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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心跳 慕拉 26811 字 1天前

薄叙漆黑的双眸透过安静街道,遥遥看向从酒吧里出来的桑枝。

原本倚着车门的他,慢慢直立起身体。

宽肩,窄腰,在夜色之中格外显眼。

路灯和街景都开始失焦,桑枝与薄叙对视着,仿佛眼里只看得到彼此。

桑枝略微停顿过后,踩着脚下几公分高的高跟鞋走向他。

桑枝很少穿高跟鞋,今晚来酒吧,特意尝试了一下轻熟的打扮。

纯黑的一字肩上衣,后背只有两条细带连接,露出光滑的锁骨、肩颈和后背。

因为喝了酒,皮肤微微透着一层粉,逐渐升温的春夜晚风从皮肤上面拂过,泛起点点痒意。

她停在薄叙身前,笑着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薄叙第一时间察觉到桑枝有些不一样,带着盈盈笑意的眼睛,眼底湿漉漉的,像是微醺。

“喝酒了?”他问。

桑枝点点头,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一点点。”

薄叙低眸看着她,语气透露几分关心:“还好吗?”

“放心,我没醉。”桑枝笑起来,“我还很清醒呢。对了,你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薄叙想了一下,坦诚道:“本来想带你去看星星。但是你喝了酒,我还是先送你回家。”

看星星?

桑枝惊讶极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星星?”

桑枝从小就喜欢看夜空的繁星。

她不喜欢下雨,喜欢晴朗的夜晚。

很小的时候,在找不到妈妈的时候,奶奶就抱着她,哄她说:“等你数够一万颗星星,妈妈就会回来。”

七岁的小孩,数到一万真的有些困难。

但是桑枝很努力,每个晚上都对着夜空数,每次都数到睡着,都没数到一万颗星星。

后来她知道妈妈已经和别人结了婚,确认自己是被丢下的孩子,她就不再数星星了。

她会独自望着夜空发呆,眼泪掉下来,就自己擦掉。

当时她想,妈妈不要她,她也不再要妈妈。

时间久了,看星星就成了桑枝的一个爱好,高中和梁沉在一起的时候,她好多次都想和梁沉一起看一次夜空。

可是梁沉总是很早回家,她总是再次变回一个人。

“回来的路上,经过麓成山,从那边可以看到和市中心不一样的夜空。很漂亮。”

薄叙说,“感觉你会喜欢。”

因为感觉她会喜欢,所以他会在等不到她的消息时,忍不住给她拨去语音通话。

“好啊。”

桑枝想也不想就答应,踩着小细高跟小跑绕过车头,主动打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

薄叙却是犹豫了。

他坐到驾驶座上,没急着开车,表情略有些不放心地问桑枝:“要不下次?今晚我先送你回——”

张合的薄唇倏地被微微发烫的手指覆上,他停顿住,没说完的话止在唇边。

还没系上安全带的桑枝朝他半倾过身,捂着他的嘴巴,眼睫轻轻一颤,柔热的气息从他鼻尖拂过。

是不易察觉的,混含着酒精的甜香。

她靠他很近,没有穿胸衣,只在紧身的上衣里面贴了两张胸贴。

没有束缚的弧度压住他右手的手臂,手臂的皮肤和骨骼就这样不经意的轻轻陷入柔软之中。

薄叙的下颌倏然紧绷,眼眸一瞬加深。

桑枝没听到薄叙胸腔内急速加快的心跳声,她一只手捂着他的唇,另只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

做了个“嘘”的动作。

然后放下手指,笑得几分娇纵。

“不许说了,快开车。”

第26章 chapter 26

26

麓成山在海城边缘, 山峦围绕三分之一个城市,与之相对的便是海城的港口。

薄叙的车停在麓成山的半山腰,这里视线比山顶要好一些。不止能看到星空, 也能看到城市主城区的夜景, 灯光闪烁的道路和高楼大厦繁华交错。

夜幕沉沉, 漆黑天幕闪耀着无数繁星, 璀璨夺目, 银河仿佛有迹可循。

深夜万物沉睡,树叶随风窸窣而动,大自然的呼吸就在耳侧, 静下心, 似乎还能听到远处江海涌动的潮声。

桑枝和薄叙一左一右站着, 后背轻轻靠着车子一侧, 抬头望着这片寂静星空。

夜风缓缓吹拂桑枝散落在肩侧的头发,被酒精裹挟的神经让她的思绪有几分迟钝,很安静,一直没有说话。

薄叙的目光,悄然从头顶这片璀璨星空收回, 微微侧头,柔和深沉的眼眸,静静凝视着身旁的桑枝。

她离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他只需再往边上靠近一点, 他们的手臂就会贴上。

可是他觉得, 现在这样已经很足够了。

能这样和桑枝共处于同一个空间, 她的身边只有他,只要她转头, 就只能看到他,这曾经是他多渴望却又无法实现的一幕。

群星闪烁之下, 桑枝白皙的小脸被夜色覆着,没有注意到薄叙在看自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看星星的这十几分钟,她脑海里闪过很多以前的画面。

“高三毕业的那年暑假,我和梁沉约好了一起来这里。”

好奇怪,已经四年没有再提起的人,桑枝会在这个时候忽然会想到他。

大概是因为薄叙在她身边,薄叙就像是打开她初恋记忆的一把钥匙,他见证了她分手时候的狼狈和难过,所以她会不由自主地提起跟他们两个都有关的梁沉。

听到梁沉的名字,薄叙的眼皮不着痕迹垂落,转而视线投向前方。

微绷表情里暗含的酸涩,几不可察。

桑枝还在望着夜空,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柔软,说着:“那天下午我们都准备一起坐车出发了,还约好要在这看完星星后,再一起看日出。”

“可是他坐上车,又下了车。”

“我不服气,也有点赌气的意思,就自己一个人到了这里。半夜的时候,我爸过来接我回家,他很少骂我的,那天他不知道我被爽约,以为我是一个人寻求刺激跑出来,就骂我了一顿。我当场就哭了,心里可委屈了。”

想到那年的那个夜晚,想到那时候流泪的自己,桑枝低下眼眸,望向地面的脚尖,说:“其实我当时就该看明白,当时就该和梁沉分手的。”

自以为的爱情总会蒙蔽双眼,也总有人看不清楚,困顿其中。

曾经的桑枝就是困在当中的那一个。

好在,她没有选择挣扎,很快结束掉错误的感情。

就当断则断,会少很多烦恼,也会少很多痛苦。

桑枝兀自说完这么一大段话,才发觉身旁的薄叙一直没有出声。

她略有疑惑,转头看向他。

薄叙的目光,这时才偏移过来,与她对上。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分手的?”他问。

“嗯?”桑枝懵了一下,“梁沉吗?”

薄叙:“嗯。”

桑枝反而愈加疑惑,“在江市的时候啊,你不是知道的吗?”

“后来没有重新在一起吗?”

“没有啊,再也没联系过了。”

薄叙突然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恍惚又艰涩地说出几个字:“我以为你们后来又和好了。”

他以为了四年。

多么漫长又折磨他内心的四年。

桑枝不大明白,定定注视着薄叙,眼睫眨动的时候,往他这边靠近了一些。

酒精还在她的身体里持续发酵,她算是清醒,又算是不够清醒,肢体的动作也比往常稍微大了一些。

她朝薄叙靠近过来的时候,脚下的高跟鞋趄了一下,身体撞上他手臂。

薄叙下意识伸手,扶住桑枝的肩膀,距离拉近后,再分开些许。

她懵懵地盯着他的脸看,没从刚才的疑惑中出来,很不理解:“为什么你会以为我和梁沉又和好了?”

“后来你给他寄了快递,我以为你们复合了。”

薄叙说着,缓慢收回扶着桑枝肩膀的手,垂落在身侧,碰触过她肩膀皮肤的指尖不期然蜷了蜷。

他感知的到,她的皮肤好烫。

“快递?”

桑枝蹙着眉头,仔细回想,终于想了起来。

“噢,那是我回国前给他寄的,他的十九岁生日礼物。”

她的后腰重新倚靠到车门位置,略有晃动的身体借力稍稍站好,说着:“当时我给他买了好多,嗯……记不清都有些什么了,但是那个快递我记得,是一双限量版球鞋。”

说到这,桑枝还有些好奇地问薄叙:“你后来有看到他穿吗?”

薄叙轻微摇头,说不知道。

“你们不是室友吗?怎么不知道他穿没穿?”

“他跟你分手后,申请了外宿,从宿舍搬了出去。同时他也转了专业,读了金融。后面有听说他成绩很好,大四实习的时候进了江市最大的证券中心,现在应该留在那里工作了。”

虽然薄叙说的这些已经跟桑枝没什么关系,但是桑枝还是听得很认真,梁沉的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他很喜欢建筑的,没想到最后去读金融了。”

她都没发觉自己语气里的惋惜。

放弃自己的梦想是很难的一件事,桑枝深有体会,所以心生感慨。

可这些落在薄叙眼里,就是另一种意思。

“你还是忘不了他吗?”

“啊?”

桑枝想了想,笑起来,故意说:“初恋最难忘了,你能忘记你的初恋吗?”

薄叙喉结滚动,眼睛看着桑枝,停了几秒才回答道:“忘不了。”

怎么忘得了。

如果忘得了,现在他就不会站在这。

因为这个回答,桑枝想起薄叙学生时代有喜欢的人,今晚也由此确认,他还真的有过喜欢的人。

其实她和简芮溪一样,都很好奇薄叙的感情生活,这会儿就忍不住问了:“你和你的初恋在一起过吗?”

薄叙从桑枝脸上收回目光,回答:“没有。”

“那这几年,你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没有。”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啊,你应该有很多女生追的吧?”

这个问题,薄叙没有回答。

桑枝见他稍有遮掩的意思,不禁开始发散思维,想到什么后惊讶到双眼睁大。

“你不会是喜欢男生吧?!”

薄叙:“……?”

桑枝迅速眨眼,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有了非常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你一直不谈恋爱,怪不得你现在就被催婚,原来——”

薄叙略显无奈,他抬手捏住桑枝脸颊上的肉,像平时在家对妹妹那样,“你在想些什么?”

过分亲昵的一个动作,维持了好几秒,两个人不约而同愣滞住。

先反应过来的人是薄叙,他第一时间收回手,向桑枝道歉:“对不起。”

桑枝脸颊发烫,感觉薄叙指尖微微的凉意还停留在自己脸上,心脏也在发烫,甚至还有点贪恋这种触感。

“没……没关系。”

她说着,然后眼神开始在他脸上游移,从眉眼,到鼻尖,到薄唇,再到明晰凸出的喉结。

“我不该乱开玩笑。”桑枝也识趣地向薄叙道歉,有些人应该不喜欢被这样说。

相互道歉的两个人,视线再次碰上,眸光里映衬着彼此,许久都没有错开。

起风了。

夜风拂过,周遭的树林枝叶窸窣作响,桑枝的裙摆微微晃动。

她在薄叙黑沉的眼眸里陷了很久,迟滞而回的心神让她后知后觉移开视线,低下眸,双手抚住自己的手臂,轻声说:“有点冷。”

“嗯,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薄叙的声音重新响起,他侧过身,伸手打开身后副驾的车门。

桑枝犹豫了一下:“我不想回家。我想留在这里看明天的日出。”

算是弥补少女时期的一个遗憾。

她问薄叙:“你能陪我吗?”

薄叙没有思考,点头应下:“嗯。”

但是他还是让桑枝坐进车里,现在已经深夜十二点,夜深露重,又起了风,会有些冷。

后座的位置宽敞一些,打开天窗,通过天窗玻璃就能看到星空。

薄叙让桑枝坐到后座,转而走去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件干净的外套。

之后他也坐到了后座。

桑枝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原本还觉得空间宽敞,等薄叙进来,属于男性的气息自然压迫而来,好像周遭顿时逼仄。

薄叙身高腿长,在座位上坐好后,双腿自然屈着,膝盖与大腿朝向桑枝这边,他整个人也暂时朝向她。

他展开刚才拿来的外套,细致妥帖地盖到桑枝身上,鼻尖的呼吸若有若无扫过她脖颈。

一定是因为夜色太深,车内光线昏暗,所以桑枝的视线才一直锁定在薄叙脸上。

他好像做什么事都很专注。

给她披衣服的时候很专注,开车的时候很专注,说话的时候很专注,四年前看着她眼睛一直撞向她的时候也很专注。

荷尔蒙这个东西真的太难以捉摸,桑枝四年的清心寡欲,却在面对薄叙的时候,心猿意马,被勾惹出心底深处的欲/望。

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是她的心跳,晚上残留的酒精也让她难以控制思想,她的呼吸开始混乱无章。

直到薄叙抬眸,她近距离撞进他漆黑沉寂的眼睛,她的心跳一下子炸裂开,脑海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想法。

她想亲他。

桑枝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躲闪开薄叙的目光,身体往边上挪了一下,语气很不自然:“……谢谢。”

薄叙没说什么,直起身,在后座另一边坐好,面朝驾驶位的方向。

座位中间空了一些,他给自己和桑枝留出合适的距离。

桑枝想快点打消掉自己不该有的想法,随便跟薄叙扯着话题。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说出差一周,我以为你还要一两天才回来。”

她低着头,只听到薄叙回答:“早上启程的,傍晚的时候回到海城。”

“你一个人开车?”

“和同事一起。”

“那也开了几个小时了,应该很累吧。”

“还好。”

桑枝忽然觉得过意不去,其实她能隐约听出薄叙声音里的疲惫。

她改主意了。

“要不我们回去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薄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说:“几个小时后就能看到日出,现在走有些可惜。”

桑枝连忙看向他,表情挺认真的:“你开了这么久的车,又在这陪我大半夜,还要再多等几个小时——”

“没关系。”

薄叙的表情也很认真,又重复一遍:“没关系。”

桑枝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有了一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不知丢在哪里的手机突兀响起来电铃声,桑枝反应一瞬,立刻去找手机。

手机放在副驾上,先前下车的时候她没有拿。

桑枝稍稍起身,身体往前倾,手臂从两个前座中间的位置伸过去。

盖在身上的外套落下,露背的上衣,光滑细嫩的后背一览无余。

两条纤细的上衣系带欲盖弥彰,系着轻轻一扯就能扯下的松散的蝴蝶结。

漂亮的蝴蝶骨随着她拿手机的动作,轻微鼓动。

最后她在副驾上拿到手机,坐回到后座,胸口微微起伏,没有束缚的弧度轻晃。

桑枝的骨架小,略显纤薄,身材比例却很好。

身体曲线曼妙,上衣因为刚才拿手机,而稍稍上移,露出一小截白得发亮的腰线。

薄叙收敛目光,转移视线,按捺住心内开始涌动的情潮。

“喂,爸。”

桑枝接起电话,桑瀚明应该是询问桑枝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薄叙听到桑枝说:“我在溪溪家,晚上不回去了。”

后面她又应了几声,挂断了电话。

一个突然的电话,惊扰了车内逐渐酝酿起来的暧昧,结束之后,又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

桑枝的手指拽紧手机,侧头看了一下薄叙,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我爸的电话。”

薄叙似是有些不敢看桑枝,避着她的目光,轻点一下头。

他也没问为什么桑枝要向家里撒谎。

但是告诉家里人自己在朋友家,总比说自己和一个男人在山野之外过夜要好的多。

桑枝低头看见落在座椅下方的外套,弯身去捡,恰好薄叙也注意到了,伸手过来。

两人的肩膀在半空碰了一下,同时抬头看向对方,过近的距离让他们的呼吸骤然缠绕。

是克制不住的心跳。

是不为理智所控的潮动。

桑枝胸腔里满涨的心脏即将再次炸裂,她看着薄叙近在咫尺细密的眼睫,熟悉的气息涌进她的鼻腔,裹紧她的心。

她借着酒精带来的思绪迟缓和心跳放纵,长睫颤动着,头偏靠一寸,唇瓣在他的唇上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呼吸和肩膀都有些发颤,桑枝碰了一下就退开,抬眸去看薄叙的时候,顿时感觉到他的眼眸深了好几度,随后他的手碰到她的腰,虎口卡住腰侧。

同时间,桑枝的鼻尖掠过一阵很淡的痒意,薄叙柔软微凉的唇瓣贴过来,与她的唇毫无缝隙的贴合在一块。

他的回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仿佛忍耐已久。

第27章 chapter 27

27

桑枝酒量并不好。

第一次醉酒, 是高中时候,被简芮溪骗着,抿了一口水果口味的伏特加。

那次她足足睡了一天。

桑枝喝了酒, 会上脸, 酒精会让她全身泛红, 连呼吸都是烫的。

思想时而清晰, 时而麻痹。

所以她很少碰酒, 不喜欢醉酒的感觉,也不喜欢醉酒带来的不可控感。

可是此时此刻,她觉得酒真好, 可以让她放纵自己, 借着这点酒精去满足一下心内和身体的空虚。

后背系带的蝴蝶结被薄叙手指勾过, 不期然松开, 黑色的细条系带缠绕在他指间,长指骨节分明,冷白皮与暗黑色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

他的掌心底下是桑枝因酒精而发红发烫的后背皮肤,灼热且用力的呼吸带来身体的颤动,让她逐渐产生缺氧反应。

薄叙适时停下, 却没松开她,唇还抵着她唇,像是随时都能再吻回去。

桑枝头脑发晕, 双手软绵无力, 脑袋虚虚靠到薄叙的肩上, 眼睫垂着,眼眸湿润迷蒙。

太热烈了。

太热烈的一个吻。

她竟有些抵挡不住。

桑枝从短暂的停顿中呼吸到新鲜空气, 被卷到发麻的舌尖连动着心脏一起发麻,像淋了一场雨似的身体落下难以排解的湿漉。

他还是和四年前一样, 亲吻的力度一点都没变。

很让她沉迷。

甚至,她不止是想要这一个吻,还想要更多。

桑枝的指尖从薄叙的肩膀往下,沿着胳膊,小臂,再碰到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

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表硌在她手指之间。

很快,手表的冰凉触感就越过她的衣服布料。

上一秒的桑枝感觉在烈日滚滚的盛夏里浑身发烫,下一秒就被手表冷硬的金属质感碰的冷不丁哆嗦了一下。

薄叙紧绷着下颌线,凸出的喉结狠狠滚动一番,理智克制住欲/望,想收回手,却被桑枝攥紧,不让他离开。

“难受。”

桑枝闷着声,指喝酒难受,也指胸口。

她让薄叙帮她把胸贴拿下来。

薄叙十指未动,只覆着,僵硬的像是第一次碰触。

僵持好一会后,他听她的,帮她拿了下来。

本就没有多少束缚,现在就愈加轻松,好像都能好好喘口气了。

桑枝的头靠在薄叙怀里,闭上眼睛。

刚才的吻抽走她太多力气,缺氧的感觉让她头脑迟缓,胸膛很用力地起伏,酒精燃烧,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晕乎乎地笑着,真是成也酒精,败也酒精。

晚上那杯鸡尾酒的后劲这时候才真的上来,她好像真的要醉了,眼皮都无力掀开。

薄叙眼皮低垂,鼻子陷在桑枝头顶的发丝里,缠缠绕绕的,头发的馨香在心脏充盈。

喉结滚动,声音轻微沉哑着,他想说什么,但是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感知得到,桑枝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晚上是喝了酒的。

现在她的身体烫得像一个火球,将他也一起袭卷着燃烧了。

夜空繁星连成星河,闪烁着,耀动着,在看着他们。

车窗玻璃起了一层暧昧的雾,车厢内潮热滚动的气息还没散,还在刺激着他们的神经,提醒着他们刚才是如何的舌尖相缠,紧密拥吻。

薄叙克制下身体里仍在翻涌的情潮,压抑下自然的生理反应,轻轻从桑枝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手指也离开了她刚刚强制按着的地方。

随后他用双臂拥住桑枝,深深往外呼了一口气。

这里是麓成山的半山腰。

不是什么私密的地方。

戛然而止的一个吻,恰恰好。

薄叙伸手,手指勾过先前掉落的那件外套,再将桑枝扶了一下,让她换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

然后展开那件外套,披到桑枝光露的肩背上。

他的下颌轻轻贴着她额头,额前碎发垂落,半遮住眉眼,眸底浮上几分晦涩。

其实他很想问她,既然当时她没有和梁沉和好,那么为什么没有联系他。

是忘了,还是不想。

他不敢问。

暗恋是胆怯的。

暗恋的人,都是胆小鬼。

他多怕他得到他最不愿意听到的那个答案,他怕她说,她不喜欢他,对他没有一分一毫的感觉,所以分别过后再没和他联系。

薄叙仰头,望向天窗外的这片璀璨星空,想着,过去怎么样都没关系。

他要的,是现在,是以后-

有时候酒精也是个好东西。

它能让睡眠总是多梦的桑枝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桑枝半梦半醒睁开眼皮,灰蓝的微光透过眼皮之间的缝隙传递到她眼眸里,她无力眨动眼睫,再睁开,才看清楚那道光。

是清晨日出之前的蓝蒙天色。

再仔细看一下,她发觉,自己竟然躺在薄叙的怀里。

薄叙背靠着后座座椅,身高腿长,一个不够舒服的姿势,像是专门为了她调整过,只为了让她躺的舒服点。

此刻不知是几时几点。

车窗外天色仍暗,只有很远处的山峦那里有一点儿白光,预示日出即将要来。

桑枝很小心地从薄叙怀里出来,他睡得似乎有些沉,眼睛闭着,纤长睫毛垂在眼下皮肤上,根根分明。

肤色冷白,薄唇惯性微抿,对于桑枝的苏醒,丝毫不察。

桑枝恍了很久的神,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

简芮溪的那杯酒,薄叙带她看的星空,还有她借着酒精放纵却又很没用的先晕睡过去……

所以,薄叙是真的抱了她一夜,没有趁她睡觉继续往下进行,只是陪她睡,陪她在这等日出?

他肯定很累。

从京市一路开车回来,路途上就已经足够疲惫了。

结果还把休息的时间花费在她身上。

桑枝很是过意不去,心里产生一点儿愧疚,目光又忍不住直直落在薄叙脸上。

说实话,他长得确实……很好看。

朦胧晨色,万物未醒,她望着眼前的男人,开始认真思考,或许,她确实可以试着跟他发展。

不谈论性格和其他方面,至少,他们在床上的时候,还是很合拍的。

桑枝觉得,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约莫是终于察觉怀里空了,薄叙眉毛轻动,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两个人在晨光初现的车内对视着,好半晌,才分别坐好。

车窗原本开着一条缝透气,清晨水露带来温差,车窗玻璃上隐约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仿若是昨夜他们热烈亲吻时留下的。

裸色的两片胸贴放在座椅一侧,吸睛又显眼。

姗姗来迟的羞赧涌上来,桑枝的表情有些尴尬,很不自然地背过身,伸手收起那两片。

因为衣服过于单薄,后背的系带被解开之后还没系回去,现在她有点冷。

她抱紧薄叙给她披盖的外套,先说了一句:“外套借我穿一下。”

停顿。

她又说:“后面……能不能帮我系上?”

很快,桑枝感觉到薄叙动了,再就是他帮她系蝴蝶结的时候,指尖在她皮肤上不经意的碰触。

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很快系好。

“下车看日出吗?”薄叙问。

刚醒来,他的嗓音略带磁性,沉沉摩挲过桑枝的耳膜。

桑枝点了点头。

下车前,桑枝穿上薄叙的那件外套,拉上拉链,几乎看不出里面是什么风光。

衣袖长出很大一截,要挽好几圈才能露出她的手。

穿好衣服后,桑枝和薄叙一起站在车边,望着远方逐渐发白发亮的天色。

漫天的蓝灰一点一点被熹光吞噬取代,山峦之间轻柔的雾霭由微光点缀,朦胧渐散。

一轮红日从天边显现,冉冉升起,金光染红半边天。

在这样壮观又漂亮的朝霞中,桑枝久久没有说话,一直到缓缓而来的朝光将他们笼罩,她才转头看向身边的薄叙。

当他也看向她时,她笑着问:“下周三,你有空吗?”-

“你竟然约他下周三!”

桑枝隔着手机都能感觉的到简芮溪的激动,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一边脱衣服,一边淡定地应:“约他过个生日怎么了,上次吃饭是他结的账,这次算我请回去。”

简芮溪的声音被外放着,响在小小空间里:“啧,你们昨晚干什么去了,发展这么迅速。”

“没干什么啊,就去山上看了星星,又看了日出。”

“看星星?看日出?还挺浪漫啊你们。”

“一般浪漫。”

桑枝语气轻松,脱完衣服预备洗澡,想结束通话,但是简芮溪喊住她:“你老实交代,就只是看星星吗?”

桑枝心虚了一下,清清嗓子说:“当然。”

“唉,看来他不大行啊。高智商难道都用在学习上了?看着明明生育能力很强啊,怎么孤男寡女在一起一夜,竟然就只是看星星。”

桑枝:“……”

简芮溪:“你得找机会试试他,万一他不行,那你以后一辈子的性——”

没等听完,桑枝直接按了屏幕上的结束键。

语音通话结束后,浴室又归于寂静。

薄叙才不会不行。

应该是别太行了才对。

少儿不宜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桑枝想起昨夜的那个吻,再看向刚刚脱下放到一旁的薄叙的那件外套,呼吸又烫几分。

她真想告诉简芮溪,要不是昨晚那杯酒,说不定她和薄叙还真不止是单纯的看星星。

还真没用,气氛都到那了,结果……

简芮溪被挂了语音后,不死心的发来文字消息:【既然你生日准备和他一起过,那明后天要不要一起去露营?】

【这几天天气超好的】

【不出去玩真是太可惜了】

桑枝犹豫一番,回复:【有好多工作要交接,没时间出去玩】

简芮溪:【你不是在放假吗?交接什么工作?】

桑枝:【我准备辞职了】

简芮溪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然后又发来一个敲锣打鼓庆祝的动图。

桑枝笑了笑,放下手机去洗澡。

第28章 chapter 28

28

之后几天, 桑枝都在家里处理工作上的事。

桑枝在墨尔本这几年,也算是有一点小小的成就,在校的履历漂亮, 还没正式毕业就收到了很多家公司的offer, 入职现在这家公司没有几个月, 就成了公司其中一个团队的负责人。

这家公司能给她的机会也很多, 前面半年她和团队的作品都已经能独立在秀场展示。

每个设计师应该都希望能在业内打响自己的名号, 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的设计作品。

现在辞职,等于她在墨尔本这两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她离梦想又远了一点。

在国内, 她要重新找工作, 重新从0开始。

桑枝花了几天时间, 终于赶在生日前一天, 把所有的工作全都交接到团队其他人手中。

在确认交接无误后,她写了一封辞职信,发到老板邮箱。

然后她关上连续运作了好几天的电脑,闷头睡了一个很长的觉。

第二天早晨,天边微亮, 桑枝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这几天奶奶经常给她打电话,问来问去也就那么几句, 无非是关心她和相亲对象的发展。

桑枝在迷蒙状态接起电话, 整个人都没清醒。

“小枝啊, 起床了吗?”

“还没呢……”

奶奶在电话那头亲切笑着:“今天是寿星呢,怎么还来赖床。晚上要不要来奶奶家, 你都好几年没在家里过生日了。”

生日……

噢,今天周三了。

桑枝勉强睁开眼睛, 抱着被子望着天花板,等脑子苏醒一点了,她对奶奶说:“奶奶,晚上我约了人,不过去你那边了。”

“噢?约了人?”奶奶听到这个就来劲了,仿佛就是专门在等她这句话,刚才都是在旁敲侧击。

“约了谁啊?上次见面的那个男孩子吗?”

“嗯,是他。”

奶奶声音里的高兴,隔着电话都感受得到:“真是太好了,年轻人就该一起出去玩。今天又是你生日,打扮得漂亮一点。”

桑枝真的还没睡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嗯嗯两声敷衍奶奶。

奶奶在电话那头继续说:“奶奶这些人又找人打听过,那孩子家世人品都不错,你要是觉得可以,就早点定下来,把他带回家给我们认识认识。”

“好好好——”桑枝还是敷衍应着,伸手揉揉眼睛,把手机翻过来瞧一眼上面的时间,再贴回到耳边,跟奶奶撒着娇:“奶奶,现在才早上六点,我没睡好的话,晚上约会有黑眼圈了怎么办?”

“行,你再睡会,奶奶不打扰你了。”

奶奶心满意足挂了电话,桑枝重新酝酿睡意,却在这清净的几分钟里,怎么都睡不着。

她重新睁开了眼睛,发了一会呆,摸过手机打开微信。

昨晚最后一个联系的人是薄叙。

她在临睡前给他发了餐厅的地址,他简单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真是公式化。

这几天,桑枝太忙,跟薄叙没怎么联系,他们也没有经常聊天——

好吧,应该是根本没有聊过。

聊天页面空空如也。

手指滑动,一下就能到头的那种。

其实桑枝对薄叙的感觉还是蛮好的,就是好奇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碰上他,就会头脑发热。

难不成,是她对四年前酒店的那三天还念念不忘?

她该不会是……馋他的身子吧?

手机震动,几条新的微信消息跳出来。

同一个团队的同事Chloe在墨尔本那边发来消息。

按照时差,墨尔本那边刚好到了工作时间,Chloe是华裔,用中文询问桑枝:【你辞职了?】

【你一发辞职信,早上Alger就来公司了】

【他们是不是就等着你辞职留在中国?】

原本还倦懒着的桑枝立刻清醒,迅速从床上坐起来,打字问Chloe:【他没被辞退?】

Chloe:【没有,刚到公司就接到上面通知,我们准备的今年秋款的秀场以后由他负责】

Chloe:【你当时就不该放过他,现在好了,你工作没了,他反而还像个没事人一样接手你的工作】

Chloe为桑枝打抱不平。

桑枝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结果,停了几秒后,忿忿打下几个字:【性骚扰的男人都该被雷劈死!!】

这就是她在墨尔本过得不开心的原因。

明明她是被骚扰的那一方,却硬是被公司劝着压下这件事,说她没有任何一点损失,而且也没监控,就算报警也没什么用。

公司承诺会对Alger做出惩罚,桑枝气不过,不同意。

可是她确实没有证据证明那个男人想对她不轨,身体也的的确确没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

公司息事宁人的态度和不作为的表现,让桑枝在一气之下,直接买了机票回国。

登机前,公司负责人还让桑枝不要冲动,他们保证马上辞退那个男人。

结果现在,她刚辞职,那个男人就像没事人一样回去工作了——

想到这些,桑枝满心烦躁,丢下手机,想下床去洗个脸清醒一下。

这时候,房间的门被敲响。

苏绮贞在门口询问:“小枝,你起床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桑枝稍稍压了压心底的燥意,回应:“进来吧,门没锁。”

苏绮贞这才开门进来,笑着问桑枝:“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奶奶家?”

怕桑枝不愿意,她特意说:“你好几年没在家里过生日了,爷爷奶奶都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大伯、小姑他们晚上也都会过去。”

“早上奶奶来电话了,我和她说过,晚上我已经有约,不去她那边。”

“这样啊,”苏绮贞的表情微微变化,往房里走几步,似是打探着:“是约了芮溪,还是……上次那个相亲对象?”

桑枝原本是在床边站着的,听苏绮贞这么问,干脆往下一坐,坐在床沿边上,掀起眼皮看着她:“相亲对象。你们不都希望我早点结婚么,我晚上就和他去吃饭。”

有些出乎桑枝意料的,苏绮贞说:“小枝,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还可以再选一选。”

桑枝闻言,有些奇怪,不大明白地问:“你对他不满意?”

“他们家,有些复杂,这些你可能还不知道。”

苏绮贞微微叹气,对桑枝娓娓道来:

“他现在的父亲,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是他的大伯。之前大家都有在传,他的母亲可能很早就跟大伯有什么关系,所以丈夫一去世,就马上嫁给了大伯。”

桑枝听得有些懵,好半天才理清当中的关系。

苏绮贞的意思是,薄叙的亲生父亲,和现在的继父,是亲兄弟?

“他们家上一辈这么乱,妈妈不希望你嫁到这样的家庭。”

此刻的苏绮贞看起来,很像是一个为女儿着想的母亲,她劝桑枝:“你还可以再多见几个人,再挑一挑。”

半晌之后,桑枝忽然笑了,看着苏绮贞。

“上一辈的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她露出不理解的表情,“而且,当时我和他的见面不是你提议的么,你现在怎么又觉得他不可以了?”

苏绮贞解释:“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情况,是你奶奶找人打听之后,我们才知道的。”

桑枝的唇边还挂着笑,语气比刚才明显差了几分,意有所指地说:“你觉得人家家里关系乱,说不定人家也觉得我们家里关系乱。他们都还没说什么呢。”

苏绮贞的脸色顿时难堪起来,她听得出桑枝话里的意思。

“小枝,妈妈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能跟我爸离婚去追求你的爱情?抛夫弃子之后又觉得自己的爱情选错了,重新回到这个家里来。别人至少只是二婚,你这都三婚了——”

“小枝!”苏绮贞很生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既然你以前做出过你的选择,现在也麻烦你不要用母亲的身份来要求我去做什么,你没资格。”

苏绮贞怔住。

这些天似乎有些缓和的母女关系再一次变得剑拔弩张。

“小枝,我知道你一直怨恨我当年跟你爸离婚,但是,在作为你的妈妈之前,我也是独立的一个人,我就不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听到这话,桑枝终是忍不住了。

一大清早的,她本身就心情不好,又碰上苏绮贞在这挑薄叙的毛病,这就像一条导火索,让她积攒多年的情绪一下就爆发出来。

她为自己不平,更为她爸爸不平。

什么话难听就拣着什么话说。

“你尽管去过你的要的生活,我没有要求你一定要留在这个家里扮演一个慈爱温柔的母亲。我恨的是你明明不爱我爸,为什么要和他生下我,生下了又不要了,走了,然后又回来。你把我爸当什么?”

“我爸那么爱你,他哪里比不过那个男人?你被那个男人抛弃了,只有他愿意重新接纳你,就算知道你婚内跟那个男人不清不楚他也选择原谅——”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桑枝被打得直接侧过了脸,脸颊瞬间涌出一个清晰的红印。

气氛骤然僵滞。

好一会之后,大约是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疼痛,苏绮贞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刚刚气急之下的这一巴掌打的有多重。

她从来没打过桑枝,此刻眼底涌上几分慌乱,着急去看桑枝,却只见她保持着刚才被她打了一巴掌的那个姿势,坐着不动。

苏绮贞眼里有泪,有懊恼,也有许多说不清的情绪。她慌着神说:“小枝,对不起,打疼了吗,让我看看——”

她刚想靠近,桑枝就冷冷瞪向她,眼圈发红:“你别过来,别碰我。”

苏绮贞霎时僵在原地,无措半天后,努力组织着语言:“我知道你恨我,以前是我选择错了,我没有什么好辩驳的。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爸的事。就是因为我曾经选择错了,所以才希望你不要选错。我不希望你以后后悔——”

“我不会后悔。”

桑枝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不是从她这个身体里发出来的,“我从来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不管以后我跟谁结婚,我都不会像你一样。”

她的脸上是火辣辣的疼,心底是释怀不掉的难过和委屈。

看吧,表面再温柔的妈妈还是会动手打人的。

她一直都在装着温柔,装着对女儿好。

她就是这么虚伪。

桑枝不想再跟苏绮贞说下去,直接对她下了逐客令:“我不想见到你。晚上我也不会去奶奶家。”

说完,她还轻轻笑了一声:“我过什么生日,我连妈妈都没有,还需要过生日么。”

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曾经被亲生母亲丢下,心中的伤口会结痂会长好,但是伤疤永远都在。

那就是一道难以复原的裂痕。

苏绮贞再说不了什么话,她感知的到女儿对自己的恨,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那种恨。

在苏绮贞离开之后,桑枝才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还好,没有掉眼泪。

她想为自己拍手叫好,她终于不再像十几岁时那样,每次和妈妈吵完就躲起来一个人偷偷的哭。

原来人真的是会长大的。

桑枝苦笑一声,无力垂落肩膀,闭闭眼,感觉今天真不是一个好日子,好糟糕。

工作是这样,家里也是这样。

脸颊发热的疼痛感,和心底涌上来的厌烦,让她忽然很想从这样的生活中急速脱离。

她想换一个环境,换一种生活,想呼吸另一种新鲜空气。

手机在身边。

桑枝侧头盯着它好一会,最后凭着心里此刻涌来的冲动,拿起来,给薄叙拨去语音通话。

十几秒的等待时间。

薄叙接起来。

没等他说话,桑枝就问:“结婚吗?”

薄叙似是没听清,或许也是在怀疑有没有听错,他沉着声,向桑枝确认一遍:“你说什么?”

“结婚。”桑枝知道自己这样说,对薄叙来讲可能很突兀,于是垂下眼睫,放缓语速说道:

“如果你愿意和我结婚,我们现在就去办手续。但是如果你觉得你需要再考虑一下,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愿意。”

薄叙几乎不经思考就答应下来。

坚定的声音快速跳进桑枝耳朵,反而叫桑枝愣了片刻。

第29章 chapter 29

29

暖春, 阳光倾泻。

路边整齐排列的银杏树,嫩绿色新芽悄然钻出,无声点缀着树干枝头。

桑枝站在一棵银杏树下, 与她位置相对的, 是海城的民政局。

薄叙匆匆赶来, 在看到她的时候, 只觉春风温柔, 她白色的衣裙随风轻薄拂动,长发落在肩头,淡妆浅眸, 整个人很是柔和。

柔和到, 并不像平时的她。

这更加让薄叙恍惚, 好像这只是他的一个梦境, 像他曾经做过的那些和桑枝有关的梦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碎。

桑枝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几分钟,正想着薄叙怎么还没到,抬眸,看到了前方站定不前的人。

浅蓝牛仔衬衣, 长裤轻松勾勒出他的长腿和窄腰,身形挺拔。

他看起来像从什么场合临时过来,一路匆忙, 都没发现额前的被风吹乱的碎发。

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 在半空对上视线。

须臾之后, 薄叙迈动步伐,走向桑枝。

两人碰上面。

桑枝发觉薄叙的表情很淡, 深色的眸子直直落在自己脸上,让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浪费时间做无谓的猜测, 直接进入主题:“户口本带了吗?”

薄叙点头。

桑枝说:“那我们进去吧。”

转身的瞬间,她的手腕被薄叙攥住。

骨节分明的长指圈着她手腕,在她皮肤上落下属于他的温度,他好像是在确认桑枝是真实存在的。

确认过后,薄叙没有松手,拉着桑枝:“我们先谈一下。”

桑枝不明白,眼眸疑惑,可见薄叙好像是认真的,只好答应下来:“好,谈吧。”

也许她知道薄叙想谈什么。

结婚不是小事,确实需要当面沟通一下。

薄叙的车停在一侧的露天停车场。

桑枝和他坐到车里,一个在驾驶位,一个在副驾。

上午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投射进来,他们都陷在光影里,共同安静了好一会。

周边太静,桑枝似乎能听到薄叙手腕处戴着的那只表的秒针颤动的声响。

已经快要临近中午,时间不多。

再耽搁下去,民政局要下班了。

桑枝先出声,问薄叙:“你反悔了吗?”

薄叙低敛着眸,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桑枝:“为什么突然决定跟我结婚?”

这次换桑枝不回答了。

她目视前方,唇瓣微微抿着,不出声。

薄叙能猜到事情不简单,桑枝肯定有她的原因,他不免猜测:“是被家里催促,还是跟家人吵架了,要赌气?”

桑枝怔了一下,倏地转头,望向薄叙。

她不用回答,光是此时的表情,就已经给了薄叙答案。

“真的是因为跟家人赌气?”

“你……怎么知道?”

薄叙的视线悄然落在桑枝的脸颊上,未散的红印被粉底遮着,需要很仔细才能看出来。

他能猜到,桑枝应该是在家里闹得很不愉快,脸上是被打过的痕迹。

想到这,薄叙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也跟着紧了几分。

他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矛盾激化到这个程度,让她脸上挨了这么一下。

但他选择不问。

他知道桑枝的性格,那么要强要面子的一个人,如果是真的挨了打,那么她就更不愿让别人知道,也不愿被别人问起。

不久前,桑枝的语音通话拨过来的时候,薄叙正在事务所开会。

桑枝在说什么,其实他根本没有经过细细思考。

语言快于理智,又或许是出于本能,在听清桑枝说的结婚两个字后,他什么都没想,直接第一时间答应下来。

但是在赶来的这一路,他还是想了很多。

薄叙没有回答桑枝的问题,而是直直迎着桑枝的目光,漆黑的眸底微光浮动,很认真地向桑枝确认:“真的决定好了吗?”

桑枝没有思考,重重点头。

“结婚不是儿戏,如果你只是因为一时的赌气——”

“你好啰嗦。”桑枝不高兴地蹙起眉头,有些不耐,“这么多废话,你到底愿不愿意?”

薄叙被她这样一问,停顿须臾,而后说:“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结婚后我会出轨吗?”

“不是。就算你出轨也没关系。我只是担心你以后会后悔现在的冲动。”

听薄叙这样说,桑枝稍稍收敛脾气:“你放心,虽然我现在是跟我家人赌气,但是我不是冲动,我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话说一半了她才抓住重点,一脸惊讶地问薄叙:“你刚才说什么?我出轨也没关系?你这么大度?”

薄叙眼眸凝视着桑枝:“嗯,没关系。只要结了婚,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婚。”

“就算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也不离婚?”

“不离婚。”

桑枝愣愣的,不明白薄叙是怎么用这么深沉的语气说出以后就算她出轨都不离婚的话的。

他是对自己太有自信了,还是对她太有信心?

桑枝不免换了个角度,试探地问:“那你,应该不会出轨吧?”

“不会。”

薄叙言辞坚定,“永远都不会。”

桑枝想了想,向他伸出一个小手指,要跟他拉勾。

“说好了,不管我们是出于什么原因结婚,以后都必须认真对待这段婚姻,不许做对不起对方的事,必须忠贞不二。”

“不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你都必须无条件站在我这边,同样的,我也会这么对你。”

“如果这些你都能保证,那就跟我拉勾盖章——”

桑枝的话还没说完,薄叙的小指就勾过她的小指,大拇指指腹轻碰。

他跟她拉勾盖章,双眸认真。

桑枝的心跳是在这一刻骤然加速的,薄叙什么都没说,坚定的眸光却像引人陷落的沼泽,让她忽然断了所有的思绪。

眼睫眨动之间,她只看得到他眼底映衬出的她自己。

一定是这春日的阳光晒得她皮肤发烫,否则她怎么会感觉自己的脸好像红了,有一点点烫意。

桑枝躲闪开薄叙沉沉的视线,收回拉勾的手,短暂思考过后,向他坦诚心底的想法。

“虽然结婚的这个决定看起来有些情绪化,但是这些天,我有认真思考过。奶奶他们觉得你的条件很好,我对你不反感,朋友也说我可以和你试着发展。我知道我和你应该会合适,不过就是没有下定决心而已。”

跟苏绮贞的吵架,就是桑枝做出结婚这个决定的推动力。

她依然还是曾经的孩子天性,倔强任性地要与妈妈作对,妈妈越是不认同的事情,她就越要去做。

除去这一点赌气的成分,同时桑枝也很想向妈妈证明,她是对的,妈妈是错的。

结婚是冲动,但她的冲动一定不会错。她会和自己选的人好好生活,不会重蹈父母曾经的覆辙。

“这些天,我觉得好累,觉得自己好糟糕,什么都做不好。我不想再继续被他们催促相亲催促结婚。如果后面真的要找个人结婚,那我更愿意这个人是你。”

说到这,桑枝甚至举起四根手指,对天向薄叙保证,表情真挚且诚恳,“虽然现在我并不喜欢你,但是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喜欢你的。”

薄叙眸色深深,听到桑枝最后那句话,只觉心内酸涩。

可又觉得,有这么一点微薄的希望,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于是,他沉默的,伸手,将桑枝发誓的四根手指,掰下去一根。

“发誓是三根手指。”薄叙轻启薄唇,看着桑枝说。

“……”

桑枝瞧一眼被掰下去的小拇指,噢,原来发誓的手势她都搞错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收回手,说道:“反正,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背叛我们的婚姻。”

“还没重新发誓。”

“啊?”

薄叙唇边溢出浅淡的不易察觉的笑,用眼神指了一下桑枝刚收回的手。

“手势错了,还没用正确的手势发誓。”

桑枝倏然反应过来,立刻重新举起手,可刚才说的话,她现在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面对薄叙一瞬不瞬的目光,她抿了抿唇,声音比刚才小了几度:“我发誓,虽然我现在不喜欢你,但是以后,我一定会喜欢你。”

桑枝的话音刚落,薄叙就抬手握住了她举高的手,她的手指被他抓在手心里,皮肤的温度融合在一块。

他什么都没说,半垂下的眼眸让人看不到他眼底的情绪,然后他缓慢地抓着她的手,一起放落下来,再没松开。

仿佛是等情绪平复了,薄叙才有所动作,侧身打开座椅右边手控台的储物箱。

压在红色户口本上面的,是一个黑色丝绒方盒。

方盒被拿出来,打开。

桑枝双眸尽显懵然,愣愣看着薄叙拉着她的左手,将盒子里装着的那枚钻戒戴到她的无名指上。

薄叙戴戒指的动作是小心翼翼的,手指又带着微弱颤意。

戒指戴好。

他抬起眼皮注视着桑枝,像最虔诚的信徒,而她就是他有限生命里的唯一信仰。

这枚戒指让桑枝很是意外,这么短的时间,他竟然能准备好钻戒,而且,尺寸还很合适。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左手中指,硕大的方形钻石剔透明亮,切割漂亮,双层戒圈点缀着无数细钻,在春日暖阳中闪闪发光。

她好愣,好懵,没等开口问什么,薄叙的手就覆到她的脑后,将她拉近,偏头吻住她的唇。

猝不及防。

桑枝原本想说话,唇瓣还是微张状态。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个吻,让她来不及反应,却给了他轻易探入舌尖的机会。

她的手指下意识揪住他的衣领,双肩耸起,整个人紧绷又错愕。

可他却很耐心。

是比之前每一次都有耐心的吻。

缓慢的,温柔的,唇面和舌不断摩挲纠缠。

桑枝的呼吸和心跳都被薄叙掌控,他越是不紧不慢地亲吻她,就越是让她产生错觉。

好像此时的他们是缔结婚约的恋人,因为相爱而决定结婚,也因为相爱而拥有这么一个绵长缠绵的吻。

桑枝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一直到薄叙的唇移到她耳边,她都还怔滞着,连呼吸都忘了。

“谢谢你选择我。”

很轻的一句话。

桑枝甚至都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听到薄叙说了这句话。

只感觉到他拥着她,乱人心神的气息洒在她耳畔。

她的手指还揪着他的衣服,布料皱成一团,被吻过的唇舌隐约泛麻。

脑子混乱一片。

桑枝根本无力去想,此时此刻抱着她的薄叙,在想些什么。

她不知道他现在,是多么的激动,多么的庆幸。

从听到桑枝要跟自己结婚,一直到这一刻,薄叙都有种头重脚轻的不真实的感觉。

年少时期最晦涩的心事,最沉默的秘密,终于在漫长的七年之后,迎来曙光。

他只需要确定桑枝是真的要跟他结婚,并且不会后悔,那么所有的一切他都不管。

不管桑枝是否是因为跟家人赌气,还是因为冲动,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那些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以后他们会被婚姻紧紧绑在一起。

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曾经,薄叙也见过桑枝穿这样类似的白色连衣裙。

那是毕业回校的那天,她和梁沉在一块。

她一边笑,一边和梁沉说着话,也一边和他擦身而过。

走廊狭窄,他们距离很近。

她随风扬起的裙摆,恰好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背,像极了一道捉不住的风。

少年的心因此而荡漾,却好似永远都无法将这道风拥有。

等他停步,回头,看到的是她挽住梁沉的手臂,从未回头的背影。

当时的她,心永远只在梁沉身上,她的眼眸,也从未有有过他人身影。

她从来不知道,她的身后,一直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钢印重重落下。

桑枝和薄叙分别拿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那本结婚证。

他们是早上最后一对办理结婚的新人,红色背景的合照拍得也没有特别完美,桑枝没穿高跟鞋,在身高上落了薄叙好大一截。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她还捧着结婚证嘟囔:“下次一定要重新拍。”

身旁的男人顿步。

“下次?”

桑枝已经多往前走了一步,回头过来,看到薄叙微蹙的眉头,立刻笑了起来。

“是啊,下次。”她说,“下回我们就说这个证找不到了,我们重新来补办。怎么也得拍张笑的照片吧,你看我们两个都没笑。”

“好,下次补办。”薄叙眼底似有笑意弥漫,上前走至桑枝身边,“走吧。”

桑枝点点头。

原来以为结婚是多么复杂的一件事,原来,这么简单。

做完这件事,她忽然觉得好轻松。

两人一起走下民政局门口几米高的长阶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外头阳光依旧璨烂。

风也静了。

整个世界好像都变得温柔。

一路回到停车场。

桑枝开了车,就没有坐薄叙的车。

在停车场的分路口,她笑着跟薄叙告别:“我们现在各自回家,跟家里人报告一下这件事,然后……”

“晚上见。”

他们原本就约了晚上一起吃饭。

只是中途先出来结了个婚。

薄叙应一声,说:“好。回去路上小心。”

桑枝跟他挥挥手,走到停车场另一边,找到自己的车,很快就开车离去。

薄叙一直等到看不到桑枝的车了,才迈开步子走向自己的车。

坐到车里后,他没急着开车离去。

他将今天的事,一帧又一帧的,重新回顾一次,雀跃和激动充斥他的胸腔,跳动的心脏,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切是这么突然,突然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

薄叙开始在怀疑和确认之间反复横跳,确认自己真的和桑枝结婚了,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再确认,再怀疑,反反复复。

最后,目光落在手中红色的结婚证上。

结婚证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薄叙和桑枝的第一张合照。

他们面对镜头的时候都没来得及笑,赶时间下班的摄影师咔擦一声直接定格了他们在一起的画面。

虽然桑枝觉得不满意,她觉得没穿高跟鞋比他矮了太多,又觉得他们都没笑,不像结婚照,但是他觉得拍得很好。

他很喜欢。

直到这时候,结婚证硬挺的纸质质感与手指真实相触,薄叙终于有了真实的感觉,这一路强装的淡定也随之找到突破口,让他抑制不住唇角,扬起一个笑。

薄叙无法向他人言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就是很迫切地想第一时间向世界上所有的人宣告这个消息,他要告诉他们,他终于和暗恋的七年的女孩结婚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结果就是,他和她结婚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

薄叙的身心都沉浸在这激越兴奋的情绪里,过了好一会,才恍然听到铃声一般,回过神。

游离的思绪缓慢回拢,他抬起眼皮,看向车内显示屏。

上面显示的来电备注是闻衡。

在铃声挂断的最后一秒,薄叙接通电话。

闻衡的声音从车内蓝牙传出来:“薄叙,你今天——”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结婚了?”

闻衡:?

短暂的停顿。

闻衡完全震惊,反应好久后问:“你说什么?”

“我结婚了。”

薄叙说着这四个字,眼底的笑意再也无法遮掩。

现在,就算是路边路过的狗,他都要告诉它一声,他结婚了。

第30章 chapter 30

30

“你结婚?”

闻衡笑了一声, 有些不大相信:“真的结婚了?跟上次那个女孩?”

薄叙又开始装着淡定,应一声:“嗯。”

闻衡调侃着:“上回还在苦恋,让我帮忙搭个线, 这才过去多久就结婚了, 你速度还挺快。什么时候的事, 小姨知道了吗?”

“刚办完手续。一会儿我回去告诉我妈。”

薄叙如此轻松愉快的语气, 闻衡不用想都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不免笑道:“你的闪婚真够出人意料。小姨肯定比我还震惊。不管怎么样,先恭喜你了。”

薄叙唇角微微翘着,回了一句:“谢谢。”

闻衡预备挂电话, 忽然想起自己打这个电话的目的。

“对了, 你什么时候来接你妹妹?”

“怎么了?”

“我现在终于能理解你的心情, 叛逆期的女孩子确实难管。你今天有空就来接她回家吧。”

薄叙想了想, 拒绝:“今天没空。让她在你家再多住几天,要开学了我再去接她。”

“……”电话那头的闻衡轻笑一声:“明白了,新婚燕尔,怎么有时间管妹妹。”

薄叙倒没否认。

和闻衡结束通话,他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整理心情, 随后放好结婚证,开车回家。

海城偏北,远处山峦连绵起伏, 靠近主城区的半山腰, 层峦叠翠, 绿林山脉间,豪华富丽的别墅群错落点缀。

薄叙的车在其中一栋别墅前熄火。

家里并没有几个人, 偌大的别墅很是寂静。

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正坐在二楼露台的椅子上, 沐浴着暖春的阳光,闲暇悠然地翻着一本外语诗集。

听闻身后传来动静,她转头看过来,五官模样与薄叙有几分相似。

云莞竹在这个时间点见到薄叙回来,表情显露些许意外,关切询问:“怎么现在回来?吃过午饭了吗?”

薄叙的脚步在原地停了一下,之后朝云莞竹走过去,在云莞竹对面的藤编竹椅上坐下。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圆形小桌,红色的结婚证被放上去时,阳光的直射让眼前的红色显得格外晃眼。

云莞竹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放下手中的诗集,拿起桌面上的结婚证,眸光错愕又震惊。

她翻开结婚证,看到自己儿子的照片,还有儿子的名字,立即抬眸看向薄叙。

面对母亲的惊讶,薄叙显得很镇定。

回来这一路,他已经能成功压下心内的那些激动,现在能很平静的坐在母亲面前,跟她谈话。

他说:“我结婚了。很抱歉,没有提前跟你说一声。”

云莞竹许久都没反应过来,眼里还满是讶异:“怎么这么突然……”

“确实有些突然,但是,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

云莞竹愣愣的,看看面前的薄叙,再看看结婚证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虽然没有笑,却是很漂亮生动的一张脸。

“桑枝……”

云莞竹念着这两个字,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

“你们交往多久了,怎么一点都没听你提起过?”

“我们没有交往过。”

听薄叙这样说,云莞竹更是面露惊讶:“没交往?”

她还以为薄叙是恋爱谈久了忽然想结婚,却没想到竟然都没在一起过。

薄叙看得出母亲的疑惑,现在事情已经成定局,他也不介意告诉她真相。

“妈,我喜欢了她很多年。她被家里催着相亲,我骗她我也在被家里催婚,所以我们就这样结了婚。”

“这件事很仓促,这几天我会安排我们两家正式见面。到时候,你能帮我瞒着这个秘密吗?”

云莞竹听得怔愣好一会,明白过来后点了点头。

薄叙又说:“你和爸的结婚戒指,我送给了她。”

那是他亲生父亲和云莞竹的结婚戒指,云莞竹在很早之前就给了他。

当桑枝提出结婚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回到住处,取了戒指。

提起亲生父亲,薄叙的神情显露几分落寞,眼睫垂下,半遮住漆黑的眸底。

“他如果知道我现在长大了,结了婚,一定很高兴。”

听着儿子的低喃,云莞竹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会高兴的。妈也很高兴。”她将结婚证折回去,递给薄叙,说:“一会我就跟你爸说,让他安排一下,结婚是大事,咱们怎么都不能亏待了人家女孩子。”

云莞竹这里说的“爸”,指的是薄叙现在的父亲。

是他的继父,血缘上的大伯。

薄叙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结婚证,双眸低着,指腹摩挲证面。

许久之后,说了一声:“谢谢妈。”-

白兰公馆。

张嫂将准备的午餐一一摆上桌,食物全都准备完毕,却不敢去通知客厅里坐着的三人可以吃午餐了。

客厅气氛压抑,好半天,都没有人说话。

桑枝的那本结婚证一直摆在茶几上。

桑瀚明和苏绮贞坐在一块,桑枝单独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

几人沉默的时间过长,桑瀚明这才出声,问桑枝:“你是因为早上跟你妈吵架,所以才突然跑去结婚?”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早点结婚吗,我现在结了,你应该很高兴啊。”

桑枝故作轻松,不以为意地说。

桑瀚明却摇摇头:“我希望你结婚,但不是在冲动的情况下,怎么也得深思熟虑。”

“爸,我虽然是冲动结婚,但是我是认真的。”桑枝向桑瀚明保证道,“我会好好对待这段婚姻,你放心。”

桑瀚明看了看桑枝,又侧头瞧了瞧坐着一直没出声的苏绮贞。见她眼圈发红的模样,他叹了叹气,对桑枝说道:“你跟我去趟书房。”

桑瀚明说着要站起来,苏绮贞连忙扶住他手臂。

出院之后他的身体恢复不少,但是走路都需要小步慢走,说话做事也都不敢多用力。

桑枝走到桑瀚明身旁,扶住他的另一边手臂,苏绮贞这才放手。

两人一路缓慢行走,一直走到二楼,桑瀚明的书房。

桑枝先扶着桑瀚明坐到椅子上,等他坐好了,她再拉过一旁的圆凳,坐了下来。

桑瀚明先是仔细看了看桑枝的脸,关心地问:“还疼吗?”

桑枝一下就听出桑瀚明问的是什么。

鼻尖瞬时泛酸,她眨了眨眼,像什么事都没有一般,摇摇头:“不疼。”

桑瀚明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妈打完你,就后悔了。你跑出去之后,她哭了很久。小枝,我和你妈之间的很多事情你都不了解,你那样说她,她是气急了,才动手。你别怪她。”

桑枝咬着下嘴唇,不说话。

桑瀚明只好说:“别生气了,爸爸代她向你道歉,好不好?”

“爸,”桑枝终究是忍不住,为他叫屈,“你为什么总是帮着她?她那么对你,你为什么能原谅她?你为什么……非要这么爱她呢?”

桑枝不明白,完全不懂,为什么桑瀚明会这样无条件地爱苏绮贞。

小的时候,她因为失去妈妈而伤心难过,同时她也能看到她的父亲因为失去妻子而消沉。

苏绮贞回来那一年,桑枝在桑瀚明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

奶奶说,父母复婚是为了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是她能隐约知道,她的父亲是因为爱才选择复婚。

正是知晓这一点,桑枝就更恨。

恨他们两人平时的恩爱,是一方一厢情愿,一方虚情假意。

桑瀚明沉默良久,伸手摸了摸桑枝的头,像小时候那样,用宽厚的掌心安抚孩子稚嫩受伤的心。

“小枝,等你真的经历了,你就会明白。”

没经历过的人,无法感同身受,桑瀚明觉得此刻的桑枝不会明白他对她妈妈的感情,所以目前,他只能这样说。

然后他又笑了笑,说道:“有时候在想,为什么你的性子会这样倔,其实你也是有些像你妈的。她当时就是那样的不甘,倔强,非要与不想过的生活作对。”

桑枝低下头,声音瓮瓮的:“我才不要像她。”

桑瀚明又笑了,开始认真道:“结婚这件事,确实不会后悔吗?”

桑枝很笃定地回:“不后悔。”

“不后悔就好。事情这么突然,我们都没做好准备,但是没关系,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背后都有我们这一家人。”

他们全家,都是桑枝试错的成本,哪怕选错了,未来后悔也没关系。

桑枝看桑瀚明说完,好像突然在思考什么事一般不出声,不禁问:“爸,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是什么时候从喊我一声‘爸爸’,改成现在这一声‘爸’的。”

桑瀚明看似说得无意,桑枝却倏然红了眼睛。

他笑笑,“我的女儿长大了。”

桑枝的眼泪再没忍住-

晚餐的地点是桑枝听简芮溪的推荐选的,一家氛围感很好的小众餐厅。

海城是港口城市,食物多以海鲜为主,桑枝不喜欢海鲜,剩余的可供选择的餐厅就不多。

她暂时不知道薄叙有什么特别的喜好,现在就先以她的喜好来选择。

餐厅装修以鲜花花束为主,白玫瑰色彩温柔浪漫,桌子上摆着的八角水晶烛台,水晶透亮,烛光微微摇曳。

这是桑枝和薄叙的第二次正式晚餐,和第一次一样,他们好像还是不是很熟。

除了偶尔交谈几句,其余时间,更多是在认真吃东西。

单从礼貌和客气的肢体动作来看,几乎没人能看出他们两个人今天已经领了证,结了婚。

服务员送上刚出炉的牛排,一人一份,桑枝有点懒得切,放下刀叉,端起手边的果汁小口喝着。

目光落到对面,薄叙正慢条斯理地用手中的刀叉切着他那块牛排。

手指骨骼清晰分明,指节修长,手背隐约能见微突的青筋。

左手的黑色衬衣袖口,还是戴着上次那块表。

桑枝忽然想起看星星的那个晚上,她抓着这只手做了什么,眼睫都不自觉眨快了几次。

手表和手指的触感,此刻都仿佛还停留在她胸口。

在桑枝盯着薄叙的手,思想乱飞时,薄叙已经切完牛排。

他伸手,将自己这份牛排和桑枝桌上的这块调换,什么都没说,低眸继续切牛排。

直到察觉桑枝直直投射过来的目光。

薄叙停止手中的动作,稍稍抬眸,眼神里流露出的疑惑,仿佛是在问桑枝,她在看什么。

桑枝与他对视一眼,立马摇头,装作没事般的继续喝果汁。

薄叙便没说什么,正要继续切牛排,听到桑枝出声:“你今晚好像心情很好?”

薄叙停顿。

面上淡定,心里却在打鼓,他表现的有这么明显?

桑枝见他停滞的表情,不由得笑起来:“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薄叙稍稍垂眸,眼底的情绪遮掩半分,而后如平时一样镇定开口:“我没紧张。”

手中切牛排的刀叉重新动起来,他忍不住问桑枝:“为什么觉得我今晚心情很好?”

桑枝笑起来:“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吧。”

两人好像这时才进入状态,开始熟人之间的聊天。

桑枝有些好奇薄叙家里对他结婚的态度,问:“你把你结婚的事跟家里人说了吗?你一直被催婚,他们知道你闪婚后,是什么反应?”

薄叙:“有一点吃惊。”

“只有一点吃惊?”

“嗯。”

薄叙不擅长撒谎,但是相亲一开始就是谎言,现在还是得硬着头皮圆谎:“他们本来就一直希望我早点结婚,现在我结了,也算是圆了他们心愿。”

桑枝大概了解了,点着头说:“我家里也一样。”

她想了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薄叙:“早上我和我妈吵了一架,她打了我一巴掌。”

金属小刀的刀刃忽地偏移,在白色瓷盘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薄叙的手僵硬一瞬,纵然他已经猜到桑枝可能挨了打,但是当真的听到,尤其是听到桑枝以这种轻松的、事不关己的语气说出来,让他觉得很心疼。

他抬起眼眸,沉沉注视着对面坐着的桑枝。

桑枝感知到薄叙的目光,笑着问:“干嘛这么看着我?”

“疼吗?”薄叙问。

桑枝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今天,有两个人问她,被打过的脸疼不疼。

一个是她爸爸,一个就是薄叙。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一下将桑枝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勾了出来,猝不及防的,眼眶发酸。

她摇摇头,放下果汁,拿起刚才放下的刀叉,开始吃薄叙给她切成小块的牛排。

黑胡椒裹满八分熟的牛肉,辛辣的酱料在口腔里弥漫,桑枝小口咀嚼,直到咽下去后,才将刚才那点可以称作是感动的小情绪平复掉。

她开始问起一些别的问题,想多了解一下面前这位新婚的丈夫。

“你现在一个人住吗?”

“工作的时候一个人住,假期会回父母那边。”

“听我奶奶说,你现在在一家建筑事务所工作?”

“嗯。”

“平时忙吗?”

“还好,会有一段时间需要每天加班,有时也需要出差。”

问到这,桑枝稍微停了一下,好像没想好下面要问什么。

薄叙倒是先反问她:“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暂时没了,以后想到再问吧。”桑枝摇摇头,而后眼睛一亮,“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薄叙似是思考了一下:“没有。”

“没有?”

“嗯,没有。”

桑枝挺诧异的:“你对你老婆就没有一点好奇?”

老婆——

薄叙的心脏忽地收紧,眸底的光短暂僵滞,思绪游离片刻后又急速拉回。

唇角有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暗自藏起心底的那点兴奋,垂眸继续若无其事切牛排。

原本已经切成小块的牛排又重新被分割成更小块。

“以后可以慢慢了解。”他说。

桑枝张了张嘴:“噢。”

说不上怎么有点失落。

晚餐结束,两人一起离开餐厅。

餐厅离海城的港口很近,薄叙的车停在江滨大道上,夜晚江风的温度比市中心低了些许。

他们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并肩走在路上。

江水汹涌,船舶的汽笛声从港口那边一阵一阵传来,夜晚的安静愈加凸显出来。

晚餐结束,接下来,应该是各回各家。

桑枝感觉薄叙就是这样想的,她都等了一个晚上了,都没见薄叙有和她一起过夜的意思。

两人一路走到停着的车边。

薄叙替桑枝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桑枝却站着不动,先问了他一句:“你准备现在送我回家?”

薄叙眉头微皱,略显不明。

桑枝笑了一笑,不知在笑什么。

她伸手扶住薄叙刚刚打开的车门,侧过身预备坐进去,又停住,转眸望着他。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天哎,怎么也算是新婚夜吧,”桑枝眨着眼,无辜又俏皮地问,“你确定要送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