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离开(1 / 2)

郑蔚被胡珊兰吓住, 但他张了张口,却没有辩解。

“哈,哈哈哈哈……”

胡珊兰忽然大笑起来, 笑的前仰后合。这世上还有谁像她这样?是个可怜的笑话呢?她笑着笑着, 搜肠刮肚的咳嗽, 眼泪流了满脸, 眼前模糊失去意识,歪在床边昏过去了。

他没有心,他从头到尾, 都没有心……

都是骗她的,他掀翻了指甲的手,骨裂的脚踝,鲜血淋漓险些丧命的苍白。

原来从头到尾, 不过是他一场算计。

她还想笑,但昏迷中却抽搐不止。

她梦到还是那个黄昏,她从小轿里走出来, 走进春晖阁。郑昶看她的眼神直白而热烈,带着赤.裸.裸的觊觎。

去书房的小道上, 他不救,她只怕早被欺辱了去。但他救了,却是带着算计, 让她陷入越发深重的地狱。

她是人,她有心, 她会疼。

胡珊兰陷入幻海, 昏迷不醒, 沉浮中奄奄一息。

四肢百骸的疼痛让她如置刀山火海, 她一次又一次的从疼的让她喘不上气的胸口剥出心来, 看着那颗一半火红跳动,一半漆黑糜烂的心,将它们一寸一寸撕裂,最终化作尘埃。然而下一刻,胸膛尖锐的疼痛,那颗心再度生长在她体内,折磨着她,周而复始。

不知多少回,她恍惚听到有人呼唤。

“胡珊兰?胡珊兰?你真是要死了!为了个男人,就成了这幅狗样子!”

这句话仿佛劈开迷雾她陡然醒悟,那股从心上传来的剧痛慢慢散去,她狠狠的喘了口气,咳嗽起来。

“醒了!醒了!”

冬儿大哭,胡珊兰慢慢睁眼,模糊中看见坐在床头的胡瑜兰。胡瑜兰那双明媚的眼睛一如往昔,带着厌嫌和高高在上的矜傲,并且夹杂着怒其不争的愤恨。

“不过是个男人!你就要死要活的?”

胡瑜兰端碗往她嘴里送水,胡珊兰喝了几口,干涩的嘴和喉咙,以及针扎一样密密疼着的心,都在慢慢缓解。

“我要走了……”

她沙哑着道,胡瑜兰蹙了蹙眉,这才道:

“想走就走。”

喂了几口白粥又问:

“要去哪?”

胡珊兰她怀念南边湿润温暖的天,怀念南边她种的花,却并不怀念把她当玩意儿一样送出来的胡家。

“泽安洲。”

胡家在清源洲,泽安洲毗邻清源洲,两地风俗气候都相同。

“什么时候走?”

“很快。”

胡瑜兰点了点头,良久才道:

“不管遇上什么坎儿,活着才最紧要,你懂么?”

胡珊兰点点头。

冬儿送走胡瑜兰后,胡珊兰让她整理瞧着还有多少银子。

“除了姑娘那会儿装在红喜袋的几十两银锞子,什么都没了。”

胡珊兰吃力的指着首饰盒:

“夹层里,还有张二百两银票。”

从胡家出来时她还有几两体己,后来牵线搭桥,胡泰又给了几百两,还有半匣子银锞子,连带从头回给郑尚书的银子里昧下的五百两银子,为着郑蔚花的只剩这么些了。

而这藏起来的二百两银票,原还是为着等与郑蔚外任时路上用的。

她笑了笑。是真的觉着可笑。

“明日你去找找有没近日往通州去的镖局,咱们跟着镖局走。”

“姑娘……”

冬儿踟蹰,胡珊兰同她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大梦一觉醒,不是不怨,也不是不恨,但她自问心机算计远不如郑蔚,那是个没心的人,不想被他吞的连骨头都不剩,离开是唯一的出路。这辈子最好死生不复相见,再无瓜葛。

一切都在悄悄且顺利的进行,冬儿打着去医馆的旗号每日出入,郑蔚前几日就已授官,果然去了翰林院,如今早出晚归,倒给了胡珊兰便宜。

数日后,一切安排妥当,只等郑蔚出门,主仆也从角门托词去徐内官府上探望胡珊兰的二姐,悄无声息的走了。

镖局押着货物,走的不算太快。往通州六七日的路程,胡珊兰大病尚未痊愈,路途颠簸吃了不少苦头,但离开盛京后,她渐渐放松下来,眼神有了些许神采,有了几丝活人的模样。

到通州这日,天靡靡的下了小雨。主仆与镖队作别,在客栈停留一夜,只等明日就登船南下。

胡珊兰选了最早的一班船,天不亮主仆就往码头去。这班船是商船,八成是货物,船客只有十余人,人齐就能发船。细软是昨晚托镖局的人已经送上船,主仆二人登船,胡珊兰才站上甲板,就听见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马蹄急促,胡珊兰望过去,渐渐变了脸色。

郑蔚策马而来,憔悴狼狈,神情焦炙。但郑蔚并没能到船前,旁边忽然出来几匹马将他拦截,还有一架极为华贵的马车。

“胡珊兰!”

郑蔚被拦,踩着脚蹬站起来用尽全力的呼喊,可胡珊兰却背过身去了。

清晨天还没全亮,码头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马车帘子掀开,余容雅慵懒的歪在里面,摆摆手,随从即刻拉弓,箭尖点火。

“郑六郎,你若安分,我就饶她一命。你若纠缠不休,我只能要了她的命了。”

她盯着胡珊兰,郑蔚看着那些一触即发的箭,死咬牙根,额头颈间青筋迸起,但他死死攥着缰绳,直到撤了木板,船渐渐远行,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船走远,余容雅才呵的笑出声来。

“六郎,咱们是天注定的姻缘,我劝你还是不要瞎折腾了,我的耐性是有限的,这是最后一回。随我回京吧。”

郑蔚看着渐渐瞧不清的船影,眼底一片通红。

*

与郑蔚的这一面在胡珊兰意料之外。

她回身避开举动说明了她的选择,之后没了声音,直到船开了有一会儿,她才回头看了一眼。郑蔚骑马与那架马车一同离开了。

她冷笑了一下。

何必呢?

有些事情她也不能否认,郑蔚救不救她,郑昶都会对她下手,但在郑蔚有计划的举动下,郑昶的行为被催化,才有了寿宴那天的事。而她,是一枚至关紧要的棋子。

那天郑昶服食过五石散后癫狂的样子叫人害怕,以及匕首送进郑蔚身子时的血色弥漫,郑蔚是不假思索替她挡刀的,但哪又能说明什么呢?

或许他心里有她,但也有限。

至少他没放弃报复孟夫人和郑昶,以她作为代价。或许想过与她相守,但绝不是明媒正娶。

呵,廉价的很。

她在船尾吹了半晌风,到底大病初愈,咳嗽了几声,紧了紧斗篷便转身回舱房。只是才转身,腿上一软险些摔倒,虽急急扶住了,却还是碰到了人。

“对……”

“对不住。”

那人倒先道歉了,胡珊兰越发不好意思,抬眼望去,只见是位隽朗郎君,眉眼疏阔英气逼人,只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空洞无神。

胡珊兰莫名觉着这人有些眼熟。

他道过歉绕过就,。胡珊兰才迈了步子,吹了风的膝盖越发酸疼无力,她扶着栏杆许久不敢动弹。

“要帮忙么?”

那位郎君竟去而复返。

“啊。”

胡珊兰怔怔的,赧颜道:

“不必了,多谢。”

他腰间佩刀,将带着刀鞘的刀递过来,胡珊兰吓得头皮都发麻了,他道:

“当拐杖。”

“谢,谢谢。”

胡珊兰接过刀弯腰拄着,才走两步,跟在身后的郎君问:

“你是不是姓胡?”

胡珊兰顿时警觉,他继续道:

“有人托我顺路照应你。”

他想了想,大约觉着不足以叫人信服,又道:

“嗯,是我大嫂,她也姓胡。”

胡珊兰瞪大眼:

“你,你姓徐?”

“我姓沈。”

胡珊兰愕然了片刻:

“哦,那,那您大约寻错认了。”

他顿了顿道:

“你不叫胡珊兰么?”

胡珊兰心绪复杂:

“可,可是……”

可是她二姐是送进了徐内官府上。

“我叫沈润,舱房在你隔壁,有事叫我便是。等到下船跟我走,我护送你到泽安洲。”

胡瑜兰可真厉害,连她什么时候出发坐的哪班船都知道的仔细。但这姓沈的是谁?

沈润说完就走了,胡珊兰拄着把大刀慢慢回去,冬儿瞧见了,吓得汗毛倒竖。

“是隔壁沈公子借我当拐杖的,你,你还回去。”

这么大的凶器,她也害怕。

船上的日子古井无波,倒是两三日后,有人瞧见胡珊兰只主仆两个姑娘,又生的那样娇媚惹人心动,不禁动了坏心思,半夜敲门。

胡珊兰才被敲门声惊醒,就听隔壁开了门,然后刀出鞘的清脆声音,再然后……就只有关门声。

胡珊兰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裹住。

冬儿也醒了,黑暗中主仆二人对视,眼神复杂。

*

郑蔚在胡珊兰登船后的第六日回到盛京。

晏深去看他时,他正奋笔疾书。

晏深从未见过这样的郑蔚,眼底遍布血丝,下巴生了一层青密的胡茬,衣衫褶皱,急切且狼狈。

“六郎?”

郑蔚没理会他,他蹙眉:

“六郎,事已至此,不要再与余家作对,你以为你进了翰林,就不会被赶出去了?若真是那样,你的仕途就完了!”

郑蔚仍旧奋笔疾书,晏深凑过去一看大惊失色,抢过折子:

“你疯了?”

郑蔚在折子上历数自己过失,入翰林院不过数日,就未告假十数日未曾应卯,以及编撰过程中出现的疏漏,只是一封请罪折子。

“你这是,你这是要自断前程?”

晏深几下撕碎他写了大半的折子,郑蔚看着被丢在地上的碎片,提笔,重新再写。

“郑六郎!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个女人你疯了?”

郑蔚却恍若未闻,下笔的速度又加快许多。晏深气急:

“她已经走了!如果她心里有你,怎么会走?”

“如果你是她,被人骗的一无所有,还被算计被利用,失了名节,被人欺辱,你不会走么?”

郑蔚总算抬头,晏深蹙眉:

“她如何能与我比?”

“如何不能比?是她不是人?还是你不是人?”

郑蔚说着愣怔了一下,在晏深的愤怒中又道:

“我说错了,是我不是人。我做的事,禽兽不如。”

他想起寿宴那日,他慌张的闯过去时,正被郑昶欺辱的她惊恐畏惧,绝望无奈。他的心仿佛被扎了根针,一丝一丝往里戳,戳的他痛彻心扉,恨不得去死。在那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他恨不得时光倒流,但为时已晚。

“你真是发昏了!”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晏深。打从一开始,一切都是错的。为了报复他们,为了给自己寻一条飞黄腾达的路,我肆无忌惮的算计。是我骗的她一无所有,是我让她身陷险境,寿宴那日她为什么会掉进圈套?因为她要去救我啊!”

郑蔚心里刀割一样的难受。

“晏深,我活成了禽兽不如的狗东西。我甚至觉着自己可以瞒天过海,与她相守到死。那天,我完全可以提前警示她不要去园子,可我却让她去了。”

他的样子吓坏晏深,晏深收敛怒气,小心安慰:

“但那天你也心神不宁,打破计划,提前抛下我们去了。不然,你不会差点死了。”

郑蔚冷笑了一下:

“我宁愿那时候死了。”

“六郎,郑昶惦记胡氏,即便你毫无作为,他也会对胡氏下手。你救,他会越发入魔,你不救,胡氏早也遭难了。从孟夫人把她送进你房里,她的命就注定了。你,你也是别无选择。”

“我有选择。我守着她不让她去园子,她不会被害,我也不会受伤。我可以带她离开郑家,但我没有!我选了最肮脏的一条路把她推进去了!就为了我的私心!晏深,我是最无耻的人!在那之后我竟然还心心念念着会试,觉着只有飞黄腾达才能保护我和她,利用她心疼我,为把我安然送进贡院,她那么冷的天,在敬思斋跪了九天……”

如今他踩上登天梯,却失去胡珊兰。

郑蔚觉着胸口闷的喘不上气。他曾经觉着他做那些都是无可奈何,如果不自私凉薄攻于算计,他早就死在孟夫人的算计里了。

但其实并没人逼他,他也不是真就无路可走。

只要他不读书,孟夫人就会放过他。只要他离开孟家,一切也都会过去。但他没有,他只想用最粗劣的手段让孟夫人那些人不得不退避他。归根结底,是私心。

胡珊兰的离开让他醒悟。

做人,不是这样的。

欺骗和利用,永远都不应该。

他后悔了,悔不当初。

晏深看他愣怔许久,忽发狠似的继续写折子,他再度试图去抢的时候,被郑蔚一把推开了。

“郑蔚!你一个区区七品修撰,你的折子送不上去!”

“那就给沈潇!”

这个名字一下震慑了晏深,他嗫喏道:

“沈,沈潇?”

沈潇执掌的黄雀卫直听命皇上,颇得皇上信任。满朝上下大炎疆土之内,没有任何消息能瞒过黄雀卫。偏此人行事狠戾诡谲,谁的账都不买,是以朝野上下谁提到沈潇,都是畏惧中带着忌讳。

谁能想到呢,胡家送去徐内官外宅的女儿,竟私逃出去,攀上了沈潇。

胡珊兰离开前几日,胡瑜兰来看过她。作为亲姐妹,胡瑜兰一定恨不得他去死,一定会将他打入地狱。

“郑六郎你简直是疯了!你真要自断前程?”

前程?算什么。

曾经心心念念为之竭力,甘愿堕落为鬼,可如今看着,也不过如此。

郑蔚已然入魔。

他在走出贡院后再度看见胡珊兰时,弥漫的心疼愤怒中夹杂的让他不明白的复杂情绪,他如今总算想明白了。

是畏惧,是后悔。他怕她知道真相。

“平,平章公与闻圣大长公主宠爱女儿,不会,不会让你如愿的!”

“那余容雅就只能嫁给死人了。”

晏深气的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