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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心跳 慕拉 22275 字 19小时前

第41章 chapter 41

41

三月, 海城迎来潮湿雨季。

逐渐升温的暖春被雨水倾透,气温回落,细雨绵绵。

桑枝终于找到合适的工作, 在上次面试的私人工作室, 以设计师助理的身份加入他们今年秋季准备推出的礼服项目, 以婚纱为主。

在墨尔本, 桑枝接触且擅长的也是这方面, 算是积累过一定经验。

虽然只是助理,但是现在的工作室,等于是给桑枝一个新的平台, 后面会有很多机会推出自己的作品。

桑枝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每天早上出门工作也是热情澎湃的, 但是晚上加班到深夜的时候, 她一天的激情差不多已经用完,整个人需要靠咖啡续命。

工作室的负责人,就是这次的婚纱系列的主设计师,除了设计图,她还负责亲自打样。

模特架底下堆了数不清的面料, 蕾丝,缎面,法绣, 还有各种手工系列的配饰。

所有人都加班离开之后, 桑枝独自收拾好布料,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光灯关门, 离开工作室。

深夜的雨不算淅沥,如水雾一般绵绵落下。

风也不冷, 好似这次连绵的雨季过后,便会迎来真正的春天。

夏天更不会太远。

桑枝乘坐电梯,到达写字楼一楼的大厅。

电梯门打开,清脆的叮咚声响,在空旷冷寂的大厅里久久回荡。

没有灯,只有玻璃大门外的路灯发出昏黄的亮光,微微倾斜一半在大厅门口。

细密的雨丝在这片光影里留出影子,不住晃动下落。

今天加班应该算是最晚,平时九点十点就回去了,但是现在已经快十二点。

十二点的夜晚似乎比平时下班的时候更加深寂。

桑枝走出电梯,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再准备往前走的时候,才看到玻璃大门前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好像一个多小时前,他发消息问过她,什么时候下班。

约莫是听到大厅里电梯到达的声响,他回过头,恰好与桑枝碰上目光。

隔着玻璃大门,隔着宽阔大厅好长一段距离,薄叙漆黑的眸光静静落在桑枝脸上,五官利落,天生冷淡的气质在雨水背景里更甚几分。

桑枝先是视线一滞,随后快步小跑,一口气跑出玻璃大门,停在了薄叙身前。

门口台阶虽能遮雨,可是绵密的雨丝还是被风吹进来,桑枝看到薄叙身上的衣服被洇湿出点点水印。

手里拿着的长柄雨伞立在地面,滴落下来的雨水顺着伞顶在地上凝聚成一个小水圈。

桑枝已经猜到他应该等了有一会儿了,但是嘴上还是问一遍:“等很久了吗?”

薄叙轻轻摇头,握起雨伞打开,伞面瞬间撑开,遮在一侧。

“刚到,正巧你下来了。”他说,“走吧。”

桑枝哼哼鼻子,在心里嘟囔一句,撒谎。

身体倒很诚实地钻进薄叙的伞下,和他撑着同一把伞,往门口的台阶下方走。

“我开车了的,你下次不用来接我。”

桑枝一边走,一边说。

她的身体顺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手臂也一下一下地碰撞着薄叙的手肘。

他用靠近她的这只手撑伞,但是伞面还是多朝她这边偏移了一点。

薄叙说:“今天有点晚。”

他不大放心。

然后他又说:“晚上你坐我的车回去,明天早上我送你过来。”

“你每天都比我早出门哎,哪有时间送我。”

桑枝其实也就是随口说一下,明天早上她可以打车。

但她没想到薄叙突然停顿住脚步,高出她许多的眉眼稍稍偏侧过来,低下眼睫看她。

桑枝蓦地一起停步。

他们刚好已经走到台阶下方,好几天不停歇的细雨早就在地面方砖凹凸不平的边边角角积成水流,再顺着地势低的那一方缓慢流动。

桑枝不知道薄叙怎么了,好像是有事要说。她不想在积水中站着,就催促薄叙:“你要说什么?”

薄叙忽然落下一个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说?”

“你脸上都写出来了。你现在不说,就回车上说,我今天穿的是新买的鞋子,小羊皮的,浸水就坏了,没用了。”

桑枝故意说得严重,没想到惹得薄叙唇角更弯。

他说:“坏了我重新赔你一双。”

桑枝::“……”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我要去京市出差,明天中午的飞机。”

京市的行程是下午的时候决定的,薄叙一直在想,要怎么告诉桑枝。

主要还是因为出差的时间太长。

“去京市啊?要去多久?”

“一两个月。”

桑枝愣住。

她以为顶多几天,没想到一两个月。

那到底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好突然……”

桑枝张张嘴,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总感觉随风而来的雨丝好像掠过皮肤和胸膛,拂在了她心脏上。

冰冰凉凉的。

“所以你特意来接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桑枝故作轻松,撇撇嘴,“出差就出差嘛,在家一样能说。你这么郑重其事,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薄叙低眸看了她一会儿,说:“不是为了说这件事特意来接你,是想跟你散散步。”

“散步?现在?半夜十二点?”桑枝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手指指了指天:“下雨?”

薄叙却是一脸认真:“嗯,就现在,下雨。”

“……”

桑枝用非常狐疑的眼光打量着薄叙,总觉得他很奇怪,有什么问题。

“咱们是等不到明天了吗?还是你觉得你明天出差之后就不会再回来?就非得现在深更半夜的雨中散步?”

薄叙笑起来,微俯过身,主动用没撑伞的那只手,牵住桑枝垂在身侧的手指。

指间温度融合,手指缓慢交缠,紧扣。

他说:“前面有一段梧桐路,听说很适合下雨的晚上过去散步。”

“要一起去吗?”-

海城不止一处种植梧桐树,只是大部分的梧桐树都是稀稀疏疏散落在道路两侧,不像这一小段路,两侧梧桐叠叠相邻,茂密高大,绿荫如盖。

春天的梧桐绿意盎然,夜色之中多出几分静谧。

雨水似乎氤氲成了雾气,路上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只有暖黄色的路灯,在绵润的细雨里揉开一圈又一圈的光晕。

桑枝不是第一次来这,上一次陪她一起过来的人,是梁沉。

高一刚认识的时候,桑枝为了接近梁沉,特意和他坐同一班公交,在同一个地点下车。

梁沉就住这附近。

为了能和他多走一段路,桑枝骗他说自己也住这边。

那是他们拥有过的唯一一个天色渐暗的时分。

小雨淅沥,她和梁沉各撑一把伞,一同走过这段两侧种满茂盛梧桐的道路。

初恋的记忆,好像就是从那一天开始。

他们从那个时候开始真正认识,开始熟悉。

桑枝觉得薄叙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就是巧合。

于是,两人十指紧扣缓慢走在梧桐树下的时候,桑枝故意告诉薄叙:“你知道吗,上一次跟我一块在这里散步的人,是我前男友。”

她以为薄叙会有什么反应,可他反应很淡,几乎能说是根本没反应。

只是紧握的手指似乎又紧了几度。

他的雨伞永远多分了一些给她,语气是平淡的,听不出多少情绪。

“没关系,记忆会覆盖。”他不紧不慢道,“以后你记起这里,应该只会想到我。”

桑枝不反驳,低头望着路面,勾起唇角偷偷地笑。

想着,他还蛮有自信的嘛。

不过,半夜来这里散步,说的好听是浪漫,说的不好听,就是两个人脑子有病。

谁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散步啊。

大概只有他们这种乐在其中的傻子吧。

道路尽头是个三岔路口,他们绕向其中另一条路,往停车的方向走。

三岔路口的另一端,红绿灯跳闪,一辆出租车停下等红灯。

车后座的人从疲惫中抬眸,车窗外熟悉的景物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尤其是通过三岔路口看到的,在夜色中浓郁茂盛的梧桐树。

他忽然想起很多,想起那个相似的雨天,那个和他并肩而走的女孩。

可惜红灯很快跳成绿灯,出租车往前飞快行驶,他与这片梧桐树擦身而过。

什么都没留下。

在出租车离去之后,一辆黑色的车拐弯而来,背道而驰。

车里,桑枝坐在薄叙的副驾上,从新添加的音乐歌单里挑了一首节奏较为欢快的歌。

歌单是她建的,她觉得开车不能太安静,太容易犯困。

薄叙没什么意见,桑枝说什么,就是什么。

桑枝随着音乐轻哼着歌,心情挺不错,没注意到开车的薄叙,正不露声色的,陷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沉默里。

他不会告诉桑枝,他知道她和前男友一起来过这。

人总是这样贪心不足。

他不介意桑枝的感情里曾经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但却想要在那个人存在的记忆里留下他的影子。

他贪心地想让桑枝无论何时,都会想到他,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第42章 chapter 42

42

夜深静寂, 水流哗啦的声响骤断。

桑枝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头发半湿着, 没完全吹干。

她在房间里巡视一圈, 最后光着脚, 走到亮着灯的衣帽间。

薄叙在收拾行李, 黑色的行李箱打开, 摊在地面。

几件折叠好的衬衣已经被规矩摆放进去。

感知到混着甜香的温度靠近,薄叙微微侧眸,漆黑的眸光沿着桑枝白透小巧的脚趾缓慢向上, 流连至弧度漂亮堪堪一握的脚踝, 到笔直纤瘦的小腿, 再到遮在膝盖处的浴巾。

温热新鲜的水汽包裹着她, 锁骨脖颈露出大半,入目遍是一片细嫩莹白。

目光对上。

桑枝先出声问:“这么晚了还收拾行李吗?”

“嗯。”薄叙的喉结缓涩滑动,然后说:“明天早上怕来不及。要回事务所一趟,也要回家跟爸妈告别。”

桑枝抿抿唇,好一会儿后才张嘴“噢”了一声。

现在她有即将分别的真切感受了。

行李在收拾, 机票已经购买,明天就要分别。

“你去京市,到底是一个月, 还是两个月啊?”

“说不准, 年前定的项目, 前期规划图已经做好,我们这边需要有人留在那边跟建筑方沟通。快的话一个月, 慢的话……”

“慢的话,不会比两个月还要久吧?”

“有可能。”

好吧。

桑枝悬着的心死了。

一个月已经很长了, 没想到可能还要两个月以上。

“你快收拾吧,早点睡。我先去睡了。”

桑枝说完,扭头离开了衣帽间。

一定是因为没做好心理准备吧,因为太突然了,所以她现在情绪有些不对劲。

就感觉心很快要变得空落,她提早开始为这种空落而发闷,发涩。

薄叙定定望着桑枝离去的背影,薄唇微微绷成一条线,双眸沉默。

好久之后,他才收回目光,继续收拾行李。

等行李收拾完毕,薄叙走出衣帽间,发觉卧室的灯已经关了,床上看着似乎已经睡着的人,没什么动静,但是给他留了一盏很微弱的台灯。

他停步,看了一会儿被子鼓起的弧度,之后走向浴室。

水声再次响起,很快又结束。

桑枝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立刻闭上眼睛。

呼吸随着塌陷的床垫变沉,盖在身上的被子也分了一半给躺上来的人。

男性的温度缓缓靠近,相似的浴后香气重新将桑枝萦绕。

然后他坚硬的胸膛,紧紧贴到她的背脊,没有留出一丝缝隙。

“睡了吗?”

薄叙的声音,低沉又好听,与鼻息之间的热气一起,钻进桑枝的耳朵。

桑枝小小瑟缩了一下身体,闭着眼睛,不作声。

薄叙知道她没睡,就将她搂紧在怀里,然后说:“这是我的工作,我没有办法。不管我要留在那边多久,中途一定会抽时间回来。”

听到这样的保证,桑枝眼皮掀开,唇角微微翘起。

“知道了。”

她抱住他搭在她胸前的手臂,像抱抱枕一样,身体动了动,调整成舒服的姿势。

一小会后。

“对了,我一直很疑惑,你为什么会选建筑啊?我听别人说过,你当时高考的成绩非常好,但是最后却去了江北读建筑。”

也许是深夜适合谈心,桑枝提出她的疑惑,薄叙也认真思考了一下,告诉她:“我想完成我爸妈的心愿。”

这里他指的是他的亲生父亲。

“江北大学是我爸妈的母校,他们年轻的时候,都是建筑系的学生。他们在那里,相识,相爱,最后结婚。可是我爸身上有家里的责任,我妈嫁给他,也被迫一起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所以你就读了建筑?”

“嗯。”

桑枝没想到薄叙选择建筑这个专业是这个原因,她不禁问:“你喜欢吗?”

“喜欢。”薄叙说,“我妈说,我和我爸很像,连喜欢的东西都一样。”

不知为何,桑枝松一口气。

喜欢就好。

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已经比世界上百分之五十的人幸福了。

“你是独子,你爸……你现在的爸爸,同意你一直做这个吗?”

“我和他约定了十年,从大学开始算,这十年里,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十年后,我会回去帮他。”

桑枝倏然转头,望向身后紧贴着自己的薄叙,眼神诧异。

薄叙见她这样看自己,微微笑了:“怎么这么惊讶?”

桑枝眨动几下眼睫,转回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诧异。

好像就是一种感觉吧,感觉自己对薄叙的了解,微乎其微。

他的好多事情,她都不知道。

下巴忽然被扣住。

他没让她把头转回去。

桑枝的眼神懵然几分,感觉到薄叙扣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轻微滑动,指节移到她脸侧,大拇指抵在她下颌处。

微微抬起她的脸。

他偏头,唇在她的唇上贴了贴。

就是很轻很简单的一个吻,甚至可以算是晚安吻,偏偏惹得桑枝气息发乱。

在薄叙要松手放开她的时候,她主动凑近,亲在他唇上。

气息开始真的乱了,她贪恋他的微烫的鼻息,像是从她心头一阵一阵拂过。

生出渴求。

他近在咫尺的眼睫微掀,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周遭那么暗,她却还是能从他深沉的眸底看到自己的轮廓倒影。

她抿动唇瓣,他的薄唇仿佛就成了她的所有物,任她生涩拥有。

一个月,两个月,好漫长。

桑枝觉得自己都还没适应这个环境,她还没学会一个人下楼去拿快递,她总会迷路,导航又不起作用。

她不知道这里会不会突然停电,不知道热水忽然断了要怎么办。

会有人过来敲门吗?她要开门吗?

她也不认识物业,遇到什么困难,她该找谁呢?

桑枝已经开始苦恼,薄叙不在,她该怎么在这个房子里一个人生活。

思绪游移到这些方方面面,她亲吻的力度不知觉加重几分,牙齿轻轻磕碰到薄叙唇面,她顺势咬下去,咬疼他。

给她反应的是他搭在她前腹的手,他将她翻过身,与自己面对面,然后发烫的掌心紧紧扣着她的后腰。

因为换了身体方向,刚才桑枝的亲吻停了下来,他们的头靠在枕头上,鼻尖相对,视线交缠,望着彼此。

呼吸很沉,胸膛起伏。

他的嗓音晦涩,说:“很晚了,明天早上你还要工作。”

桑枝滞后几秒,不服气道:“明明是你先亲我的。”

是他先招惹的,结果他还退缩。

“我那是晚安吻。”

“谁要你的晚安吻了。”

薄叙一顿,桑枝立刻把他推倒,然后自己翻身坐到他腰际。

“你也说了,很晚了。快点吧,速战速决。”

“……”

薄叙笑了,深色眼眸凝视着上方的桑枝,却抬手,略显绅士地帮她把垂落到手臂的睡衣吊带勾回到肩膀。

动作慢条斯理,眼睛暗藏情欲,实在能勾得人头脑发热。

桑枝的双手按在薄叙胸口,像失去进退似的,没法前进,也没法后退。

她恼了,感觉薄叙就是在耍她。

刚气愤地要从他身上下来,两边腰侧却被用力按住,他的力气又重又深,不让她走,让她就这样禁锢在这儿。

然后他们重新吻到一块。

桑枝未干的头发,发尾留着一点儿湿漉,因她俯身的动作垂下时,像冰凉的雨一下又一下地滑落他皮肤。

黑色发丝掩着雪白的背脊,乌黑的头发如同一张钩织的网,他们彼此都是网中的猎物,被困在其中,被深深包裹。

周遭静的可怕,唯有急速又缓沉的呼吸声,与新鲜氧气做交换。

后来是抽屉被拉开。

桑枝看到薄叙的手臂很长,微微用力而显露的肌肉弧度,实在太漂亮,太性感。

他手腕轻勾,指尖在抽屉寻找片刻,很快,抽屉就被关上。

“先跟你道歉。”

轻薄的包装袋延着锯齿状撕开,刺啦声响中,他的声音也落到桑枝耳朵里。

“没办法速战速决。”

桑枝:“……”

脑子和心脏一起砰砰爆炸。

确实已经很晚了。

桑枝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他们一起在梧桐大道上散步,再坐车回家,再洗澡,再等他收拾完行李——

现在应该已经两三点?

最适合互道晚安入眠的时刻,他们却没有一丝倦意。

因即将到来的短暂分别而衍生出的不舍,即使还没被桑枝意识到,可已经开始在她心底扎根发芽。

快速长出藤蔓,疯狂缠绕她的心脏。

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越来越无力的腰肢,她失力倒下去,像从高空坠落。

坚实的臂弯将她接住。

天旋地转,背脊重新陷入柔软的床垫。

最后汗津津相拥的时候,薄叙轻轻吻在桑枝的额头,问她:“我走之后,会想我吗?”

桑枝已经累极了,只觉耳边似有声音飘过,却没入耳,更没听清薄叙说了什么。

意识混沌,四肢软绵,她喘着气,等待脑海里的那道白光流逝。

等她终于缓过来,意识清晰一些时,她听到薄叙说:“要想我。”

也不奢求每天,不奢求每时每刻。

他只奢求,她能想念他。

桑枝的心沉重跳动一下。

她没出声,只用手臂揽紧他的脖子,将他抱紧。

她想,出差,真让人讨厌。

第43章 chapter 43

41

薄叙离开海城的第一天, 桑枝照常工作,加班,回去睡觉。

第二天, 第三天, 感觉也还行, 生活没太大变化。

到了第四天第五天的时候, 桑枝终于受不了了。

太无聊。

一个人在家, 实在是太无聊。

薄叙家里的智能语音电视倒是可以跟桑枝说上几句话,她大半夜睡不着,就坐在客厅里, 问电视现在几点, 明天什么天气。

冰冷的机械女声会从电视里传出来, 在空荡的房子里回响, 显得有些空灵。

她更感觉孤单。

真奇怪。

桑枝独自在国外待了五年左右的时间,明明应该是很习惯这种一个人的生活,怎么现在却感觉哪儿都不得劲。

不习惯一个人在客厅待着,不习惯一个人睡觉,无论做什么, 都会想到,如果薄叙在就好了。

可惜,薄叙不在。

分开的这几天里, 他们白天都很忙, 只有在晚上临睡前聊几句微信, 或者打个语音电话。

聊天的内容不多,也就是提醒对方好好吃饭, 多休息,多穿衣服别着凉。

特别官方。

其实桑枝是想跟薄叙说很多的, 比如她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可她不知道薄叙是不是有充足的时间听她说这些。

她怕打扰他休息。

于是她就收起自己蠢蠢欲动的分享欲,每天就只聊几句相似的话,然后相互说一声“晚安”。

终于,不用加班的周末来了。

桑枝约简芮溪出来看电影。

电影院。

新上映的科幻片,画面绝美,剧情稀碎。

电影开始半个小时后,桑枝和简芮溪实在忍不住了,纵然男主的脸堪比建模,也没办法吸引她们两个继续看下去。

怪不得六点档的电影,只有她们两个人包场。

为了不浪费电影票,她们选择继续坐着,吃爆米花聊天。

“哎,独守空闺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每个夜晚都孤独寂寞冷?”

简芮溪往嘴里丢进一颗爆米花,笑嘻嘻调侃着。

桑枝咬着可乐吸管,心虚却嘴硬:“什么叫独守空闺,我这是自由自在。”

“噢,是自由。老公不在家,肯定很自由。”

简芮溪一眼就看穿桑枝的嘴硬,故意说着赞同的话,实则在笑她。

桑枝撇撇嘴,反问简芮溪:“那你呢,最近怎么样,好些天不见你有消息了。”

“我?我还不是老样子,没事就帮我爸妈收收租,然后被他们摁头去跟那个未婚夫见面喝茶聊天。”

简芮溪每天都很闲,可是每天都很烦。

她的父母老来得女,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有那么几套地段极好的房子,每年的租金收也收不完。

时间有了,钱有了,但是却得花时间应对父母选定的未婚夫。

“正好你在,帮我一个忙。”

“什么?”

“把我即将订婚的消息告诉裴路周。”

“?”

啵的一声,桑枝嘴里咬着的吸管弹跳出来,很是惊讶:“你还没跟他说啊?”

简芮溪叹气:“苟延残喘到今天,是时候要说了。”

桑枝看简芮溪这一脸准备英勇牺牲的表情,本想给她加油,但突然想到她前面说的话:“等等,你刚刚说什么?让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对啊,我不敢亲自说。”

“你不敢,我就敢?”

桑枝跟裴路周不算熟,印象里他虽然是个成绩优异的尖子生,但是绝对不是好惹的那一类。

桀骜不驯,又野又劲。

高二那年的数学竞赛,他都能直接顶着刚染成蓝色的头发去参加——

她可不敢直接给这样的人递刀子。

简芮溪掏出手机,递给桑枝,煽风点火:“姐妹,别怂啊,你不是怂的人。你就打字告诉他,我要订婚了,以后不用再联系。反正他也不知道是你发的。”

“开玩笑,我怎么会怂。”

嘴上这么说,但是桑枝的手还是很实诚地推开了简芮溪递来的手机,微微一笑:“分手这种事情,还是当事人亲自做比较好。”

“什么分手,这不是分手。我和他几百年前就分了。我现在是要告诉他,我要和他结束py关系。”

桑枝:“……?”

简芮溪见桑枝不肯帮自己,只好惆怅靠向椅背,往嘴里塞爆米花,唉声叹气道:

“其实吧,这么多年了,我等得也很累。”

“高中毕业的时候,他非要选择去玩赛车,放弃那么好的成绩,随便读了个大学。我以为我用分手威胁,他就能选择我,但是他没有。你看吧,他一玩就是这么多年。我爸妈年纪大了,就我一个女儿,怎么可能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

“他每次参加比赛,我都提心吊胆,生怕他出什么事。现在想想,还是算了,我不想等了。世界上也不止他一个男人。”

手机悄悄递到桑枝手臂旁。

简芮溪露出可怜的表情:“你帮我一次吧,让我彻底结束这段错误的感情。”

“……”

桑枝愣了愣,一时分不清简芮溪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刚才简芮溪的那段话,说得她有些心软,她不禁低眸看向简芮溪递来的手机。

犹豫了一会,伸手接过。

“你千万别说这些字是我发的。”

“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卖你。”

简芮溪见桑枝松口,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笑着凑过来帮她解锁自己的手机屏幕。

点进微信,找到裴路周的头像。

然后马上往边上退过去,似乎是害怕手机另一头的腥风血雨。

桑枝还是第一次帮别人分手——

噢,不是分手,是帮忙甩掉一个炮友。

她打字都有点紧张。

【我要订婚了】

【新郎不是你】

【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发送完毕。

桑枝正想把手机还给简芮溪,结果裴路周秒回,手机的震动直接把她给震得吓了一跳。

logo:【?】

几秒后。

logo:【在电影院等着】

桑枝有点奇怪,没来得及问简芮溪,就看到她发消息之前,简芮溪和裴路周的聊天。

“简芮溪,你和裴路周说你在和我看电影??”

“啊?”已经害怕裴路周回复的简芮溪眨眨眼,瑟缩着:“好像……好像是说过。晚上他问我干什么,我说和你看电影。”

“他回复了没有?”

“没说马上提刀找我吧?”

桑枝直接把手机丢还给简芮溪,忿忿道:“待会他找到你,你敢说是我帮你发的消息,我绝对会把你灭口!”

损友!!

桑枝就知道简芮溪靠不住。

简芮溪颤着手,拿起手机一看,吓得赶紧跳起来:“走走走,快走,裴路周说他马上来找我。”

“你急什么,这么多家电影院,他又没开天眼,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桑枝事不关己似的,故意坐着不动,惹简芮溪干着急。

简芮溪是真的慌了,拉着桑枝的胳膊要拽她走:“我跟你发誓,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供出你是我的同谋。”

桑枝赶紧撇清关系:“是你自己要甩他,我怎么是你同谋,你别扯上我——”

“哎呀,赶紧走吧,我给他发的电影票根上面不止写了哪个电影院,还写了哪个厅——”

桑枝看简芮溪慌得脸都白了,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赶紧收东西起身。

不忘问一句:“简芮溪,他应该不打女人吧?”

简芮溪:“床上打,算吗?”

桑枝:“…………”-

简芮溪不可靠这件事,桑枝从认识她开始就知道了。

但是每一次,都还是会被她带到坑里。

就像现在,简芮溪开车,猛踩油门,桑枝坐在副驾上,紧紧抓牢安全带。

“你别开这么快啊,怎么这么像逃命——”

简芮溪握紧方向盘,整个人非常紧绷:“你难道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

“你仔细听,裴路周的车马上要过来了。”

桑枝觉得简芮溪有些夸张,转头看向车窗外,晚上的雨仍然没停,细密雨丝折射着光影,在一闪而逝的城市霓虹中闪闪烁烁。

很快,她就相信简芮溪不是夸张了。

车窗密封,但是能清晰听到越逼越近的超跑内燃机声响,改造过后,更如暴躁猛兽的咆哮。

几秒之后,一辆身线流畅的银蓝色法拉利快速从她们的车旁呼啸而过,留下一道刺眼的鱼骨尾灯。

然后,他在前方丝滑掉头,直接逼停了她们。

幸好这条路上车比较少,又是单行道,没出什么事,也幸好简芮溪及时踩了刹车。

但是刚才那一瞬间,真的太危险,副驾上的桑枝吓得惊慌失措,心脏提到喉咙口,手指紧紧抓着胸前的安全带,好半天都没缓过神。

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裴路周是真疯啊。

他怎么敢在大马路上这么做,这又不是赛车场地,这可是马路啊!是马路!!

两辆车在同一条道上面对面对峙,谁都没有下车。

细密的雨丝纷纷落下,被彼此的车灯照射着,世界好像静止了那么几秒的时间。

僵持之间,简芮溪深呼吸几下,先解开了安全带。

她脸色发白,但是比桑枝要冷静一点,似乎已经见识过这种场面,还能故作轻松地冲桑枝笑笑:

“把你吓到了吧,没事了,我现在去英勇就义,你先回家。”

眼看简芮溪要下车,桑枝赶紧拉住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简芮溪思考一下:“肯定有。明年的今天记得给我多烧几张纸钱。”

桑枝很紧张,没想跟简芮溪开玩笑:“溪溪——”

“放心,我走了。”

简芮溪没听桑枝的劝阻,打开车门下了车。

两辆车离得很近,桑枝看到简芮溪走向对面那辆车身造型酷炫的法拉利,打开副驾坐了进去。

随后轰鸣声再次响起,裴路周掉头,开车离去。

简芮溪人走了,把自己的车留给了桑枝。

后面驶来的车辆都在旁边绕道,桑枝坐在车里懵了好久,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她才恍惚反应过来。

心脏还是跳的很快的,人还是很后怕的,手脚也是软的。

刚才被裴路周的车面对面逼停的那一下,她吓得差点就要尖叫。

整个人被吓过之后,就会变得脆弱,当桑枝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薄叙的微信头像,鼻尖倏然泛酸。

积攒多日的想念终于清晰涌上心头,就是这一刻,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想他。

第44章 chapter 44

44

“……当时我腿都吓软了, 他怎么能在马路上这么飙车呢,玩赛车的胆子都是这么大的吗?”

回到家的桑枝还是惊魂未定,一进门就跟手机那头的薄叙详细描述今晚的惊心动魄。

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啊, 现在心脏都还在噗噗乱跳。

从玄关到客厅的灯全部打开, 只有桑枝一个人的房子显得特别孤寂, 同时她也发现, 她刚才说了一大堆, 听筒那边没有一点声音。

桑枝不禁握紧手机,小心询问一声:“你在听吗?”

“在听。”薄叙的嗓音磁性低缓,不紧不慢。

“你一直不说话, 我以为你没在听, 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是你不想听我说这些。”

桑枝忍不住咬唇, 带着一丝不具名的紧张。

听筒那边短暂停顿, 随后她听到薄叙说:“怎么会?”

“真的不会吗?”桑枝的声音顿时轻快起来,人停在客厅的沙发前,抓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我以为你很忙,根本没空听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甚至都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分享欲。

也是这时候, 桑枝发觉,她竟然重新拥有了分享欲,对方还是薄叙。

看到好玩的, 吃到好吃的, 遇到各类事情, 她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慢慢变成了薄叙。

“再忙我也有时间听你说话。我原本以为,是你不愿跟我说你发生的事。”

毕竟这几天分别, 他们之间的交流永远都是那几个公式化的话题。

吃饭,天气,没了。

桑枝立刻澄清:“怎么会!”

她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着急,小心思表现得太明显,马上又清清嗓子给自己找借口:“我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总得找个人说话嘛,一直憋着会憋坏的。”

见不到人,桑枝也不知道薄叙现在是什么表情,就听到他很轻地应一声,一贯的清淡沉静。

“嗯,下次你想找人说话的时候,就打给我。”

桑枝的嘴角已经要翘上天了,反正没人看到,她也就不作掩饰,就是说话的声音还是故意装着勉为其难:“好吧,那下次我太无聊了,就找你聊聊天。”

她听到薄叙好像笑了一声,很轻,不大真切。

隔着手机聊了这么一小会,他们开始都不说话,但是又都没有提出挂断。

好像光是听着另一边的呼吸声,都会觉得很好,很满足。

还是薄叙先出声,问桑枝:“晚上的电影好看吗?”

“不好看,男主角的颜值拯救不了烂片,没看完我就和朋友走了。”

话题又转回到一开始,转回到简芮溪这边,桑枝冷不丁想起,裴路周和薄叙是认识的。

“哎,差点忘了,我朋友的前男友跟你认识呀。”

“我认识?”

“对啊,裴路周。”

听到这个名字,薄叙回想了一下,说道:“嗯,是认识。高中数学竞赛的时候在同一个老师那里上过课。”

“你们这些年还有联系吗?”

“竞赛结束之后就没联系了。”

提起高二那年的数学竞赛,两个人莫名都停了一小会,那时候参加数学竞赛的还有另一个人,而当时的桑枝,是给那个人加油打气的。

他俩还挺奇怪的,怎么总是绕不开前男友。

“我要去洗澡了。”桑枝先说话,“你一会要去干什么?”

薄叙:“我也去洗澡。”

“好,那我们各洗各的吧,拜拜。”

桑枝预备结束语音通话,薄叙却迟迟没有说“再见”,而是等了几秒,问桑枝:“下次可以视频吗?”

视频?

桑枝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脸也跟着红起来:“你——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薄叙的声音听着明显是愣了:“我怎么了?”

“哪有人要洗澡的时候开视频——”

桑枝脸颊发烫,刚要指责薄叙满脑子黄色废料,结果听到薄叙的笑声。

这次她听清了,不是轻轻一笑,而是实在忍不住的那种笑声。

她稍稍怔愣,不由地问:“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简短四个字,语气中还交杂着笑意和宠溺,直接叫桑枝的脸红到不能再红。

心跳也开始乱七八糟。

他说她可爱。

他竟然说她可爱——

“你是在骂我吗?”

薄叙忍着笑:“是夸你。”

听到这话,桑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小猫咪的爪子挠啊挠啊的,鼻尖气息也随着脸上的温度烫了起来。

还好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薄叙看不到她现在这个样子。

薄叙这时候解释:“刚才我说视频,不是说洗澡的时候,你误会了。”

“……”

桑枝两眼一闭,原来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人是她。

丢脸,好丢脸。

怪不得薄叙会笑。

薄叙问:“可以吗?”

桑枝装死,不出声。

薄叙的声音再次通过手机听筒传到桑枝的耳朵里。

“桑枝?”

桑枝投降了。

他喊她的名字,尾调上扬,特别好听。

又很真诚,在寻求她的同意。

她怎么可能不心动。

“知道了,明天看我心情,拜拜。”

桑枝故作傲娇,挂断语音后,就忙不迭地把头埋到怀里抱着的沙发抱枕里。

耳边劈里啪啦的,像有一万个气泡在她胸腔里砰砰砰爆裂。

抑制不住的开心。

特别开心。

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

薄叙发来消息。

【刚才忘了说】

【晚安】

【早点睡】

桑枝的脑子里开始放烟花了。

她笑意璨烂,动动手指,回复薄叙:【晚安】

薄叙没有再发消息了,桑枝也得以放下手机,脑子里的烟花没放多久,她忽然眉头一皱,想起简芮溪。

赶紧发微信询问:【还活着吗?】

简芮溪很快回复:【活着】

桑枝:【成功结束你那纯粹的py关系了吗?】

简芮溪:【她跟你说我和她是纯粹的py关系?】

桑枝仔仔细细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反应过来后,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拿不稳手机。

救命,深夜恐怖故事。

跟她发消息的人不是简芮溪。

桑枝立刻问:【你把简芮溪怎么了?她人呢?】

聊天界面跳出几条新消息:

【没把她怎么】

【在我家】

【不用担心】

之后,又发来两句:

【晚上不知道你在车上】

【吓到你了,抱歉】

突然收到裴路周的道歉,桑枝本人还懵了懵。

她不知道简芮溪跟裴路周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不过按她的了解,他们再怎么样都不会出什么事。

两个人相爱相杀这么多年,裴路周再疯也不至于对简芮溪怎么样,简芮溪闹起来,能比他还疯。

况且,他们每次吵架,赢的人都是简芮溪。

这样一想,桑枝就放心了一点。

她回复一句“没关系”,放下手机去洗澡-

夜里,桑枝有些失眠。

其实这些天,她一直都失眠,睡不好。

就算睡着了,也是反反复复做梦,睡眠状况很差。

翻来覆去一阵。

桑枝面朝床的另一侧,薄叙一直睡的那个位置。

这么大的一张床,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另一边空落落的。

她承认,她确实很不习惯。

抱着睡久了,就真的好难再一个人入睡。

桑枝的脸贴在枕头上,望着另一侧好一会,忽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她掀开被子下床,去衣帽间找了一件薄叙的T恤,跑回来,套到薄叙睡的那个枕头上。

羽绒枕头充绒饱满,套上男性T恤,再竖着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嗯,有点感觉了。

身边好像不再空落落。

桑枝侧身躺着,觉得自己可真聪明。

她笑着,伸手拍拍枕头,对它说:“晚安。”

心满意足闭上眼。

也很神奇,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T恤上隐约有着薄叙身上相似的味道,桑枝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

已经定好的手机闹钟还没响起,桑枝先被一阵铃声吵醒。

她完全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不想搭理,要继续睡。

但是这阵铃声一直在响,桑枝被吵得不行,手在枕头附近摸了一阵,摸到手机瞧了一眼。

是薄叙。

起床气顿时消散,睡眼惺忪的桑枝清醒片刻,忽地心下一沉,不由得担心起来。

现在是早上六点半,这么早找她,他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有什么急事?

桑枝也顾不上仔细看屏幕,直接按下接通。

接通之后,手机屏幕显示的不再是黑色全屏,也不再显示中间那个熟悉的头像,而是画面跳转,桑枝猝不及防地看到自己刚睡醒的脸。

头发凌乱,表情很懵。

她滞了一下,才看到屏幕右上方的小框。

这不是平时的语音通话。

是视频。

是昨晚说好的,第二天视频。

好几天没见,薄叙熟悉的脸出现在手机上,在那个很小的长方形框框里。

他好像是刚洗完澡,额前头发半湿的状态,穿着一件黑色T恤。

住在一起之后,桑枝才发现薄叙有早晨洗澡的习惯。

不管前一天多晚睡,也不管睡前是否洗过澡,他在早起之后,都会再去冲凉。

桑枝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薄叙还在家里的时候,醒来,就看到他洗完澡的模样,同样的双眸平静,微微敛着眼皮,静静看她。

桑枝好半天都是愣滞状态,大脑来不及运转。

直到听到薄叙出声:“吵醒你了吗?”

桑枝忽地抓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娇着声埋怨:“哪有人一大清早发视频的……”

她都还没睡醒,还这么丑,没一点准备。

“不是说好了今天可以视频吗?”

“可是现在也太早了……”

“抱歉,是我太急了。”

薄叙从昨晚开始就等待着时间分秒而过,等到凌晨,等着天亮。

一颗心怎么都按捺不住。

他想见桑枝。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她了。

真的很想念。

薄叙不加遮掩的话,让桑枝的心脏像是突然中了一枪,表情懵然,怔怔眨着眼,一时作不出反应。

太急——

急什么?

急着……见到她吗?

“桑枝。”

他在镜头里轻动唇角,眼眸似有轻淡笑意,像极了之前每一天苏醒的早晨,他对她说:“早。”

心跳比身体诚实,桑枝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加速的心跳已经在告诉她,她很开心。

很开心他不在身边的时候,醒来第一眼,依然能看到他的脸。

依然能听到他的声音。

桑枝笑起来,被子还遮着脸,微微笑开的眼睛露在被子外面。

指尖悄悄点击薄叙所在的小框,两人画面交换,薄叙的画面放大在整个屏幕。

他的气息似乎就在她身边,柔软的,温煦的,将她密密匝匝的包裹。

“早安。”她笑着说-

桑枝从早晨起床开始,就是好心情。

连绵好些天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边的阴沉的即将退去。

道路两侧仍有积水,城市建筑仍然湿漉,但是迎面而来的风是很轻的,这个潮湿的雨季好似已经到了尾声。

因为薄叙的视频,桑枝起的比平时早了一些。

时间充裕,她在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前边停好车,准备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个三明治当早餐。

路旁树木的枝叶上还挂着雨水,风一吹,一滴两滴的掉落下来。

桑枝原本在路边走,感觉到水滴掉落,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郁郁葱葱的树冠。

这时候,手机震动,消失一夜的简芮溪发来微信:

【裴路周这个狗东西】

桑枝看到这几个字就笑了,低头发消息:【看起来昨晚战况激烈】

简芮溪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包,附带一句:【分不掉,根本分不掉,这个狗东西】

姐妹受难,桑枝却是忍不住想笑,随风从头顶树叶飘落下来的雨滴打湿她的手机屏幕,也有几滴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正想着怎么笑话简芮溪受伤的身心,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桑枝下意识抬头。

这条通向便利店的小道,潮湿空寂,被雨水打落的落叶飘在地面的积水里。

又是一阵早晨的轻风吹过,树叶轻微晃动,叶片上沾着的水滴窸窸窣窣掉落。

好像是下了一场很小很小的雨。

桑枝看着前方几步远的梁沉,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差不多,也是这样的雨后天气。

第45章 chapter 45

45

在这碰到梁沉, 桑枝还是略微意外的。

分手后的这四年,梁沉仿佛退出了她的生活。

一开始她会有些心理上的不习惯,曾经一遇到什么事就想跟梁沉说, 会时不时的想起他, 但是从分手开始, 她就努力试着改变这种习惯。

他们分开多久, 桑枝就差不多有多久再没有梁沉的消息, 也没有再提起过他,慢慢已经淡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再次提起这个名字,还是回国之后, 碰到薄叙。

最新的消息, 也是从薄叙那里知晓。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神奇, 像是一个环, 绕啊绕的,有的人走散了,有的人却绕到了一起。

四年不见,梁沉似乎变了许多,头发短了, 人瘦了,神色之间看似很是疲惫。

桑枝与他对视着,内心并无多少波动, 偶遇的意外也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随后, 她的手指握着手机缓慢放下, 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面露笑意打招呼:“好巧啊, 好久不见。”

梁沉眼底暗淡,眸光定定落在桑枝脸上。

他不如桑枝这般坦然。

他们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但是却很遥远,年岁匆匆,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笑着叫他名字跑到他身边的女孩了。

“好久不见。”梁沉勉强露出个笑,问道:“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附近工作。去前面便利店买个早餐。”

桑枝回答着,像是礼貌来回一般,也问了梁沉:“你呢,你怎么在这?”

“我……刚从医院回来。”

“医院?”

“嗯,我妈住院了。”

桑枝这才明白,怪不得梁沉看上去这样疲惫憔悴。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很关心地问他妈妈为什么住院、情况怎么样,但是现在,她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过多询问和关心。

“祝阿姨早日康复。我赶着上班,先走了。”

桑枝向梁沉摆了摆手告别,踩过路上的积水和落叶,顺着原来的方向往前方走。

两人擦肩的时候,几乎就像只是遇见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同学,彼此打过招呼,便各自重新消失在人海。

不需留恋,不用回头。

梁沉没来得及说“再见”,他的双腿像是定在原地,在桑枝离开之后,才怔怔回头,望着她逐渐远去逐渐模糊的背影。

挺好的。

他想。

桑枝看上去过得很好,眼里眉间尽透露着生活的舒心,无论多久过去,她依然是象牙塔里的公主。

不像他——

梁沉抿了抿唇角,重新望向前方这条路,望向前方这片阴沉的天。

他继续往前走,与相反方向的桑枝逐渐拉开距离。

便利店就在不远处。

随着“欢迎光临”的机械女声响起,桑枝走进便利店的玻璃门,熟悉走向冷藏柜。

她拿了一瓶牛奶,预备再拿一个三明治。

伸出的手指却在三明治包装袋上停顿一会儿,随后,移向一边,拿起一个三角饭团。

桑枝记得,她和梁沉分手的时候,梁沉就给她点了一份三明治。

说不出是什么心绪在作怪,现在的她,突然不想吃三明治了。

回到工作室,时间还早,桑枝拿出手机给薄叙发消息。

【刚刚吃了个超级难吃的饭团】

薄叙不知是不是在忙,过了一小会才回复:【比煎焦了的煎蛋还难吃?】

桑枝:【……】

【哼】

薄叙明显是在开玩笑,桑枝给他丢过去一个生气的表情包,然后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侧着脑袋,手指点着手机屏幕,想着什么。

随后,她心内一动,拿起手机打字。

与海城相隔一千多公里的京市,薄叙正在酒店和海城的同事们开视频会议。

桌面的手机震动,他敛眸看过去,伸手拿起手机。

一个同事的声音从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里传出来,他问薄叙:“你是明天早上的飞机吧,那我们安排明天下午在事务所开会。”

同事说完,见薄叙这边像是卡住了,画面不动,连声音也没有,不免问一声:“薄叙?”

薄叙稍微作出反应,眼睫轻动,漆黑的眸底似是在思考什么。

而后,他说:“我改下午的航班,会议可以安排在明天早上。”

“下午的航班?你这边工作来得及做完吗?其实也没这么着急,你可以慢慢来。”

薄叙面上看不出什么,也没继续谈论这件事,用手机把明天的航班改签到下午后,放下手机,重新进入会议内容。

被放置到桌面一旁的手机,几分钟前,桑枝发来微信消息。

【早上我碰到梁沉了哎】-

桑枝今晚难得不用加班,本该心情很不错,可从她发完信息开始,她就陷入低气压。

薄叙竟然没回复。

他看到消息了吗?

是没看到,还是不想回?

桑枝本意是不甘示弱,想故意招惹一下薄叙,哪里知道消息发过去就像石沉大海,没一点回应。

他们之间并不避讳谈论起梁沉的啊,这次为什么,他不回复?

难道他不高兴了?

生气了?

也不至于吧。

桑枝不喜欢这种摸不透的感觉,薄叙不回消息,她不想上赶着去问他为什么不回,像是一场拉锯战,她不想当先认输的那一个。

心浮气躁一整天后,桑枝回到家,丢下手机就去洗澡。

眼不见为净。

看不到手机,就不会想着薄叙是不是回她消息了。

一个人在家,桑枝就比较自由散漫,没什么顾忌。

慢吞吞洗完澡,吹完头发,再撕开一张面膜贴到脸上。

睡衣是很薄的真丝睡裙,细长的吊带从胸口二分之一处一直延伸到腰后,大片的后背皮肤和锁骨脖颈一起,光露在外。

裙子很短,到膝盖上方。

香槟白的颜色,很有质感,在浴室灯光的映衬下,光泽柔软。

这是简芮溪送的,说是新婚礼物。

桑枝很喜欢,但是有些太性感,太露了,薄叙在家的时候,她一直没好意思拿出来。

现在,她心里憋着股气。

女孩子就是要取悦自己,没有男人更好。

性感的小睡裙穿了,面膜做了,桑枝想着顺便把身体护肤也做一遍。

刚拿起身体乳,她就听到浴室外面传来不真切的声响。

她恍惚一瞬,感觉是自己听错了。

家里就她一个人啊,怎么会有什么声音?

桑枝晃晃脑袋,不做多想,往手心挤了一些身体乳,清新的雨后茉莉香气瞬间弥漫鼻尖。

她伸出胳膊,低头先往手臂上抹,正认真的时候,余光发觉身旁突然多出一道黑影。

“啊——”

桑枝瞬间被吓到,慌乱往后面趔趄一步,脚底打滑,直接一屁股摔坐在了浴室地上。

她的手心里还有身体乳,滑滑黏黏的,双手想撑在地面都撑不住,整个人显得滑稽又狼狈。

薄叙第一时间上前去扶桑枝,但被桑枝一把推开。

她气呼呼地扯下脸上的面膜,眼睛一圈泛红,很是生气的瞪着突然出现的人。

“你干嘛呀,吓死我了!!”

看桑枝似乎是马上就能哭出来的样子,薄叙面露抱歉,半蹲在她身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哪有人回来不发出声音!”

“是我不好。有没有摔到哪里?”

薄叙眼底满是歉意和关心,垂眼看着桑枝,纤长漆黑的眼睫垂下,向她伸手:“先起来?”

桑枝鼓着一张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糗态,更气了,直接拍开薄叙的手。

“我不用你扶我!”

她挣扎着要自己起来,身上睡裙因为她摔倒的动作而有所变化,该遮不遮的,欲盖弥彰。

她又想挡住胸前和大腿,又想自己站起来,完全顾此失彼,愈加生气。

薄叙看桑枝气得小脸通红,也顾不得她要逞强要自己起来,直接伸手搂住她后背,另只手穿过她大腿下方,一个横抱,将她抱了起来。

突然起来的高度让桑枝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就拽紧薄叙的衣领,眼底仓皇之余,不忘嘴硬:“你别抱我,我自己能走——”

薄叙没有听桑枝的,抱着她径直走出浴室,小心翼翼地放她在床上。

顺便帮她整理了一下肩头的吊带,和上移不少的裙摆。

“有没有摔到哪?”他又问一遍。

薄叙是微微俯身的,桑枝被困在他落下的阴影里,心神不受控的恍了片刻。

刚才还因突然被吓到而生气,这会儿却又冷不丁的因他靠近而心跳乱了一拍。

桑枝不自然地别过脸,说:“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薄叙似乎不信,也不放心,在床前单膝半蹲下来,手指碰触到桑枝垂在床沿的两条纤细的腿,从大腿到膝盖再到脚踝,确认白皙的皮肤上面没见到什么淤青后,才松口气。

“幸好没摔伤。”

桑枝伸腿踢了一下他,埋怨着:“你干嘛突然回来,还不出声,你是想故意吓我吗?”

“下飞机后给你发消息了,你可能没看到。”

薄叙顺手握住桑枝踢过来的小脚,修长冷感的手指圈住她脚踝,没松。他接着说:“没想吓你,不小心的。”

桑枝试着收回自己的脚,可薄叙好像并不想放手,两人的目光一高一低,在半空碰上。

也再没分开。

重新见到薄叙的开心慢慢在桑枝心底蔓延,她眨动眼睫,故意压着想要翘起的唇角,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事务所这边有点事,需要回来一趟。”

“噢,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桑枝抿住嘴唇,不说她以为什么,然后动了动脚说:“你先放开我。”

薄叙松了手,但是黑漆的长眸却没离开过桑枝的脸。

两人都是许久没见。

虽然才一个多星期而已,但好像已经过去好久好久。

一些炙热的、滚烫的情绪,在他们眼底共同充盈震荡,他们凝视着彼此,目光仿佛如这不再流通的空气一般,变得黏腻和微妙。

桑枝先低下眸,是没话找话,也是想要一个扰了她心一整天的答案:“你今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薄叙微顿,不紧不慢地回答:“今天太忙了,早上处理完工作,就赶去了机场。”

“骗人。再忙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桑枝皱皱鼻子,哼一声,“这都是你们男人不想回消息的借口。”

“嗯,确实是借口。”

薄叙坦然承认。

桑枝不由得抬起眼睫看他,刚想趁机发脾气,却听见他说:“因为我想当面作出回应。”

桑枝愣了一下。

“做什么回应?”

“回应你说你在路上碰见前男友。”

薄叙眸色认真,看着似乎就是因为这句话,这件事,而匆匆赶回。

“就为了这个,特意回来?”

“嗯。”

得到回答的桑枝忍不住又踢了一下薄叙,脚尖碰触到他坚硬的胸膛:“你又骗人。你刚才还说是为了工作回来的。”

脚踝是再次被捉住了的。

薄叙指尖微凉的触感,以及无名指上那一圈银色的冷硬,一同圈住桑枝的脚踝。

细密的酥麻从细白的腿面皮肤开始缓慢向上攀爬。

随后他的体温也覆了过来。

薄叙松开桑枝的脚踝,起身,双手分开撑在床垫上,撑在桑枝的身体两侧。上半身微微俯着,轻微均匀的气息从桑枝的鼻尖落下。

鼻尖相碰,又错开。

他的唇轻碰到她唇,亲了一下,然后唇贴着唇,说话时候唇面摩挲,气息缠绕。

“当然不止是为了工作。主要是想赶回来看看,我老婆有没有被拐走。”

第46章 chapter 46

46

呼吸发烫, 胸膛颤动不休。

桑枝卷翘的睫毛窸窣眨动,仿佛能直接碰触到薄叙的脸颊皮肤。

脸泛着红,嗓音比刚才闹脾气时候软糯不少。

“那你看到了吗, 你老婆有没有被人拐走?”

薄叙笑了, 很低沉的一声, 像从他的胸腔震动发出。

他再次亲了亲桑枝的唇, 而后缓慢拉开距离, 凝视着她的眼睛说:“暂时还没有。”

桑枝还沉浸在刚才的亲昵中,心潮恍惚着,听薄叙这样说, 不免蹙起秀气的眉毛:“什么叫做暂时还没有?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被拐跑的人吗!”

薄叙没应声, 伸手从她光洁白皙的脖颈上撩开几缕发丝, 完整露出她漂亮细嫩的脖子和锁骨。

桑枝急了, 皱眉追问:“你回答!”

薄叙停滞过后,说:“不是你容易被拐跑。是我没信心。”

他没信心能侵占梁沉在桑枝心中的位置。

纵然曾经,他赢过梁沉那么多次,赢过方方面面。

唯独在桑枝这,他缺少信心。

桑枝误会薄叙的意思, 问他:“你对我没信心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桑枝意识到自己今天可能不该提见到梁沉,也许他们之间确实避免不了梁沉的存在, 但是也不该这样主动去提。

再大度的人, 也接受不了新婚的妻子把前男友放在嘴边吧?

她先跟薄叙认错:“今天对不起, 我以后不再拿前男友故意招惹你了。我没别的意思,谁叫你说我的煎蛋难吃的。”

后半句又把责任归到了薄叙身上。

“你们今天聊了什么?”

“没聊, 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他知道你结婚了吗?”

“不知道哎,我就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没问,我也没刻意说起来。”

薄叙点了点头,微微翘起唇角,对桑枝说:“你不用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