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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念的 柒合 49525 字 14小时前

第21章 人渣。

电话刚一挂断, 茶室的门被叩响,程予希望过去,淡淡应声:“进来。”

一位女佣开门而进, 毕恭毕敬说道:“小姐,先生和太太在楼下等您用餐。”

“知道了。”她在茶室待得太久,父母在下面可能等急了。

程予希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起身下楼。

自从得知沈令仪怀孕这事, 程予希就没睡过一天好觉。

目前看来,要不了多久,她总算是能安心舒坦地睡上一觉了。

程予希从电梯里出来,走向饭厅,见父母已经入座,面带微笑走过去, 温柔乖巧地打了声招呼, 神色中有些歉意。

“跟朋友煲电话粥,都忘了爸爸妈妈在楼下等我吃饭呢,爸爸妈妈久等啦。”

她打小就嘴甜, 又善于认错, 外人与她相处十分融洽, 哪怕有时她做得不太妥当,外人也不忍怪罪她半分, 父母更是如此。

程母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脸上的笑意却很勉强:“快坐下吃吧,等会儿菜凉了。”

程予希拿起筷子,给母亲夹了一块排骨:“妈您尝尝这个, 我特意让厨房炖得烂点儿, 超好吃呢!”

程母笑一下, 很快又叹一口气。

程予希自然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她抬眼,一脸不解似的,小心翼翼问道:“妈妈,怎么了嘛?唉声叹气的……”

程母欲言又止,程父板着脸先开口:“还不是被周家给气的!”

周光彦不肯办订婚,甚至连婚礼都不想办,这事儿让程予希父母气得当即要去周家找人理论,被程予希好说歹说给拦下来。

没多久他们又得知,周光彦愿意办婚礼,不过准备已久的订婚还是给取消了。

周光彦这一步,看似妥协退让,其实还不是在打程家的脸?

程父程母咽不下这口气,可女儿态度很明确,非周光彦不嫁,老两口怎么劝都不听。

程予希听到父亲这话,故作一愣,随即强颜欢笑,起身走到母亲身后,双手放在母亲肩上,轻轻替她揉肩,俯身低头在她耳边撒娇。

“妈妈,订婚的事,不是光彦一个人决定的,他不想办,我更不想办。大家不都说‘秀恩爱死得快’吗?我们俩都觉得没必要太高调。再说了,以后还会办婚礼呢,到时候婚礼办得隆重点儿,不就行啦?”

她笑嘻嘻的,像是丝毫不觉得委屈。

越是这样,父母心里越替她难受。

程母扭头,握住女儿的手,眼眶一下就红了。

“予希,妈知道,你为了这个周光彦,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哪有他们这样做人的?这还没过门儿呢,就摆架子给女方家看,我和你爸当初真是看走眼了,哪里想得到周家竟然这么欺人太甚!”

程父铁青着脸附和道:“是啊,我要是知道周光彦这么混蛋,当初就不该——”

话未说完,程母流着泪打断,满脸怨气看着丈夫:“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撺掇着这门婚事,我们家予希怎么……怎么会……”

程母哽咽着,什么也不想说了,心疼地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程父自知理亏,默默叹气。

程予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摇着头:“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真的很爱光彦……其实光彦对我也挺好的,以前确实是挺爱玩儿的,不过结婚以后,肯定能收心。”

听见这话程母更来气,提高分贝骂道:“收什么心收心?!他就一浪荡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祸害过多少女孩子,外面老早就传开了!听说还跟一家里条件很不好的小妖精纠缠不清,俩人在一起好几年,周光彦喜欢得不行,小妖精比他小十岁来着,他可不得当个宝宠着!”

程母说起这些,又气又恨,末了长长叹息,神色变得严肃:“这事儿我特意问过你方阿姨,她说自打光彦和你接触以后,就跟那小妖精彻底断了。当时我还信她说的呢,现在看来,周家一家子人,都爱说鬼话!予希,你跟妈妈说实话,周光彦是不是还跟那小妖精搅和呢,他不肯订婚,是不是因为那个小妖精?”

程予希将头埋得很低,沉默不语。

程父厉声逼问:“予希,跟爸爸妈妈说实话!”

回应他们的,只有小声的抽泣。

程予希什么都不说,摇着头轻声哭着。

父母见她这样,心下什么都明白了。

程母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心痛不已:“傻孩子,怎么不早跟爸爸妈妈说呢!真是让你受委屈了……予希,咱们程家,虽说不如他周家殷盛,可也不是什么任谁都可以欺负的小家小户,这个婚,咱们不结了!这个混球,咱们不嫁也罢!”

“不!”程予希拼命摇头,泪如雨下,“我爱光彦,以后都只爱他一个,也只愿意嫁给他!以前光彦跟沈令仪在一起,只是一时糊涂,而且他也答应过方阿姨,肯定会跟沈令仪彻底分手的!”

程父冷着脸,重复一遍她口中说出的这个名字:“沈令仪……”

程母抬起头来,与丈夫对视一眼,夫妻俩心领神会,无需多言。

借刀杀人这一招,程予希屡用不爽。在她温顺乖巧的皮囊之下,那颗心脏,早已被蛇蝎占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崇信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真善美,而是胜者为王。

撇开身份地位,家世背景,单从不择手段这一点来说,程予希也觉得自己和周光彦很般配。

程予希佯装生气,从母亲怀抱中挣脱出来,撇嘴:“哎呀,我和光彦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好,你们就别管了。总之,我们结婚以后,会尽早让你们抱上孙子孙女的!”

“你这孩子,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不害臊!”程母皱起眉头,瞪了女儿一眼。

程予希红着脸,回到座位上,小声嘀咕:“人家爱光彦嘛,爱一个人,想给他生宝宝,很正常啊。”

其实她早已安排好如何收拾沈令仪,之所以将父母注意力转到沈令仪那去,是想借父母之力,让沈令仪再无翻身之日。

订婚虽然取消了,可她和周光彦迟早要举行婚礼,以后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变多,再要对沈令仪下手,就不好找机会了。

后续只能靠父母和方阿姨助力,程予希心想。

程父程母见女儿陷得这样深,叹息不止,痛心疾首,同时也暗自下定决心,一定会为女儿的婚姻幸福铺路,铲除那些阻挡她幸福的绊脚石。

比如,那个没权没势的沈令仪。

·

黑色路虎后座上,除了沈令仪,还有三个时刻看守她的保镖。

这三人都是方瑾心腹,之前跟方瑾一起押着沈令仪去过医院。

沈令仪对其中一个印象很深,因为他长得凶不说,脸上还有道疤。

这人身形高挑,但不像另外两人那么壮硕,相对而言较为单薄,看上去也更年期,不过气质却是最狠最阴冷的。

沈令仪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人。

这人坐在他身边,一直目视前方,忽然转过脸来,冰冷又坚硬的目光与沈令仪对上,吓得沈令仪倒抽冷气,立马把头低下,不敢再看他一眼。

沈令仪头垂得很低,默默在心里揣测,不知道周闻笙忽然提出亲自送她,到底什么用意。

周光彦这个姐姐,真的这么好心,只想安全护送她去机场?

沈令仪正纳闷,车忽然停下来。

周闻笙下车,敲了敲后座窗户。

脸上有疤的年轻保镖直接将车门打开。

“林然,你来开车。”周闻笙吩咐道。

刀疤男闪身下车,动作迅捷麻利。

原来这人叫林然,沈令仪想,气质和名字真是大不相符,可惜这个文质彬彬的名儿了。

林然钻进驾驶位,开车继续上路。

周闻笙来到他的位置,与沈令仪并肩而坐。

沈令仪就是再不聪明,也明白周闻笙这是有话要对她交代。

她等着周闻笙的冷嘲热讽,没想到周闻笙可比方瑾客气多了。

“沈小姐,折腾来折腾去的,你累坏了,也吓到了吧?”

周闻笙脸上挂着笑。

与方瑾不同的是,她的微笑和善意,并非虚伪,而是出自真心。

作为程予希的闺蜜,周闻笙自然是站在程予希这一边,但她并不想因为就苛待另一个女孩。

尤其是沈令仪。

沈令仪泪水迷蒙目光无助的样子,真叫她心疼不已。

她不觉得这姑娘如母亲所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捞女,靠演技把弟弟吃得死死的。

在周闻笙看来,被吃得死死的人,应该是沈令仪才对。

这姑娘比弟弟小了整整十岁,十八岁刚成年就开始被弟弟嚯嚯,说起来,还真是他们周家对不起人家。

所以周闻笙对沈令仪的态度,格外温和友善。

“其实也还……还好。”她对自己这样友好,沈令仪不好意思埋怨什么。一码归一码,方瑾待她再是刻薄,她也不能将气撒在周闻笙这里。

周闻笙浅叹一口气,看着沈令仪摇了摇头:“你就是心地太善良,性子又太软,才会让光彦和我妈给欺负。”

沈令仪不作声,抿着唇把头低下。

周闻笙见她手臂上青紫了一圈,心里大概猜到是母亲所为,语重心长劝道:“沈小姐,光彦不适合你,周家更不适合你。”

“我明白。”这句话,沈令仪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姐姐姐夫说过,闺蜜同学说过,方瑾也说过……

周闻笙摇头,目光坦诚:“我指的不是家世背景这些方面,也不是性格,而是——”

她顿了顿,迟疑片刻,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开了口。

“任何一个家底殷实背景强硬的大家族,里面关系和利益纠葛必定错综复杂。别说对外勾心斗角,对内,为了钱财权势,也有人会心狠手辣。退一万步说,就算光彦愿意娶你,周家同意让你进门,你有没有想过,怎样在周家立足,怎样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孩子?”

周闻笙长叹一口气:“所以,也希望你别怪光彦。他是人渣我先说了,可他也是真的没办法娶你,就算有办法让你坐这个周家少奶奶的位置,也很难时时刻刻护你周全。我父亲这辈有不少兄弟姐妹,还有很多旁系的亲戚——这些复杂的人情往来恩怨是非,沈小姐,我想你是不会愿意去面对的。毕竟,谁不想拥有一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人生?”

正是因为这个缘由,周闻笙才放弃进入家族企业,选择从医。

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绝不想过父母这样的人生。

沈令仪静静听完,被这番话触动,跟周闻笙推心置腹:“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我知道,周光彦和我,不是良配。无论如何,这个孩子我是不会要的,请你和你的父母放心。周光彦那边,等他发现我骗他,发现孩子没了,可能会大发雷霆,到时候请你们多劝劝他……”

沈令仪转脸看向窗外,语气平和下来:“我和他的缘分,已经尽了。”

周闻笙宽慰地点点头,面露淡笑:“你能想得开,是好事。你还年轻,未来很长很长,要好好过自己的人生。离开光彦,只是结束了一段不太愉快的旅程,接下来的美好生活,才刚启程。”

沈令仪扭头,冲周闻笙笑笑,小鹿似的眼睛盛着泪:“嗯!”

周闻笙也笑了笑,发自内心喜欢这个单纯善良的姑娘。

车在机场外停下,周闻笙跟着他们进机场,直到沈令仪和保镖过安检,才放心离开。

走之前,周闻笙特意叮嘱那个叫林然的保镖,让他务必保护好沈令仪,林然点点头,没说什么,目光更加坚毅几分。

沈令仪和保镖坐的是头等舱。

方瑾原本想派家里的私人飞机送沈令仪去海城,周闻笙建议不要,理由是派专机送人,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周光彦,沈令仪的行踪和去那里的真实目的吗?

方瑾想想觉得也是,最终还是听了女儿的建议。

飞机上,两个保镖在沈令仪左右两边守着,林然坐他们斜后方。

不知是麻药的原因,还是身体本来就疲惫不堪,沈令仪忽然感觉倦意袭来,打了个哈欠,闭眼睡去。

·

周光彦挂断这通不愉快的电话,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扔,抬起双臂,两手交垫在脑后,后背靠在皮椅上,闭着眼许久都不说话。

秘书王奇始终站在办公室。

刚才这通电话的主要内容,从老板的话中他大概听出了一二。

以他对老板的了解,现在老板应该很生气。

老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王奇正打算趁着老板闭眼这阵儿开溜,刚走到门口,老板低沉的声音冷不丁传来。

“如果一个女人,为了彻底离开你,宁愿生下一个孩子作为换回自由的条件,王奇,你会怎么选?”

王奇默默叹一口气,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转过身面对老板,思忖再三后,想出来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

“周总,如果我遇到这种情况,我想我会考虑两个问题:第一,我爱不爱这个女人;第二,这个女人爱不爱我。如果我很爱她,我想我会给她自由——不管她生不生下这个孩子;如果她爱我,我想就算没有什么附加条件,她也会生下这个孩子。”

周光彦冷声:“可以啊王奇,跟着我干了几年,太极打得真不错。”

王奇尴尬地嘿嘿笑道:“没有没有,不是打太极,您误会我了。”

周光彦笑了:“话里话外,不就是想说我是个人渣么?好样儿的,王奇,比我有情有义。”

王奇除了憨笑无话可说。他冷汗都出来了,生怕老板在沈令仪那儿受的一肚子气找不到地方撒,拿自己当出气筒。

过了一小会儿,王奇硬着头皮请示:“周总,您还有别的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先去整理一下城东项目的资料。”

周光彦摇头,挥了挥手,王奇暗自舒一口气,逃似的飞快开门溜掉。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四周陷入寂静。

周光又阖上双眼,靠着皮椅,紧皱的眉心再未舒展。

明明那么安静,他心里却又乱又吵。

就这样默默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机在办公桌上震起来,他才睁开眼,拿起手机,看着屏幕愣神。

宋临打来的。

估计是问他要人。

沈令仪和她姐因为他闹掰,可到底是亲姐妹,吵一吵气消了就能和好,周光彦心里琢磨,如果真是问他要人,他该怎么说。

暗中思忖一会儿,周光彦接通电话。

宋临没跟他绕弯子瞎客套,开门见山就问:“沈令仪呢?”

果不其然,还真是来要人的。周光彦淡淡开口:“不知道,她说想静一静,让我这阵儿别去找她。”

宋临:“她姐找不着她了,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这会儿正着急,让我打电话问问你。”

周光彦心想,沈令仪这会儿就算离开了母亲的视线,也不会离开母亲的控制,不管怎么说,母亲暂时不敢动她。

“你让沈小楼别急,她没什么事儿,就是我俩分分合合的,她心态崩了,想冷静一下。”周光彦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宋临沉默片刻,冷着声骂:“周光彦,你就他妈一人渣。”

周光彦笑了:“咱俩彼此彼此,你少跟这儿五十步笑百步。”

宋临:“你就不怕她想不开出事?”

周光彦仰头,漠然望着天花板:“我俩又不是第一天这么闹,以前也没见她有多想不开。”

宋临不理解,但大为震撼:“你一点儿不担心?”

周光彦:“担心啊,那又有什么用?担心她她就能回来?就能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宋临:“合着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些,都白说了?周光彦,你要真还剩那么点儿良心,就趁早放过沈令仪——在你结婚之前。”

周光彦冷笑:“放了啊,谁说我没放过她?我俩这回彻底掰扯清楚了,没有以后了。”

一想起沈令仪宁愿生下孩子换自由,他就窝火。

宋临笑得也冷:“真的啊?别过两天又腻歪在一块儿,要不是怕沈小楼着急,我都懒得打给你,你俩这破事一般人掺和不明白。”

周光彦:“那就别掺和,滚吧,少废话。”

他直接把电话撂了。

宋临了解他脾气,也没再打过来多啰嗦。

他和沈令仪分分合合这点事儿,几年下来,旁人早就习惯了。

甚至比他俩还要习惯。

下午有场竞标会,周光彦强打起精神来,冲了个澡,简单收拾一番便出发。

既然沈令仪铁了心要走,他也只能由她去。

至少,他们还有个孩子。

只要有孩子,以后什么都说不定。

竞标会五点结束,周光彦走出会场,上车后接到程予希电话。

她约他一起吃饭。

周光彦没胃口,也没心情,想都没想就拒绝,没等她再开口,迅速挂断电话,收起手机一抬头,看见程予希站在车外面,歪了歪头,挥着手冲他微笑。

“走吧,去吃晚饭,王秘书说你忙工作经常忘记吃饭,这样怎么行?长期下来会得胃病的。”程予希没拿自己当外人,打来后座车门,上车在他旁边坐下。

她早就问到了这次竞标会的地址,提前赶来堵人。

周光彦拧着眉心,不耐烦地转过脸去,看向窗外,心里嘀咕:王奇这张嘴,真该好好管管了。

程予希拿出一副女主人姿态,做起了周光彦的主,吩咐司机开往市中心一家很火的高档西餐厅。

“最近这家好多网红来探店呢,以前我去吃过,味道的确不错,也很正宗。光彦,你尝过他家吗?”程予希凑近周光彦,亲昵地挽起他的手,笑脸盈盈问道。

周光彦仍是望着窗外,不看她,默不作声把手抽出来,过了一小会儿才淡淡开口:“人多就别去了,不喜欢热闹。”

程予希也不生气:“真跟旁人传的一样,出了名的挑剔!那你想去哪家吃嘛?”

周光彦:“老吴,回家。”

他心情不好,一点面子也不给程予希留,直接让司机往住处开。

程予希娇嗔:“哎你!我还饿着呢……”

周光彦正烦着,哪有心情顾及她,沉着脸不说话。

程予希见他这样,也不作声了。

司机将车开进周光彦平时独自居住的小区车库。

这里离公司近,以前如果不回大学城那边,他通常都是来这儿住。

程予希一路跟着周光彦,进门之前,他停下来,扭头不悦地看向她:“您还要进去参观参观呗?”

“不可以吗?有规定说,不允许未婚妻参观未婚夫的房子?”程予希俏皮地吐了下舌头,笑容狡黠。

周光彦不想搭理她,冷着脸开门进去。

这套房子不算大,精装修,风格简约冷淡。程予希看了看鞋柜,里面没有女人的鞋,满意地起身,走向冰箱。

“光彦,你平常从来不自己做饭?”冰箱里堆满了矿泉水和啤酒,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食物。

“嗯。”周光彦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回应得冷淡。

程予希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走到沙发边,递给他一瓶,在他旁边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浅浅喝一口,扭头冲他笑起来。

“这里装修真简单,果然是单身汉风格。说实话,我比较喜欢北欧公主风,婚房可以弄成欧式的吗?”

她说得兴致勃勃,只等来周光彦冷漠的三个字:“随便你。”

“你这人可真是……”程予希完全不在意男人的态度,自顾自表演,捏着拳轻轻捶他一下,“我们俩结婚,婚房什么样,你当然要提建议啊,总不能什么都扔给我决定,自己当甩手掌柜吧。”

周光彦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掏出手机,百无聊赖看新闻。

程予希也不气,拿起另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不渴吗?来,润润嗓子。”

周光彦没接这瓶水,目光停在瓶上,又挪开,看见她放在桌上的那瓶。

“你喝冰水?”他忽然问。

程予希愣了愣,点头:“嗯,刚从冰箱里拿的。”

周光彦:“平常都喝冰的?”

“冬天肯定不行,夏天会喝冰的,酒也喜欢加冰块。”程予希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怎么了?”

周光彦有些好奇:“不是说女人最好别吃生冷的吗?会——什么寒来着?”

程予希想了想:“宫寒?”

周光彦点头:“对。”

程予希脸上绽开笑容:“原来你在关心我呀!”

周光彦一愣,皱眉,转过脸去。

他只是想起了沈令仪。

沈令仪平时爱养生,几乎不喝冰水不吃冰淇淋,其他生冷食物也极少碰。

京州的夏天不比南方凉快,盛夏酷暑之际,沈令仪依然捧着保温杯和枸杞茶,以前周光彦老是笑话她,说她年纪轻轻就做起老太太,她翻白眼怼回去,说他什么也不懂,本来年纪就大,还不注重保养。

周光彦最烦别人提他年纪大。

他们在一起那会儿,他才二十八,正值壮年,怎么就年纪大了?

她一提这茬,周光彦就不乐意,按着她狠狠折腾,逼问她自己年纪到底大不大。

她哪里经得住这么猛的折腾,三两下便投了降,说尽他爱听的话。

这时候投降已经来不及了,他需索大,不折腾个三五回,哪里肯放过她。

最后累得她昏睡过去,再醒来时,靠在他怀里,捏着拳软绵绵捶他,一双鹿眼水汪汪的,骂他臭流氓。

“光彦,光彦?”程予希伸出手来,在周光彦眼前晃了晃。

他这才回过神,发现不知不觉,自己思绪已经飘了老远。

程予希靠过来,半个身子贴在他怀里,柔声问道:“我今晚留在这儿陪你,好不好?”

周光彦正想开口说“不好”,她食指伸出来,按在他微凉的薄唇上:“不许说‘不好’。很快我们就是夫妻了,难不成,你打算一直不碰我?”

程予希得寸进尺,忽然翻身,坐在他腿上,一双红唇凑过来,往他的唇上贴去,几乎快零距离时,被他用力狠狠推开。

程予希起身时,周光彦已经大步流星走出门了。

“光彦!”她追出去,只见电梯门缓缓合上,周光彦那张冷漠的脸,一点一点被遮蔽。

电梯停在负一楼。

周光彦走进车库,找到自己那辆迈巴赫,独自驾车离开。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漫无目的地驶过一条又一条街,最后停在他们第一次亲密的那家酒店。

车停在路边,周光彦扭头望着酒店,思绪飘回三年多以前。

那天晚上,他和朋友在会所玩儿,碰巧沈令仪跟她那个交际花闺蜜也来了。

沈令仪见着他,没给好脸色。

不久前他们共进晚餐,饭吃到一半,沈令仪就跟他闹掰了。

周光彦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错。

他不过是提了一句想包她,这姑娘就暴跳如雷。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周光彦想。

他以为两人这就算完了,谁知过不了多久,又在会所碰上。

沈令仪不给他好脸,他也没惯着她。

节目照例是让她们这些艺术生表演指定情节,周光彦这回没怜香惜玉,点名道姓,让沈令仪唱《小寡妇哭坟》。

这歌儿别说唱了,她连听都没听过。

她那交际花闺蜜白星绮替她求情:“小周爷,这歌儿也太——太有年代感了,我们令仪哪会唱呀!要不就让她唱首《学猫叫》呗,给您‘喵喵喵喵瞄’,保准把您骨头都喵酥!”

周光彦叼着烟冷笑,吐一口烟圈,脸色沉下来:“什么叫太有年代感?不就是嫌《小寡妇上坟》土么?不会是吧,不会就现学,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唱,我有得是时间等她学。”

沈令仪没了办法,苦着脸拿着手机去走廊,学了半个点儿回来,走到周光彦跟前,扑通一声跪下,边哭边唱。

她性子虽软,可心气高,周光彦存心让她丢脸,她也不会让他好过。

他要听《小寡妇上坟》,她便跪在他面前,演这一出,她是小寡妇,那他便是坟里头的大冤种。

谁也没想到这看着青春无害柔柔弱弱的小白花,会来上这么一出。

大家伙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笑得狂拍大腿。

周光彦脸都绿了,眉头皱得老紧,冷冷盯着沈令仪。

沈令仪跟他有积怨,那会儿也顾不得体面了,越唱越卖力,越哭越逼真。

旁人越笑越大声。

周光彦冷眼听她唱完,以为就这么完事儿了,谁知这姑娘还开启了单曲循环模式,唱完一遍又来一遍。

包厢里笑声就没断过。

唱完第二遍,周光彦抬手挥了挥,沈令仪哭得太投入,压根没看见,白星绮赶紧上去拽她胳膊,连着叫了几声她名字,这场“哭坟”才彻底终止。

“小周爷,令仪年纪小,不懂事儿,疯起来没个礼数,我让她给您陪酒道歉!”白星绮端来一杯酒递给沈令仪。

沈令仪接过酒杯,干了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

她把这杯红酒直接泼到周光彦脸上,酒杯狠狠往地上一摔,抹着泪跑了。

等众人回过神来,周光彦已经顶着张湿漉漉的脸,面色铁青走出包厢。

所有人都以为,沈令仪完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沈令仪确实完了——不过那是后半夜的事。

前半夜,她在车上扇了周光彦两个巴掌,然后跟他去了酒店,上了床。

·

飞机落地海城。

沈令仪在车上睡了许久,再睁眼时,已经到了。

一出机场就有人来接他们。

是辆黑色保姆车,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个短发中年女人。

沈令仪上车后,中年女人主动跟她打招呼:“沈小姐,你好,我姓曹,叫我曹姨就行。”

沈令仪轻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无论王姨章姨还是曹姨,总之都是被安排来看守她的。

她明明什么罪也没有犯,却要被周家当作必须严防死守的罪犯。

方瑾给她安排的房子在市郊,离机场近,离市中心远。

小区人不多,看样子入住率比较少。

房子很新,似乎以前没人来住过。

兴许是周家买在这里的房产,沈令仪心想。

曹姨进门就开始忙活。

冰箱里什么食材都有,方瑾早已安排妥当。

保姆和保镖们各司其职,谁也不多话。

沈令仪更是没兴致聊天,进房间把门关严实,默默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低头沉思。

明天一早,她就要出发去医院,打掉她的第一个孩子。

应该也是最后一个了,她想。

她这辈子,都不会想结婚生子。

离开京州前,周闻笙说的那番话,的确给她带来了力量。然而到达海城后,入住这间一尘不染却也没有丝毫温馨感的房子,沈令仪只感觉到无尽的压抑。

莫名地,她隐隐觉得害怕。

是怕明天的手术吗?沈令仪在心里问自己。

也许吧,但似乎又不完全是怕这个。

她不知道怎样形容心底的恐慌。

那种看不见,却在冥冥之中一点点折磨她,将她吞没的未知的恐慌,让她陷入迷茫。

敲门声忽然响起,沈令仪吓一跳,拍着胸脯看向门口。

曹姨敲得不大声,甚至是轻轻地,但沈令仪此刻草木皆兵,轻微的响动让她从沉思中猛然惊醒。

“谁?!”沈令仪惊叫。

“是我,曹姨。沈小姐,晚饭做好了,出来吃点儿吧。”曹姨说道。

沈令仪闭眼缓了缓:“不用了,我不饿。”

曹姨:“多少吃一点儿吧,明天得手术呢,晚上十点之后禁食,到时候再饿也不能吃了。”

沈令仪不是不想吃,是压根就吃不下。

这一天折腾下来,她什么胃口也没了。

不仅没胃口,还有些反胃,总犯恶心。

大概是孕期反应吧,沈令仪想。

“那……喝杯牛奶吧,周太太吩咐过,如果您不肯吃饭,必须喝杯牛奶,好维持必要的体力。什么都不吃,会很虚弱的。”曹姨耐心劝道。

既然周太太“吩咐”过,这杯牛奶,她就是不喝也得喝了。沈令仪叹一口气,将门打开,从曹姨手里接过热牛奶,忍着恶心喝下去。

喝完牛奶,沈令仪把杯子还给曹姨,不经意间眼神瞥到客厅的林然,发现林然正盯着自己。

沈令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她总觉得,林然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关上门,沈令仪闷闷地去洗了个澡。

直到吹完头发上床,她才将手机开机。

意料之外的是,姐姐竟然主动联系她了,发来好几条微信,还打了两个电话。

沈令仪正要回拨过去,转念一想,如果姐姐问起她现在在哪,要怎么回答?

如果姐姐让她明天去见面,又该怎么办呢?

她跟方瑾签过合约,这辈子,不能再回京州。

思来想去,沈令仪最终还是选择关机,打算等手术过后,身体恢复好了,再跟姐姐联系。

她躺在床上,心绪杂乱,一闭眼脑海里就是周光彦那张阴沉沉的脸。

其实方瑾不让她再回京州,也是有道理的,沈令仪想,真要是回去,肯定会被周光彦找到。

就算他不可以寻找,京州虽是首都,可地方却并没有多大,常年待在那里,难保什么时候不会碰上。

等周光彦知道自己骗了她,发现孩子已经没了,不难想象,他会气成什么样。

单是幻想重逢时的场景,沈令仪都怕得要命。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一件事。

方瑾给的那张五千万的银行卡,等手术完了,什么时候有力气出门办事,她立马把卡寄去周家。

她跟了周光彦这么些年,从来就不是奔着钱去的。

愿意离开周光彦,也不是为了这五千万。

她和周光彦之间,早就该断了。

困意如海浪般席卷而来,沈令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只觉眼皮发沉,一合上,便沉沉睡去。

似乎睡了很久很久,沈令仪恢复意识时,浑身发软。

凉风吹来,激出她身上的鸡皮疙瘩,她以为窗户没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原来那个房间。

头顶是银盘般皎洁的月亮,大树的枝叶随夜风轻晃,四周传来鸟叫。

沈令仪汗毛竖起,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身处野外。

而不远处,林然背靠一棵大树,坐在地上,痛苦地捂着一条流血的腿。

作者有话说:

今日大肥章已送达~明晚不出意外还是十一点更新,我尽量早点写完,还是大肥章!下一章就要彻底跟周光彦拜拜了。感谢在2023-06-24 19:08:37~2023-06-26 23:0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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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她倒在血泊中央。

沈令仪环顾四周, 茫然而惊恐。

“醒了?扶我起来,走。”林然脸色苍白,干涸的双唇也失去血色。

沈小楼身体发软, 单单只是站起来,都耗费了许多力气。

她拖着腿挪到林然身旁,蹲下来,抬起他一条胳膊放在自己肩上, 扶着他背后的大树,缓缓起身。

这是她头一次和周光彦之外的男人有这样亲密的接触,然而危难关头,她也不顾上什么“男女有别”的教条了。

林然一手搭着沈令仪肩膀,一手撑着树,他一发力, 左腿上的伤口便被牵扯着裂开, 疼得冷汗直冒。

尽管没听到他喊一句疼,可他颤栗的身体和拧紧的眉头,还有压抑不住的闷哼, 都让沈令仪明白, 他此刻异常痛苦。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 得把伤口包住,先止血!”借着明亮皎洁的月光, 沈令仪看见他左腿裤子被血浸湿大片。

她左看右看, 想找包扎伤口的工具,又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在野外,而她除了身上的衣物, 什么也没有。

“你手机呢?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然后报警!”沈令仪声音发颤, 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然摇了摇头:“背着你跑的时候掉了。”

沈令仪满腹疑惑,望着四周树影重重:“怎么会这样……我不是在卧室里睡觉吗?怎么会跟你在这儿?!”

太魔幻了……她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梦。

沈令仪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痛感真实而直接。

她还是不死心,伸手去摸林然被浸湿的裤子,将手放在眼前,借着月光看见自己白皙的皮肤上,染了一层血色。

浓烈的血腥味也随之传来。

一切都是真的。

她瘫坐在地,茫然无措地看着强忍疼痛的林然。

林然也倒了下来,上半身靠回树上,忽然开始脱衣服。

“你干什么?!”沈令仪吓得惊叫,以为他要兽性大发。

林然苦笑,没解释,只是让她转过身。

“我、我才不转过去,万一你从背后偷袭我怎么办!”沈令仪连滚带爬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林然懒得再劝,继续脱衣服。

“哎你——你干嘛呀!这深山老林的,别乱来啊!鬼都看不下去要收拾的!!!”沈令仪带着哭腔喊道,双手紧紧捂住眼睛。

林然本来疼得厉害,被她这话逗乐,噗嗤笑出声来,又牵扯到伤口,拧着眉倒抽凉气。

沈令仪听他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干嘛,偷偷睁开眼睛,从指缝间看去,才知道原来他是脱了那件黑色T恤包扎伤口。

月光洒在他未着寸缕的上身,紧实的肌肉线条明晰。

他肤色本来就白,在皎洁的月色下,更是白皙如瓷。

之前穿着衣服,身形显瘦,这会儿看来,其实并不算瘦,只是肌肉非常健劲,腰腹又窄又紧实。

沈令仪看得入神。

林然包扎完,蓦地抬起头来,冲她咧嘴一笑:“看够没有?”

沈令仪回过神,被他看得脸上发烫,慌忙挪开眼四处看:“那个——我——你——那个……”

她顿住,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更重要的话题缓解尴尬:“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有人要杀你。”林然淡淡说道,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沈令仪打了个激灵,忽然觉得后背起了凉风。

“周太太?”她第一反应是这人。

林然沉默一会儿,摇头,目视前方,似乎在思考。

“我觉得不是。她没有必要做得这么绝。”

“那会是谁?”

林然又沉默片刻,抬眼看着她,没头没脑冒出一句话:“周先生快要结婚了。”

沈令仪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捂着嘴小声惊呼:“程予希!”

“除了她,好像也没谁这么恨你了。”林然耸耸肩,仰头望着月亮,“不过我也不确定,毕竟,周先生仇家那么多。”

沈令仪陷入沉默。

她几乎可以断定,对她起杀心的人,是程予希。

周光彦树敌多这事儿不假,可别人就算要绑架要威胁,也会把目标定位他的未婚妻程予希,没必要费尽周折害她这个平头小百姓。

外界不是不知道,周光彦表面上再宠她,等到结了婚,就会对她弃之如敝履。

更何况,幕后黑手的目的不是绑架也不是威胁,而是要她死。

什么人这么盼着她死?

除了程予希,沈令仪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方瑾虽然也恨她,可不至于恨到要她的命。

程予希敢背着周光彦买订婚热搜,就说明她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相反,她其实很大胆,很有主见,也知道用什么方式,能让沈令仪和周光彦两个人,都不舒坦。

她沉思的这阵儿功夫,林然已经撑着树站起来,拖着受伤的左腿,一瘸一拐缓缓走到她面前。

“别想了,先去医院,我需要止血和处理伤口,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沈令仪点头,见他拖着腿走得艰难,伸手帮忙搀扶他。

“没有手机,没有导航,怎么才能走出去啊?”沈令仪绝望得想哭。

林然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我当时背着你从那边跑过来的,再往前走走就能看到国道。”

“国道?谁把我从那套房子里弄出来的?我怎么睡得这么死……牛奶里有药对不对?!”沈令仪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提高分贝。

林然皱眉,像是被她吵得心烦,转过头,耳朵挪开老远,语气有些嫌弃:“安静点。”

他现在不肯说,沈令仪也没办法,只能憋着一肚子困惑,扶着他一步一步缓缓往前走。

几百米路程,走了很久才到达。

每一步都走得艰辛。到达路边时,沈令仪累得快虚脱,衣服被汗水湿透,林然更是难受,脸发白唇发青,额头满是冷汗,似乎随时都能闭眼晕过去。

“坚持住,我去拦车。”沈令仪将他放在栏杆外的荒草地上,自己站在栏杆旁,冲路边飞驰而过的车辆不停地挥舞双手。

深夜的国道,一辆辆车驶过。

这里没有禁停标致,但没有车主愿意停下来。

挥了不知道多久,沈令仪胳膊酸麻,满脸都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觉得心里委屈又害怕,还被望不到头的绝望和无力感折磨着,瞬间泪如泉涌,再也停不下来。

就在沈令仪几乎彻底绝望的时候,一辆白色私家车忽然停靠在路边,副驾驶位降下车窗。

沈令仪挥舞着手臂,沙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救救我们!求求你救救我们!”

一边说,一边转身指向草地上坐着的林然。

副驾驶位上的年轻女人好奇地打量他们,扭头跟司机说了句什么,很快,两人从车里出来。

女人将沈令仪扶进后座,又跟司机合力搀起地上的林然,费了些力气,将他弄进车里。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救我们……”沈令仪流着泪道谢,她本来已经几近绝望,没想到还能遇上好心人。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司机皱着眉头,好奇问道。

“我们……”沈令仪不知该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说真话,别人会信吗?

说假话,她又一时嘴笨,脑子短路,编都编不出个听上去比较合理的解释。

“我和我女朋友去林子里露营,被人给抢了,他们抢了我们钱包和手机不说,还往我腿上扎一刀……”林然反应快,谎话张口就来。

他受了伤,整个人看上去苍白又虚弱,削减了许多平日里的凌冽狠戾气质。

再加上他和沈令仪两人,看着年龄相当,说是小情侣,也没什么违和感。

这对好心夫妇当了真,善良的女人转过身,一脸同情看着他俩。

“赶紧报警吧,趁早把那些坏人抓起来!”女人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却被林然制止。

“不用了,谢谢你。那伙人早就逃了,他们作案手法专业,估计是惯犯,现在报警,一时半会儿也抓不着,警察还得询问我,请快些送我去医院,等我恢复过来,再去报案,我……我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林然头一歪,靠在车窗上,闭眼昏了过去。

沈令仪没想到他是在演戏,当了真,吓得直哭,边哭边推他:“林然,你醒醒!醒一醒!”

情况紧急,司机夫妇没有深究林然这番话的真实性,见他晕过去,司机找机会调头,踩油门加速往市里开。

“你别推他,很容易牵扯到伤口,又流血……”女人不敢看林然渗血的裤腿,小心翼翼盯着沈令仪劝道。

沈令仪蓦地停住,收回手,不敢再碰他。

女人叹一口气:“唉,你们这些小年轻也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敢选在这里露营!”

司机插嘴道:“这就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吧,不过你们确实运气不好,赶上这种事儿。”

沈令仪默默听着,不敢吱声。

二十分钟后,司机将车开到距离最近的医院。

林然躺在担架上,被送去急救室。女人心善,帮他们垫付了医药费,还给了沈令仪五百块现金。

沈令仪是个脸皮薄又知恩图报的,记下了女人的手机号,跟她保证,自己一定会尽快还钱。

女人虽然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谈吐看上去不是普通人,经济条件似乎不错,所以才这么善良大方,沈令仪想,无论别人有没有钱,自己也要对得起人家这个善举。

司机夫妇还要赶路,嘱咐了沈令仪几句便匆匆离开。

送走这对好心人,沈令仪坐在走廊长椅上,静静等待。

医院的长椅很硬,很凉,走廊上充斥着消毒水味,沈令仪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胃也不舒服,想孕吐又吐不出,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俏丽的面孔煞白如纸。

她忽然很想爸爸妈妈,也很想姐姐。

想给姐姐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哪怕被她骂一骂,也是好的。

可是现在,自己连手机都没有……

沈令仪哭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累了,饥饿感也随之而来。

她决定先去吃点东西,别到时候没等林然醒来,自己先饿晕了。

医院里有卖牛奶面包等简餐,但沈令仪想吃口热乎的。她太冷了。

哪怕只是让她喝口热汤,也能舒服一些。

走出医院,沈令仪看见对面有条餐饮街。深夜,多数馆子已经关门,斜对面不远处,一家面馆里灯还亮着。

沈令仪拖着如灌了铅的双腿,缓慢行走。

夜风并不冷,在炎热的海城,这样凉爽的夜风,吹得行人心旷神怡。

唯有沈令仪,只觉得如在深秋,夜风吹在肌肤上,如同低温冷气,让她鸡皮疙瘩都竖起。

她又冷又饿,步子越来越慢,眼皮也越来越沉,盯着脏污的地面,大脑混沌一团,像个漏气的气球,缓缓飘荡在深夜的路口。

一辆的士车疾速驶来,困倦至极的司机合上眼皮,丝毫没有发现,自己正往前方人行横道上缓慢行走的女人撞去。

尖叫声划破夜空,零星路过的行人迅速聚集,围住倒在血泊中的女人。

沈令仪失去了意识。

在她身下,殷红的血如河流般蜿蜒开来。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今天没有肥章……昨晚睡得晚,早上又早起,实在太困了,等会儿又要带小孩上兴趣班,没时间写了。明天尽量给大家补上!

第23章 我把孩子打掉了。

程予希一夜未眠。

得知计划失败后, 她陷入一种焦灼的恐慌。

沈令仪被方瑾派去的保镖救下了,不知道逃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对沈令仪下手的人,在暗处,很难被查出来,因此也很难追究到她这里。

程予希思来想去一整夜, 决定先去方瑾那儿探探口风。

以她对方瑾的了解,方瑾虽然痛恨沈令仪,但不至于恨不得沈令仪死。

要不是发现沈令仪在周光彦心里这么重要,她也不至于冒这么大风险,干这种一旦翻车就会把自己搭进去的事。

沈令仪被救走,站在方瑾的角度看, 方瑾很有可能以为她买通了什么人, 将她救出,为的是能顺利生下孩子,日后好以此要挟周家。

程予希心里有了对策, 耐住性子, 一直等到快中午, 才去往周家。

她让厨房做了些桂花糕和玉兰酥,方瑾爱吃中式茶点, 她便投其所好, 带着礼物上门。

管家告知方瑾程小姐来了时,方瑾正犯愁,原本不想接待, 打算随便找个理由, 让管家跟程予希说自己不在, 管家告诉她,程小姐做了些差点,特意送过来的。

方瑾一听,又觉得这孩子真是体贴周到,自己作为准婆婆,应该领下人家这份孝心,便让管家快带程予希进来。

头一晚两个人都因为沈令仪的事失眠,这会儿脸色都不好。

程予希化了妆,掩盖住一些疲惫和憔悴,方瑾素面朝天,没心情收拾打扮,见着程予希时,也是忍着内心的不安和焦灼,强打起精神来面对。

“方阿姨,听说您喜欢吃桂花糕和玉兰酥,前阵子我跟厨房师傅学着做,练了好多次手,今天这次可算是做出了拿得出手的成品了,特意给您送过来尝尝呢。”程予希将点心盒子递给佣人,笑盈盈挽起方瑾胳膊,倍显亲昵。

方瑾让佣人打开点心盒,忍不住赞叹道:“予希,你可真是心灵手巧,贤良淑德啊。虽然只是新手,卖相却是一等一的好,跟我们家专业的茶点师傅比起来,一点儿也不逊色!”

方瑾哪里知道,这些点心出自程家厨房的专业茶点师,压根就不是程予希做的。

“方阿姨过奖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喜欢就好。”程予希羞涩笑道。

“喜欢喜欢,你送的什么阿姨都喜欢,你这么乖巧懂事,阿姨想不喜欢都难!”方瑾发自内心夸赞,又想起了沈令仪。

两个女孩子这么一对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底下,有着云泥之别。

想到这儿,方瑾不由得叹了口气。

其实一见面,程予希就看得出来方瑾在强颜欢笑,此刻见她皱着眉头叹气,脸上愁云浮起,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关切地问:“方阿姨,怎么了?看你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光彦最近又没时间回家陪您?”

“不关他的事。”方瑾摇头,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完全不关他的事……嗐,不提他,提他就闹心,有时候啊,我真后悔以前太惯着他,把他纵容得这样无法无天,完全不把我和他爸当回事!”

方瑾连连叹气,她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其实我觉得……”程予希话说一半停住,低头不语。

方瑾见她怯怯的,像是欲言又止,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好孩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拿阿姨当外人。”

程予希脸红起来,咬着唇支支吾吾:“我、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方瑾微笑着鼓励:“要不了多久,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跟我这个婆婆,还有什么遮遮掩掩的?怎么,是不是光彦惹你生气了?”

“不是,他对我很好。”

程予希摇着头胡诌,面露难色,迟疑一会儿,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小声说道:“我就是觉得,光彦好像还有些心思在沈小姐身上……以前总听别人说,结了婚就好了,结了婚就收心了,您也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我想着,要不要把婚期提前……”

程予希越说脸越红,声音越小。

方瑾总算明白她在扭捏什么了。也是,姑娘家家,哪有自己当着准婆婆的面,催着推进婚事的?不过她说得有道理,而且她这也是为了光彦好,为他俩以后的小家好。

眼下沈令仪又逃了出去,那贱蹄子不就是想偷摸生下孩子吗?得亏自己早看出来她这人不值得信任,逼她签下那份合约。方瑾心想,能找着沈令仪最好,找不到,以后她真要是敢带着孩子上门要挟,就拿出那份合约,告她敲诈。

到时候沈令仪去蹲大牢,儿子和程予希已经结了婚,不会受什么影响,至于孩子,找个靠谱的人家养着,定期给够生活费就行了。

既然沈令仪一心要拿肚子和未来去赌,那就别怪她不客气,这场赌局,最后输得最惨的,一定是沈令仪。

方瑾收起思绪,冲程予希慈祥地笑了笑:“你说得对,这个想法也是为光彦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其实我也盼着你和光彦早些成婚呢。既然咱俩不谋而合,今儿我就问问命理大师,让他挑个近期的黄道吉日,你们先去领证。领完证,就是真正的,合法的夫妻了。不过得委屈一下你,婚礼需要时间筹备,以后才能给你补上,好孩子,这个你不介意的吧?”

程予希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介意,赶忙做出一副温顺样子,摇了摇头:“其实能嫁给光彦,我已经很知足了。婚礼只是一种形式,办不办都可以……”

“谁说的?办,必须大办!之前光彦不想办婚礼,不就是因为沈令仪跟他闹了么,咱们就得风风光光大办一场,让沈令仪知道,谁才是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提起沈令仪,方瑾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程予希心下欢喜,面上一脸纯真:“要不还是简单点儿吧,我也不想气沈小姐,毕竟大家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方瑾摇着头叹气:“不能简单,该有的仪式感必须要有。予希,你还是太年轻,太善良,以后结了婚,可得长点心眼儿。婚后光彦就算收了心,外头那些莺莺燕燕也不会甘心,多得是女人主动往上扑,你要是不狠下心来使点手段,难保不会再有第二个沈令仪。”

程予希默默低头,这般清纯无害的小白花模样,更叫方瑾心疼不已。

两个人又说了些体己话,一起尝了尝程予希带过来的茶点。

方瑾留程予希吃午饭,程予希心里惦记着沈令仪那事,找了个借口推辞,依依不舍跟方瑾道别离开。

准儿媳一走,方瑾便联系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师,让大师挑个最近的黄道吉日,好在那天安排儿子和程予希去领证。

等大师挑好日子和时辰,方瑾第一时间联系了程予希母亲,跟她商量领证这事。

自己女儿被周光彦这样伤害,程母自然是有怨气的,可碍于周家的背景,心里再多苦水,也不能直接发作,表面上仍是客客气气和方瑾交谈,话里话外暗示周光彦轻慢了自家女儿。

方瑾听得懂程母什么意思,气定神闲放了话,等程予希嫁到周家,绝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有了方瑾的保证,程母宽心了些,跟程父商量一番,两人对孩子的领证日期没意见。

既然女儿已经认定周光彦,非他不嫁,作为父母,也只能随她意愿了。

况且周家不是一般人家,说到底,攀上了周家,从利益方面来看,一定是利大于弊的。

程家那边对婚期没意见,方瑾心里踏实了,打电话给儿子,那边好一会儿才接。

“怎么了?”周光彦冷淡开口,语气有些不耐烦。

方瑾听他嗓音沙哑,叹气道:“又熬夜了吧?”

知子莫如母。

周光彦昨晚的确没怎么睡。

事实上,和沈令仪分开后,他就没睡过什么好觉。

昨晚更是,反反复复做噩梦,还在梦魇中差点喘不过气。

睡眠这样糟糕,周光彦索性不睡了,凌晨四点起床,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夜幕下的京州,抽着烟想心事。

其实心事无非就是他和沈令仪那点事。

孩子以后怎么办?

多久让沈令仪见一次?

虽然他在电话里说得那么绝,可沈令仪毕竟是孩子母亲,哪有不让她跟孩子见面的道理。

周光彦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沈令仪的照片,心潮翻涌,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那是十八岁的沈令仪。

有很多瞬间,周光彦发现,从自己心底升起了一个愿望——他想一辈子好好疼惜这个小姑娘。

其实他也知道不可能。

家庭,出身,是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他对权势的贪婪,也注定了无法给予她纯粹的爱情。

以及名正言顺的婚姻。

方瑾听出儿子声音里的疲惫,难免有些心疼。

她知道,儿子心里挂念着沈令仪。

“之前给你和予希算黄道吉日的大师,又给你们重新算了个日子。”其实方瑾巴不得今天就让他俩结婚,省得再生事端。

她总觉得沈令仪是个天大的祸害,沾上这个女人,无论是儿子还是周家,准没好事。

现在沈令仪下落不明,什么时候找到还不一定,万一偷偷回了京州,儿子再给藏起来,到时候要找,可就难上加难了。

方瑾本以为,儿子听到婚期提前会很抗拒,没想到竟只是不咸不淡问了一句:“哪天?”

他无心抵抗,便省去了很多麻烦,方瑾愉悦答道:“一个星期后,下周三。反正你们也不办订婚,直接领证得了,婚礼以后再补。”

“嗯。”周光彦应得冷淡。

方瑾才懒得管他冷不冷淡,这不孝子不给她再弄出什么幺蛾子就不错了。

“你以前跟别人再怎么玩,都是前尘往事了,结了婚,就给我把心收起来,要对得起人家予希,知道吗?”

“嗯。”

“以后咱们可得给予希补一场婚礼,大办特办!”

“妈您要是这么喜欢办婚礼,您跟程予希办去吧。”

“哎你这孩子,说的这叫什么话?又不是我——”

话没说完,那边就把电话挂了,方瑾摇着头叹息,倒也并不十分生气。

眼看下周就要领证了,胜利曙光已经亮起,这么久以来,可算是遇着一件顺心事。

办公室里,周光彦冷脸盯着文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挂断母亲电话没多久,程予希又打了过来。

他直接摁掉。

程予希立马发来一条微信:【光彦,婚期改成下周三了,方阿姨告诉你了吗?】

周光彦放下手机,没理会,逼着自己看了一个小时文件,才又点开微信,回道:【嗯】

程予希秒回:【会不会太快了?你可以接受吗?】

周光彦:【嗯】

程予希:【除了“嗯”,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跟我说吗……】

周光彦继续晾着她,半小时后回一句:【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就像铜墙铁壁,对她的态度永远都是如此冷硬,程予希只能自我安慰,就当以后要嫁的,是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其实她比谁都明白,周光彦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他的感情,全都给了另一个人。

程予希没有回复这条消息,周光彦也没再发什么过来。

晚上周光彦没回住处,留在办公室加班。

回哪里呢?下班时他问自己。回独居的住处,一个人面对孤独,除了抽烟就是喝酒,然后发疯一样想念沈令仪。

回大学城,更是不可能。

那里有过他们之间太多太多的喜怒哀乐。

高兴时每个房间里翻滚,生气时摔坏所有锅碗瓢盆。

沈令仪走后,家政还是会定期去打扫卫生,但周光彦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回到那里。

夜里母亲又打来电话,叮嘱他赶紧抽空陪程予希去去买婚戒,说没能及时给人家一个像样的婚礼,其他方面该有的,绝不能落下。

周光彦依然没拒绝,敷衍地“嗯”一声便挂了。

加班到凌晨两点,他才匆匆洗了个澡,在办公室里的休息间睡下。

第二天中午,程予希直接找来公司,让他陪着挑婚戒。

逛了附近几个商场,程予希都没挑到满意的。

“要不先买一对凑合戴着?以后我找喜欢的品牌定制,到时候婚礼上再换。”程予希挽着周光彦走出珠宝店,话是说给周光彦听的,但周光彦没搭理,就成了她自言自语。

这人对她向来都是敷衍,她早已习惯,也不再对他有所期盼。

“我得回公司了。”周光彦看看表,说道。

其实还有四十分钟才上班,完全可以再陪她逛逛,但他不愿意。

程予希拉着他的手不放,摇晃着撒娇:“不嘛,你陪我再逛一家,最后一家!”

周光彦转身要走,没成想她现在脸皮很厚,抓着他死活不肯撒手。

路人纷纷侧目,都以为这对俊男美女小情侣在闹别扭。

周光彦讨厌被人围观审视,冷着脸跟程予希拐进一家珠宝店。

起初没注意店名,进去后才看见品牌logo,愣了愣神,在柜台前停下脚步。

程予希松开他的手,自己挑起来,并没有注意到周光彦的反常。

明亮的灯下,切割成各式各样的钻石,散发出璀璨光芒。

周光彦驻足在一款公主方形钻戒前。

二月份时,沈令仪拉着他逛街,来的也是这家店。

她一眼看中这款公主方戒,套在中指上,问他好不好看。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陪她逛街。

他一如既往敷衍,目光盯着手机屏幕看新闻,随意点点头,说好看。

沈令仪不高兴了,指责他看都没看,就知道敷衍她。

他这才收起手机,盯着她手上的戒指,一个劲儿点头:“好看,真美,跟天仙儿似的。”

导购都看乐了。

沈令仪摘下戒指,气鼓鼓走出店门。

他追上去,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

其实他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可那个时候,他也懒得哄她了。

两个人冷着脸回家,当天晚上沈令仪没让他碰一下。

明明是两个月前的事,却仿佛就在昨天。

“先生,这款是公主方戒,要不让您女朋友试试这一款?寓意是把她当成公主一样疼爱哦!”导购卖力地推销起来。

程予希闻言,走到周光彦身边,挽起他手臂,冲导购笑了笑,纠正道:“是未婚妻。”

导购赶忙恭喜,一个劲儿夸赞他俩登对,男的帅,女的美。

程予希被哄的很高兴,乐呵呵指着这枚公主方戒说道:“就要这个吧。”

一直沉默的周光彦忽然开口:“不行。”

导购和程予希都愣住,同时扭头,困惑地看着他。

“怎么不行?这个多好看呀,寓意也很好呢。”程予希很喜欢这枚戒指。

周光彦冷漠中带着点不耐烦:“这个当婚戒不合适,没有男款。”

程予希正想反驳,忽然想起什么,笑容明媚:“你愿意戴婚戒啦?那我们还是买对戒吧。”

程予希转头挑了一对六芒星钻戒。

导购见他俩贵气十足,看着就是有钱人,不想放过这次机会,堆满了笑看着程予希:“要不这款公主方戒也一起收了吧,这款跟您的气质很搭,您真的很像公主呢!婚戒是婚戒,平常也可以戴戴别的戒指呀,毕竟女人就算结了婚,也能继续做公主。”

这番话说到程予希心里去了,她正要点头,被周光彦攥着胳膊往外拉:“走吧,我得回去了。”

程予希搞不懂他怎么这么抗拒自己买那枚戒指。

平日里周光彦虽然对她冷淡,可并不抠门,甚至很大方,肯定不是因为嫌贵才不让她买。

到底什么原因,程予希想不通。

出了店门上了车,周光彦才松开她,扭头看着窗外,又开始不理人。

程予希不知道他这是突然发什么神经。

珠宝店里,导购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以为他是怕多付钱才这样,休息用餐时,偷偷议论起来。

“看着光鲜帅气,身上穿的也都是奢侈品高定,怎么这么抠啊,多买一个戒指都不乐意!”

“嗯呢呗,也就长了张帅脸罢了,对她未婚妻那么冷淡,真下头!”

“额……可是难道你们不觉得他真的很帅吗?好帅好帅啊,身材又好,比电视里的明星还要帅,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么帅的男人!”

“帅是真的很帅啦,可是这种男人给你,成天摆着张臭脸,只知道敷衍你,自己一身高定名牌,结果给你买戒指还抠抠搜搜的,你愿意要?”

“……实不相瞒,玩玩也是可以的,咳咳!他鼻子好挺,看着好像那方面真的很行呜呜呜呜……”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没人想到,当天晚上,这位“抠门”帅哥还会再来。

周光彦再次踏进这家珠宝店时,白天见过他的导购们纷纷愣住。

那位觉得他很帅,那方面很行的姑娘,瞬间涨红了脸。

其他人憋着笑,目光好奇地打量起周光彦,不知道他又来干什么。

周光彦进门就直奔那枚公主方戒所在的方向,点了点玻璃,淡着脸开口:“我要这个。”

导购们面面相觑。

白天给程予希推销的那位迎过来:“您好,请问您——”

“我要这个,包起来。”

“好的好的,原来您是假装不给未婚妻买,自己偷偷买想给她个惊喜对吧?”导购尴尬地笑了笑,想着自己白天误会他了。

周光彦冷着一张脸,似乎拒绝跟她有任何多余的沟通。

刷卡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周光彦付完钱,掏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直接摁掉。

过了会儿这个号码又打过来。

周光彦已经上车,正准备启动开走,想了想,还是接通了。

“哪位?”那边不说话,他冷冷开口问道。

等了片刻,那边还是沉默,他正要挂断,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周光彦。”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肯定哭过很久,周光彦想。

他叹一口气,松了松领带,靠在椅背上,疲倦地闭上眼睛。

“换号码了?”他问。

“嗯。”沈令仪淡淡应道。

“什么事?”他又问。

沈令仪不说话了。

周光彦心里来气,直接挂断电话。

那边没有再打过来。

他在车里抽了根烟,冷静下来,情绪也稳定许多,又掏出手机回拨过去。

那边很久才接。

一接通,沈令仪就听见周光彦压着嗓子问:“怎么又哭?”

“我好疼……”

“哪里疼?是不是肚子?快去医院,头三个月要注意养胎,别——”

沈令仪吸吸鼻子,打断道:“周光彦,我把孩子打掉了。”

他愣住,像是没听清:“什么?”

沈令仪又说一遍:“我把孩子打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泪从脸颊划过。

“我说会把孩子生下来,交给周家,然后我们一拍两散——这话是骗你的,因为你妈妈让我先把你稳住。我已经……已经把孩子打掉了。”

她颤着声说完,等着听他什么反应。

那边没有反应。

只有沉默,和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

“孩子没了,以后我们不用再联系了。”她说。

周光彦还是不作声。

沈令仪很想挂断,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期待着听他说一句话。

说什么都好,只要别沉默。

然而他怎么都不开口。

半晌,沈令仪僵持得累了,等不到他的回应,那就不等了。

“就这样吧,再见。”

她挂断电话,握着手机,那边没再打过来。

连条短信也没发。

沈令仪将手机塞进枕头下,抬手抹泪,怎么也抹不干净,越抹越多,她不再抹了,双手捧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沈小姐?”病房外,周闻笙听到哭声,敲了敲门,见她不回应,仍在哭,直接推门而进。

周闻笙是在清早六点接到林然电话的。他是家里信得过也靠得住的保镖之一。

她不知道林然为什么会用陌生号码打过来,林然也没有解释太多,只说自己和沈令仪现在很危险,有人要害沈令仪,他把沈令仪救了出来,自己受了伤,沈令仪也被车撞了。

周闻笙顾不得上班,跟医院请了假,坐最早那班飞机飞往海城,按照林然给的地址来到这家医院。

见面后发现林然瘸着腿,拄着拐,穿着病服,左腿伤口已经包扎好。

医生原本不让林然下地的,他伤口虽然不算太深,可毕竟流了这么多血,血好不容易止住,一走动伤口又得裂开。

林然性子犟,医生好说歹说他也不听,非要去看沈令仪。

沈令仪出事,他是从护士口中知道的。

两个护士在病房里交班时轻声聊了几句,说医院外面,一辆出租车撞了个孕妇。林然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又觉得没那么巧,很可能不是沈令仪。

然而转念一想,沈令仪这么倒霉,命都被人惦记着,被车撞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好像并不奇怪。

今晚的惊险经历甚至让林然觉得,如果被撞的孕妇真的是沈令仪,那这个司机很可疑,说不定是幕后黑手安排的人。

林然越想心里越不踏实,拄着拐下地,去护士台打听,谎称自己女朋友怀着孕,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受伤孕妇,护士没起疑心,问了同事,得知病房号后告诉他,他拖着病腿,顾不上疼赶紧过去。

到了病房一看,果然是沈令仪。

她闭着眼,惨白一张脸,唇上没有血色,像一朵失去生机的花,被暴风雨狠狠捶打后,奄奄一息飘落在地。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林然很想摸摸她。

医生让他出去,他说这是他女朋友。

医生诧异地上下打量他,目光变得同情。

同情这两个倒霉蛋。

医生告诉林然,他女朋友命大,司机在最后关头紧急刹车,虽然还是撞上了,可要是没来得及刹车,现在说不定就是一尸两命。

林然听明白了,孩子没命了,沈令仪捡回一条命。

“她没事就好。”林然低头,看见自己受伤的腿,猛地抬头,叫住医生,“她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

“应该没什么大碍,车子刹车后向前滑行时撞到的,她本来身体状态就很差,就算没被撞,不小心在楼梯上崴个脚,这孩子估计都保不住。”医生知道他想问什么。

周闻笙赶来后,林然把这些话也一并告诉她。

周闻笙听得提心吊胆,立马去看沈令仪,林然要跟着去,被她制止了。

“你安心养伤,剩下的交给我。”周闻笙说道。

她能来,林然就放心了,这会儿伤口确实疼得厉害,他躺回床上,看着周闻笙背影,忽然叫住她。

“周小姐,你会报警吗?”

周闻笙愣了愣,沉默片刻,淡淡说道:“不会。”

林然心里琢磨,她估计以为沈令仪被害,是她母亲方瑾一手策划的。

真要报了警,查不出什么线索还好,一旦查出来,方瑾可就遭殃了。

林然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确定这事的幕后黑手是程予希,而不是方瑾,作为周家一直以来最信任的保镖,他不能掺和过多。

周闻笙在病床前守了几个小时,沈令仪才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病房,一脸茫然,转过头又看见周闻笙,更是困惑不已。

“我怎么……”她嗓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见她醒了,周闻笙赶紧起身,轻轻按住她肩膀,温柔说道:“你别动,好好躺着。”

麻药劲已过,沈令仪感受到身体传来的疼痛,闭了闭眼,无力地问:“我怎么在这?”

周闻笙望着她,好半天不说话。

沈令仪忽然想起什么,抓住周闻笙的手,惊慌失措:“孩子……孩子是不是——”

“你先别激动,平静一下好吗?我慢慢跟你说。”

周闻笙红了眼眶,握住她冰冷的手,将自己从林然口中听来的话,一一告诉她。

“医生还说,其实那辆车最后的撞击力度并不大,你晕倒,主要是精神太紧张,身体也极度疲惫造成的。沈小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可你一定听过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还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是值得庆幸的事。”

周闻笙很温柔,待她就像亲妹妹一样,沈令仪不是不是感动,可这些真切的安慰,没能把她从巨大的悲伤之中拯救出来。

她不明白,这个孩子自己原本就不想要,为什么真正失去以后,心却这么痛这么痛。

像是挨了千刀受了万剐,呼吸间拉扯出密密麻麻的剧痛,每一秒都像在被凌迟。

她难过得想死。

很久以后,沈令仪还是没缓过来。

她躺在病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

眼眶已经哭得红肿,目光空洞而麻木。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破碎的布娃娃,可怜巴巴,一无是处。

她很想爸爸妈妈和姐姐,很想躲在他们怀里撒撒娇,哭一哭。

可是短短一夜之间,似乎连活着都是件很困难的事。

她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破命,贱成这样,为什么还会被人如此惦记?

周光彦不会娶她,他从来都只是把她当做私人附属品。她想,他不肯放手,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极端的占有欲。

正是这份占有欲,让程予希对她起了杀意。

她陷入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该报警,还是默不作声躲起来。

她抓着周闻笙的手,哭着说自己想报警,想找回公道。

周闻笙沉默许久,长叹一声,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沈小姐,你斗不过她的。”

周闻笙以为,害沈令仪的罪魁祸首,是自己母亲。

而沈令仪以为,周闻笙口中的“她”,是程予希。

“可我——”沈令仪眼泪夺眶而出,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周闻笙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心里也很不好受。

“我昨天怎么劝你来着?我们这种家庭,表面光鲜,背地里,太多腌臜事了。沈小姐,既然她敢对你下手,说明已经策划得很周密,只是没想到林然竟会舍身救你。如果昨晚林然没有出手相救,你还能活着躺在这儿吗?你再想想,如果跟她继续斗,下一次,还会有林然这样的人救你吗?林然受了伤,自顾不暇,以后谁来保护你?”

这番话,如同警钟,让沈令仪心生退却。

自己的确没有资本和程予希斗,沈令仪想。

周闻笙陪了她许久。入夜后,她闭上眼,怎么也睡不着。

一个念头忽然闯进脑海。

孩子已经没了,不如趁这个机会,最后骗周光彦一次,让他彻底死心。

让他明白,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哪怕只是想占有,她也是不值得被占有的。

她欺骗他,玩弄他,折辱他。

他要她恨她,恨毒了她,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她。

“我想给周光彦打个电话。”沈令仪收回望向天花板的目光,含着泪对周闻笙说。

周闻笙没拒绝,也没问为什么,默默掏出手机递给她。

“不能用你的电话,别让他知道我们在一块儿,也别让他知道昨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沈令仪说。

周闻笙忽然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

“真的要这么说吗?”周闻笙有些担心。

周光彦疯子一个,要是听了那些话,不知道得疯成什么样。

沈令仪没解释什么,只是让她替自己去借一部手机。

周闻笙去到护士站,找了个借口,问值班的小护士借来手机。

沈令仪打电话时,她退到病房外。

很快,沈令仪在里面唤她。

周闻笙诧异:“这么快就说完了?”

沈令仪摇摇头,心口痛得讲不出话。

周闻笙将手机还回去,过了会儿小护士捧着手机过来,指着来电显示问这个号是不是找她的,周闻笙又把手机交给沈令仪。

这次通话时常要长一些,回病房拿手机时,周闻笙见沈令仪满脸泪痕,心里很不是滋味。

还完手机回来,周闻笙替沈令仪擦泪,柔声安抚道:“先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管今天有多难,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不是吗?”

沈令仪听话地闭上眼睛。

她其实一点也睡不着,却希望自己永远也别醒来。

·

张倩今晚值夜班。

她已经连着熬了两个大夜了,上一个是替同事顶班。

困劲袭来,张倩打了个哈欠,生无可恋的脸上,沉重的双眼缓缓闭上。

手机忽然在兜里震动起来,张倩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拍拍胸脯,掏出手机。

还是之前那个号码。

她很好奇,527病房那位美女,到底和这个号码的主人什么关系。不过她自认是个有底线有操守的人,不会随便乱打听别人隐私。

已经凌晨三点了,张倩觉得那位美女肯定睡了,便没接电话。

很快,那边打来第二遍,第三遍……

张倩估计对方有急事,最后还是接通了。

“你好,请问你是找之前借我手机打电话的那位女生吗?”

那头提了口气,却没说话。

“你好?”张倩以为信号有问题。

“你哪位?”那边传来低沉的男生。

沙哑,却又很特别,极富磁性。

好听得要命。

张倩有些慌神,脸红起来:“我——那个——我是……之前有个女生说她手机坏了,有急事得联系家里人,借我手机打电话来着。”

那头沉默片刻,又问:“她在哪?”

“523——”张倩皱了皱脸,暗暗怪自己熬夜熬多了脑子不好使,纠正道,“527病房啊,你不是家属么,她没告诉你?”

那头又陷入沉默。

“喂?先生,先生?你听得见吗?”

“你们是哪个医院?”那头忽然开口。

“海城第二人民医院,滨江路这个,怎么了?”张倩起了困惑,这人怎么会这种问题?难道那位美女没告诉他她在医院?

张倩正要开口,听筒里传来嘟嘟声,那边已经挂了。

作者有话说:

这本简介上有排雷,当下和回忆会穿插着写,这里再排雷一下,不喜欢看穿插回忆的就别看了。我很喜欢这种写法,这会让我又很多灵感,也会让我把人物写得更丰满。今天写了一万多字,柒某人已经累瘫,明日再战!!!!!!感谢在2023-06-27 18:46:02~2023-06-28 21:08: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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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他不是人,他没有心。

周光彦终于发现, 自己低估了沈令仪,更低估了母亲方瑾。

他从没想过母亲和沈令仪会再次联合做局。

“那就这样吧,再见。”——沈令仪在电话里说。

那一刻周光彦觉得她的声音,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缥缈而虚幻。

他挂断电话,机械的嘟嘟声让他明白,这不是梦境。

他没再给沈令仪打过去,也没发消息。

因为无话可说。

被欺瞒和背叛的挫败感, 让他痛到恨不得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内心愤怒的火焰几乎将他的理智吞噬,然而他甚至都没有力气也没有出口,发泄一场。

他坐在车里,拼命抽烟。

狠狠吸进肺里,吐出来,云雾间恍惚看见了沈令仪的脸。

那张脸漂亮, 清纯, 白脸蛋红嘴唇,小鹿似的眼睛水汪汪。

他曾经很想把她当公主一样疼。

可她总是作总是作。

他想不明白,明明早就知道这场恋爱没有结果, 明明很多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不快乐, 为什么分开会让他这么难过?

是报应吧, 周光彦想。在沈令仪之前,他从来没有爱过谁, 尊重过谁, 所以沈令仪是上天派来克他的。

以前他总想着,日子长了,沈令仪就心甘情愿了。

这通电话让周光彦终于明白, 心甘情愿, 从不是靠时间争取来的。

车里很闷, 周光彦摁灭烟头,下车透气。

月如银盘高高挂起,夜里凉风习习,来往车辆穿梭如流。

他站在夜幕之下,却只觉得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

而他本以为,再不济,自己还有一个孩子。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晚了。

什么都完了。

他忽然转过身,狠狠一脚踹上车门。

珠宝店关门,那个花痴他看见他就脸红的导购走得晚,碰巧撞上这一幕,吓得后退半步,愣愣看着他冲车发火,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傲慢又矜贵的男人难以自控地发泄愤怒。

“先生……”年轻导购鼓足勇气,红着脸上前,轻轻拉了拉他衣袖。

“滚!”周光彦看都没看是谁,挥手甩开。

他不踹车了,默默站了几秒,打开车门,上车一路轰油门。

周光彦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因为他对自己承诺过,绝对不会再来大学城这套房子。

然而今晚鬼使神差又来了。

他都不知道怎么就开回来了。

房子里黑漆漆,他没开灯,摸黑上楼进主卧,一头倒在床上。

枕套床单被子都换过,他以为再也不会有沈令仪身上的气息。

可洗衣液没换。

床品散发出的少女般淡淡的馨香,他总能在沈令仪身上闻到。

周光彦从床上起来,坐在窗前,默默俯瞰脚下的京州。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故乡,承载着他太多太多的荣誉和辉煌。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只想逃离这里。

永远逃离。

缘由仅仅是因为,失败的爱情。

周光彦看不起自己。

凌晨三点,他拨通了那串手机号码,并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给沈令仪打电话。

出乎意料的是,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人。

他眉心深皱,隐隐察觉到这事不简单,一番交流,才得知她是机主,而沈令仪现在在海城。

最早飞往海城的飞机是清晨六点半。

周光彦看看表,从这里开去机场一小时四十分钟,时间绰绰有余。

他即刻出发,临走前回望了一眼这间卧室。以后真的,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想。

·

直到病床上的人呼吸变得匀净,周闻笙才从病房出来,去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在那里给母亲回拨电话。

清早收到她紧急飞往海城的短信后,母亲给她打来好几个电话。

她一直没接,因为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面对母亲。

虽然从小时候起,周闻笙就知道,母亲害人很有一套,可当自己真正参与其中,她才切身体会到母亲的可怕之处。

周闻笙内心升起一股恐惧。

事发到现在,每当脑海里浮现母亲的面孔,她都感觉毛骨悚然。

为什么她的母亲会这样?

她的母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难道金钱,权势,地位,足以让一个人变得心狠手辣,下作不堪?

亦或是说,母亲本来就是这种人?

周闻笙内心经受着巨大的煎熬,无处释放,无人倾诉。

这会儿是夜里十一点。以往这个时候,她是不会打扰母亲睡觉的,然而今天,周闻笙心里清楚,母亲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计谋失败,一定会让她寝食难安。

果然,这边很快就接通,周闻笙听到了母亲略带沙哑的声音。

“闻笙,还在海城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妈妈好担心你……”

从白天到现在,女儿一直没有回应过自己,方瑾既要愁沈令仪的事,又要担心女儿,心力交瘁,身体也早已疲惫不堪。

“妈,”周闻笙握紧手机,控制不住哽咽,“妈妈……这件事,是你安排的吧?”

方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女儿这话什么意思,瞬间红了眼圈。

“闻笙,你怀疑是我做的?”她感到一阵恐惧。平日与她亲密无间的女儿,竟会怀疑到她头上!

周闻笙长叹一口气:“妈,你别演了。除了你,还会有谁这么恨沈小姐?”

方瑾向来是个铁石心肠的,外人怎么议论指点,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可被自己女儿这样误会,她一时心痛难耐,眼泪直流:“闻笙,我没有!你妈妈我这辈子,下过很多次狠手,这我认了,可我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

周闻笙不再相信母亲嘴里说出的话。

她深知母亲为人狡猾又虚伪,这种事,母亲是断然不会承认的。

母女两个都哭起来,谁心里也不好受。

“你这样,就不怕让光彦寒了心吗?”周闻笙问。方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件事先别告诉光彦,他脾气太急,说不准会发什么疯。”

周闻笙冷笑:“你是怕他发疯吗?你是怕他以后再也不认你这个妈。”

“周闻笙!”方瑾又气又难过,哭了一会儿,语气又变软,“闻笙,先回来吧,回来妈好好跟你说。”

“今晚回不来了。沈小姐刚小产,又经历那么多危险,身心受到很大伤害,我怕她想不开,得守着她。”

一听周闻笙这话,方瑾急火攻心,顾不得体面,大声嚷道:“你管她想得开想不开!她要去死就让她死好了,死了正好!反正有人要她的命,贱命一条,也不知道,招惹上了谁。她死不死的,关你什么事?关我们周家什么事?闻笙,你是周家的长女,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亲生骨肉,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母亲内心的真实想法暴露无遗,这让为人正直心地善良的周闻笙羞愧难当。

“妈,我跟你没法沟通,就这样吧,早点睡。”周闻笙挂断电话,怕母亲再打过来,直接关机。

她回到病房,在沈令仪床前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轻轻迈步离开。

忙碌这么久,疲惫和饥饿让她有些撑不住了,周闻笙这才想起来,自己一天都没有吃东西。

她走出医院,去往附近那条馆子街,过马路时忽然想,沈令仪就是在这个路口被车撞的吗?

听医生说,她流了好多好多血。

直到现在,沈令仪的脸和双唇,都是没有血色的。像一朵失去水分,枯萎的花。

她太瘦了。

周闻笙单单只是想起沈令仪那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面孔,就心疼得忍不住想哭。

谁都是爹妈生出来捧在手心疼的宝贝,她原本也曾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姐姐疼爱的妹妹,可是现在,孤零零躺在病床上,遭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巨大折磨。

而造成这一切最根本的原因,是她遇上了周光彦。周闻笙的世界一直很单纯,她从来没有很真切很用力地爱过哪个男人。

她的家世背景,成长经历,促使她养成了这样温柔善良却又无比清醒的性格。

她不会被男人牵着鼻子走,也有底气反抗任何伤害自己的男人。

直到今天,沈令仪的遭遇终于让她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因为遇到了另一个人,从此改变了一生。

她替沈令仪感到不值,替弟弟感到愧疚,替母亲感到羞耻。

她走进深夜还在营业的那家面馆。

听说沈令仪出事前,只想吃一口热乎乎的面。

·

沈令仪其实一直都没睡。

她只是不想让周闻笙担心。

尽管周闻笙是周光彦的姐姐,方瑾的女儿,虽然他们都这样可恨,但周闻笙不同。

周闻笙在周家是另类。

沈令仪即使并不聪明,也能从周闻笙的言行和行事作风看出,周闻笙是周家唯一一个真正为她好的人。

所以沈令仪一直忍,一直忍,不让自己哭出声。

直到周闻笙离开好一会儿,零碎的抽泣才是从她口中溢出。

然后抽泣变成了大哭。

她好恨周光彦。

她的人生如果没有周光彦,一定会大不同。

再怎么不好,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好。

沈令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原本她身体就极度虚弱,心里又堆着那么多事,还总是反反复复地哭泣流泪,身心累到极点,不知不觉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昏昏睡去。

·

周闻笙吃碗面,不敢在外面逗留太久,怕沈令仪中途醒来,趁自己不在做出轻生举动,赶紧回到病房,见她好端端躺在床上,这才放心。

这一晚周闻笙是在病房里睡的,黎明破晓之际醒来,想着沈令仪这么久没吃东西,便出去给买早餐。

沈令仪睁开眼时,病房里只有她自己。

清晨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病床上。

空气中的微尘在光里飞舞。她愣愣看着这些起伏的微尘,觉得自己跟尘埃并无两样。

病房门被推开,沈令仪以为周闻笙回来了,往门口看去,发现是林然。

林然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她床前,拉来椅子坐下。

“周小姐呢?”沈令仪问。

林然摇头:“不知道,可能出去买早餐了。”

周家大小姐虽然身份高贵,可素来是个体贴周到的,林然一直很敬佩她。

沈令仪见他今天脸色好了许多,全然没有昨晚那般痛苦,看了看那条受伤的腿,问道:“你好些了吧?”

林然咧嘴笑道:“终于想起问候我了。”

沈令仪这才发现,他有两颗虎牙,笑起来比不笑看着年轻些,像是十六七的男高。

一身病服掩住了身上紧实的肌肉,偏瘦的身形更是凸显少年感。

林然这话问得沈令仪脸上发烫。

她挪开眼小声嘀咕:“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林然又笑起来:“那您多余问这句。”

沈令仪扭头瞪他:“昨天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贫?”

林然挑了挑眉:“生死关头,没工夫嘴贱。”

这话倒是真的。谢天谢地,他们两人总算是暂时安全了,沈令仪暗中感慨。

她看着这张充满少年气的面孔,问道:“可以把前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告诉我吗?”

林然对上她清冷哀愁的目光,嬉笑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抬眼看向窗外。

“那天晚上你喝的牛奶有问题。保姆和另一个保镖喝的水也有问题。我早发现有人在下药,把自己的水给换了,所以我没事。”

沈令仪想了想,总共三个保镖,一个保姆,其中三人都被下药,那下药的那个肯定是保镖之一了。

看来程予希确实厉害,竟然买通了周家的保镖。

她不由得庆幸自己命大,遇上林然。

要不是林然舍身相救,自己说不定早已命丧黄泉。沈令仪又问:“那个保镖想怎么害我的?”

林然摇头,皱眉道:“不,他只是负责下药,没有直接害你。有人来接应他,想把你弄出去,不过那人蒙着脸,当时电闸也被他们关了,屋里黑漆漆的,我看不清是谁。

“你被从卧室抱出去时,我在外面偷袭他们,没想到那人太厉害,身手敏捷,还带了刀。他们把你劫走弄到车上,我打晕下药那人,跟着上了车。

“那时候我腿已经被扎伤了,也不敢把开车那蒙面人怎么着,就怕出车祸,咱们都玩完,岂不是白救你了?

“我假装失血过多晕倒,趁他不备夺过刀来,逼着他往回开,开到医院门口放我们下来。没想到他从副驾上又掏出一把刀。

“我抱着你从车上滚下,他追出来,我俩又是一顿打,他受了伤,亡命之徒一样追赶我们。不过好在他也伤得不轻,所以我背着你也能逃开。他眼看着追不上,又怕被人发现,只好放弃。”

听完林然这段惊心动魄的回忆,沈令仪心有余悸,缓缓呼出一口气,看向林然,目光真挚:“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就不会在这儿了。”

林然不作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皮:“还是没有保护好你,害你没了孩子。”

沈令仪揪心,也将头低下,一眨眼,泪珠落在手背上。

“这个孩子,本来也不会要的。”

她声音很小,很轻,微微发颤,带着哭腔,听得人心疼。

林然:“我知道。不过我想,你也不希望以这种方式失去他。”

沈令仪头埋得更低了,不再作声。

外面有人轻轻叩门。

沈令仪应了一声,周闻笙拎着几袋早餐进来,见林然也在,将其中一份递给他:“吃吧,你的也顺道买了。”

“谢谢。”林然接过自己那份早餐。

周闻笙见他还要拄拐,不方便拿东西,便帮他拎着,送他回病房。

其实周闻笙送他出来,也是因为有话想要单独交代。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不方便谈话,直到回了林然病房,周闻笙才开口。

“那晚发生的事情,你无论如何也别告诉光彦。”

周闻笙看着这个比自己小许多岁的男孩子,目光里甚至有几分祈求。

林然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只是周家的保镖,很多事情不必参与,也没他搅和的份儿。

他也很清楚,周闻笙为什么不让他把这事儿告诉周光彦。

林然18岁进的周家,没赶上周光彦在家发多少次疯,但偶尔的几次,也够周家受的了。

周闻笙怕他闹起来,家宅不宁,把父母给气出病,到时候对谁都不好。

林然点了点头,平静的目光透着坚定。

周闻笙信得过他,见他应下,方才安心。

“我会给你和沈小姐在这边安排住处,经济开销也不用担心。等你们养好伤出院,就搬过去住。为了沈小姐的安全考虑,你暂时先跟着她一段时间。要不要我再派个人给你?”

周闻笙担心地看着林然那条受伤的腿,有些怕他万一又出什么事儿,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没事,我守着沈小姐就行,他们不会再行动的。短时间又来一次,不是自投罗网吗?”林然说道。

周闻笙想想也有道理,转身要走,被林然叫住。

“周小姐。”

周闻笙回头:“怎么?”

林然神色漠然,平静开口提醒她道:“查查孙勇。”

孙勇就是那个给他们下药的保镖。

“我知道。”周闻笙点头。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让周太太查孙勇。”

周闻笙蹙起柳眉,思索片刻便明白了他这话什么意思。

“你觉得这事儿不是我妈安排的?”

林然答得很谨慎:“总之,让周太太查查孙勇就是了。”

周闻笙郑重点头,不再多言,心事重重回到沈令仪那边。

进门她便看见沈令仪坐在床上发呆,眼眶微红,睫毛挂着泪珠,想来刚才又哭过。

周闻笙默默叹一口气,走到病床前,柔声问道:“怎么不吃早餐?”

沈令仪摇摇头:“谢谢你,我现在吃不下。”

“吃不下得逼着自己吃一点。”周闻笙打开盒盖,端起骨头粥,舀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周闻笙这样温柔体贴,沈令仪有些不好意思,赶忙从她手里拿过餐盒跟勺子:“谢谢周小姐,我自己吃就行。”

周闻笙笑笑:“不客气,我看你不吃不喝也闹心。小时候我生病了,没胃口,我妈就一口一口地喂我吃罐头——黄桃罐头,甜滋滋的可好吃了。”

刚一说完,周闻笙立马意识到自己这话很可能会刺激沈令仪,连忙道歉:“抱歉,沈小姐,我不是——”

沈令仪却笑了笑:“没关系,我早就接受现实了。没有爸爸妈妈,我还有姐姐,虽然……”

她哽咽,不再说下去,但周闻笙知道她想说什么。

以后她都不能再回京州了。

再想见姐姐,肯定没有以前那么方便。

周闻笙温柔安抚道:“你别着急,我妈那人就是疑心病很重,所以不让你回京州。过些日子我再劝劝她。以后光彦结了婚,有了家庭。你们真的分道扬镳了,那时候你再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放心吧,我会好好劝劝我妈,有时候她也挺听我劝的。”

沈令仪打心底里感谢周闻笙,温暖得想哭,鹿眼含着泪,亮晶晶的。

周闻笙怕她又落泪,笑着打趣道:“你可千万别再哭,再哭,可就水漫金山了。在我心里,沈小姐其实是一个很勇敢很坚强的人。”

“勇敢吗?”沈令仪不理解,为什么周闻笙会这么说。

她明明胆子那么小,所有人也都是这样评价的。

周闻笙却笑着夸赞道:“当然勇敢啊。你要相信自己。你是很勇敢的女孩子。人的信念很重要,你信什么,就会成为什么。信自己胆小,就会越来越胆小,信自己勇敢,就会越来越勇敢。说句实在话,如果我出生在你的家庭,经历过你经历的这些事,我都不一定有你勇敢呢!”

这样一席话,仿佛一道暖流,淌进沈令仪心里,滋生出一股力量。

她人生种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还真的挺勇敢。

沈令仪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怕自己忘了,急忙说道:”周小姐,你母亲给了我一张卡,卡里有五千万,真的太多了。她逼着我收下,可我不想要。那张卡在我包里,包应该还在那天晚上住的房间里,能不能麻烦你去帮我把包取过来,我好把卡还给你。”

周闻笙摇着头拒绝:“当然可以去给你取包,但是卡我不能拿回来,那是你应得的。以后我也不叫你沈小姐,你也别叫我周小姐,听着太生分。要不是咱们中间隔着光彦那个混蛋,说不定咱俩还能认个干姐妹。”

她站起身,不等沈令仪开口,又说道:“我给你请了护工,过会儿就来,林然那边你别担心,也给他请了一个,你俩就安心养伤吧,等伤好了,暂时先待在海城,我会安排好你们后续的生活。林然留下来保护你。这段时间你哪也别去,每天晚上给我发一条语音报平安。”

周闻笙掏出手机想加沈令仪微信,忽然想起她手机不在这儿,拍了拍脑袋:“我这记性!好了,我去给你拿包。”

她摸摸沈令仪微凉的脸:“不许哭了哦,这么漂亮的脸蛋,哭得皱巴巴的,会变丑呢。”

说完,周闻笙笑着转身离开。

再回来时,沈令仪已经躺床上睡着了,护工在旁边守着。

周闻笙将她的包放在柜子上,吩咐了护工几句,让务必照看好她。

走之前,周闻笙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手机号和微信号。

或许是这几天实在太累太困,又或许是周闻笙的那些话给了沈令仪很多力量,让她的心安定下来,没等到周闻笙从那边取包回来,沈令仪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泡在一片宽广的蓝色海洋。她不会游泳,却没有下沉,就这样漂浮在海水里。

海水一点都不冰冷,反而很温暖。

远处,是悬挂在海平面上的夕阳。

阳光下,海面波光粼粼。

她被温暖的海水和薄纱一样的金色阳光包裹,整个人由内而外被治愈着。

这是自从失去父母后,再也未曾在现实中体验过的幸福感。

轻柔的海浪拍打着她的身体,她把头埋进海水里。意外发现,在海里自己竟然也能呼吸。

海里有很多透明的小气泡。

她笑起来,忽然觉得,生活真美好。

午后的阳光洒在沈令仪白净的脸上,温暖而治愈的梦境让她挂起淡淡笑容。

沈令仪是笑着醒来的。

她没有立即睁眼,就这样闭着眼睛感受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棵小草,虽然无名。虽然在别人眼中看起来是那样低贱,却依然可以向着太阳,勇敢生长。

就像周闻笙告诉她的那样。

沈令仪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亮晃晃的天花板,随即瞥见旁边一个身影,扭头看去,心猛地提起,狠狠揪住。

像是从温暖海洋瞬间跌进冰窟。

病床前,站着的那个人,她曾经再熟悉不过。

那张英俊非凡的脸上,神情淡漠,可眉宇之间,分明透着一点即燃的无名怒火。

“你怎么来了?!”沈令仪惊慌地拉过被子,将自己包裹住,仿佛被子是一道壳,能将她隔绝在危险之外。

沈令仪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揉揉眼睛,盯着病床前的男人,又暗中狠狠掐自己胳膊一把,疼得拧眉。

沈令仪几乎快哭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问完这句话,她又嫌自己蠢笨。

周光彦要是真的想找到她,有得是办法。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在病床前站了许久。

刚来时,护工在里面守着沈令仪,见他进来,礼貌的请他出去,以为他这是走错了。

周光彦告诉护工,病床上躺着的,是他女朋友。

护工惊讶,看看他又看看沈令仪,问道:“您和周小姐什么关系?”

她瞧着面前这个男人和雇自己的周小姐相貌有几分相似。

周光彦说:“她是我姐。”

护工明白了,立马起身退出去。

周光阳就这样驻立在床前,低头望着沈令仪。

她又瘦了,面容越发清寡。

漂亮倒是依然漂亮,可眉心总是轻轻蹙着,即便睡着了,也依然那么不快乐。

渐渐的,周光彦发现,她的眉心舒展开来,脸上也挂起了笑,像是做了个好梦。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羡慕她还是该恨她,她竟然睡得着。

可转念一想,周光彦又觉得自己自私。

自私就自私吧,反正他向来如此。

“你、你来这儿做什么?!”沈令仪攥着被子,一脸防备瞪着他,眼圈泛红,泪光盈盈,随时都可能掉出泪珠来。

周光彦冷着脸,神色淡漠,反问道:“你说我来干什么?”

沈令仪低头不敢看他,将脸别过去,声音很轻很细。

“来找我兴师问罪吗?周光彦,你不配。”

她话说得这样绝,这样狠,周光彦倒像是不气,竟还笑了:“耍我好玩吗?”

沈令仪转过脸来,看着他这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被子底下,双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不觉得疼。

“是你一直纠缠,不肯放手,我早就说过的,这个孩子我不要。”

周光彦点点头,冷笑:“你他妈就一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也怨不着我。谁叫你自己非要养?我们怎么在一起的,你拿什么威胁我听话,你比谁都清楚!”沈令仪委屈得落泪。

周光彦又点了点头:“嗯,对,我人渣。”

沈令仪气得浑身发抖:“你还知道自己是人渣?”

周光彦微微偏了偏头,没有温度的眼眸里。透着阴沉的寒意:“被人渣玩了快四年,你也真够有出息。”

沈令仪指甲嵌进手心,几乎把肉抠出血。

她闭上眼睛,垂头,低声下气求道:“周光彦,你走好不好?我求你了……”

“你求我,我就要答应?我求你的时候呢?我求你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呢?沈令仪,你他妈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冰冷如霜的笑意。

沈令仪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她转脸看向窗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好半天才开口:“我不是什么东西。我就是个命贱的女人。”

周光彦气笑了:“你不贱,是我贱,我以前真是太给你脸了。”

“所以可以滚了吗?周光彦,别再刺激我了,我现在很难受,我好疼……”

周光彦目光寒如冰窖:“哪里疼?心疼还是肚子疼?沈令仪我告诉你,你他妈就是该的。你要是不作,就不会有今天。”

沈令仪泪水夺眶而出,愤怒的看着他:“我要是不作,就得老老实实给你当外室,就会低三下四,永远都见不得光!”

“现在好了,”周光彦耸耸肩,冷笑,“打掉我的孩子,想名正言顺结婚?我倒是要看看,京州谁敢碰老子玩烂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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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去他妈的爱情。

沈令仪胸口起伏, 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大串大串往下掉。

她隔着泪看着面前的男人,什么也看不清, 脑海里却清晰浮现他那张冷漠的脸。

周光彦不再说话,垂下深潭般的眸子,目光凛冽俯视着她。

“周光彦,你给我出来!”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周闻笙怒喝着从外面进来。

病床上的人和床前的男人扭头看去。

周闻笙本想安慰沈令仪几句再走,可方才在门口听见弟弟那话,实在太气人,冲进来抓着弟弟胳膊往外拽。

给沈令仪取回包后,周闻笙赶飞机回去上班,心里又放不下沈令仪, 担心这姑娘做傻事, 去机场的路上打电话给护工,问沈令仪情况怎么样,没成想护工告诉她, 她弟弟来了。

周闻笙惊讶又纳闷, 搞不懂周光彦怎么知道沈令仪在那儿。

她是个聪明人, 很快便想到,弟弟应该是回拨了那个小护士的电话。

这混不吝疯起来要命, 周闻笙当即让司机调头回医院, 急冲冲跑回沈令仪病房,在门口听到了两人那段对话,气得听不下去, 闯进病房把弟弟拽走。

医院禁止大声喧哗, 周闻笙出了外面才开始发作, 二话不说,狠狠一巴掌甩在周光彦脸上。

“你听听自己说的那叫什么话?简直就是畜生!”周闻笙恨不得替沈令仪打死他。

周光彦顶了顶后槽牙,摸摸被扇的半边脸,冷笑:“我什么样儿,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打小就是个混不吝滚刀肉,不服气打死我呗。”

见他这般顽劣,周闻笙既生气又着急,指着鼻子骂道:“令仪已经够可怜了,你还要往她伤口上撒盐!在一起几年,养条狗都会有感情,更何况她是人,是个曾经什么都给过你的女人!哪怕念在她被你害得怀了孕,又流了产,你也不该说那些话欺负她!”

周光彦歪着脑袋,冷哼,看着过往川流不息的车辆,沉默一会儿,又笑了:“我没有让她生下来吗?我以前对她不好吗?”

“凭什么你想干嘛就干嘛?你让她生下来,是在害她,逼她在火坑里待一辈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她要是生完孩子,还能跟你断干净?你那点儿脏心思,说出来我都嫌下作!”

“不是周闻笙,这事儿你掺和什么?我跟沈令仪之间,闹翻天也是我俩的事儿,回你的妇产科坐班去。”周光彦烦躁不堪,扭头看向别处。

周闻笙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冷眼看着他:“以前你俩怎么样都不关我事,但现在不一样,你要结婚了,你再这么胡闹下去,受伤的何止沈令仪一个?予希,程家,还有周家,怎么不得被你闹得鸡飞狗跳?光彦,做人不要太自私。”

周光彦沉下脸,不作声,冰冷目光里的怒意依然没有退去。

周闻笙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不再像方才那般激动,语气平静下来。

“令仪还很年轻,什么年龄段,就该做什么年龄段的事儿。她现在,正是好好学习和放手拼事业的时候,继续跟你在一起,能安心学习和搏事业吗?你可能会不情不愿让她去工作,可心里最希望的,还是只想把她关在笼子里,当个金丝雀,以后为这个事,你俩也有得吵。放手吧,光彦,她不像你,不像我,她已经在你身上耗了快四年的青春,再耗下去,她输不起的。”

周闻笙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对。道理他都懂,可他心里有气。

他也知道这个孩子没了,也意味着自己和沈令仪彻彻底底完了。

他再也没有,不放手的理由。

“你也觉得,我毁了她的青春?”周光彦望着前方,面无表情,眼底是藏不住的落寞。

周闻笙想了想,淡淡说道:“如果没有遇见你,如果她很可能比现在幸福多了。”

周光彦沉默。

周闻笙捋了捋一侧碎发,望向不远处:“其实刚开始,大家都以为你俩长久不了,包括我。没想到她是你最长一任女朋友。我想你们在一起之前,你一定明确告诉过她,不会娶她,让她放弃一切企图上位的念想。你们之间,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她回过头来,看着弟弟那张英俊冷冽的脸,柔声相劝:“所以放下吧,光彦,时间会抚平一切。我想你是爱过她的,那就把回忆留给自己,把自由还给她。”

周光彦笑起来,唇角挂着几分讥讽:“没爱过。”

周闻笙微微耸肩,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嘴硬吧你就。

“你打那个电话问到的地址?”她问。

周光彦不作声。

那就是了,周闻笙想,又问:“昨晚令仪跟你说了什么?”

周光彦冷哼,垂下眼皮半阖着眼,往嘴里塞一根烟。

“还能说什么?通知我她把孩子打掉了。”

果然是这样。周闻笙叹一口气。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牵扯的人又是自己母亲,她不想让事态变得更复杂,也不想周光彦得知真相后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发疯,便没把实情说出来。

“作为你亲姐,我有权利阻止你继续伤害沈令仪,所以,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去机场,回京州。”

周光彦倒是没反抗。

他本来也不打算再回那间病房。

一旦回去,他必然控制不住自己,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看见沈令仪那般虚弱躺在床上,他心里除了恨除了气,也很难不生出几分怜惜。

他怕自己后悔,又走回头路。

下午三点,海城飞往京州的航班准时起飞。

万丈高空之上,周光彦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云层,心里变得空荡荡。

·

护工出去吃了顿饭,回来时,发现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令仪凄惨的哭声。

她推开门,看见沈令仪坐在床上,靠着床头,脸埋在手心里,似乎想努力压抑着哭泣,却又忍不住哭得更大声。

护工心里猜测,估摸着是跟刚才那位男朋友吵架了。

小产后没了孩子,说不定男方要分手,不愿意对她负责任,护工想到这,不由得同情起沈令仪来。

“沈小姐。”护工走进病房,轻轻打了声招呼。

沈令仪止住哭声,抬头望过去,见护工回来了,点点头,一出声,沙哑的嗓音发着颤:“陆姐。”

护工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给她打包带来的一份肠粉。

沈令仪摇摇头:“不用了陆姐,我不饿的。”

陆姐笑道:“知道你没胃口,所以给你带了清淡的广式肠粉,分量也少,你吃刚刚好。”

她夹起一筷子递到沈令仪嘴边,沈令仪咬着唇,仍是摇头。

陆姐没办法,叹了口气,正愁要怎么哄她吃饭,外面有人敲了敲病房门。

“周小姐?”陆姐问一声,心里奇怪,周小姐不是说自己赶飞机去了吗?

门被打开,林然拄着拐慢慢进来。

陆姐之前没见过他,只听周闻笙说,她还有个朋友也在这里住院,想来应该是这位了。

沈令仪见林然进来,扭头对护工说道:“陆姐,你出去逛逛吧,我跟朋友聊聊。”

“哎,哎。”陆姐上下打量林然一番,心想,小伙子还挺帅,可惜破了相。

出门之前陆姐回过头,冲林然笑了笑:“小伙子,你劝劝沈小姐吧,那儿有肠粉,让她多少吃一点。”

林然点头,陆姐这才放心出去。

陆姐刚一出门,沈令仪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起来。

她嫌自己没出息,泪腺这么发达,一难受就忍不住哭,本以为林然会觉得烦,可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坐着,守在她床前,低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的颈部,侧脸看上去更加清俊秀气。

如果不知道他是保镖,沈令仪还以为这是哪个学校的男高中生。

脸上那道疤,给他增添了匪气,说是校霸也不为过。

沈令仪看得出神,不知不觉间便不再哭了。

林然一直低垂的头忽地抬起来,浅浅勾着唇,笑问:“怎么不哭了?”

沈令仪愣了愣,摇摇头,吸吸鼻子:“不哭了,再哭该招人烦了。”

“想哭就哭,不招人烦。”林然端起那份肠粉,拿起筷子。

沈令仪以为他自己要吃,没想到这人是打算喂她,起身坐到床沿,夹了一块到她嘴边。

她呼吸一滞,脸上烧起来,不得不从他手里拿过饭盒跟筷子:“别别别,我又不是没手,自己能吃。”

林然笑笑不说话,没回椅子上,就这么大咧咧坐在床沿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刚才喂食的举动过于暧昧,也知道沈令仪一定会因为害羞而主动自己吃,所以才会那样。

沈令仪没胃口,又不得不进食,尝了一小口,味道其实还不错,清淡软糯。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林然。

这人唇角挂着笑意,像是什么阴谋得了逞。

沈令仪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笑你不禁逗。”林然脸上笑意更深。

沈令仪撇撇嘴,安静吃东西,一盒肠粉吃一半就吃不下了,放在一旁,擦擦嘴,小声请求:“你能不能——”

没等她说完,林然就站起来,拿着她的空水杯接了杯温水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请你倒水?”沈令仪发现这人很会察言观色。

住院闷得无聊,林然找不到乐子,便想着拿沈令仪逗乐。

沈令仪害羞起来又腼腆又可爱,林然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不禁又开始招她:“心有灵犀呗。”

沈令仪蹙眉,烫着脸憋出俩字儿:“少贫!”

林然哈哈大笑,沈令仪忽然觉得,他那两颗虎牙长得恰到好处,特可爱。

她觉得林然就像那种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型又爱贫嘴的臭弟弟,可到了关键时候,又很能扛事儿,护得住周全。

“林然,你今年多大?”沈令仪歪着脑袋问。

林然学她,歪起脑袋,拖着尾音说:“反正比你大。”

沈令仪不信:“不可能,顶多二十。”

林然问:“你多大?”

沈令仪:“二十一,过几个月满二十二。”

林然笑了:“那你得管我叫哥。”

沈令仪有些惊讶:“啊?那你多大啊?”

林然仰起脖子,歪着脑袋,慢悠悠点头:“五十八,再熬两年就能退休了,外孙女在春田花花幼儿园读小班,孙子在十四小读三年级,平时没别的爱好,就乐意喝点儿小酒下下围棋——哎!哎,哎,聊得好好的,扔东西干嘛?”

他一把接住沈令仪砸过来的枕头,笑得贱嗖嗖。

沈令仪气呼呼瞪着他:“问你什么就好好回答,别老胡说八道!”

她算是发现了,林然这人,也就长了张阴郁冷酷悍匪少年脸,其实骨子里,就是一吊儿郎当的小痞子。

林然抱着枕头站起来。

这枕头原本是用来当靠垫的,没了枕头,后背贴着床头上那几根钢管,肯定不舒服。

把枕头塞回沈令仪后背,林然又坐下,正儿八经看着她:“二十二了,是不是得管我叫哥。”

沈令仪不说话。

他抱起胳膊,淡笑着瞧过去:“叫声哥哥来听?”

沈令仪蹙眉瞪他:“你有点儿正形成么?”

林然见她生气了,笑起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换换心情。虽然我不嫌弃你哭,可你要是总哭,对自己身体也不好。”

听完这个解释,沈令仪心里暖烘烘的,嘴却硬得很:“我谢谢你啊。”

林然坐回自己椅子上,跟她拉开一段距离,吊儿郎当回一句:“您客气了。”

沈令仪听他一口京腔,问道:“你是京州人啊?”

林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想了想,点点头:“算是。”

沈令仪:“什么叫‘算是’?”

林然沉默。

沈令仪越发好奇:“你是这儿的土著吗?还是小时候跟父母搬过来的呀?”

问完沈令仪就后悔了。

她明显感觉到,林然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气场冷了下来,那双漂亮的深谋里,阴郁更甚。

他垂头,很久都不再言语。

“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你要是不想回答,可以不说,我以后也不会再问。”沈令仪柔声道歉。

林然抬眸,勾了勾唇,伸过来一只手:“出院要同居一阵子,祝我们同居愉快。”

沈令仪脸刷地红了,红到脖子根。

“是、是同住,同住而已,你别说得这个暧昧……”她把头垂得很低,压根不敢看他。

她越不好意思,林然越觉得有趣,笑着站起来:“还是这么不禁逗啊,小妹妹。”

沈令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耍了,瞪着他走远的背影,一点招儿也没有。

明明总是被他耍,可沈令仪心里,其实并不真的很生气。

相反,她倒是觉得好受多了,先前那种压抑的绝望感,也减轻了许多。

她把枕头放下来,躺回床上,安心地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不是流着泪入睡。

·

下午六点,飞机落地京州。

一个小时后,周闻笙姐弟从机场回到周宅。

周闻笙出发前,没告诉父母她和弟弟要回来。

到家时,父母正在吃晚餐,见他俩突然进门,都愣了愣。

方瑾放下筷子,起身迎过去:“闻笙,彦哥儿,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妈,我们——”

周闻笙刚起个话头,便被弟弟冷着脸打断。

“妈,我真是低估您了。”周光彦脸上如同冻了一层霜,眸光却闪着火。

方瑾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皱着眉头硬撑:“光彦,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这回给没给沈令仪手术医生塞钱,让没让人搞小动作?”周光彦仰头冷笑一笑,又扭头看向母亲,冰冷的眸子里透着恨。

“我的孩子没了,这回您满意了?”他看着母亲,目光冷得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方瑾懵了几秒,反应过来,以为儿子什么都知道了,却看见女儿一个劲冲自己使眼色,像是暗示自己别乱说话。

方瑾留了个心眼,没提沈令仪,只是忍着火呵道:“你是吃了炮仗吗?一回来就炸,胡说八道一通!”

周光彦后槽牙都快咬碎,冷眼看了母亲一会儿,点点头:“别等下周三了,干脆就明天吧,明天叫上程予希领证,后天造人,大后天让您抱上孙子,这个流程和进度您满意么?”

方瑾气得心口疼,指着周光彦的脸说不出话,最后一掌拍到鞋柜面上,扭头冲丈夫喊道:“周兴平!你能不能管管这个不孝子?!”

周兴平沉下脸,起身往电梯走,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当年我一管他你就护着,他有今天,你这个当妈的脱不了干系。现在三十郎当岁,还怎么管?”

方瑾急道:“周兴平,你给我站住!”

丈夫没理会,走进电梯,直接上了五楼。

这一家子,儿子不孝丈夫不管,方瑾气得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也绞着,大气不敢喘,捧着心口:“闻笙,药……快给我拿药……”

周闻笙见状,赶紧找来医药箱,让管家倒杯温水。

救着水吃完药,方瑾才稍稍缓了过来。

她扭头,看着空空的电梯口。

儿子早已上楼。

方瑾难过得抹泪直哭:“你说我这命啊,怎么这么苦!你爸跟你弟,每一个心疼我体谅我,都视我如仇敌!这么多年,为了这个家,我付出多少心血,只有我自己知道,他们哪怕有半分感激和体谅,我也不至于这么心寒……”

一家人闹得这样难看,周闻笙心里也不好受,握着母亲的手,宽慰道:“妈,其实我们都知道,你是为这个家好。可爸爸是你这么多年的枕边人,光彦是你亲生儿子,他俩脾气多暴性子多犟,你比谁都清楚,真犯不着跟他们计较。”

方瑾捂着心口摇摇头:“不是我爱计较……你看看你弟,为了这么个女人,对我这个态度,闻笙你说说,以后你要是当了妈,儿子长大这么对你,你能受得了?你会一点儿怨气也没有?”

“我不婚不育,绝不可能生孩子,正好省得受这份气。”周闻笙说道。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就算自己有孩子,也不会过多干预孩子感情方面的事。

这种事,旁人越是干预,当事人越是会起反叛心理。

提起沈令仪,方瑾回想刚才儿子那番话,不解地看着女儿:“闻笙,光彦都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周闻笙将海城那边发生的事详细跟母亲说了一遍。

方瑾听完,久久不语,末了长叹一声,拍拍胸脯感慨:“不管怎么说,那孩子总算是掉了。掉了就好,生出来指定跟他妈一样,是个祸害。”

这话听得周闻笙难受:“妈,您能不能别一提到令仪,就非得贬损几句。”

方瑾扭头看着女儿,眉头深深皱起:“你怎么叫她叫得这么亲?去之前还一口一个‘沈小姐’,回来就是‘令仪’了?我告诉你周闻笙,你心思单纯,可千万别被那小妖精给骗了,那姓沈的姐妹俩,没一个正经的!”

周闻笙也皱起眉来,摇着头说:“令仪不是你想的那样,与其骂她,不如妈妈咱们家那个不孝子。退一万步讲,就算令仪真有那么不好,缠着人家不放的,还不是你的宝贝儿子?”

这话倒是不假,方瑾无言以对,叹了一口气,陷入沉默。

周闻笙想着,既然都聊到沈令仪了,不如跟母亲提一提那事。

她挽起母亲胳膊,撒娇笑起来:“妈妈,我想求您答应我件事。”

“什么?”

“您先答应。”

方瑾不上当:“你先说。”

周闻笙没办法,抓着母亲的手晃了晃:“令仪唯一的姐姐在京州,您不许她以后再回京州,也太残忍了……”

方瑾瞬间明白女儿的意图,甩开女儿的手,板起脸来:“这个没得商量。”

周闻笙不放弃:“怎么就没得商量?现在孩子没了,令仪和光彦也不可能再复合,他俩现在恨对方恨得要命,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对方一眼,更别提冰释前嫌在一起了!您开开恩,就让她回来吧,好不好?”

“不好!沈令仪给你灌了迷魂汤,让你来找我说情是吧?闻笙啊闻笙,你还是太单纯,太好骗了。你也不想想,这些年沈令仪和光彦闹过多少次,最后光彦还不是放不下她,为了她不惜拿自己的命要挟我,你想想看,就知道这女人有多厉害了。”

周闻笙不赞同:“光彦放不下她,是因为她真的很招人喜欢。令仪这么漂亮,虽然有时候可能是作了点儿,可哪个小姑娘谈恋爱不爱作?再说了,您儿子比人家大十岁,让着点儿人家怎么了?有个小十岁,天仙儿似的女朋友,可不得捧在手心里可劲儿疼么?”

方瑾摇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你跟她这才相处多久,就处处为她说话!哎,一个个的,胳膊肘尽往外拐,把我气死你们就开心了!”

母亲这么固执,周闻笙觉得一时半会儿劝不动她,便不再提这茬,打算等过些日子,再试试看。

“妈,还有个事儿得跟你说。林然让你查查孙勇。”周闻笙把林然的话转告给母亲。

方瑾愣了愣,反应过来:“你是说,孙勇有问题?”

这次方瑾派过去的三个保镖,都是周家很信任的人。方瑾本以为是那保姆有问题,派人对保姆一番威胁逼问,发现保姆没问题,而林然和另一个保镖,也没告诉过她,要往孙勇那边查。

方瑾见女儿点头,长舒一口气:“所以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早就跟你说过,我没必要害沈令仪死。虽然我的确恨她,视她如眼中钉,可要说谋她的命,真没这个必要。”

说完,方瑾深深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谋沈令仪性命的人,到底是谁?

·

周光彦好一阵子没睡过踏实觉了。

他冲了个澡,躺在床上,想逼自己尽快入睡,可明明身体极度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沈令仪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辗转反侧到凌晨,周光彦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搓了搓脸,打电话给江旭平。

这哥们儿花天酒地惯了,平常总爱组局,周光彦想,反正也睡不着,今晚高低出去喝一顿。

以前沈令仪管他管得紧,他俩在一起后,周光彦就不敢再出去浪。

有时候忍不住跟朋友在会所聚一聚,沈令仪没发现还好,一旦发现,不闹得天翻地覆誓不罢休。

都快给周光彦都整出ptsd了。

“咋了彦哥,没睡呐?”江旭平问。那边传来杂乱的说笑声,还有人在唱歌。

周光彦:“嗯。你们在哪?”

江旭平:“金滩,来么?”

周光彦皱眉。这是他和沈令仪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不来,换个地方。”周光彦不想触景生情。

江旭平有些为难:“别啊彦哥,大家伙都玩儿嗨了,这时候挪地方多扫兴啊。”

周光彦说一不二:“赶紧的别磨叽,打电话给百利订个特大房。”

小周爷发话,江旭平不敢不应:“行行行。要不要叫几个姑娘?”

听说他最近和沈令仪掰了,江旭平寻思找妹妹陪他消遣一下,好打发深夜的寂寞时光。

“随便。”周光彦把电话撂了,起床换下睡衣,随手从柜子里找了套黑衬衫黑西裤穿上,离开家里,自己驾车开往百利会所。

金滩离百利不远,江旭平一行人先到,继续寻欢作乐。

没一会儿,江旭平打电话找的那几个姑娘也来了。

周光彦是四十分后到的,一进门,砰的一声,有人拉开礼花筒,彩色碎纸从空中飘下。

又是砰的一声,有人打开香槟,随即大家热烈欢呼起来。

要是搁以前,周光彦会觉得热闹觉得开心,可现在,他只感觉吵得心烦。

江旭平招呼他过去坐,把他往几个姑娘中间推。

“来来来,给小周爷让个座儿。”江旭平把周光彦塞到姑娘们中间,又冲她们笑道,“今晚上可得把小周爷给哄开心了。你们不是学表演的吗?小周爷心情一好,出资捧一捧,那娱乐圈的地位不就上来了么。”

周光彦冷着脸斜他一眼:“你丫能不能闭嘴,真拿自己当妈妈桑了?法治社会,劝你悠着点儿。”

江旭平举手投降:“哎哎哎怎么说话呢彦哥!咱们可都是正经人,小年轻多认识几个朋友怎么了?说正规点儿,咱们,这就是搞联谊。你不是刚恢复单身么?正好弟弟认识几个漂亮妹妹,没别的意思,就是介绍给你看看,看对眼了,咱就处一处,看不对眼,散了咱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您看成不?”

“成你大爷。”周光彦冷着脸,心里骂,江旭平这狗比,又不是不知道他快结婚了,处个屁的对象。

表演系的姑娘们被他俩逗笑,纷纷捂着嘴乐。

周光彦生得英俊非凡,皮相虽然薄情凌冽,可架不住眉眼五官都好看,一张脸棱角分明,又是个行走的衣架子,穿了身黑衬衫黑西裤,清冷中带着痞气,浑身上下还散发着某种失恋后特有的沧桑魅力。

这些小姑娘一个个都没忍住,偷偷拿眼瞧他。

她们学表演的艺术生,见惯了帅哥,对帅哥也有了一定免疫力,可像周光彦这么帅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平日里周光彦再高调,也只在圈子里高调,出了这个圈子,鲜有人知京圈还有位惹不起的小周爷。

他来包厢之前,江旭平特意交代过,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小周爷。女大学生们心里有了底,知道这位小周爷不是一般人物。

这会儿听江旭平说小周爷单身,大家心里,都有了那么点小心思,在他面前各种表现起来。

周光彦阅女无数,自然清楚她们那点心思。

跟沈令仪在一起之前,他还会逢场作戏浪一浪,可现在,不知怎么了,哪怕沈令仪已经成为过去式,他对别的女人也没有了兴致。

“周先生喜欢喝什么酒?”一个穿着白裙子,头发黑长直的姑娘柔声问道。

周光彦扭头看过去,目光先是停留在她那双鹿眼上,然后移下来,落到这身白色连衣裙上。

这姑娘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低头不作声。

周光彦目光又挪回她脸上。

这人长得不如沈令仪漂亮,眉眼和气质,倒是有那么一点相似。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又看,旁人都误会,他对这姑娘有意思。

江旭平悄声让周光彦旁边的姑娘跟孟雨薇换位置。

孟雨薇红着脸坐过来,周光彦挪开眼,盯着屏幕上播放的MV画面,淡淡开口:“没什么特别爱喝的,什么都喝点儿。”

江旭平给孟雨薇使了个眼色,孟雨薇意会,赶紧给他倒了杯洋酒。

“周先生请喝。”她递过酒杯,柔柔地说道。

周光彦没接这杯酒,他起身,往包厢外走。

江旭平又给孟雨薇递眼色,让她跟着出去。

孟雨薇迈着小碎步跟在周光彦身后,直到出了会所大门,走到一辆黑色迈巴赫前,周光彦才转过身来,淡漠地看着她。

“两千万买你肚子,给我生个孩子,愿意么?”他问。

孟雨薇惊得目瞪口呆。

“周先生,你在……你在开什么玩笑?”

“愿意么?”他追问。

孟雨薇攥紧双手,头几乎埋进胸口,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愿、愿意……”

男人没再说话。

她不敢抬头,忽然听见砰的一声,扭头一看,发现周光彦已经上了车。

他降下车窗,淡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面色比寒冬腊月还要冷:“你说为什么,有个姑娘,我愿意给她比两千万多很多的钱,她也不肯生孩子,因为我没法娶她。”

孟雨薇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她羞愤得红透了脸,尽管很不舒服,还是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想,她应该很爱你,也很想好好爱自己,所以不愿意做这个交易。”

周光彦笑了,启动车子,打开音响放大音量,一路轰鸣而去。

Suede在车里循环唱着那首老歌。

Everythin will flow.

去他妈的爱情,他想。

他把那枚公主方戒扔出窗外。

滚蛋吧,沈令仪。

那个时候的周光彦没有想过,很快,他又看见了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快九千字了!怎么不算大肥章呢!!!感谢在2023-06-29 22:32:40~2023-06-30 22:5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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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他没有资格恨。

周光彦又开始了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夜生活。

白天他拼命工作, 晚上就拼命喝。

不加班的时候,他就在各个会所里泡着。

身边陪着喝酒唱歌打牌的姑娘一茬接一茬换,那个孟雨薇再也没有来过。

熟悉他的哥们儿都觉得, 这位爷每天变着法子花钱享乐,然而心里压根就不快乐。

其实跟沈令仪在一起以前,周光彦过的也是这种生活。

但那时候的周光彦,不像现在这样郁郁寡欢。

那时候小周爷是真的没心没肺。

周光彦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十年前,二十一岁的周光彦的确没心没肺。十年后,三十一岁的周光彦,心早就给了沈令仪,没了沈令仪,他的心, 是真的没有了。

他拼命喝拼命玩儿, 却仿佛再也感受不到什么叫快乐。

不过他已经看开了。快乐本就是奢侈品,他学会了不再妄想。

有天晚上,周光彦在百利碰见宋临。

还是江旭平组的局。他们兄弟八个, 出国的出国, 出差的出差, 很久没聚那么齐了。

那晚难得大家都在京州,江旭平在群里吆喝, 谁都不许缺席, 谁缺席谁他妈孙子。

大家都来了。

周光彦和宋临挺长时间没见,碰面后,起初谁也没搭理谁。

以前因为沈令仪, 周光彦没少被宋临和他老婆骂。

任他俩怎么骂, 周光彦左耳进右耳出, 从没当回事儿过。

后来宋临就不怎么骂了。

一来他工作太忙,又要哄老婆孩子,没什么心思管别人;二来周光彦和沈令仪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大家早已见惯不惯,懒得再去多嘴。

以前周光彦宋临关系最铁,俩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干架,在学校兴风作浪,然后一起挨骂。

后来宋临跟沈小楼纠缠不清,没少被周光彦奚落:“宋临,你特么也就这点儿出息,为个女人一蹶不振,老子看不起你。”

再后来,风水轮流转,周光彦跟沈令仪纠缠不清,宋临出于对小姨子的疼爱,也出于报复私心,没少给他奚落回去:“周光彦,狗不是人,但你特么是真的狗,祸害人家十八岁小姑娘。”

周光彦脸皮厚,随便怎么骂,他该干啥干啥。

那晚江旭平见他俩这么疏离,故意坐得离对方老远,挨个劝,没用,以前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哥俩儿,现在狭路相逢只剩仇。

江旭平在他俩那碰了一鼻子灰,也来了气,关掉音乐,抄起话筒,举手示意大家安静。

“哎哎哎,都停会儿,我说两句啊。临哥,彦哥,咱至于么?至于搞得这么僵么?临哥,人彦哥都跟你小姨子分手了,你也就别横眉冷对了成么?咱彦哥渣是渣了点儿,可感情这种事,还不是你情我愿,令仪妹妹愿意跟他这么几年,说明咱彦哥还是很有魅力的。”

江旭平走到宋临跟前,把话筒递到他嘴边,开始耍宝调节气氛。

“临哥,你摸着良心说句实话,咱小周爷有魅力吗?”

宋临冷着脸:“他有个几把魅力。”

大家乐起来,不怀好意地看向周光彦。

江旭平又过去采访周光彦:“哎彦哥,对于咱临哥给你的评价,你有什么看法?”

周光彦冷笑:“他说得对,老子那里确实有魅力。”

旁人哄堂大笑。

周光彦觉得特没劲,起身要走,被江旭平拉住。

江旭平正想劝他,宋临走了过来,面无表情撂下一句“出来说”就出去了。

周光彦跟到外面,两人站在百利门口,宋临点了根烟,递给周光彦打火机。

周光彦也往嘴里塞根烟,用他的打火机点燃。

两人就这么站路边抽烟,默默抽到一半,周光彦先开了口。

“我跟沈令仪,这回是彻底玩完了。”一辆接一辆车从眼前驶过,路灯照下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始终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醉生梦死,一直没有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