住了你的小指那样。
冰冰凉凉的,细嫩柔软,很是舒适。
但原见星主动选择不解风情地把小蜥蜴从手上掀了下去。
“那就换一个问题。”他身体坐直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符泽,“你为什么要旁听蛇眼要跟我交代的内容?”
此话一出,符泽感觉两人之间又回到了今天凌晨那种两人针尖麦芒的对峙状态。
罢罢罢,一回生,两回熟。
符泽眨眨眼,“因为好奇。”
“说真话。”原见星神色一凛。
“好吧,因为有用。”符泽只能拿出了敷衍蛇眼时所用的“真实”理由。
但原见星不是蛇眼,自然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有什么用?”
“具体内容一时间跟你讲不清楚,但一言以蔽之,这【钥匙】和我,休戚与共。”
符泽说完这话后,办公室内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原见星是陷入了判断与思考的漩涡,而牧望卓那边则是等待着原见星进一步的指示。
“话说回来,现在这个情况,我应该不是你们执行官调查的重点吧。”符泽主动打破沉默并挑起了另一个话题,“反正都有蛇眼作为由头了,为什么不干脆借题发挥一下剑指康明集团呢?”
一旁的牧望卓撇嘴:“要是像你说得那么简单,L城的执行官早就把康眀集团连根铲了。”
“程序正义就那么重要?”
“不重要。”原见星代替牧望卓回答符泽道,“只不过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正确程序可以用来规避需要额外承担的责任。”
“哦,我懂了,你不是那个绝大部分。因此在你认定了我是凶手就大凌晨地来掐我脖子逼我认罪。”符泽扭过脖子,试图向对面的人展示自己皮肤上残余的青紫痕迹。
原见星八风不动,“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又一次。”
“那真可惜,某些个‘绝大部分人’拖了你的后腿。”符泽狡黠地笑着地看向一旁试图进一步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牧望卓。
就在这时,原见星收到了一条提示,提示说信息部那边的处理结果出来了
“那他怎么办?继续放在这里?”被原见抄送了回复的牧望卓无奈地向对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机,“虽然很想帮你帮到底,但现在我真得回南区了。”
“你们去忙呗,我自己呆着也行。”符泽主动提议道,并接收到了两道怀疑的目光作为反馈。
“这里可是裁定总局,要是已经被你们搜刮一空的我在这里还能搅起什么腥风血雨的话……”符泽伸手向原见星和牧望卓展示了一下已经在自己手腕上留下了几道勒痕的银色镯子,“那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还带着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了。”
除开定情信物的部分,这话确实说得不假。
如果符泽当真能不借助任何外部力量解开手铐并从囚椅离开,最后穿过裁定总局的层层防护之中成功逃离,那他拢共走了几步路,裁定局内部上至局长下至门卫就得罚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