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曌穿着姒晏清的衣服,躺在他怀里,眼上蒙着的白绫蹭歪了些,姒晏清伸手替她正了正:“糊涂了,光顾着抱你出来,忘了带药。等下进了集市,我先寻个医馆,让大夫给你瞧瞧眼睛,重新换药。”
殷曌“嗯”了一声,又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怎么不问问,”姒晏清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左不过浪迹天涯,我都随你去呗。”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姒晏清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我不会伤害你。你不用故意说这些好听的话哄我。”
伤口在长肉,痒得殷曌在他怀里东蹭蹭西蹭蹭,一听这话忽然不动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世子爷,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身手再好,若没我的旨意,东宫的侍卫能让你如入无人之境?若我真不愿意,你觉得你能抱着我踏出那寝殿半步?”
姒晏清哑了。
马车轱辘声碾过碎石路,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殷曌,天涯海角……你当真愿意随我去?”
怀里的人侧了侧头,脸颊蹭在他胸口:“傻子,我人都在这儿了。”
又是一阵沉默。
姒晏清再次开口:“殷曌,你爱我吗?”
殷曌没立刻答。
她伸出手,摸索着他的脸颊:“爱是什么?”
“爱是心疼,是给予,是舍得,是把所有都给你,也甘之如饴。”姒晏清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就像……就像陛下对秦将军那样。”
“你怎么就觉得,她们之间是爱情?”殷曌抬头,蒙着白绫的眼“望”着他。
“陛下给了秦将军此生唯一,秦将军踏平楚越后便交出兵权再不入朝堂。这般交付后背,生死相随,还不是爱么?”
“可她们……”殷曌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算了,夫妻间关起门来的事,谁又说得清,道得明呢?
她抽回手,语气淡了下去:“如果你以为的爱,是专一,是全心,是付出所有……那你也不爱我呀。”
“我如何不爱你了?!”
“每次你家里人欺负我,你哪次帮过我了?你说你心疼我,能为我付出一切。姒晏清,你心疼我什么了?你为我付出过什么了?”
“……意阑她……毕竟叫了我十八年大哥……”他声音艰涩。
“行了。”殷曌打断他,“她现在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你就算想动,也动不了了。”
“……你还是要杀了她,对吗?”
殷曌不说话了。
“皎皎,能不能……”他几乎是哀求着开口。
“我饿了。”殷曌冷冷打断,把头埋进他怀里,不再言语。
姒晏清僵了半晌,终是没再出声。
他掀起车帘一角,“临江阁”叁个大字映入眼帘。
他抱着她下车,迈进店门。
跑堂的小二迎上来:“欢迎光临‘临江阁’!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呀?”
“吃饭。”姒晏清回。
“好嘞!二位里边请——”
殷曌问道:“这附近……是不是有座‘白云寺’?”
“哎哟,对嘞!”小二一拍大腿,“您是说白云寺啊!那可是咱们这儿的宝刹,求平安,求姻缘,最是灵验不过!好多人天不亮就去了呢!”
殷曌转过头,“望”向姒晏清:“一会儿陪我上山吧。”
他应了声:
“……好。”
———
山路崎岖,姒晏清几次要蹲下背她,都被殷曌用手里的竹杖拦住了。
“我又不是腿废了。”她喘了口气,“不过眼瞎而已,脚还能走,自己走上去,才算心诚。”
她走得慢,偶尔踩空,也只是趔趄一下,便立刻站稳,
他便不再强求,只紧紧挨着她,一手环在她腰后,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任她一步一步,试探着往石阶上挪。
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子,身子一晃,他便立刻将她稳稳托住。
好不容易走到那朱红的山门前,殷曌额头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乱了。
山风穿过松涛,带来一阵清越的铜铃声。
这声音,让她想起那日老主持的话语:“贪如烈火,能焚功德之林;嗔若罡风,可卷菩提之树。贪嗔痴为叁毒,如业火焚身,施主若不回头,终会被欲望反噬……”
她松开姒晏清的手,双手合十,低低吟诵出那四句偈语: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念罢,她久久未动,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这梵音与香火气中。
寺门“吱呀”一声洞开,苍老的身影出现在殷曌和姒晏清二人身前,老和尚双手合十:“施主,许久不见。”
殷曌蒙着眼,笑道:“大师,我算是……再也见不到你啰。”
老和尚闻言,一声长笑:“能见,便是不见;不见,便是能见。施主既已悟了,又何必执着于这双眼。”
又侧身,虚虚引着两人进寺庙:
“既来了,便是缘。老衲已备好斋饭,二位请随我来。”
晚膳清简,一盏油灯摇曳。
饭后,老和尚看向姒晏清:“将军一身煞气,却藏菩萨心肠。天色已晚,且去偏殿焚香沐浴,涤荡尘虑吧。”
待姒晏清脚步声远去,老和尚目光落在殷曌覆眼的白绫上,开口,“施主这‘诱敌深入,使其接不归’的手段,凌厉依旧。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殷曌喝茶的手一顿,脑海骤然闪过昔日对弈的画面——
那时她执黑子,落子如飞:“既已落子,便当有落子的姿态。犹豫不决,不如不落。况且这棋局之上,有些子,从落下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要被舍弃的。”
而今,她微微仰头,朝着老和尚声音的方向,叹了口气:“如果那注定要被舍弃的‘子’是我……那弃了,便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