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女孩子一起出游这种幸福的好事,居然也落到了他的头上。可惜不是在他还笔直的时候……不过如果他还直着,没准会赧然拒绝吧。
他和苏茜简单地约定好,隔天,苏茜领着乌利亚找到了他。
“抱歉。”苏茜无奈地说,“但是这家伙想加入我们的威斯勒特之行,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她小声嘀咕一句,“平时懒得不想动弹的人,突然发什么疯……”
傅意也有点愕然,他和乌利亚对视上,那人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菱形的瞳孔安静地盯住他,简单地说,“我想一起去。”
眼神似乎在传达什么,带着某种炽热。
傅意努力地试图接收信号,他和乌利亚对望了好几秒,感觉思维有点卡壳,他微微蹙起眉,突然灵光一闪,瞬间开悟。
男同梦做久了都抛却直男思维了。这小子,暗恋苏茜来着啊!
他理解了。
他完全懂了。
这下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冲乌利亚用力地眨了眨眼,抛给对方一个“兄弟我会支持你”的心照不宣的眼神,点头道,“我没意见。那我们到时一起去港口吧。”
乌利亚也冲他扬起唇角,只是笑得矜持些。
等他和苏茜与乌利亚道别后,慢吞吞地走在林荫道上,才突然慢半拍地领悟到什么,当场愣在了原地。
他,苏茜,乌利亚……
等一下。
那他不就成了电灯泡吗?
而且三个人,这个数字,怎么想怎么尴尬。
餐厅有双人桌与四人桌,花车一排能坐两个人,最烂大街的活动是买一送一。
况且他也不想独自闪耀啊。
傅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低着头,满腔忧虑地往住处走,又忍不住想到曲植。自己真要在举国放假的节庆日扔下曲植离校?他知道曲植其实很细腻,换句话说就是心思重,又是闷葫芦,憋得实在受不了了才会找他说。
曲植一表白自己就跑出去躲着他,不是还说要继续做朋友,现在一起旅游都不行了吗?
感觉很不像话。
再说……只有他和曲植两个人会觉得气氛不对,有别人在场的话,应该还好吧?
傅意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说服了自己,顿时感觉心头一松。
三人行还来得及变成四人行吗?
第166章 现实
……
_
傅意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离校申请表,在曲植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一束还沾有露水的鲜花,有点遮挡视线。自从曲植对他表白以后,这小子天天捧花回来,但不明晃晃地送给他,只意有所指地插在桌上的花瓶里,一天一换,很有兴致。
面对此等挑衅,傅意就装没看见。然后某天突发奇想地买了一打新花瓶回来,故作自然地跟曲植说把花瓶也换换,不然多单调。
他自认这算一种回敬,表明他坦坦荡荡毫不心虚的好bro心态。但曲植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
总之明面上,那一打花瓶曲植笑纳了,此后开始搭配着来,也算增添生活趣味。
傅意盯着花看了一会儿,感觉有点难以开口,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才道,“曲植,你国庆日的假期有安排吗?”
曲植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摇了摇头,“没有。”
“哦,那我想……”
“和我一起约会吗?”
“……噗!”
语出惊人的曲植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拎起茶壶倒了杯水,从长桌那头推过来,“开玩笑的。”
“……”傅意一边用表情输出“@#%*>з#”一边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全灌下去,又听曲植那边幽幽飘来一句话,“你挺没防备心啊,也不怕我在茶水里加东西。”
“…………”
傅意真想给曲植跪下了,他抹了把嘴,神情悲愤,“大哥你别这样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曲植以前有这么多骚话吗?
“我只是想提醒你,我还喜欢着你这件事,免得你又忘记。自说自话地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把我当你的好室友看待。”曲植说得轻描淡写,像没感情的语音助手给傅意念备忘录内容。他又倒了杯茶,顿了顿,补充道,“上句话也是开玩笑的,没加东西,放心喝。”
“……呵呵,谢谢你啊。”
好吧。曲植偶尔就会这样冷不丁地突袭一下,确实让傅意的“冒充好兄弟”算盘落空了好几次。他隐隐知道曲植的想法,那人是胆小鬼的反义词,被拒绝了也不愿意粉饰太平,不甘心退回到朋友和室友的位置,反而拿出了一种要撞得头破血流的气魄,偏要把感情挑明,避无可避,整颗心剖开给他看。
正因如此,傅意才觉得棘手。
他又……不忍心看着曲植真撞得头破血流。
这就是问题所在。
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傅意还是装聋作哑,他清了清嗓子,转换话题开始说正事,他将那张空白的离校申请表递了过去,开口道,“我是想说,如果你假期有空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旅游?威斯勒特这地方你感兴趣吗?可以看花车巡游,好吃的食物也很多。多请几天假,我们在国庆日到来之前就坐渡轮出去。怎么样,考虑考虑?”
曲植望着他,望了有好几秒,才轻声说,“你明明知道,你邀请我,我根本不需要考虑。”
他的嗓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带着暧昧气氛,傅意却莫名听出了一种说情话般的赧然。他顿感不自在,摸了摸鼻尖,“那你是答应了?”
“嗯。”曲植很平静地说,“我没有拒绝你的可能。”
“……”傅意感觉自己的舌尖有点发麻,他轻轻咬了一下,欲盖弥彰似地,“呃,你、你别……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别误会。苏茜和乌利亚和我们一块去,总共四个人。”
“哦?”曲植挑了挑眉,“误会什么?”
只有两个人的话,而且那个人还喜欢自己,已经表白了,这怎么想都很奇怪吧!傅意在心底大喊大叫,但嘴巴闭得很紧,一句话也没说。曲植静静地看了他一两秒,自己接上了话,“不会误会,放心。老同学跟新同学一起出去旅游,挺好,这代表我们在融入新集体。”
话虽如此,他拧开笔帽,低头写那张离校申请表的时候,还是嘴角微翘,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写到自己名字时,稍一恍惚,留下一个墨点。
“好了。我帮你拿给苏茜。”傅意只觉得他磨磨蹭蹭的,见他终于写完,一把抽走,“对了,有个情况,我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
“什么?”
“咳。”明明是在他和曲植二人居住的房子里,不是什么公共场合,傅意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他凑近曲植,小声说,“乌利亚暗恋苏茜。”
“……”曲植像是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他古怪地看了傅意一眼,沉默半晌,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傅意则不可思议,“这你都看不出来?算了,你对男女之情这方面可能确实没什么造诣。这不怪你。”
他把曲植给他倒的第二杯茶水同样仰头闷尽,继续道,“总之,这一趟,我们两个电灯泡要相互取暖了。当然,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是红娘,打个助攻什么的……你懂。”
“……”曲植望着他,蓦地弯了弯唇角,缓缓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傅意正纳罕,看到曲植轻轻点了点头,从善如流道,“好啊。”
……
国庆日出游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苏茜对于曲植的半途加入毫不意外,不如说有种意料之中、果然如此的反应,她笑着拍了拍乌利亚的肩膀,完全没在意后者的低气压,对傅意说,“我就猜到他也会一起来。太好了。四个人一起出行,我们肯定能玩尽兴的。”
傅意也笑,“谢谢你了苏茜,多亏你帮我们搞定了请假的事情。到时候我们就直接在港口碰面?”
“没问题。”
……
等待的日子很快过去,真到了结伴出游这一天,傅意心中竟有一丝激动,像是中学时代春秋游一样,有种雀跃与紧张混杂的感觉。
其实他最开始只是想出去避避时戈的眼线,顺带散散心的,没想到真发展成了一次正经出游。那点淡淡的阴霾便转瞬消散不见,只剩下了对于出门玩乐的兴奋。
远离学校,甚至一连二十天不用回来,确实还是太舒服了。
他和曲植的行李都不多,各自装了一个箱子,轻装上阵。等到达奥卢涅米港的时候,正午刚过,晴朗的日光照射在翻涌的浪花上,点点碎金浮动,远处有成群的海鸥,掠过油画一般的蓝天。
还没到约定时间,他们提早来了。等待苏茜和乌利亚的间隙,曲植掏出手机,低下头,“我看下路线。威斯勒特距离这儿……”
“我来我来。”傅意连忙道,“我还专门下了个帝国旅迹,这次行程我都有做笔记的。”
这APP确实方便,傅意有心想展示一番,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了锁,滑着屏幕,想点开帝国旅迹那个小小的蓝白图标,指尖却突然一顿。
最上方跳出来了一条推送消息,是帝国头条新闻。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据最新气象资料分析,Ⅲ级夏季风暴已明显减弱,露泉宫决定于今日解除相关地区响应行动。]
第167章 现实
傅意手一抖,点进那条新闻详情。
视频自动播放,穿着红色套装的新闻主播在无声地播报最新气象消息。傅意的手机习惯性开着静音模式,因此他只专注地盯着滚动的字幕。
[……本世纪破坏力最强的传奇风暴终于远离了我们,三到五日内,它将在海面上慢慢消散。受其影响最为严重的霍普林尼-伊内瓦拉地区已在今日解除持续数月的红色预警……处于中心圈的圣洛蕾尔城周边的禁飞限制也将同步解除,火车线路亦恢复运行。露泉宫向学生们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不日后,皇帝陛下将亲自莅临慰问……]
“傅意。”
低沉的男声让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睁大了眼睛,猛地与曲植对上视线,像只撞上猫的老鼠。
“……怎么了,一脸惊恐?”曲植平静地打趣,“我只是喊你的名字,没对你做什么别的吧?”
“没、没什么……”傅意将自己游离出体外的那缕魂拽了回来,他吞咽了一下,低下头,迅速划走那个新闻页面,顺势想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又迟疑了一瞬,“我刚是想……”
曲植提醒他,“帝国旅迹。”
“哦……对!”傅意投去赞许的眼神,他着急忙慌地打开那个旅游APP,展示自己苦心规划的行程,“看。这个真的很好用。只需要输入所在地,再输入出发地,路线,攻略,打卡评价,多种方案,应有尽有。”
“确实不错,那这次就靠你了,傅导。”
一道轻快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傅意慢半拍地回过头,看到笑得明媚的苏茜,与她身边的乌利亚。两位相熟的同学换下了伊登公学的制服,穿着打扮仿佛置身秀场,乌利亚甚至项链手环戒指腰链腿环戴得满满当当,散发出一股……令人下意识畏惧的潮人气息。
傅意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确实很帅。
但这样真的让人很有压力啊……!
他扯了扯自己朴实无华的T恤下摆,感受到一种啼笑皆非的割裂感。不过傅意从小到大但凡和人出门玩乐的场合都会经历这种心情,已经平和地习惯,反正只要同行的人谁都不介意就行。
况且曲植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外出打扮也越来越随意,已经完全和他是同一种返璞归真的风格。
至少有人陪着,不至于被潮男潮女包围,傅意心里踏实许多。
人齐了,他们一道上了渡轮。
还不到放假的时候,乘客很少,渡轮慢悠悠地启程。湿润的海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咸意。傅意在露天泳池边的按摩理疗椅上躺着,望着远处澄蓝的海水出神。
风暴消散了。
火车线路也恢复运行。
帝国气象新闻总不至于搞出乌龙,那条新闻视频里甚至还有皇帝陛下在露泉宫的发言画面。他情真意切地特意提到了受困于圣洛蕾尔城的学生们,称赞他们坚韧、意志力强大、懂得忍耐,不愧是精英中的精英,帝国未来的栋梁之材,好像那群贵族学院的学生们是在什么艰苦卓绝的环境里绝地求生。
在颇为荒谬的大力嘉许之后,露泉宫接着表明圣洛蕾尔城周边所有的禁飞限制将会暂时性地全面放开。这是为了心急如焚爱子心切的家长们考虑,皇帝陛下也觉得这群青春年少的小伙子们被封闭了这么多天,一定都憋坏了。
这代表着火车不再是进出圣洛蕾尔城唯一的交通工具。
如此温情又人性化的举措让傅意暗暗咬了咬牙,把大不敬的话都吞回了肚中。
在慌张了十几分钟后,他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就算神人们都放出来了,在大自然面前纷纷取回了自己天龙人的力量,但,那又怎么样?
就算他们一个个鬼迷心窍地喜欢自己,就算他们有可能来探听自己的行踪。反正,现在他已经不在伊登公学,时戈联系理事会也没用,学院长来都没用。
他在大海上,在一条自由的渡轮上,目的地只有四个人知道。
仔细想想。
其实一点事都没有。
不会有什么惊悚情节发生。
傅意不禁庆幸起自己这蜘蛛感应一般的神之直觉,这跑路得简直恰是时候啊。
朋友,我始终快你一步。
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难得的出游,他不想再杞人忧天地败坏心情,呆怔半晌后,对着碧蓝色的泳池,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空气龟派气功的动作,仿佛将烦恼随着无形的光波一起发射了出去。
及时行乐!
五个小时后。
他们一行四人抵达威斯勒特。
这实在是个很小的地方。与其说是城市,更像是RPG游戏里新手落地的第一个村庄,简单且一目了然。走过夕阳斜照下的砖灰色街道,两边是圆溜溜石头垒起来的古老房子,酒馆随处可见。
他们朝着接待外宾的酒庄的方向走,扑面而来的鲜花香气令人心情愉悦,正值节庆前夕,主城干道上铺满了矢车菊花团。路上的游客比起本地人更多,能听到不同的口音,傅意抬起头,远远地望见一块热情洋溢的巨大招牌:[Wele To Vuslat]。
“威斯勒特。”苏茜在他旁边轻声说,“你知道这个地名有什么含义吗?”
“我猜跟那位平民王妃有关,是不是?”傅意答道,“你跟我说过那个故事。”
“没错,这里改过名字。因为是王妃与王子第二次邂逅的地方,所以被称作重逢之地。”苏茜促狭地笑了,“你闲着没事可以观察看看,有不少伤春悲秋的中年男士,来这里缅怀他们少年时代遗憾错过的月光女神呢。”
傅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起来有点恶心。”
苏茜摊了摊手,“确实。”
谈话间,那座被葡萄藤包围的酒庄已近在眼前,天色也渐渐昏暗下来。三位男士十分自觉地履行搬运工义务,瓜分完了唯一一位女士的箱子。苏茜在大堂办理入住手续,乌利亚陪在她身边——这是傅意自诩为“非常有眼力劲”的一次得意助攻,他拉着曲植借口到处转转趁机离开,对反应慢半拍的乌利亚留下了一个“哥看好你”的眼神。
曲植被他拉走的时候,似乎在憋着笑意,等他们俩走到酒庄外的葡萄园里,吹着夜风时,笑容才浮现在曲植颊边,
“你故意的?”
“当然。”傅意颇为得意,“我不是跟你说过乌利亚对苏茜有那种意思吗?我一直是有着成人之美的好心的。”
曲植安静了片刻,仍在笑,但笑意变淡了些,“这也算一桩好事,他会感谢你的。”
傅意:“嗯,攒攒人品。”
“……”
沉默了半晌。
夜色渐浓,葡萄藤的绿叶丛中飞出点点萤火,一晃而过,照亮了一瞬两人的面庞。
曲植望着他,突兀地开口,“刚才苏茜说的那个王子与王妃的故事,我也听到了。其实我之前也有了解一些,关于这个地方,还有人们津津乐道的一见钟情,再度重逢。”
话题陡然转折,看不出来热衷于泡实验室的曲植还会关心这种皇家恋爱逸事,傅意便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觉得怎么样?浪漫吗?”
“还好。”曲植的声音很轻,平铺直叙地,仿佛只是在点评,“事实上,因为有错过,所以才需要重逢。明明第一次邂逅就已经坠入情网。”
他顿了顿,低声说,“如果是我……我不会错过。”
第168章 现实
“……”
傅意一时语塞。
曲植意有所指,他听得出来。夜色很暗,但借着飞舞的萤火,他能看清曲植眼中流动的脉脉情绪。
“喔,那你很……”傅意舌头打结,他尽力捋直,“很厉害了。”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他忍不住小声抗议,“曲植,能不能别……突如其来地讲一些这种话?还有你冷不丁的玩笑。我们真的不能回到过去的对话方式吗?”
“单纯的好室友和好朋友么?”曲植缓慢地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抱歉,不能。”
“……”
“我的感情明确地发生了变化,我要对你坦诚。”
曲植说话的语速变慢了,但他没让傅意觉察出那其中的滞涩感,反而透出一丝轻松。
他浅淡地笑了笑,“你不用因此有什么负担,我……不在意结果如何。决定权永远在你手里。”
“……”
就是这样才最棘手。
傅意抱起手臂,无言地垂下脑袋。
因为他甚至做不到从那栋和曲植同居的房子里搬出去。
在尴尬的沉默进一步扩散之前,曲植开口道,“吹风也吹够了,我们回大堂吧。”
他退了一步,傅意松了口气,跟着点头说好。哪怕在表白之后,曲植那份不动声色的熨帖还是存在,这人永远不会让话题或者事情滑向很难堪的场面,偶尔过界的撩拨,也是点到即止。
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烦恼好了。
他们返回酒庄,苏茜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房间当然是一人一间,都是露台景观房。傅意没有欣赏夜景的兴致,但觉得这种时候能一个人待着挺好。
他得积攒一些继续对曲植表露的心意回避下去的能量。
之后的几天,他们四个人在威斯勒特这座迷你城市四处逛了逛。由于真正的国庆日还未到来,现在布置的一切街景、装饰、游行活动都是蓄势待发状态。在这些准备的时间,他们的游玩内容就变成了吃饭,吃饭,逛纪念品商店,吃饭,吃饭,回酒庄打牌。
但傅意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不如说这正是他感到舒服的旅游节奏。
没有早起,不会晚归,只是吃,闲逛,玩乐,睡,像某种安逸的动物,但不会有待宰的危险。
太舒适了,在这种舒适到骨头酥软的环境里,他甚至轻轻松松地把有关圣洛蕾尔的烦心事都抛到了一边。
国庆日的前夜,他们依旧聚集在酒庄大堂打牌。
大堂里待着的年轻人很多,几乎不用多少时间就自发熟络起来。虽然能接上话的基本只有苏茜,而三位男士只是沉默。但总之,分散的几桌人慢慢围聚到了一起,长沙发上很快挤满了人,有些人不得不坐到地毯上,与散落的汽水瓶为伴。
“我们是从奥瑟里昂过来的。说实话,这里虽然又小又旧,基础设施不发达,外卖很少,但至少有种古朴的浪漫。”
“嘿!听上去像在阴阳怪气,因为你们是大城市的人才会这么眼光挑剔。事实上,谁来到威斯勒特都是因为国庆日的花车巡游。等着明天吧,等过了明天再下评价。”
“要这么说的话,和缇丝蒂乐园的冬日巡游相比如何?”
“不是,朋友,你真的要把一座城市整年都在准备的节庆巡游和游乐园里的相提并论?”
“拜托,这个小地方还真不一定有缇丝蒂面积大呢!”
“……”
两个大城市出身的年轻女孩似乎和一对同性情侣争吵了起来,双方都各执己见,围绕着明天正式开始的花车巡游开展激烈的辩论,其间夹杂着地域歧视等等敏感话题。傅意与同行的其他三个人相互对望一眼,默契地得出结论,“我们还是自己打自己的吧。”
四个人悄摸地站起身来,远离了那条众人聚集的长沙发,转移到了大堂的一个偏僻角落。苏茜一边洗牌一边问,“所以明天的花车巡游,我们几点去占位置比较合适?”
曲植生出淡淡的疑惑,“还要占位置?”
乌利亚则摊手,“不是会围着全城绕行一圈的吗?也就是说,在威斯勒特的任何地方,都能够看到完整的花车演出。”
苏茜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还真是一点功课都没做?”
“我做了。”傅意连忙撇清自己,他打开手机上那个帝国旅迹APP,以彰显自己的提前规划,“我来看看……因为到时候威斯勒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如果挤不到人群最前面,除非你是两米巨人,就会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听音乐谢谢参与。而且最前排还可以和演员互动,格外幸运的甚至能被选中去拿纪念品。”
苏茜投来赞许的眼神,“没错。而且不同的点位看表演的效果也有优劣。所以我们必须抢得先机才行。所以,几点钟出发比较合适呢?”
三个男生沉默了一两秒,异口同声道,“我们听你的。”
“好吧。”苏茜露出一个笑容,她很习惯做拍板决定的那个人,因此没有任何推脱或迟疑,直接道,“六点我们要到达瓦拉纳大街。最迟五点四十出门。起床的时间,你们自己定。”
“……”乌利亚似乎噎了一下,“苏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花车巡游是十点钟开始?”
“你没记错。”苏茜看着他,耸了耸肩,语气平常,“所以我们六点要到达瓦拉纳大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
次日。凌晨。
凌晨五点应该也算凌晨。
天蒙蒙亮,罩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彩。傅意在枕头下手机的嗡嗡震动中醒过来,他下意识地关掉闹钟,翻了个身,继续安眠。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的房门被人叩响了。那清脆的、无法忽视的叩门声让满腹怨气的傅意拖着困倦的身躯下了床,拢好睡衣,打开房门。
曲植站在门口,他凉凉地看了傅意一眼,
“我就知道你的闹钟没派上用场。”
“……神机妙算,少爷。”
幸好作为男士,洗漱和把自己拾掇齐整所要花费的时间并不多。傅意没迟到,甚至有余裕打包了很多早餐,等待的时候可以慢慢消灭它们。
瓦拉纳大街距离他们下榻的酒庄并不算太远,位于威斯勒特的最南端,也是花车巡游的终点。作为观赏点位来说,算不上最优质的,但也效果不错。因此即使他们几乎是披星戴月地出发去占位,等到达时,清晨的凉风中还是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
“真不敢相信这么小一座袖珍城市能容下这么多人。”苏茜选了一处未被染指的空地,贴着拉起的警戒线,他们四人由此加入等待的队列,“这里确实比缇丝蒂乐园小。现在就像是……一间双人寝挤着十六个人?”
傅意笑了一声,“很贴切,我经历过。”
虽然是上辈子军训的时候。
他这句话让其他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片刻后,乌利亚迟疑地问,“你……不是从圣洛蕾尔交换来的吗?”
曲植则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有十六个人?”
“……”傅意只好蒙混过去,“更正一下,在梦里,我做过这种梦。”
算上梦里的男人,还是有那么七八九个的。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渐渐从云层后显露出来,金色的日光照耀下来,带着一丝热意。整条街上聚集的人群也越来越多,喧哗嘈杂声不绝于耳。有穿着制服的警卫与安保人员维持秩序,张开双臂让游客们不要挤到主干道上,都乖乖地站到警戒线后头去。
傅意原本站着,一只脚站累了就转移重心去另一只脚,后来膝盖微弯,半蹲下来,再后来实在是没忍耐住,疲惫感战胜了面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事实上,旁边的游客们已经坐倒一大群了。
只是他看苏茜一直岿然不动,所以咬牙坚持至今。
曲植就站在他身边,闻声瞥来一眼,轻轻拉他的胳膊,“起来。”
“起不来,少爷。”傅意懒洋洋地,话音也带着一丝软绵,出口才意识到苏茜和乌利亚还在自己右手边,他咳了一声,想攀着曲植的胳膊起身,又听曲植低声道,“地上又硬又凉,垫件外套。”
“哦。”他觉得有理,于是动手去褪自己套在外面的衣服,曲植却比他动作更快,弯下腰,已经将叠好的外套垫在他身下,又按着他坐了回去。
“……”傅意起得太早,脑子还晕晕乎乎的,他迟疑着,“呃……谢谢?那我的给你?”
“我不用。你穿着吧。”
“……”傅意总觉有些不对,好像又……被曲植得逞了什么。那个人以一种随意而自然的姿态,似乎又做了过界的事情,只是稍微反应迟钝一些,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傅意后知后觉地察觉端倪,欲盖弥彰地转头去看右手边,发觉苏茜与乌利亚也跟随着他盘腿坐了下来。苏茜在看他,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笑容。
而乌利亚垂着头,像是觉得困倦,细碎的刘海落下来,遮住了神情。
数个小时的等待时间实在有些折磨人。他们昨晚打过请人代排的主意,或者有没有什么vvvip绿色通道,又被苏茜用“没做好功课”的眼神嘲讽了。她解释说这里几乎无法找到那种服务,想要好的观看演出体验,那只有肉身占位这一条路子。
人越聚越多,以无人机视角,从天上往下看,就是一片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黑点。空气中飘着矢车菊的香气,热情洋溢的音乐响了起来,节庆的氛围终于渐渐成形,从城市的北端感染到南端。不知道谁打开了新闻频道在公放,传来字正腔圆的女声,“首都兰卓的佩里尔广场,数万人民欢庆帝国国庆日……”
傅意打了个哈欠,他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九点五十九,很快变换为十点整。
巡游的花车出发了。
但要抵达瓦拉纳大街,还要点时间。
远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歌舞声音,还有尖叫与大笑,是相隔甚远的游行队伍。傅意终于振奋了点,他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曲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那人浅淡地笑了一下,“准备好吧,一会儿花车就要来了。”
傅意还没答话,身后的小女孩兴奋地大叫起来,“要来了!要来了!花车!”
傅意便压低声音,凑到曲植耳边,“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会对花车反应那么大。”
曲植笑而不语。
很快,铜管乐器吹奏的声音由远及近。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从警戒线后探身出去,有人在拼命扬手,有人则把帽子丢了出去,得到了警卫的高声训斥。傅意似乎被谁踩了一脚,他原本占据第一排的好位置,后面的人拼命向前挤,把他和右手边的苏茜都挤散了。他不得不紧紧抓住曲植的袖子,踮起脚仰起头去看行进的花车。
音乐越发得激昂,甚至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与身边人的嘈杂声音混在一处。缓慢行进的花车钢架上插满大丽花,令人目眩的色彩交织,配合水雾与焰火表演,给人一种迷幻的光怪陆离感。
傅意很快理解小孩子们为何那么兴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花车随行的歌舞演员浓妆打扮,与警戒线后的人们挥手、飞吻,但很明显造型各异的巨大玩偶们更受欢迎,每次经过一只毛绒绒的兔子,或者狗,或者狐狸,就能听到尖细的童声在惊叫。
傅意注意到一只毛绒熊。
或者没有童心地讲,一个穿着笨重玩偶服的演职人员。
“它”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大捆气球,五彩斑斓地飘在空中,多得有些壮观。这些巨大的毛绒玩偶们在花车巡游的行进过程中会分发气球给道路两边的孩子,一路走,一路发,因此走到瓦拉纳大街,“它”的同事们手中只剩下寥寥几个气球了。
只有“它”不同寻常。
难道是社恐熊,发不出去吗?
但又不是传单,这可是超级受小朋友欢迎的气球啊。
傅意不合时宜地沉思着,目光忍不住一直追随着那只特立独行的熊。
随着“它”越走越近,身前身后的小孩子们都兴奋地开始蹦跳起来,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去。冲着“它”手里的气球,也冲着“它”十分可爱的外表。这些穿着玩偶服的演职人员是会和街上的人群互动的,握手,或者拥抱,一般会偏爱儿童。
傅意被挤得有些靠后了,他有点无奈,但人们正激动,这会儿谁都顾及不到谁。他尽力踮起脚尖往外望,却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那只拿着超多气球的熊也在看着自己一样。
隔着厚重的玩偶服,隔着音乐,歌舞,漫天纷飞的彩带,还有沸腾嘈杂的人声。
熊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它”似乎有些脱离了花车游行的队伍,但“它”毫不在意。
孩子们欢呼着迎接“它”,想要去和“它”握手。但熊停了下来,傅意荒谬地感觉自己在和“它”对视,有一道直勾勾的目光,仿佛穿透一切,盯住自己。
“哇啊——”
人群发出不小的惊叹声,纷纷仰高脖颈。
一瞬间挣脱桎梏,五彩斑斓的气球向上飘飞,越升越高,在蓝得仿佛油画的天空映衬下,像溅上去的一个个彩色墨点。
那只熊松开了手,没将气球递给任何一个孩子,只是放任它们飘向空中。
有点像是一个浪漫的意外。
傅意也从众地仰起头,看着那些气球飘远,突然身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蓦地爆发出一阵大叫。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手掌被一团绒布紧紧握住,然后向前一拽。
傅意眨了眨眼,视野里是一只毛绒绒的玩偶熊,离得太近,甚至能看清“它”眼珠的缝线。
是“它”握住了他的手。
第169章 现实
傅意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拽着走出了警戒线,和那只熊一起回到巡游的队列里。
喧闹声还在继续,穿着制服的警卫没有制止,正在演出的歌舞演员们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傅意听到后面传来苏茜惊喜的叫声,“哦,天哪!是那个吗?你被选中了?可以拿到纪念品的幸运观众!”,还有一些小孩子们失望的大声叹气,“老天,凭什么,他都那么大了!”。
原来是这样。还有“幸运观众”环节。
拂掉飘到脸上的彩带,傅意默默在心底对错失机会的小朋友们说了声抱歉。他也有点迷惑,自己这么一个普通成年人居然会被邀请登上花车。但氛围都到这儿了,他无暇多想,被那只玩偶熊带着一起坐了上去,扭过身子朝苏茜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口型是“一会儿见”。
好像人群中有个小男孩朝他做了个鬼脸,傅意报以成年人的宽和一笑。
也不知道会送什么纪念品,仿佛将倒霉刻进DNA里的傅意难免有些荡漾。
这感觉就像是十年如一日地刮出谢谢参与之后,突然收获再来一瓶的惊喜。
他的嘴角无意识地上翘,突地感觉手被一团绒布握得更紧,玩偶服的手套凉滑柔软,他迟钝地才发觉,那只熊竟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
怕他突然跳车逃跑吗?明明是去兑奖的,他又不是什么被押送的犯人。
傅意有些好笑,这位演职人员格外敬业啊。
瓦拉纳大街处于花车巡游的终点,抵达这里,也意味着盛大的游行接近尾声。傅意看着远处的人群渐渐变成模糊的黑点,热情洋溢的音乐声也低了下去。即将收工的花车穿过一扇雕花的黄铜大门,驶进了一座挂着剧场牌子的空阔园区。
大概演员们要回到准备间,有穿着马甲、戴着墨镜的工作人员在拿着对讲机指挥。
傅意四下张望,看见有跟他一样穿着普通的路人游客,估计也是被选中的“幸运观众”,正向一个方向走去。他也想跟上,身边的那只熊却没有放开他。
“啊?不是去那里领纪念品吗?哦哦,反正我跟着你走就行了是吧。”
傅意都看见那边亮闪闪的商店招牌了,他有些狐疑,但还是跟着身边这位演职人员走进剧场内部。
四下无人,他们穿过长长的铺着红地毯的通道,进入漆黑无光的后台。傅意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但熊还在拉着他继续走,直到掀起幕布,他们站上舞台。
金色的灯光照射下来,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像洒落的金粉。
舞台空荡荡的,没有演员进入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对着台下成排的暗红色座席。
那只熊站定不动了。
“它”还牵着傅意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并不容易挣脱。
“……纪念品呢?”傅意的脑海中以极快的速度过了一遍金○一那集剧院杀人事件,他的额角缓缓流下一滴汗,干笑道,“好像不在这儿……什么情况?”
他不是幸运观众,应该是倒霉观众才对。
谁知道这只怪异的熊想干什么。某一瞬间傅意连自己的埋尸地都想好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那只熊开口了。隔着玩偶头套,他的声音闷闷的,又低又沉,能听出来是个成年男性的声音,但说出口的不是什么威胁勒索,是讷讷的一声“抱歉。”。
“……什么?”
“抱歉,傅意,擅自把你带到这儿。”熊出乎意料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它”低下了脑袋,动作显得有点笨重。
在傅意因为惊愕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它”将另一只手伸进缝的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块珐琅徽章,“纪念品……有的。被选中的人拿到的就是这个。”
“你……”
傅意去看那块塞进自己手里的徽章,设计得很漂亮,绘制了威斯勒特的代表元素,矢车菊,花车,酿酒的葡萄,还有王妃与王子的简笔小人。一款合格的纪念商品。但是……他颇为无力地抬起头,一脸复杂,“这重要吗?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纪念品吧!……你是谁?是我认识的人?”
熊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它”似乎是难以启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会原谅我吗?”
傅意呆滞地望着“它”的熊脑袋,“原谅什么?”
“原谅我自说自话地来找你。”熊小声说,“你……你可能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我这么猜测。因为你突然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一句话,一则留言都没有。”
“它”蓦然低落起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不是个识趣的人。所以我出现在这里。你生气了么?”
“它”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从玩偶头套里透出来,多少有些失真。
傅意心绪复杂地咬了咬嘴唇。
其实他已经察觉到那一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莫名紧张不安起来,低声说,“说这些有的没的……先告诉我你是谁。”
“你保证,不会对我生气,不会对我失望。”熊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吐字仍很清晰,透出一种诚恳且坦然的祈求,“然后我摘下头套。”
“……”傅意吞咽了一下,舞台的灯光照在脸上,有种炽热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袖口边缘,“我……我不会。”
已经隐隐有些负罪感,在心底微妙地翻涌。
该感到生气和失望的是他么?
“好。”
那只熊轻轻吐出一个字,“它”的动作很缓慢,很僵硬,抬起手臂,扶住自己的脑袋。
舞台的灯光让一切都无所遁形,傅意突然生出一股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
但“它”已经慢慢地把玩偶熊的头套摘了下来,露出一头仿佛火烈鸟羽毛一般,极其显眼的粉红色头发。
简心抱着那个毛绒绒的头套,身子还套在玩偶服里,显得有些滑稽。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角沾着汗,称得上是狼狈了。
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瞳一如既往得纯粹、看不出情绪,眼下一颗极淡的蓝痣微微颤动着,他的目光与傅意交汇,慢吞吞地,
“……好久不见。”
第170章 现实
“……”傅意张了张嘴,露出一个仿佛被鱼刺卡了喉咙的表情。他努力了几次,还是没吐出来一个字,只讷讷地看向那张熟悉、但也有些微变化的脸。
简心似乎显得很疲惫,不知道是这套玩偶服太过闷热笨重,还是出于别的原因,他的脸色不太好,失了往日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神采,只眼瞳还在闪烁着光亮。他抿了下嘴,比傅意更先透露出一种不知所措,默默把玩偶熊的头套又套回了脑袋上,闷闷地说,
“我……还是戴着头套吧。”
他又变回了那只陌生的熊,呆呆地站在舞台上,像是以此就能封住满溢的情绪,也遮去了他的所有表情与反应。
“……好久不见,简心。”面对着熊的脑袋,而非简心的脸,傅意终于说出来一句正常的话,只是尾音发颤。
他总算开了口,大松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汗,倒没有生出立刻逃离现场的冲动,只是觉得舞台的灯光照得人发晕,于是神使鬼差冒出来一句,“我们能去台下坐着说么?”
“……”简心愣了愣,片刻后,声音才从头套里传出来,“好。”
算上暑假,他们有数月的时间没有见面,这期间线上也断了联络。自然没法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无痛回到过去相处时熟稔自在的状态。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都有点拘谨,傅意先迈步往台下走,他下了台阶,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沉闷的动静,他忙回头,看见那只熊颇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大概是玩偶服笨重,又被台阶绊了一下。
“你没事吧?”傅意不假思索地弯下腰,伸手去扶熊的胳膊,他抓到柔软的一团绒布,费了点力气才把套在玩偶服里的简心扶起来。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反过来握住傅意的手,低低地说,“……谢谢。”
傅意像牵着一个盲人,小心翼翼地带着熊来到台下的座席边上。
“脱掉吧。”傅意小声说,“这身玩偶服,应该没必要再穿了。很不方便吧?”
熊动作迟缓地坐下来,不知在坚持什么,明明看坐姿一副很难受的样子,他还是很坚决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傅意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在简心旁边落座。一坐下,他才发觉自己的腰和背都僵硬得不行,有种酸痛感涌上来,他活动了下上半身,下意识向简心发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话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在有更多疑问的应该是简心才对。但那人说出那句“好久不见”后就一直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有点古怪。这会儿他只乖乖地回答傅意的问题,像个受审讯的犯人。
“帝国旅迹。”简心的声音很低弱,透着些底气不足的心虚似的,熊低垂着脑袋,闷闷地说,“你几天前注册了这个APP。”
傅意隐隐猜到些什么,这一旅游APP还是之前简心推荐给他的,他心跳漏了一拍,不可置信地问,“这APP难道是你家研发的?”
所以能看到他的注册信息?
因为这人不是原书的主要人物,平日里的作派也跟时戈他们大不相同,差点忘了简心也是个S Class了,奥瑟里昂出身,同样是有家族背景的。
傅意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又听到熊的声音似乎更低弱了,脑袋也垂得更低,看得傅意脖子疼,“不是。是我在帝国旅迹上被大数据推送了:你可能认识的人。”
熊顿了顿,小声道,“你的头像和昵称,很好认。”
傅意讶然,他可不是那种每个平台都用同样头像昵称的人,起名起得花里胡哨的,毫无规律可言。
“真的假的?我又不是专用某一系列的头像……我都随便找的图片。”
熊沉默了一会儿,坚持自己的说法,“我能认出来。”
“……你是神婆吗?”
傅意无力道。
此时此刻简心的头顶仿佛有玄学光环在闪烁,跟什么超自然力量突然显灵似的。
“不是。”熊慢吞吞地说,语气认真,“只能认得出你。”
“……”
傅意张了张嘴,再找不出辩驳的话来。
“总之……我想那个新注册用户应该是你。”熊偷偷地瞄了一眼傅意,因为穿着玩偶服,实际上动作幅度大得十分明显,他吞吞吐吐地说,“所以,我通过……嗯,帝国旅迹的工作人员,查询到你的行程规划,目的地,出发时间……跟着你来到了威斯勒特。”
“……”傅意盯着他,带点咄咄逼问的意味,“工作人员,查询?能这么随便地泄露注册用户信息吗?”
“……”熊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似地,颓然下来,傅意都能感受到他的垂头丧气,熊闷闷地,破罐子破摔般地小声说,“开发帝国旅迹的公司,注册地在奥瑟里昂。所以……”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傅意已经完全理解,合着还是S Class雄厚的家族背景发力了。怎么搞得简家跟奥瑟里昂地头蛇似的,势力范围内的公司都理所当然地要对他们家大开绿色通道。
傅意哼哼了一声,拉长了声调,“哦,是这样啊,简少。”
“……别这么叫我。”简心的声音里透出来了一丝明显的委屈,但又像是自知理亏,萎靡道,“我只是……太想见到你了。对不起。但你向我保证过,会原谅我的。”
等待的时间太久,所以实在无法忍耐。即使用上不入流的手段,也想要亲眼看到,触碰到,感受到,呼吸同一片空气,确认他的存在。
在游行的队列里,可以完完整整地绕威斯勒特一圈,所有的游客都在视野范围内。隔着飘落的彩带与矢车菊花瓣,一条条街道,一道道人影,一张张脸……他找到他。
那句话饱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沉甸甸的,砸在傅意心口,无端窜上来一股麻意,莫名感到发酸发涨。他咬了咬嘴唇,不禁生出一丝微小的悔意。简心确实通过不怎么合法的渠道拿到了他的行程,不声不响地追了过来。但实际上他也做了过分的事,不是吗?
如果他真的将简心视作朋友……却一声不响地突然消失,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持续数月之久,那人会寒心,会怨怼,会对他心生不满,才是正常的反应。
简心却在这里跟他道歉。
傅意的眼神飘忽起来,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有一种混杂了焦虑、心虚以及不忍的微妙情绪在胸腔中翻滚,他别扭地说,“别说对不起……”,同时偷偷去瞄身边的熊。
玩偶熊的脑袋上是缝制的五官,拼成取悦孩子们的可爱的笑容。他见简心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剧场内没有打开冷气,炽热的灯光照射着,连他都感到闷热,更何况穿着整套厚重玩偶服的简心。他心中一动,探身过去,自说自话地摘掉玩偶熊的头套,“取下来吧,多热啊……”
他突然噤了声,与猝不及防露出整张脸的简心对视上。那人一头粉发乱糟糟的,额角都是汗,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红通通的,浓黑的睫上凝着亮晶晶的泪珠。
傅意顿时方寸大乱,无措起来,小心翼翼地,
“你……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