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意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
他正和贝予珍待在学生会的一间办公室里,做没什么意义的清点工作。外面的长廊上能见到脚步匆匆的数道身影,不知疲倦地穿梭来去。
学生会的成员们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最清闲的时戈都找不到踪迹了。
这还挺好。真怕这个神人又拉着自己跳舞。
傅意翘了翘唇角,慢吞吞地敲打着键盘。一旁的贝予珍还是很狐疑地盯着他,哼了一声,“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没有啊。”傅意装聋作哑,“就是工作的时候,要学会苦中作乐嘛。”
“哼。”贝予珍嘟囔道,“不说算了。”
“哎,你怎么那么容易不高兴。来,吃块饼干。张嘴——”
“你当我是幼儿园小孩?”
傅意心说“难道不是?”,面上还是慈祥地笑了笑,直接把刚才的话题蒙混了过去,聊起了这一次声势浩大的彩排。
“所以是所有流程都要彩排吗?那得搞好几天吧……什么学院长致辞学生会致辞的,还有一堆活动。场地也是先布置了后续再回收吗?”
“不是回收,是清理。”贝予珍不以为意地说,“一次性的花费罢了。校庆当日会邀请很多校外的人,紫罗兰联盟其他院校的学院长,还有学术界知名的科研人员,以前毕业的校友什么的……听方渐青的意思,这一次彩排也会有不少人来,跟真实的校庆也没太大区别了。”
“搞得这么正式……”傅意忍不住好奇,“那纪念舞会呢?也跟着办?”
“那好像不是。”贝予珍悄悄压低了声音,向他凑过来,“貌似负责纪念舞会的时戈还没有递交流程表,听说是还没筹备完,被方渐青卡着没通过,没准彩排就没有舞会环节了。”
“啊?还能这样?”
傅意有点无语,又有点震惊。一方面是为时戈的摆烂程度,这人做事怎么能这么低效。另一方面是为方渐青如此不留情面。看来这两个人真的内斗上了,势如水火啊。
先前简心拉着他远离战场是正确的。
谢谢简心。
他跟贝予珍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天,夹杂着一些对学生会的编排,正当他意犹未尽时,电脑屏幕的右下角突然闪烁了一下,有红点冒出来,是新的EDSL邮件。
不会是来新的活儿了吧。
傅意撇了撇嘴,无奈地点开。邮件来自于某一个不太熟悉的学院秘书,应该是群发给了学生会的事务小组。点开附件是一份彩排直邀名单,原来是校庆彩排当天会出席的校外人士汇总,发给他们做校对的。
他这几天基本就是干这种杂活儿,已经很熟练了。反正心情实在是好,也不觉得烦躁。傅意轻哼着歌,放大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按照校对手册,挨个筛过去。
全都是社会名流,除了能想象到的其他紫罗兰联盟院校的学院高层,竟还有经常于新闻中露面的政商界人士,电视名人与体育明星,带着他们适龄的子女……真是群英荟萃。
在彩排的时候就能请动这些人,不知道是圣洛蕾尔还是方渐青背后家族的能量,恐怖如斯。
傅意聚精会神地缓慢下划,蓦地看到了一个十分令人惊喜的姓氏。
阿德莱德·罗真……圣蔷薇女校理事会监事,携子女。
哎?
难道说……是艾斯特莱雅·罗真会长的家人吗?携子女的意思是,会长本人也有可能在校庆彩排的时候来到圣洛蕾尔?
傅意的心砰砰直跳。
没想到还会再见面……
居然会有能够当面向她表达谢意的机会吗?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简直砸晕了他的头脑,以致于让他晕乎乎地直接忽视了“罗真”的下方,另外一个同样有几分熟悉的姓氏。
商律,帝国财政执行委员会主席,携子女。
第106章 现实
……-
很快就到了校庆彩排当日。
天气越发炎热,密密层层的林荫下,地面的光影被剪碎得斑驳。繁芜的绿意中,弥漫着柠檬树与蔷薇花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傅意抬手擦了擦沿着脸颊流到下颌的汗,将领带扯得更松了些。他刚从室外进来,被大礼堂充足的冷气迎面一吹,顿觉凉意沁人,忍不住舒爽地喟叹一声。
这么热的天,为了所谓礼仪还要规规矩矩地系着领带,实在是太遭罪了。
但他刚刚跟个插秧农民一样挽起袖管与裤腿、不修边幅地走进礼堂入口时,自以为无人在意,却正巧倒霉地和抱着一沓演讲稿的方副会长擦肩而过。
那人回头的幅度实在过于明显,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却吓得傅意立马把卷起的袖子全放下来了,规规矩矩地不敢给圣洛蕾尔丢人。
毕竟是大日子。
学生会为校庆的筹备已经持续地进行了数月时间,今天是验收阶段性成果的时刻。虽说是彩排,但貌似排场看起来并不比正式校庆小多少。不仅是学院长那一批高层,还有诸多校外人士也会齐聚一堂。
如此重要的场面,自然是有方渐青一肩担之。傅意就兢兢业业地做好一个小杂兵的本职工作,勤勤恳恳当一颗学生会高速运转的螺丝钉,换言之,充当一个高级跑腿即可。
贝予珍在这种场合也没法清闲地找他摸鱼聊天了,傅意自己七拐八绕地进了一间准备间,和另外的几个学生会成员一起待着,就像古堡里储物间待命的女仆……呃,男仆,准备着一会儿出去象征性地迎宾。
说是象征性,自然是因为最前面有学院秘书和学院高层负责交际,他们只需要站在后面起到造型上的作用就足够了。
傅意充当这种角色是毫不费力,信手拈来,他还挺满意这一安排的,因为能有机会和艾斯特莱雅·罗真会长碰上面,她应该会跟着圣蔷薇理事会的那位监事一起过来吧。
简直是梦幻般的……居然还能再次见到她。
傅意干活儿都有劲了。
为了答谢这位慷慨相助的会长,他这几天苦思冥想着,想了不少能作为酬谢的礼物,因为感觉揣摩女孩子的喜好有点冒犯,最后还是买了几箱子猫咪用品。
给库洛上供。
应该不会出错。
毕竟小猫的地位摆在那里。
要是能顺利在大礼堂见到她就好了……
傅意等待着,并心怀希望。他频繁地低头看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有邀请嘉宾在入场了,学院秘书在外面接待,却没人来叫他们出去。
是被遗忘了吗……?
平时能被工作遗忘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但此时此刻,傅意却迫切地想要被当成一个背景板使唤。
这样才能合适地去寻找那道身影啊。
他忍耐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忍耐住,变作了平日里被唾弃的那种积极主动揽活儿的小人,直接大着胆子走了出去,张望一圈,跟在了一位学院秘书的后头。
完美的融入!
还未到庆典正式开始的时候,大礼堂更像是一座喧闹的宴会厅。显得过分成熟的学生们穿行其中,与来往的宾客相谈甚欢。在这种暖场环节,傅意只需默不作声地递上酒杯,再收走,同时尽量不动声色地环顾着四周,企盼着能看到那熟悉的瀑布般的红色长卷发。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傅意尽力地睁大眼睛,却还是失望地一无所获。
正当他有些丧气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一团黑色的影子,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猛地撞上了他的小腿。
傅意猝不及防之下,站立不稳地后退半步,好险没把手中的酒杯摔碎,所幸并没有发出什么引来注目的动静。
学院秘书丝毫没意识到他还停留在原地,自顾自地走远了。
傅意惊魂未定地伸手抚上自己胸口,低头去寻找始作俑者,发觉面前蹲了一只黑漆漆、毛茸茸的……猫。
谁往大礼堂里带猫?
哎?
莫非是库洛吗?
傅意被心中的猜测惊喜到了一瞬,他半蹲下身,仔细地确认这只黑猫的外貌,同时还在想着它的主人会在会场的哪一处角落。但看清那只猫绿宝石一样的眼睛时,又蓦地一愣。
好像不是这个颜色。
好像只是……陌生的黑猫。
还不待他站起身,身前蓦然投下一片阴影。
傅意视线上移,先望见一身规整笔挺的学院制服,不是圣洛蕾尔的制式,胸前的徽章纂刻着鸢尾花纹路,应该是来自某所中学,再向上,是一张十分耀目的、曾在梦中出现过的脸。
那人带着卷的中长发垂至肩头,是一种浓重的墨绿色,明亮的光线下微微闪烁着光泽。
最引人瞩目的是苍白面庞上镶嵌的一对异瞳。左眼澄明,右眼的瞳孔却是冰冷而无机质的灰色,像盛着一汪不会流动的死水。
那是一只义眼。
他猛地呼吸一窒。
这是……
这不是商妄吗?!
我靠。
商妄……就站在他的身前,隔着一只黑猫,在与他对视。
傅意大脑宕机了。
这人怎么会……他真的在现实中吗?难道说现实的时间线也混乱了?
不对不对。并没有错。
眼前的人是……还没有从中学毕业,进入圣洛蕾尔,只有十七岁的商妄。
为什么会出现在圣洛蕾尔校庆的彩排日……?
傅意一脸呆滞,甚至忘记了起身的动作,直到那只黑猫慵懒地叫了一声,轻巧地跳进了商妄的怀里,蹭了蹭,又转回来盯着自己。
一人一猫,四只眼睛,猫眼还在幽幽地泛着绿光。
太瘆人了。
冷静……冷静下来。
只是凑巧遇上的陌生人而已。
傅意勉强维持镇定,大礼堂的冷气开得很足,他却感觉额上在微微冒汗,大腿内侧的某一片皮肤,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他站起身,回避着商妄的目光,自然没有看到那双异瞳中流转的复杂情绪,包含着讶异、疑惑、惊叹,与未曾掩饰过的兴致盎然。
那人苍白的面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在傅意欲要转身离开时,冷不丁地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用的是难以挣脱开的那种力道。
商妄盯着他,异色的眼瞳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神采。
“你是谁?”
第107章 现实
“……”
哎?
傅意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没能挣动。
明明看似没有用力的,怎么会……傅意惊愕间,蓦地触电般抖了抖。
商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部,轻轻摩挲了一下,流连过青色的血管。
那人体温很低,就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粗糙的鳞片缓慢蹭过皮肤似的,带起一阵战栗。
商妄凑得更近了些。
他微微侧过头,那只冰冷而无机质的灰色眼瞳一眨不眨。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带着迫切的语气。
透露出一丝强硬与咄咄逼人。
明明对方是个比自己要小上不止一岁、中学还没毕业的未成年人,傅意却不知怎地瑟缩了一下,扭过头,低低吐出两个字。
“……傅意。”
这样就可以了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奇怪地发问,但回答之后……就能放开他了吧。
周围的人,好像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了。
遮遮掩掩的目光与刻意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让傅意的耳尖发烫。他避开商妄的视线,再次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仍旧是徒劳。那人的唇角盈着笑意,将他往怀中轻轻一拉,贴近耳廓。
气息拂过。商妄的声音缱绻得好似情人间的呢喃。
“抱歉啊,傅意学长。是不是吓到你了。因为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涌上来了一种强烈的冲动,脑子里只想着,要快点认识你才行。”
他的笑容掺杂了一丝古怪的甜蜜,让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泛着红晕。
“我是商妄。你也可以叫我Alfie。”
“……”
够、够了!
这人在说些什么啊?
傅意终于忍不住,用力推了商妄一把。他喘着气,瞪着面前一脸无辜的、十七岁却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未成年人,实在笨嘴拙舌,“不好意思,我……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得先走了。”
“要去哪儿?”
商妄挑了挑眉,单手抱着那只黑猫,拦在他身前,视线掠过他胸前的学生会胸章,慢条斯理道,
“接待我,不正好是你的工作吗?”
“……”
“学长,麻烦你了,把我带去庆典贵宾的休息室啊。”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缠着他?他在人群里到底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吗?这样步步紧逼的交谈,就像是……就像是商妄对他有所图谋似的。
傅意并不想显得自我意识太过剩,他当然也没体会过被人别有用心地搭话,只是眼前的人实在太不对劲了。从刚刚开始,那道视线好像就一直……令人不太舒服地粘着在自己身上。
……是受到梦境的影响吗?
不是这么荒谬的原因,商妄怎么可能会对自己这种,丢在人群中就如同一滴水滴入湖面、瞬间消失的路人纠缠不放?
傅意咬着嘴唇,犹犹豫豫地看了商妄一眼。
从四周投射过来的视线似乎悄然增多了,那家伙毫无疑问有着焦点体质,连带着跟他拉拉扯扯的自己也遭殃。
傅意低下头,商妄的一只手还牢牢扣着他的手腕,他只好别扭地维持着这个姿势,把商妄往会场的角落里带,“……那你跟我过来。”
暖场环节结束之前,学院高层和方渐青都不会正式现身,学院秘书与学生会的成员们会招待这些名单上的贵宾。他们通常就待在大礼堂的主厅谈笑风生,鲜有人真的去往准备好的休息室。此刻这条通道上倒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影踪迹。
傅意找了一间休息室,推门进去,商妄很自然地回身把门带上,笑盈盈地看向他,“谢谢你,傅意学长。干脆在这里偷会儿懒吧。”
“……不了。”傅意闷声说,“我还有其他的工作。”
“欸,怎么这样……我想要你陪我呆一会儿呢。”
“……”傅意憋红了脸,“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你是不是有点太……太……”
他莫名其妙地结巴起来,想说轻佻,轻浮,不自重,又不想表现得自作多情,就好像商妄对他有那一层意思似的……因为理性来说完全没这种可能,但那人的语气和表情又带着明晃晃的暧昧。
……这种揣测,真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别过脸,盯着地面,还没等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什么,先听到了商妄带着笑意的声音。
擦过他的耳廓,激得他浑身一颤。
“真的是第一次吗?”
“……什、什么?”
傅意猛然睁大了眼睛。
商妄上前一步,敛着睫,自上而下地,细细打量过那张茫然无措的脸。
细长浅淡的眉毛,微微下垂的眼睛,少见日光的白净肤色,柔软湿润的嘴唇。明明组合起来也没有多么惊艳,甚至可以说乏善可陈,但莫名……很难叫人忘却。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记得一个梦的细节。
甚至到了……纤毫毕现的程度。
被强迫打开的双腿,浸透皮肤的墨字,渗着血珠、鲜红肿胀的伤口,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着……那种像要燃烧起来的愤怒,梦醒之后依旧将他包裹。以致于他久违地去了趟拳馆,将暴戾因子全数发泄出来才返回家里。
这之后,他仍会在恍惚中见到那个人。
跨坐在他身上,撑着他的肩膀,额前的发丝被汗打湿,两颊泛着潮红。
“你为什么……对我做这种事?”
那个人呼吸不稳地笑了一笑,眯起的眼角带着红。
“那要问你自己。”
“因为,这是你的梦啊。”
“……”
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后来的梦境里,完全无法控制。但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居然也会出现在现实中,长相与声音都一模一样。
商妄的呼吸不自主地沉重了几分。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嘴唇在一张一合。
从脸颊到脖颈都红透了。
好慌张的神情。
强烈地散发着大事不妙的焦急……为什么一幅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商妄垂着眸,不知为何感到心情很好,让他有了开玩笑的兴致。他翘起唇角,想到那些烂俗的、嗤之以鼻的说法,“也许是……也许我们是有着前世的缘分呢。”
“……啊。”
啊?
什么啊。
傅意被雷得嘴角抽搐,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还以为这人记得恋爱梦呢。
看来只是故弄玄虚。
别人都会忘掉做过的梦,没道理只在商妄身上出bug啊。
所以这人表现得这么奇怪,可能只是因为他真的有精神病吧。
傅意心累地后退了两步,他不打算再和这个未成年小孩纠缠下去,带有防备意味地开口,“你对我说这些话,似乎不太合适。你……你就在这里等庆典正式开始吧,我得回主厅……”
他转过身,也顾不上语气是否客气了,直接走向休息室的门口。商妄安静地站立着,倒是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动作,傅意只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喃喃自语。
“学长,来日方长。”
“……”
呵呵。
来日方长个狗○。
虽然你马上就要入学圣洛蕾尔了,但我可是马上就要跑路伊登公学了啊。
等主线剧情的大手一发力,你就满心满脑子只知道追着主角受跑了。
傅意抽了抽嘴角,脚步不停地离开了休息室。
虽然商妄会主动来跟他搭话很古怪,但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插曲,应该并不会影响什么。
再怎么说,这人现在只是个还没从中学毕业的未成年人而已。没有主线buff加持,想发疯应该也发不起来吧。
等校庆彩排一过,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不下一丝痕迹。
趁现在还有时间,再试着去找找艾斯特莱雅·罗真吧。
傅意打定主意,快步返回了大礼堂主厅。入目一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奢靡景象,与其说是校庆彩排,不如说是一些校外人士与校内师生趁此机会结交人脉的场合。
人员繁杂,穿着制服的学生们自由流动,他已经不需要再去扮演某位学院秘书的背景板,只象征性地拿了一杯香槟在手里,四处张望着,也不知找寻了多久,突地目光一凝。
女客稀少的场合,那道披散着红色长卷发的背影是如此显眼,以致于甫一出现,就让他瞬间捕捉到。
艾斯特莱雅会长……居然是独自一人的状态。没有和那位担任圣蔷薇理事会监事的长辈在一起吗?她与人交谈过,谢绝更深一步的交际后,便一个人安静地待在高窗边上。不是多么瞩目的位置,似在有意无意地远离人群。
傅意的心脏怦怦地跳起来。
紧张与兴奋,二者皆有。
自己必须得向她道谢才行。
还有买给库洛的礼物,也得交出去。
刚才因为商妄而萎靡的心情,此刻好像又重振旗鼓。不管怎么说,能有机会再度见到罗真会长,甚至和她面对面地交谈……实在是一件幸福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傅意鼓足勇气,带着羞赧,走到了她的身边。
没等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打招呼,艾斯特莱雅的目光已经迎了上来,少女的脸上随即绽放出一个笑容,“啊,我记得你。是……傅意同学,对吧?”
“哎?怎么……怎么认出来的?”
“因为我的记性很好。而且,圣洛蕾尔需要记住的人也不算多。”
傅意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感觉整个人快烧起来了。他实在是缺乏和女孩子单独沟通的能力,话说得无比艰难,“罗真会长,我是……我想跟你当面道谢,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帮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都说了不用这么惶恐的啊。”艾斯特莱雅微微一笑,她十分高挑,又因为傅意一直垂着脑袋,所以算是俯视着面前羞窘的男生,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高高在上感。她抱着臂,还想说些什么,视线却越过傅意,投向了不远处的人影,“啊,小姨,方会长——”
傅意下意识地转过头,愣愣地也跟着望过去。
一位气质雍容的女士,想来就是圣蔷薇女校的理事会监事,阿德莱德·罗真。而她身边的不是什么学院秘书,而是一身制服规整笔挺,仪态分外端正的方渐青。
那人面容清隽,神情冷淡,完全不见一丝连轴转的疲惫之色。只是眉头紧锁,唇线抿成薄薄的、笔直的一条,像是透着淡淡的不悦情绪。
方渐青淡漠回道,“罗真会长。”
他的视线却未曾偏移,仍锁在一旁不自主地塌下肩膀、蜷缩起身子的傅意脸上,眉头蹙得越发深。
神情,姿态,泛红的脸颊,与饱含雀跃的眼睛……有那么几分熟悉,但却是……对着艾斯特莱雅·罗真展露的?
第108章 现实
傅意自觉再待下去有点碍事了。
自己在这一圈人上人里,实在是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先礼貌地滑过那位气质雍容的女士,惶恐地点了点头,再依次与两位同龄人对上,窘迫地小声说道,“罗真会长,方会长,那我、我先不打扰你们了……”
方渐青呼吸一轻。
居然先叫的“罗真会长”?
他敛起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一旁的艾斯特莱雅已经十分自然地接过话,
“啊,那我一会儿去找你吧,傅意同学。看你的样子,好像还有话没跟我说完呢。”
傅意简直受宠若惊,“好的,好的。谢谢你,罗真会长。”
自顾自地,两个人之间的交谈。
方渐青沉着脸,不发一语。
计较优先级这回事很幼稚。他抱着臂,神情冷淡地等待着傅意再转向他,即使说些什么蹩脚的场面话。但那人像是惧怕他的冷脸似的,只极快地瞥来一眼,恭敬地弯了弯腰,直接走了。
“……”
方渐青伸出手,像是难得地感到一丝烦闷,松了松领带。
“罗真会长。”他语气平静地开口,仿佛问询的是什么严肃的公事,“你和我们学生会的成员,还有私下的交际吗?”
“方会长,你也会关心这些啊?这种用于寒暄的套话,我一直以为是不会从你口中听到的。”艾斯特莱雅略感讶异地笑了笑,她挽过自己小姨的手臂,“我和那位同学,只是有一些关于猫的缘分而已。还是让我们尽快把正事聊完吧。”
方渐青沉默了半晌,似是对这个语焉不详的答案并不感到满意,但也没有再追问,回到了公事公办的状态,
“嗯,我也有此意。罗真会长,请移步。”
他引导着两位女士,向着大礼堂的出口走去。迈动步子的过程中,习惯性地想要理清思绪,却莫名会分神。
为什么……
他没有波澜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身旁的女孩。
已经没有自欺欺人的必要。
异性……是不一样的。
原来是,只有跟她在一起时,会出现那种神情,那种姿态。
羞涩的,赧然的,雀跃的。不自觉地轻声细语,掩饰不住的紧张,连对目光的接触都十分敏感。僵硬,不自在,却还是要挠着头,跟她继续着话题。
方渐青垂下眼,乌黑的瞳眸像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水面,暗沉沉的。
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唇线抿成薄薄的一条,似含着一道笔直的刀刃。
面对时戈的那种烦躁感,都好像无端变轻了。
因为他恍然发觉,那似乎……并不算什么。
方渐青蹙起眉头,幅度轻微地晃了一下脑袋。
脑海中的那道声音,飘渺虚无得像从远方传来,回荡着,震颤着他的耳膜。
“宿主……宿主……”
……-
傅意没有继续待在大礼堂,如他一贯作风那样随便找个阴暗的角落猫着。主要是怕碰上从休息室里出来的商妄,所以他七拐八绕地又回到了原先的准备间,和一些不太熟悉的学生会成员共处一室。
……呼。
总算可以放空一会儿。
经历了大悲大喜大落大起,前者指遇上莫名发病的商妄,后者指碰见落单的艾斯特莱雅·罗真会长,明明庆典还未正式开始,傅意已经有种度过了不少时间的疲惫感。
总之,过一会儿再把给库洛准备的东西带给艾斯特莱雅……等开始致辞环节,他们这些用不上的螺丝钉应该可以歇一歇了。
冷气开得很足,松懈久了,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
门板被用力推开的巨大动静让傅意一个激灵,猛抖一下,险些从椅子上滚下去。他狼狈地抹了一把脸,和另外三四个茫然的学生会成员一起看向门口,一位怒气冲冲的学院秘书正大步走进来,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让他精心打理的油得发亮的发型都添了几丝凌乱。
“韩秘书,这是怎么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特招生……该死的特招生。”那位韩秘书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只是路费的报销晚了十几天而已,真够穷酸的。莫非圣洛蕾尔会拖欠不成,我的天啊,微不足道的那么一点钱,真是太可笑了!校庆的事情都够人忙得团团转了,谁还有心思去关心别的?偏偏在庆典彩排这天攻击我的个人电脑,可恶,我的流程表和计划书啊……要我说,额外招收平民学生这一议案能在理事会通过真是见了鬼了。”
“你们……”他语气不善地扫视一圈,“一个小时内把新的校庆彩排流程表做出来,应该都看过模板吧。做好了送到104休息室。啧,别再让我烦心了。”
“……”
傅意呆滞地微微张大了嘴巴。
活儿从天降。
不对。这是什么情况?
特招生……因为路费报销的问题,报复学院秘书吗?
第109章 现实
傅意忍不住张口,“韩秘书,那个,您的电脑……可以给我看一下吗?也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那个面色不善的男人转过头,狭长的眼睛眯起,没好气地说,“做你们该做的事。别再让我重复第二遍。”
他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像是怒气未消,摔门而去的动静格外巨大,震得傅意不自觉地抖了一抖。
“……”
房间内的气压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低沉。
几个倒霉的学生会成员面面相觑,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位戴眼镜的A Class无奈地站了出来,“那我们分下工吧。时间紧急,辛苦大家了。”
“哎,一个小时做出来吗?那个特招生还真是会挑时间,偏偏赶在大家最忙的时候捣乱……”
“对啊,真是不可思议。有必要用上这么激烈的手段吗?当初就很疑惑了,为什么扩招平民学生的决议能在理事会通过……”
众人自然地抱怨起来,傅意在一旁默默听着。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部分后,他自觉地走到最偏僻的角落,在电脑前坐下来,一边打开模板,一边压抑下那些翻涌上来的反驳话语。
为什么顺理成章地责怪起那个攻击电脑的特招生了?
事情的起因不是那位学院秘书将报销的路费拖延至今么?貌似直到今天也没有汇款的意思。
别人被迫用上极端的方式来“讨薪”,就恼羞成怒,认为是对方破坏了庆典彩排,转而把计划书和流程表的压力移交到另外的学生身上。
……好不爽。
傅意郁闷地将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同时还有余裕挂个小窗,打开学院的官网界面,找到关于“圣洛蕾尔对外扩招特别考试实施方案”的通告。
前段时间,他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交换生申请上,颇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意味了,以致于甚至遗漏了这一则消息。
与帝国统一升学考试不同,属于类似自主招生一类的特殊入学渠道。大概是因为目睹圣蔷薇女校向贵族平民混校发展之后带来了社会风评的极大扭转,故而圣洛蕾尔也有意效仿,只是名额给得很谨慎,第一批录取的特招生只有二十人。
主角受林率就在这其中。
傅意心念一动。
攻击学院秘书电脑的那个特招生,不会就是这家伙吧?
在这本书里,主角受的“贫穷”是一个强调多次的重要锚点,从小父母双亡,跟姑姑相依为命的小镇少年背负着巨大的债务,被生活的重压压迫得几乎喘不过气。只凭借着势必要出人头地的意志,最后一步步走到帝国最好的学校。
从他偏僻、荒芜、落后的家乡辗转来到圣洛蕾尔城参加特招入学考试,再踏上返程。这一路的花费,或许对贵族出身的同龄人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数字。
但落到林率头上,也许却是真能压垮他的负担。
傅意不知怎地,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大概是看书初期的时候共情过这个贫穷但无比坚韧,身份卑微却不惧强权的少年。作为读者,虽然后续的展开是意料不到的天雷滚滚,但总归对主角投入过感情。
蓦地旁观到林率早期的悲惨遭遇,他总不可能一点波动都没有。
即使是身为一个不了解原书剧情的普通人,看到学院秘书明明自己拖延路费报销,却理直气壮地责怪他人穷酸时,也会感到一丝愤慨的吧。
他骨子里还是穷人思维啊。
渗透太深,改不了一点。
傅意叹了口气,专注地干完了手上的活儿。由于别的学生会成员都不想去触霉头,他索性自告奋勇地揽下了前去104休息室交差的重任。
“叩叩——”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用礼貌的语气,
“韩秘书,我来交庆典彩排的流程表和计划书。”
“进来。”
听语气,这位学院秘书疑似肝火旺盛,吹了这么久的冷空调,依旧是余怒未消的样子。
气成这样,大概林率真的对他的个人电脑做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
活该啊。
他能记得按时报销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脸发火。
傅意毫无同情心地咧嘴一笑,调整好表情,低眉顺眼地推门进入。
他姿态谦恭地双手递上那一沓纸,小声地讲解几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韩秘书,关于特招生参加考试产生的费用报销,是……”
韩秘书吹胡子瞪眼地打断了他,“现在哪儿有空关心这些?我很忙,我非常忙。校庆的事情都堆积如山了,这什么报销的破事能排到哪个优先级?别的秘书都不愿意掺和特招生的事情,就我好心。好心没好报啊!这兔崽子别被我逮到……”
“……您消消气。”傅意皱起眉,又很快掩饰性地舒展开,放缓了声调,“特招生们……确实客观上是存在着一些家庭困难的。”
“说白了就是穷酸。”韩秘书冷笑一声,他抱起臂,脸上的轻蔑之色一目了然,“就那么一点点钱都要斤斤计较,活得还真是可悲。”
“……”
难道不是连这点钱都要克扣着不给的你,还真是可恨吗?
傅意知道没有再沟通下去的必要,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强烈的不适感咽下,躬身行过礼,垂着头退了出去。
一带上门,他就忍不住皱起脸,偷偷在心里冲那个人模狗样的学院秘书竖了个中指。
这座贵族学院充满资产阶级腐朽气息的丑恶一面,貌似随着主线剧情的临近,慢慢揭露出来了。
不过林率的主角光环够硬,等他从伊登公学交换回来的时候,那几个F4纷纷幡然醒悟火葬场,特招生与天龙人的地位颠倒,圣洛蕾尔应该已然气象一新了吧。
傅意迈开步子,缓慢地走回大礼堂的主厅。胸中好像一直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他闷闷不乐地与热聊的人群擦身而过,余光瞥见显眼位置的方渐青时,蓦地顿了一下。
那人毫无疑问地被许多人簇拥着,不乏比他更年长的长辈,德高众望的学院高层。但方渐青依旧坦然自若地站在中心,对于那些或谄媚或追捧的目光无动于衷。
圣洛蕾尔学院真正意义上的话事人是这样的。
傅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停住脚步。大概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在脑中畅想了去向方渐青“申冤”的可能场景。那位飞扬跋扈、趾高气昂的韩秘书在方渐青面前,估计直接冷汗直流、两股战战,不停地鞠躬道歉,画面一定十分滑稽。
“……”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是在意淫什么。
且不说根本没有机会跟方会长说出这些或许“鸡毛蒜皮”的小事,自己是怎么想到要去依靠方渐青这种顶级天龙人的?
哎。搭错筋了。
他垂眸,打算回到那间准备间,却蓦地发觉好像有人在注视这里。来自他人的目光扎着皮肤,还有窃窃私语声响起,让他有些惶惑地猛抬起头,然后正与直直朝他走过来的方渐青对上视线。
“……?”
傅意被钉在了原处。
因方渐青突然向着他的方向大步移动,且看起来目标明确,参与彩排的校内学生,受邀出席的校外人士,都如追着饵的游鱼一般,悄悄汇聚过来。
看来会场中心只以方渐青的位置为转移。
傅意浑身僵硬,只觉落在身上的那几道视线越发探究。
什么意思?
好像不是错觉。
这个位置,貌似只有他一个人。
方渐青确确实实,是向着他走过来的。
但是为什么……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是找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学生会成员有什么事情要交待吗?
当距离缩短,再缩短,傅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眼睁睁看着方渐青停在自己身前。
那人眉目冷淡,浓黑的眼睫低敛着,眼珠似于冰水中浸过,望过来时不带什么温度。
他顿了顿,才开口,语气淡淡。
“你有话对我说么?”
第110章 现实
完蛋。
这下绝对逃不过被校内匿名论坛蛐蛐了吧。
室内的冷气明明开得很足,傅意却忍不住额头冒汗。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虚弱地说,“呃,是的,有件事情想要和方会长你汇报一下。”
方渐青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像是对周围人群的注目浑不在意,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旁若无人道,“那跟我过来,慢慢说。”
“……”
傅意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地跟在方渐青身后,就这么顶着旁观者的目光走出了大礼堂的主厅。
到底什么情况。
有种进京找青天大老爷申冤,还没走到公堂就被带走的既视感。
方渐青……虽然确实意料之外得亲民,但看上去完全没点“察言观色”这种技能吧?是怎么看穿自己蠢蠢欲动的意图的?
难不成真要和他告状吗?吹耳边风?
哎,不知怎的总是很心虚……
傅意低垂着脑袋,跟着方渐青的脚步拐入一间休息室。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部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他颇为僵硬地站在门口,却见方渐青姿态自然地在唯一一条长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下。”
“哦哦,好的。”
完全是领导谈话的氛围啊。
“你说的事情,是指什么?”
“那个……关于庆典彩排的流程表和计划书,出于一些原因,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刚刚才赶工出来,所以可能会显得有点粗糙。”
傅意吞吞吐吐的。
背地里说别人坏话这种事他做起来不太熟练,告黑状更是心虚。
虽然韩秘书确实可恶,但莫名还是会有一种道德压力。
自己好像那种猛吹耳边风的小人……狐假虎威啊。
“为什么是由你们写?”方渐青微蹙起眉,“这是学院秘书的工作。”
“韩秘书叫我们代写的……我们也不能拒绝秘书的要求。他只给了一小时的时间,所以只来得及匆匆整理了一下。我、我实在很忐忑,怕质量不过关。因为方会长你之后肯定要审核这份材料,所以我才想着……想着提前和你汇报这件事。”
……啊啊啊啊。
为什么自己的语气这么绿茶啊!
傅意被雷得面色涨红,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方渐青的表情。也不懂他一个笨嘴拙舌的老实人,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能说出如此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话。
方渐青会相信他吗……?
他偷偷地瞟了一眼身旁的人。
方渐青的神色没有波澜变化,语气却像是莫名轻缓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甚至有一分温和。
“我知道了。”
“你选择私下告诉我这件事,是很有必要的。”他顿了顿,又道,“我会处理韩秘书。学院秘书不该推卸自己的职责,也不该倚仗身份随意使唤学生。”
“啊……谢、谢谢方会长。”
傅意愣了愣。
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
不过也不是他选择私下里告密吧?不是方渐青先朝他走过来的么?
他本来还没勇气来告状呢。
在他有些受宠若惊的时候,方渐青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那人浓黑的睫翼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语气仍很平淡,
“傅意,以后你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会解决。”
傅意这回愣住的时间更久了。
他颇为不好意思地,“……方会长,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
方渐青的沉默让傅意感觉自己说了一句蠢话,他连忙找补道,“啊,哈哈,看来学生会的每个人,会长你都记在心上。不愧是方会长你啊!”
……貌似这句话更唐。
算了。
不过方渐青还真是个好人。
“还有别的,想要跟我说吗?”
方渐青终于再度开口,听不出情绪,无端带着一种复杂。
“任何事都可以。”
“……没别的了。韩秘书那边……谢谢方会长。”
傅意没打算提特招生被拖欠路费报销的事情。
一方面是觉得方渐青这个阶级的人理解起来总会有点困难,虽然不到“没有面包那就让他们吃蛋糕”的地步,但要这样一位贵公子精英毫无障碍地共情平民,还是很难吧。
另一方面,总觉得在这人面前提起特招生,会怪怪的。
莫名的直觉。
只是钱的话。
他一个平平无奇的暴发户之子也能解决。
只要拿到特招生的信息表,挨个对照着地址汇钱不就行了。如果那些平民学生真的因为高昂的路费花销格外窘迫,能解燃眉之急……从圣洛蕾尔寄出,也不会暴露身份。
要说他同情心泛滥,那可能确实有点这毛病。
主要是,只是打钱而已。
顺手的事。
傅意没有多想,他自觉和方渐青的对话已经结束了。这人的时间一向宝贵如金,校庆彩排期间更是。他又不能像梦里一样死皮赖脸地拖着人陪自己找消失的男朋友,该识趣地告退了。
他正欲开口,上移的视线却正对上方渐青微微眯起的眼睛,那人冷不丁地问道,“你和圣蔷薇的艾斯特莱雅·罗真会长,是怎么认识的?”
“哎?”傅意猝不及防,挠了挠脸,“就是……之前圣蔷薇访学团来圣洛蕾尔的时候,我恰巧救了罗真会长的猫。只有这一点交集……”
方渐青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也说不上熟悉吧……只是我很钦佩罗真会长。我、我单方面地……”
“她有婚约。”
方渐青突兀地吐出几个字。
傅意一愣,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还没有定下来,但这是罗真家族的传统。”
“……啊,哦哦。是这样啊。”
傅意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话题的转变也太突兀了。
方渐青为什么突然要谈起这个,他也不是什么八卦的人吧,关心别人的婚约做什么……不过这个故事背景下,还没毕业的学生已经半步踏入婚姻貌似很常见。
贵族特有的家族联姻嘛。
他自己在梦里不也有个年长的未婚夫么。
真吓人。明明还不到二十岁,就和男人定下了婚约,还同居了……
方渐青无法得知傅意脑子里此刻乱七八糟地想着什么,只能看到他发愣的表情,那张白皙素净的脸上笼着淡淡的茫然,莫名得扎眼。
难不成他还真为此感到失落?
他到底……
方渐青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他很快又克制地松开。但一股莫名的焦躁感,让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就像是指尖磋磨着什么。口腔内壁也在微微发着痒,胸腔的深处,莫名生出一种想要刺破皮肉、啃噬什么的冲动。
“宿主……宿主……让我帮帮您……让我为您建造……”
阴魂不散的声音。
心情糟糕透了。
方渐青抿紧了嘴唇,眼底暗沉沉的,不见有一丝亮光。
他将一切情绪竭力地克制下去,就像过去很多次所做的那样。
离毕业还有很多时间。
不要失去耐心。
不要妄想傲慢地支配什么。
他闭了闭眼,站起身,保持着一贯平静的语气,“你和艾斯特莱雅似乎约定好了要再见一面。但圣洛蕾尔和圣蔷薇作为姊妹学校的协定还有部分细节需要我和她商讨,她也许没有多余的时间。如果你有想对她说的话,或者带给她的物品,我可以帮你转交。”
“啊?”傅意呆了呆,语气掩饰不住浓浓的遗憾,他没注意到方渐青绷紧的下颌线,垂头丧气地道,“那、那好吧。我其实就是给她的小猫准备了一点礼物。麻烦你了,方会长,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谢。”
不知怎的,方渐青这句话透出莫名的冷酷。
傅意没有细想,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
圣洛蕾尔的校庆彩排完美结束的后一天,贵族出身的学生们尚还沉浸在盛大的庆典中反复回味。而在距圣洛蕾尔数千公里的一个不知名偏僻乡镇中,一个苍白阴郁,额前刘海细碎地遮住眼睛的少年,从家门口破破烂烂的邮筒里摸出了一个塞满纸钞的信封,上面盖着“加急派送”的戳。
寄件人是空白。
与此同时,EDSL校内论坛匿名区有一栋高楼平地而起,因为盖楼刷新速度过快,以致标题尾巴带上了一个【hot】。
【有人来聊聊校庆彩排时fhz突然从大礼堂的一侧走到另一侧的那30s里发生了什么吗???】【h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