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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云为信 萧墨颜 17161 字 1天前

23、夜话

他怎么会知道……林礼错愕, 但转念又想到了此时正在船头“听风赏景”的汪吟吟,心里明白这是大抵遭人背刺。

“晚膳我们都已经用过了。”尹信轻声道,意指全归她, 她可尽情享用。

不过辛苦了一天,中午还吃了苍烟楼那死贵却缺斤少两的伙食, 林礼心里一点点迟疑全被“不吃白不吃”扫地出门,安然坐下, 提起筷子径直向一块洁白蟹肉探去。

“多谢镇抚大人招待。”她吃之前,还是故作矜持了一下。

就一小下。在这细腻而清甜的香气面前, 何等佯装的端庄都要败下阵来。蟹肉松软,咸淡适宜, 芙蓉清香,洗净心脾。尹信把一碗米饭给她乘好, 笑眯眯道:“慢慢吃。”

林礼心头瞬间掠过了一丝冒犯, 不过看在蟹斗的面子面前,她暂时不打算算这笔账,顾自享受这人间美味。春来, 晚风浸暖, 舒秀湖畔并没有启州市中那样的灯火, 只能透过船窗,看到远处岸上排成一条线的橙黄明明灭灭。四下无疑是静籁的, 清香又从口中蔓延至全身, 生生将林礼拉入无我之境。江湖的夜雨也好, 暗处的争斗也罢,此刻都随面前人的笑容一起遁入了虚空。

直至面前盘子已经一干二净, 林礼的魂灵才从蓬莱仙岛回归俗世。她看着眼前人, 忽而想起什么, 问道:“春江水暖,也还没到有将舒秀湖里的蟹养肥的地步吧?”

尹信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你只管吃就是了。”

不过合适的螃蟹确实不好找,显而易见的,尹信并没有遗传到尹元鸿行商早期的节俭美德。

林礼霎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过随后就被“既然吃都吃了,脸显然已经丢完了,追补也无济于事”的念头所说服,第一次在尹信面前显得心安理得。

尹信心里不知哪里生出来一点儿欢喜。

随即他正声说道:“今日可有所见?”

“嗯。”林礼轻声应了,放下手中的碗筷,道,“苍烟楼很奇怪。”

汪吟吟此时与湖上风物打完了交道,效法文人墨客吟风弄月的心潮澎湃奈何不了肚子里原本不多的墨水,故暗自与夜色作别,回到船舱里听林礼今日的见闻。

“容华阳并不亲自教授‘三抄水’,而是由一位叫薛逸的师傅教授。苍烟楼不仅在启州招收弟子,楼里的师傅们行迹四至各地,远的到过江北。故而楼里有很多弟子是外乡人,是孤身在楼里习武的。今日其他师傅们我一概没有见到,不过撞上了容华阳……还险些惹了麻烦。”

林礼私以为今天应该算是稳住了容华阳,不至于叫他到薛逸面前说三道四,合计自己的身份。她现在想想白日里薛逸抽出裁云的动作便后怕,那日撞到她的几位师傅不知是否和薛逸描述过自己的样貌。若是他们心细,单单提一句佩剑,自己便说不清楚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谨慎,没想过把裁云撤下来。穿云门是名门正派,剑是器中君子,门下有“人在剑在”的固执情结。一旦得了师父赐剑,这剑就不会轻易摘下来。行走江湖的年轻人气盛,将此奉为圭臬,摧眉折腰而弃剑比受死更难。他们普遍认为,是剑客至死不渝的气节。而有的人见了,也许会嘲弄一句死脑筋。

眼下不知为何,薛逸仿佛没有完全看穿此事。但林礼却不知别的师傅们的下落,按薛逸的话说“出去办事”,办的又是什么事?中间变数难免横生,一切行动还是要尽快为妙。

她现在倒是很想一开始就和这楼中人把身份挑明了。不至于现在担心落下被怀疑“居心叵测”。说到底,还是学某人戏多的,尹信必须为此负一半责任。

想到此处,她眼底掠过阴恻恻的一分幽怨。

尹信看到了,却又像没看到,问道:“楼里有多少人?”

“唔……”林礼想着,“我悄悄点了点,不知有没有错,所见四十三人。”

“八百六十两。”尹信温声。

“不对,不能这么算。”林礼连忙打断,“这里头不见得都是来学‘三抄水’的,若真有楼里师傅的关门弟子,不见得交学费。而且弟子的食宿是自己出钱,这一个月伙食分上中下三等菜,最上等的一个月要三四两银子呢。在那住着也是要几两银子的。我明日还要去交呢。其他的地方,好像也有用钱的,但其他的具体价格怎么样,我还没弄清楚。”

林礼把白日里许清如和她抱怨的情况补上。

“这吃的什么啊,顿顿都芙蓉蟹斗吗?”汪吟吟出声,“现在启州菜市里一斗米也不过六七文钱,不到二十文铜钱也就买到一斤猪肉了。”

林礼露出一脸“吃的并不好”的表情,不用尹信算,她都知道这苍烟楼的账不干净了。

“用不着更详细了。”尹信不知从哪里拎出来个算盘,修长的手指飞快上下拨动着算珠,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眨眼打破了湖上静寂里。

“给这苍烟楼满打满算。四十三个弟子全是这个月来学‘三抄水’的,吃的都是上等菜,一个月三两半,什么住宿之类杂七杂八的给他算上一个月三两……二十文。”尹信前后思量,手上打算盘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平,重新开始了一轮算计。

“为什么是三两二十文?”林礼问道。

“算的。”尹信说的轻巧,实际上,却是将他今日一天在启州城里转了一圈所掌握的打尖住店费用,撇掉最高,撇去最低,取了中位所得。不过转瞬,几十个数据在他手上算盘过完,得出一个三两二十文的数字。

他的手指上下翻飞,算珠碰撞里似乎流露出一种肯定和从容。很奇怪,寻常商贾算账,要么是眼见盈利而喜出望外,算珠声里听得见大利掉落之声。要么是眼见亏损,盘算的声音里多的是迟疑和气恼,算珠声里听得见不忍。

而尹信自然两者都不属于,这手算珠在旁人听来落落大方,便算含有一点算计,也叫沉稳掩过去了。

一种轻快的沉稳。武学中有“式同其人”的说法,比方说看林折云使剑便知他本人气度君子。而这样的算盘声,是否透露的是朝廷命官的气度,林礼就不得而知了。

纵然她也觉得命官的气度,从算盘里流露出,是有点奇怪的。

“三百五十二两六十文。”尹信又报了一个数字,他心里有了大概的猜测。

若说上面报出“三两二十文”的时候,林礼还看见算珠被拨弄,那这番只能说是眨眼之间,林礼甚至不能确定,面前人到底动过算盘没有。

这是个镇抚吗?分明是个算盘精。林礼心想,那么他派往东南之前,在朝中是做什么的?打的如此一手好算盘,是户部的哪位高人?

可他如此年轻。

“怎么?”尹信看她愣神,问道。

“我只是在好奇,阁下做镇抚之前,是不是为朝廷算账的。”林礼嘴角勾起笑,突然就对尹信用了个敬辞。

“户部手下不值一提的闲官罢了。”尹信没有想到,林礼能问这么一句,不过忽然的“阁下”二字,更让他不适一点。只能便顺着她的话说:“命好。如你所说,打得一手好算盘,恰好得了陛下青眼。”

林礼也没有想到有人能厚颜公然讲自己命好,不过看他平时那么能装,又确实像这么回事。

尹信其实没编好,大晋朝户部哪里有闲人。他打算盘便算是有八分功夫,其中七分也是受了尹家天资照拂,剩下一分才是自己打出来的。他打的不算多,比上尹元鸿和尹济海棋差一着,若是因此受人称赞,他自己反倒心中有愧起来。

学艺不精,辱没门楣。刚才那句“打得一手好算盘”真是好不要脸。他暗自想。

他干咳一下,又道:“往事自不必提,眼下这数字是相当奇怪的。苍烟楼一个月,最多也就盈利三百五十二两六十文。你可知今天在汇市,苍烟楼的股票涨到了多少?”

林礼和汪吟吟一脸洗耳恭听。

“整整两百文一股。我后来在易手处一问,苍烟楼这一期发了整整两千股。”尹信沉吟,“四百两白银,这不奇怪,毕竟议论它的人那么多。但此后还要继续再涨,才是奇怪呢。”

林礼好像隐隐感觉到尹信想说什么。

苍烟楼的盈利能力已经要超出股票还利的能力了,往后除非它能用某种法子骗过汇市核查,不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苍烟楼的股票再涨就离谱了,应该适时抛售掉。

苍烟楼如今的股票就像一个巨大的泡沫,只要等有心人发现不对劲,稍稍一碰,就要尽数破灭。

生发于众人议论之口,终灭于众人竞相之中。

“不过我不懂的是,这寻常商户也就罢了。”尹信道,“苍烟楼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一般商户股票没了,意味着银钱链断裂,生意也许要破产。但苍烟楼是武家,钱没了,只要有本事依然能赚。做什么这么着急,非得挂牌去敛财呢?”

尹信当初只是疑惑在汇市的制度下,如何实现大涨大跌,才请小女侠深入楼中一探虚实。如今想明白了,却回过味来,终于开始疑心为什么苍烟楼要去挂牌了。

这也是林礼最初想去探一探苍烟楼的原因之一,只不过她自己现在尚未想明白。只是告诉尹信:“苍烟楼怪事很多,我还未探问清楚。今天只是初有感觉,真的弄明白,还再须几日功夫。”

比如为什么学费这么贵,食宿又要自掏腰包,还有四十三位弟子留在这里,毫无去意?

比如此上七层里到底藏了什么,不在楼里的师傅们到底去了哪。

比如三抄水到底要怎么学,为什么良久没有人学会它?

林礼思路断断续续,最后延伸至那位十年未曾露面的神秘掌门。她却没有找到任何头绪,最后只能问尹信:“今日你只是在汇市中寻到这些了?”

“远远不止。”尹信的目光一下沉了下来,“很多事情,都没有我最初想的那么简单。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是‘议论最多的’。”

在这泡沫局中的,远远不止一个苍烟楼。

他一边说,一边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算盘,开始摩挲起一枚崭新的铜钱来。

将晷针拉回今日卯时,春日薄雾拢青苔,启州一天的繁华喧闹尚未开始,只依稀能听到几声金鸡啼鸣。

作者有话说:

1.宝子们,这两天这本文上了个PC频道榜,然后点击猛涨,我看到很多宝子都已经追到最新更新了。那为什么不把收藏点上呢呜呜(时常怀疑我这点击是假的)欢迎留下你们的评论~

2.我这章只是讲一个最浅显的泡沫经济的道理,在当今市场这么复杂多变的规则下,这个泡沫的来源和最后的破灭,要相对更复杂一点。这里只是提供一个最简单的逻辑。大佬轻锤~

3.关于算盘精这个梗,有人问过我为什么。哈哈,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数学不好,喜欢逻辑思维强的人吧,我是智性恋嗯

4.这章汪吟吟苦,当了一整章背景板

? 24、六合

林礼有练早功的习惯, 于玄虚之中和自己过招,在廊下自己成就一片刀光剑影。此时看她身姿,像是有意藏起穿云风范里的缥缈灵动, 只剩一片利落稳狠,仿佛在见者眼前唤来塞北的风霜冰雪。这样的冷冽仿佛往人心上抽了三鞭, 那些早起还泛着的懒劲儿困劲儿瞬息便被逐出脑海。

尹信并没有打扰她,任由这一股凭空而来的北境狂风横扫东南小院。他发觉看着这样的利落, 自己脑海里好像有一块东西松动了一下,昨夜还觉迷雾一片的问题渐渐清晰起来。

他今日并不打算去汇市收所谓的“樊香楼”。那四个启州的老油条, 总要吊一吊他们的胃口。

如叶泰初所言,手持高价股的买家喜欢在亭子里交易, 此地天然将启州的贵人们招引进来。那么昨日过后,这亭子便要在贵人们心里失宠了——至少那山羊须、大腹便便、白发人和鹰钩鼻不会再在此交易。

他昨日擅闯看似莽撞, 实则自有一番打算。

汇市股票价格怪异的背后必然藏着什么人, 启州有钱人多,但这样的有心有能耐之人恐怕少。尹信在亭子里时看似对股票的交易不明所以,但谁能不清楚炙手可热和先来后到的道理, 好的股票一开始早就被交易完了。真正只是想炒股赚钱的普通贵人们该是早上就完成交易后万事大吉, 下午才来亭子里交易的贵人, 不是更可疑吗?

是以早上的功夫耽误的巧妙,正好让他抓到下午的机会一探虚实。

若那四位只是普通的富贵买家, 今日自然会按照惯常在亭子里商议事务。如若背后真的藏了什么事, 今后亭子里必不会再见这四人。这四人若经昨日他这样的“不速之客”的擅闯还没有换地方, 哪里会有心机下启州汇市这么大一盘棋?

按理说他装纨绔装的如此自然,仿佛天生一般, 就是引-诱别人来蒙骗自己, 把手上股票高价卖出来。可这四人并不上道。山羊须和大腹便便当时话很多, 看似圆滑但实际最好周旋。人只要愿意说话,就会有破绽。真正难啃的骨头是鹰钩鼻,席间他不多发言,却一句话就让自己失掉了待下去的立场。其他三人毫无阻拦,其间到底孰来掌舵,自然可见一斑。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诸如洪云酒楼和苍烟楼这样的大涨,歆雅布庄这样的大跌股票和樊香楼这样真正一枝独秀,到底分别对这四个人意味着什么。

鹰钩鼻谨慎如此,自然会去调查江北钱庄的消息。出名的钱庄里当然没有姓言的,这消息最多两天就能到鹰钩鼻的耳朵里,也许更快。但他打定主意装钱庄少主不是没有原因的——

开明钱庄是国营钱庄,当初为了让分号开遍中原大地,尹元鸿费了很大一番功夫。前周留下的银钱市场混乱,最要命之处当是银钱乃走私贸易的产物,并非官府货币,发行也不受官府管控。各地银铜兑换各异,尹元鸿要开各地在开明钱庄的领头下统一兑率,但有些本地钱庄自然不肯放弃利用兑率不同而谋取利益的机会。

当时大晋刚刚立国,北边的边牧十族还虎视眈眈,尹元鸿不可能让自己窝里因为这件事打起来。这位老道商人拿着一手木算盘算计天下玄机,以为此事决不可拖延,越快有定数,大晋就能越快立住根本。说来奇怪,江南钱庄大多主动拥护开明钱庄,自然最好,日后吃尽红利。麻烦的是江北那种地方关系盘根错节的钱庄,乱世里土皇帝做久了,失了自己轻重,总以为能和中政抗衡。

其实只要等上三五年,这些不识时务的东西总会自己崩塌,但尹元鸿不想等。

这样的钱庄能生存,往往靠的是一张人情网。尹元鸿因地制宜,游说吞并了其中十二家钱庄,并以此为依托,将其他不服御令的钱庄连根拔起。前后不过半年的时间,统一的大晋银铜兑换成功推行开来。

尹信相当敬佩皇爷爷的裁断,此事虽然一时麻烦,省下来的这几年却利在千秋。那几年里,大晋将前周犯下的错误全数回避,以安生沃土养出一代风华。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后来,这十二家钱庄经过人员清洗,重新分配到中原各地,成为开明钱庄地下的“暗庄”,负责为它刺探考察各地具有潜力的事业,让开明钱庄的银钱有合适的投资方向。

外界并无一人知道这十二家的真实底细,所有的消息自然已经在成为“暗庄”的时候被全数抹去。

东南这一带的暗庄是“瑾”字号,尹信打算借用这一层身份。

尹元鸿实在对他太放心了,他没有任何幕僚,除了自己不知真假的一身才华和雄厚的财力支持,别的一无所有。临出发前,尹元鸿念及财税大案也许挂钩开明钱庄,给他一样特权——“六合令”。

“六合令”是开明钱庄内部最高级的密令,持有者可随意查看开明钱庄内部所有记录。原本算是钱庄的通信令,十几年前为了使东南商业更加规矩,经燕亲王尹济林整理和改革,成为现在的“第一密令”。平时由户部尚书陈恪陈大人紧紧攥着,专供户部办事使用。现在暂时调出来,握在尹信手里。

这样的稀罕物件儿寻常人见都见不着,若不使用一二,确实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

暗庄神秘。即使先前他代为兼国,也很少能接触暗庄的消息。加上他还有点儿自负,觉得暗庄被传得太神,能不用就不用。倘是真有传闻里“可探尽天下钱源”的实力,那么在启州汇市里赚的最多的,应该是“瑾”字暗庄。可显然这里面没有见到它的手笔。

但眼下的情况是,他先前在启州没有任何眼线,探出这启州商界底下的事情相当不便。叶泰初又是个官精,从他嘴里听到的都是“官话辞令”。在州府里动干戈,又难免会将风声走漏——毕竟他现在扮的是个土财主。

要查只能用自己的力量查。也就是暗庄,是他唯一可靠迅速的情报来源。

想到这里,尹信又不免叹息起镇抚这个差事来。看似大权在手,军民统摄,但到了地方,才知各种事务、关系都无时无刻不在阻拦着自己摸清当地的水,写在诏令上的权力也只是一厢情愿的笔墨朱批的允诺罢了。

屁都不是。尹信叹一口气,少见的开始埋怨起自己来。

纵然京里盛赞“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对他存继国士之望,但自己这一路走来,手中的线索大多数在中途断送。行事虽然不至于鲁莽,但算不上十分聪明。如今稍有眉目,竟还是要寻求尹元鸿所给的帮助。

尹济海若是在他身边,只怕要咳嗽不止,捂着胸口低斥“朽木不可雕也”。

他回想自己在中政代行兼国时做的出色,大多都是因为辨得清事实,想得到办法、出的了主意。京官确实是老狐狸,但天子脚下,谁行事都要自我端正,又怎会对贵为天子嫡孙的维桢王有任何不敬?到了地方才知道,山高皇帝远,这里另有一套生存的体系,天底下能出主意的人多,能将自己主意贯彻到底的人寡。

俗世的苦难并不会因为一个心中未曾付诸实践的念头而烟消云散,而真正能实干的人往往具备一些旁人不可通透的能力,比如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铿锵有力,比如调动周旋一切的进退得当,比如一副刻骨仁义的冰雪心肠。

皇爷爷自然是这样的人。那么我真的能做到如此吗?猛然的,尹信脑海里闪过那日的盛大册封礼,他从“京兆王”变成了“维桢王”,尹济海心里自然高兴,但脸上却不见一丝笑。

那样不苟言笑里是什么?尹信这时读懂那是父亲对他担起大任的强烈期望,但正是因为太过强烈,逐渐成为严肃的担忧。

这时候,他才从自己处理过的、堆积成山的政务里真正抬起头来,第一次抛开厌烦与玩笑,注视着大晋,这个尹元鸿亲手铸就的商业帝国,这个尹济海拖着病体为之殚精竭虑的王朝。

这片也许自己某一天要独自打理的生民沃土。

那些被藏在偏殿暗格里的秘籍也许终成土灰,但这样的重担又怎能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被丢进火炉炙烤为烬?

他冥想时,太阳已经挣脱薄薄朝晖的缠缚,冲向一望无际的蓝色天空,宣告自己作为世间唯一光明的高贵身份,将和煦的阳光恩赐给受他照拂的大地苍生。

而廊下的林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不见了,只剩下一地无处说理的落叶。

“千帆。”尹信冲里间喊了一声。

“主子。”千帆立刻答应了。

“你带几个人,今日便衣潜在汇市里。”尹信沉声,掏出一张纸,“一是给我盯着昨日那四位今日是否还在。二是抄录这几家的股价变化。”

“还有,”在千帆接过纸后,尹信又缓缓说,“这上面哪一家股票今日大跌了,你全部收过来。另外,去樊香楼的客栈里包间上房,这是住处。”

千帆马上就懂了。他听记一绝,不疑有二。应下便即刻出发。

尹信自然有别的事要做。 若他的猜想无误,今天他就是去了,也碰不上那四人。

找人的权力如今在对面手里,那么他就让他们主动来求他。让千帆去收股,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有钱,这程咬金还不好当?

他自然去的是开明钱庄。不管暗庄是否真能“探尽天下钱源”,它既然是为开明钱庄找有潜力的事业,那么汇市榜上出挑的商户自然会进入“瑾”的视野。他们到底有几分真本事,“瑾”远远比旁人看得更加清楚。

大跌的晶仪水粉和歆雅布庄不好说,但洪云酒楼、玲珑当铺和恒嘉矿,自然能查得到一二。

启州四人名下的生意,也自然能见真章。

太平人间,六合令已有十几年不曾在东南面世,启州真是好命啊。

作者有话说:

1.好累啊好累啊赶上了

2.感谢这段时间忽然这么多的霸王票支持,我还是更希望各位留下看书评论~谢谢宝子们

3.根据我这个学期的课表,很遗憾告诉大家以后不能隔日更这样稳定,有好几天都是早八上到晚八。所以我现在是想把更新时间改成周二周五 周六或周日,一周更新不太稳定希望大家体谅

4.9.9的修文改了一些小bug,补充了一点忘了说的,上次写的太匆忙

? 25、铜钱

启州开明钱庄, 内室。

室内无窗,即使是白日里也不见得很光亮。看得出素日里点不着的蜡灯如今都托起火光,几线灯光里浮动着经年的灰尘。

橙黄颜色打在一旁木架上, 原本隐在黑暗里的文书案牒在不知所以里被照亮一角,但方方正正的排列还是偏爱漆黑的颜色, 厚重的静默不语里不知藏着多少启州的往事和隐晦。

显然它们好久没有见过客人。

少年坐在一把刚刚被擦拭整理过的木椅上,一旁桌子上燃着灯, 有灯光附着的轮廓都能生出一种肃穆来。比如尹信不带笑的唇看着冷峻,桌上原本描着金的六合令显得沉重。

雕花裹着昏黄的雍容, 木子陷落死寂的沉默。那上面的“六”字不知是不是先前遭人摩挲太过,那层描金已然退下去一些。灯光里流转不出“合”与“令”字般的锦绣, 遇见便被沉了下去。

同样沉重的还有启州开明钱庄的掌柜余庆。他才刚过而立之年,脸上还有几分没有完全褪去的青涩, 一年前才从老人手里接手整个钱庄。按说他这个年纪能越过底下所有的年长的前辈, 当的了一整个开明分号的家,已经是一个传奇了。

哪想得到,今日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进门边说要找这儿最能当事的。他原本以为是哪家的二世祖拿着家里的钱票来寻开心, 没想到眼前身形颀长的少年不露半点儿觑色, 仿佛比他自己还了解启州开明, 三两下寻清内里构造,一路向着周围无人的内室走过去。

他正欲阻拦, 却被一团褐色抵住了视线。当他看清上书“六合”二字, 心里便更惊了, 看看这少年人分明不羁的脸,再看看眼前的六合令, 简直都要怀疑这是个二世祖为了出来找乐子的而捏造的。

不过仅存的理智让他读懂银鱼符代表的含义。他赶紧遣人打扫许久无人的内室, 又依着尹信的意思联络来“瑾”。趁着“瑾”还没到的功夫开始在积灰的书架上翻找资料, 调查尹信所说的大腹便便、山羊须、白发和鹰钩鼻四人。

这尊大佛必得好好供起。余庆不敢怠慢。

忽然,门前好像起了一阵风,内室里的火影摇了摇。余庆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忙到:“言大人,您要见的人来了。”

尹信缓缓抬眼,见到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他并不高,有着寻常男子的粗糙皮肤和并不出挑的眉眼,若是他随便说自己是街口滚刀肉的或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都引不起怀疑。

“你就是‘瑾’?”尹信先是开口问了。

暗庄的探人们没有名字,都以十二道暗庄字号代为自称。

“回禀大人,小人确实是启州‘瑾’。启州近段日子事情不多,只小人一人。”男人回道,

“本官要的东西,你可都带来了?”尹信看男人孤身前来,身上也不见任何卷轴,心里奇怪。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答道:“大人,我便是您要的东西。暗庄从来是没有记录的。”

十二道暗庄,说白了就是十二批探子。暗庄“探尽天下钱源”,涉及许多机密,不会也不被允许留下任何消息。所有暗庄探人一入此门终身不得悔,用记忆存放所有内情,誓死为开明钱庄效劳。

尹信颔首,但暗庄前身是被游说归顺的,他总觉得这样的规矩非常古怪和刻薄。他示意余庆拉上一把椅子,请男人坐下。

余庆很有眼力见,退身出去:“言大人,那么小人便先退下,查着了,便来禀告您。”

瑾看起来惶恐。尹信收起六合令,沉声道:“这位探人有劳,本官想了解几家店。”

“洪云酒楼,晶仪水粉。”尹信道。

“回禀大人,两家店的经营在小人了解来,都是极好的。近日风头正劲。”男人思索片刻,小心回答。

“哦?那么玲珑当铺和歆雅布庄呢?”尹信好像料到这样的回答,继续问。

瑾的嘴唇抖了一抖,不敢抬头打量眼前人。有三分是尊卑,剩下七分全是诧异。

他也找到了吗?听说他才刚刚来此,是怎么找到的?方才听到洪云酒楼和晶仪水粉的名字,瑾已经有所察觉,不敢肯定,眼,眼下……

瑾决心试一试,回道:“大人,在近日前,玲珑当铺和歆雅布庄生意兴隆,在启州的商户里都叫的上号。但玲珑当铺撑不过今天。歆雅布庄,残喘几日罢了。”

“恒嘉矿产,苍烟楼。”这当然是惊天的消息,尹信却没听到似的,低声又说了两个名字。

瑾好像出神一瞬,神色不可置信,随即眼底惊慌与欣喜交织,是了!

瑾微微抬头,稳声回道:“小人斗胆请问,大人问这些店做什么?”

尹信深深看了他一眼,明白暗庄的探人也盯上了这些地方,自己的怀疑应该是对的。

他的声音兼具试探与开导的两层音色,缓缓道:“汇市的水很深。”

瑾的心狂跳起来。他记得很清楚,半年前自己在城西看好的一家米店一夜之间轰然破产,背后原因竟然是因为汇市股票一夜之间暴跌。

他原以为是个意外。但这半年以来,他看中的事业里,又有三四家这般倒塌。做了半辈子隐于地下的探人,他第一次觉得在这底下深处还藏着别人。但他人微言轻,所仰仗的信息情报网调查商户们实际的生意绰绰有余,但遇见这样也许涉及权贵之事,他压根摸不到边。

瑾更没办法信任钱庄以外的任何人,弯弯绕绕地调查也只是知道股票大起大落的背后并不简单,汇市榜上大红的商家并不一定能长虹。但至于幕后黑手,他没有办法触碰到。

暗庄至死为开明钱庄效劳,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是提醒启州分号这些商户也许并不适宜投资。而余庆刚刚接手钱庄事务一年,人心尚未完全笼络住,需要处理的麻烦事一堆,一切以稳妥为上,对老探人的建议全盘接受。所以在投资生银钱的方面,启州开明钱庄并没有蹚入汇市的浑水里。

“这两户不比前面,最难说。苍烟楼武门重地,其中详细小人摸不到头脑。”瑾压着嗓子,“但恒嘉矿业那点股票日前就跌没了,如今却营业照旧,该挖的挖,该运的运。”

尹信目光一转,自知让林礼去苍烟楼算是去对了。而恒嘉矿产的缘由,他尚未想通。

“这背后……”瑾正欲说什么,却被尹信打断。

“我有办法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尹信声音很轻,却给人当头棒喝的感觉。

瑾震颤,面前的少年或许是他破开这层黑暗唯一的希望,于是顾自将这半年的调查与无能为力说给尹信听。尹信频频点头,原来启州“瑾”是这样一号人物,之前心里“为什么启州开明和暗庄显然不在汇市局中”的疑惑算是得了解。

“早晨玲珑当铺面前都闹成什么样了,那个凄厉啊,跟死了亲娘老子似的。”瑾的话多了起来,掺了埋怨和沧桑,“喊着什么‘还钱’‘骗子’玲珑当铺的老板都不敢把窗户开开。要钱的,要命的,什么人都有。”

尹信灵敏地捕捉到了什么:“玲珑当铺的股票今天已经跌没了?”

“是咯。”

尹信当即起身,喊来余庆,要他在自己回来之前将具体四人手下店面,店面之间的大致合作与走账等等调查清楚。

还有些事情要交给叶泰初,不知道能不能弄到这几四人在汇市的交易记录。

余庆和瑾还没反应过来,尹信就已经如卷风一般卷了出去,拦车的架势十足。随后他又想起自己身上已经没有铜板了,只剩大块银钱。于是又讪讪回到钱庄里头,要从尹元鸿的秘密账户里取几个铜板应急。

余庆与瑾被他早上的架势拿住,如今只能怀疑是镇抚大人走得太急方才露怯。

尹信接过铜板,却发现这铜板成色很新。圆钱方孔,不知是不是错觉,上面铸着的“开明通源”几个字好像晃了他一下。

他留意着,留下了一个。

玲珑当铺立在城北,一眼就能看见店在哪儿。一是因为原本高挑着丝绦镶着花的门旗现在不知被何方神圣泼了脏东西,看起来狼狈。二是因为实在挤着太多人,宁远大街被人流生生断成了两截。

尹信来的很巧,眼下局势正在向不可收拾的地步滑去。

有的是正在反复问候老的祖宗十八代,有的是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砸门伺候。更有甚者,见老板不出来,手上家伙已经抄起来了,就要强行砸门。

下一刻便听见“咚”的巨响,紧缩着的正门震动了一下。

尹信站在对面,瞧着二楼的窗户方才好像动了一下,想来是老板心慌却又不敢出来。他挤进人群,见到怒发冲冠的,见到泣不成声的,见到互相怜悯的。

不知是哪里传出女人尖锐的哭声:“一家老小的钱全投在这上面……”

“这是要害的与家里猪枪糟糠吃!作孽啊……”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身边好像还跟着孩子,细细的哭声和“爹爹”的叫喊折磨着旁人的耳朵。

“棺材本……棺材本……”尹信偏头见到身边老人低低念着,他没能看见他的正脸,但知道他知道老人有剜心的疼痛。

只此一瞬,他耳边嗡嗡作响,世间百态炎凉好像都在他眼前过了一遍。人说开明年间万事平,盛世将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他南巡至此,贪官抓了几人,奇闻见过数件,与落霞关匠户沿街诉苦的决然整齐不同,此处的哭天抢地动乱而令人心碎。

那些平日种地的,缝衣的,走南闯北的,三教九流皆会于此处,操着一口同样的启州话,叫骂着“玲珑狗屁”“陈玉桂还钱”,一声声怒里含泪,泪里带血。

他们像是突然被抽去了筋骨,背脊上猛地叫人狠狠刺了三刀。心中的绝望和怒火一如冥界的鬼火般瞬间燃烧。不知是不是尹信的错觉,他能看到这些人脸上滴下血来。

“哐哐”有大汉接着砸,店铺前门已经松动,下一刻像是就要坍塌。

尹信身旁的人着急往前冲,眼见不顺着人流,自己就要连同这玲珑当铺被夷为平地,尹信抓准时机往缝隙处一闪,敏捷地绕到店铺的侧面去,这里有条窄窄的小道,仅容一人过身。

他却却没想到在这遇见一个包着头巾、佝偻着身体的男人,见到他时将双手往前一挡,下意识挡住自己脸后,转身就要往后跑。

尹信一脚踩住他要掉下来的衣带子,抬头看看小楼侧面窗上挂下来的长绳,心里明白这人是谁。

“陈玉桂。”他沉声叫着。

“我我我……不是……”男人连忙叫着,“别别,别出声……”

“我自然可以闭嘴,但你要跟我走。”尹信稳稳不撤脚,一手拧住男人的肩头,示意他往外看,“若你要是想跟他们解释,我也不拦着。”

陈玉桂吓得腿都软了,结巴道:“别别,有话好好说,这位公子,这些事情真的怪不了我……都是人言议论、人言议论……”

尹信心里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他又听见这个词了。

人言议论。

作者有话说:

1.时隔四天,来更新了。前两天真的很忙,加上中秋,小摆一下,放个假。接下来两天会连更

2.昨天因为实在是卡,去西湖采了风,感觉好了一点。不过昨天西湖真的恐怖,站在都是人的断桥上,我把人生都要看破了……后来回学校的时候车都找不到,晚上将近十一点了还骑着车在杭州的大路上狂奔(也许八十岁的我会怀念十八岁的狼狈)

3.很遗憾没能完全看到西湖的美,明天四点打算早起再去采一次风。我很遗憾到现在都好像没能写出自己要的那种美感,大家看的应该也很折磨,感谢追到这里的读者。糊呢依然是很糊的,欢迎大家留下评论明天再见~

? 26、崩塌

樊香楼。

樊香楼建的相当气派, 整齐开合前后四十八间。前做酒楼饭庄,由于酒菜启州一绝,夜夜满座, 珍馐飘香。后则做客栈之用,修的雅致, 在启州客栈里也算是翘楚存在。过路旅人手里若是盘缠足够,多半会在这儿留宿休息。

想来千帆这间上房能抢来也是相当不容易。

日已过午, 小二早就为贵客添置了饭菜。但却不见有人吃过一口,色香俱全的菜肴在圆桌上全做了摆设, 眼巴巴瞅着旁边的尹信手里端个裂着海棠口的茶杯正切着茶,眼神在阴鸷和平淡之间反复流转, 却都交付了面前一张墨迹密密麻麻的纸,任何佳肴都没能分到一眼。

尹信将纸翻来覆去, 长久的沉默让老实坐在一旁的陈玉桂受不住了, 他斗胆试探着开腔:“这位公子,这大中午的,再喝茶就伤胃了。”

陈玉桂几经斟酌才敲定了对尹信的称呼, 毕竟尹信拿住了他, 却并未和他说过姓甚名谁。但以陈玉桂自己常年在各式各样抵押生意中斡旋的经验来看, 他第一眼便晓得尹信非同小可,仔细打量一番, 足见此人风范又有别于自己先前见过的那些启州公子哥们, 多了一层摸不透的严厉和镇定。

纵然桃目应该是含情而风流的, 可他一番雷厉风行的举动让见者心中都生出怯来。

陈玉桂不知来者是谁,但他心里的小九九立刻相告:最好还是按着此人说的做的好。

尹信一点儿都不饿, 也可能是叫这一头混乱的思绪分走所有心神, 前胸贴后背也顾不着。手中茶切了好久, 却也没和一口,早就凉了。

眼前这张纸乃是陈玉桂从玲珑当铺逃出来的时候,随身带出来的。陈玉桂当时“命悬一线”带出来的东西,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当然,他自然是不肯主动交代出这张纸的,但人的本能确实难以掩饰。尹信拿住他后,瞧他一只手三番五次拂过胸口,顷刻便知道有东西藏着。也算是陈玉桂识时务,到了地方旁敲侧击一下,也不再藏着掖着。

这张纸上,正面记录的是玲珑当铺这几个月来的股票涨跌情况,背面是玲珑当铺这段时间的总开支。总结来说,从缓缓上涨到一路激增,前些日子不再上涨,最后在今早暴跌,

这样的走势其实在尹信的预料之内。在过去的沉默里他试图找出答案,当铺如今的崩塌到底算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以数据可知,玲珑当铺保持着一个相当稳定的营收状态,算是典当行里十分难见的了。寻常典当行,像这个月遇上珍奇而别的月只能收破烂的事情非常常见。

而玲珑当铺长时间稳定着,月入五百两白银上下。如果不是这张纸上没有说谎的必要,尹信都要怀疑陈玉桂做了假账。

他转念想到更古怪的,陈玉桂为什么带着这张纸跑。当铺被砸,换作他人都应该卷着细软开溜。而陈玉桂却拿着这样一张纸。

除非他觉察出上面的信息古怪,却还没有完全摸透。

尹信只需要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带着纸跑?”

“公子,咱们做买卖的,账和银子总是最重要的。”陈玉桂打着马虎眼。

尹信有点烦了,先前够格跟他打太极的都是六部能人。但好在今早借林礼的青锋醒神,他有了一场顿悟。他要办事,要深入人心地办事,一切突然出现的权力不能被运用得当,都只是徒劳,仅能显出掌权人的无能罢了。

于是,他轻轻说了一句:“很多问题,本官都不想问。但不代表本官不知道,不然陈掌柜以为,本官如何找到你?”

说着,他拿出早上留下的那枚铜钱。“本官”二字反复冲击陈玉桂的耳朵,铜钱上“开明通源”四字,晃了他的眼睛。

原是这样的人物!陈玉桂嘴巴微张,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更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礼数。一时期期艾艾什么也说不出。他对尹信的说辞没有一瞬的怀疑,甚至觉得不是若不是如此,就算是他当初看走眼。陈玉桂上下计较,只以为他不肯明说的缘故,一定和开明钱庄脱不了干系。

不错,他确实看出自家当铺的股票的不对劲来。在股价停滞不前的日子里,他曾经左右计算过,问题出在三月二十三日。那一日股票暴涨,当时欣喜若狂的他怎会想到这是今日噩梦的开端。

与此同时,他听到无数人在议论“玲珑当铺”,人人都知买了就是稳赚,对面打铁的甚至都问他要股权。四月里,一路狂涨玲珑当铺风光无两,说是妇孺皆知直比那樊香楼也不为过。他很高兴,在汇市跟前听到他人议论,都恨不得把玲珑当铺的花旗插在身上。

那时候启州所有的当铺,都望他莫及。什么灵什、七场、岳亮,还能有他得意吗?

不过渐渐的,他发现不对劲了。玲珑当铺的股票是一路高歌猛进,但实际的收入却并没有涨多少。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再照这个趋势下去,他就要还不起一期股票的分利了。

那事他对人人的议论声开始感到害怕了。于是迅速收紧下一期股票的发售数量,向买家们表明自己并不需要这么多钱。

但他也没想到,接下来汇市的股价根本不受他掌控,一路上涨到难以置信的价格。紧接着,就是数日的不变,接着在今早轰然倒塌。

他自认也算是精明的商人,不然怎么能轻巧地想到其他典当行都想不到的法子,让客人分期去赎物?如此就将营收稳定下来,不必经受下个月捡破烂喝西北风的风险。再怎么样,都能把生意做下去,只要人还在。

但这一次,他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回天乏力,原因是他根本无法与偌大一个启州汇市抗衡。为什么人人都要议论,是谁让玲珑当铺的股票一直上涨,又是谁让它瞬间下跌?他什么都不知道,仿佛置身于一片泥淖之中,越是挣扎就越陷越深,无边的寂静不用叫嚣也能将他全数淹没。

而他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噬。

这就是汇市的力量吗?

他战战兢兢地将自己想法说了一遍,此刻他无力也不能再做任何一丝隐瞒了。

“大人,今早您也瞧见了。”陈玉桂的声音哑下去,几乎要现出眼泪来,“他们没活路,难道小人还有吗?小人以命起誓,绝不曾在易手处做过假账,在汇市的木牌上贴的都是不能再真的数字。这场暴跌,小人实在,实在……”

尹信眼里尚还没有同情,世间真真假假太多,他在等一个佐证。

佐证很快就来了。

千帆跑上楼的动静有点大,尹信知道这大概是收获颇丰的意思。

“主子,”千帆看到内有旁人,一时不知进退,依着尹信眼神里的意思,上前来低声,并把一份文书呈上。

汇市不见那四人踪迹。今日玲珑当铺跌至谷底,人人抛售。而受人推崇的歆雅布庄和洪云酒楼也不再上涨。

尹信看了一眼陈玉桂,示意千帆话可以被说开:“陈掌柜不必担心,明日你就能正常开张了。”

陈玉桂仿佛是下火海的瞬间被人从从中打捞出来,愣愣问了一句:“大人这从何讲起?”

千帆掏出被所有汇市人今日视作废纸的票证,陈玉桂眼里汪洋充斥感激之色,却又不解尹信为何能做到这个地步。

“主子,还有一事奇怪。”千帆道,“在下官看来,汇市买家疯狂扔掉玲珑当铺的股票,也是受人鼓吹的。”

“嗯。”尹信并不意外,用议论能引起寻常买家的入手,自然也能引起抛售。

他仔细对照手中的文书,数据密密匝匝,墨迹挤到一块儿去了——那是余庆紧赶慢赶出的东西。

要说余庆也是难免令人心疼,这位爷自己不晓得别人的底细,仅知道四个长相的租略形容,启州商贾如此多,难为余庆从这样模棱两可的描述里拼凑出长相,纠集所有能用的眼线,才算是把符合描述的四个人挑出来。

山羊胡姓程,本家做的是账房,虽然备受推崇,但按说掌握不了这一场风云。可是请他做账房的人却不容小觑——大腹便便原名贾义雷,手握十几家启州的酒楼,按他说,生意最好的樊香楼,也还是他亲戚的生意。

昔者秦始皇横扫六国一统八荒,今日有他贾义雷要一统启州酒楼业。

白发人名王留行,做的是草药生意。

最难扒出底细的是那鹰钩鼻,因为此人在开明钱庄中不曾开户,不过好在南方人中这样的鹰钩鼻并不多见。余庆使了点手腕,从别处讨要来此人的名姓——还是个诨名“快哉风”。此人名下生意甚杂,那七场、岳亮两家当铺都是他的,布料和水粉的生意也曾沾染,只是余庆能力有限,还未找出具体。

也用不着更多了,尹信心里已经有个沉重的想法成形——在他看见“七场”和“岳亮”的名字那刻起。

这是一场商人之间的刺杀。洪云酒楼也好,玲珑当铺也罢,它们通通是遵守汇市规则的良心商户,向买家和易手公示的账目绝大部分都是真的,他们正印证了叶泰初当初“聚商贾之心,汇天下之财”的原意是可行的。只可惜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利用汇市的数据来为自己手上的商事排除竞争对手。

他们的做法很聪明,利用口口相传的议论来改变买家的心意,让他们都把银子往一处投去。就好比让所有人都去给一个原本体型正常的人投食,将他喂成胖子,他总有一天要把肚皮撑破的。

像一个泡沫一样,全然崩溃了。

多有经营能力的商家也经不起这样鼓吹的泡沫。尹信甚至能肯定,持有这些可怜商户股票最多的,应该还是这四人。正是有了他们出手的股票价格做基础,后来这股票才能被普通卖家抬到天上去,任是谁都看得出来分利已经支撑不起股票价格了。四人抓住时机再全部抛出去,一定会带动所有买家的情绪,就能轻而易举的将对手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贾义雷不满洪云酒楼分走他的启州酒楼市场,便要它死。快哉风手下的水粉布料生意,也是这个道理。

可这里遭殃的又是谁?寻常的买家不懂具体账目和财税上的事情,不过是希望在这里赚到一些钱补贴生活。老人要赚他的棺材本,妇人想补贴家用,男人想养家,孩子在嗷嗷待哺。他们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要用议论骗走他们为数不多的血汗钱?让他们仓皇的在落败前失声痛哭?

寻常的商户们更是无辜,他们兢兢业业,有甚者像陈玉桂这样好不容易想出独到的经营方式,却因为一个管理存在漏洞的汇市和一帮无耻之徒坠入受人唾弃的深渊。

这也不是他们的错。赢者均着锦绣衣,输家全数稻粱人。

世人本无辜,奈何惹风尘。

有人踩在白骨上高声歌唱,耗尽旁人的心血不知羞耻,不懂悔改。

他们把沾着血汗的银钱当做庆祝自己功成名就的烟花,厮混在一片狼藉里坐享其成。

他们认为那样是理所当然的。甚至洋洋自得。

尹信深深出了一口气,紧握着手指关节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白。

不平此事,为官何用?

作者有话说:

1.今天四点确实去西湖采了风,发现还有很多自己没能写到的风景。以后会继续加油

2.股市崩盘、被割韭菜真的是一件非常让人恼火的事情,恼火就罢了,还觉得自己很无力

3.入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 27、方郎

仍是夜里, 雕花船上。

尹信语罢,摩挲铜板的指尖好像注了一股狠劲儿,如同白日里那样泛着白。

林礼的眸子一点点垂下去, 横出几道汪吟吟少见的冰冷。

汪吟吟听得有点云里雾里,但是确实从二人的神情里读懂了事情的严重性。彼时没有人说话, 令人尴尬的死寂中,她踌躇今日出去寻四师叔的事情要不要讲。

林礼不知道形容这种心情。在过往十几年的习武岁月里, 她从未有过像这样的难受。那时倘若心情不好,多半是习练不成闹的。在雪松上坐一个晚上, 听听叶沙虫鸣,或者跟吟吟埋怨几句, 也就过去了。次日还能接着练。

一颗心好像一座钟,被不得志猛然敲打的时候会很疼。但击钟必然发出巨响, 它被金钟罩收拢, 余音一圈圈漾开以后,到底被林礼自己接受。

但自下山以来,这座钟就不见得是被猛然击打了, 而是被细小的针头不经意间捅一下。先前在落霞关见到被欺压的匠人躲在角落里瑟瑟不敢发声, 如今在此处见到一手遮天榨干民众血泪的商人, 苍烟楼的真相如今还捉摸不清……

哪一件都比孤鸿山上的事情复杂,都无法只用一颗习武之心来体谅。

到底山中之事还是纯粹。开明是盛世, 她见得到外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景象, 她见得到商道的熙攘和城池的繁华。但受到忽略又猛然间冒出来的那些不公之事, 确实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

只不过它们或是隐在尘烟里,或是受人阻隔黑暗中。正在经受着的人们惶惶不可终日, 而她不知道。

而她不知道。

林礼听说过那些偏执的武道者, 穷其一生修习自己的招式, 闭关数十年再以一剑惊天下。仅仅几天前,她仍然以为自己也会是这样的命运。穿云的法门太过精妙,她虽然有长老首肯,却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离登堂入室还差得远。

武道中人,哪个没有宗师之志?

但如今她的想法有了变化。若是自恃一身功夫而不入世,所学又谈何用处?又谈何冠以“侠”的名姓?

“侠”这个看似潇洒超脱的字眼面前,本身就带有对人间烟火的不离不弃。

林礼耳畔仿佛又响林折云在送她们下山时的嘱咐:

“习武行侠者,当举止合礼,言行有信,心怀仁义。”

她能懂了,这不是对任何一个穿云弟子简单的耳提面命,而是师祖们对“侠”的要求。

汪吟吟还没有林礼所想的那么多,但她很懂林礼。她眼见林礼的眼神里冰冷一点点卸下去,一层薄薄的决绝自下而上晕染了整个星眸。

“言屹,苍烟楼能挂牌,少不了掌门人的主意。”林礼终于说出她的顾虑,“但他的贤名,你是听说过的。”

尹信点了点头。

“我没见过他。楼里好像也没有人在乎这件事。”她说,“现在苍烟楼能主事的,容华阳也好,薛逸也罢,总之不太像是这位素未谋面的掌门。”

“容华阳那样的能主事?”汪吟吟遽然出声,一脸不可思议,“你知道我上午在哪见到他吗?”

林尹二人的目光一瞬聚了过来,汪吟吟获得些许给小孩儿讲鬼故事时的畅快感。

“哪里?”

“环采阁。”

尹信的眼神仍然如许,汪吟吟的嘴角挂了个坏笑。

这是什么地儿?很特别吗?林礼眨巴一下眼。她瞧眼前二人神色,显然是都明白的。

她看了尹信一眼,为什么你知道?

尹信回应的眼神里先是带了点疑惑,随后也被一个坏笑洗刷干净。

林礼再看汪吟吟,才从她一脸暧昧的表情里明白过来这是个什么风月地儿。

再看尹信的神情,已经在说“你不知道很正常”了。

林礼那张薄面顿时就挂不住了,但这个地方自己心知肚明才是怪事吧?

在羞什么呢?

那汪吟吟你是怎么知道的?林礼腹诽着。

“大白天的,你们想想。”汪吟吟一脸嫌弃,“他身边还有几个男人,不过我不认识。他们被轰出来,在街上闹得好热闹。”

“老鸨仿佛喊了一句……”汪吟吟骤然停下了。该死,她知道后半句话不好说,一时嘴快弄得不好收场。

她当初听到的时候就觉得相当冒犯。那老鸨喊的是“裁雪姑娘说不弹便是不弹。这几个叫花子还不好打发吗?”

也许是汪吟吟自己多心,但“裁雪”二字就像有意的复刻。裁云飞雪是她的阿礼,孤鸿山上拼尽力气打出来的名号,怎么好跟妓子扯上关系。

“喊了句什么?”林礼瞪着眼追问。

“……”汪吟吟扶额,心里只求这傻姐妹快别问了,急中生智回道,“有些没听清,好像喊了句什么姑娘说不不弹便是不弹,让他们快滚。”

林礼信以为真。她想起白日里见到容华阳,确实是脸上带了愠色的。

“但你想想他多能耐啊,大白天的要去喝花酒。”汪吟吟赶紧补上,“穿云门里若有此事……”

“不会有的。有的话,早便被逐出山门了。”林礼抓住机会问道,“吟吟,你往环采阁去做什么?”

“你在里头修习,那么就只能是我去找师叔啦。”汪吟吟顶着一副“不然你以为四师叔能从石头里面给你蹦出来啊”的表情看林礼,“我这一路经过好些地方,碰巧路过。”

林礼瞬间觉得方才汪吟吟能报出启州物价的事情合理起来,这婆娘在外边“闲逛”了一整天。

“可找到什么踪迹?”

“没有。”汪吟吟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好坦然。林礼汗颜。随即她收拾好这一团乱糟糟的想法,发现有些事情压根不用纠结,于是对尹信说道:“虽然楼里的事情诸多蹊跷,但你显然已经弄懂了汇市的古怪,还有必要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