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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到院中,沉靖和挥挥手,她带来的人整齐划一地掀开了摆在院中的数十个木箱,霎时间珠光宝气炫了梁茵的眼。

“唷,出了不少血呢。”梁茵感慨了一声,倒也不曾拒绝,这叫沉靖和松了口气。

箱子又盖上了,梁茵眨了眨眼,把方才的炫彩从眼睛里赶出去,转过头同沉靖和道:“凯之,公务办完了,总能同我叙旧了罢?今日便在我这里用膳可好?来人,备席!”不待沉靖和拒绝,她一把抓住沉靖和的手腕,拉着她往屋里去,沉靖和本想推脱,梁茵的眼扫过来,虽仍是带笑,声音却冷了一瞬,“这点脸面总不会不给我罢?”

“不敢……”

“好了好了,不要这般拘着。”梁茵强拉她入座,宴席还在整治,几道小菜与好酒是先送上来了的。梁茵没有留人伺候,亲自给沉靖和倒酒,“脱了这身官衣你我哪有谁高谁低呢?当年挤一个铺上的时候你沉凯之可没有这么客气过。”

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到了这个年岁能遇上一个可以说起当年的旧友也是缘分,梁茵是真心欢喜。沉靖和看她这副模样心中防备也略松了些,仰头饮下了梁茵倒给她的那盏酒。

“这就对了。”梁茵给她续上酒水,与她碰了碰杯盏,也饮下了自己那盏酒,“一转眼你我也是叁十有五了,少时的同袍四散天涯,竟也少有碰面的机会,今日能再与凯之饮一回酒,这一趟我也不算白走了。”

沉靖和不接话,只一盏一盏地饮酒。梁茵便也不急,就着逐一送上来的佳肴与她饮酒,只说当年。

她们那一队千牛卫是专为陛下备下的伴当,因此都与陛下年岁相当,出身也格外高,几乎是一水的武勋世家子侄,唯有梁茵与沉靖和不是。梁茵便不提了,她那样的出身给这帮天之骄子做随侍都不配,自然不受待见。

而沉靖和又不一样,她父亲科举出身入翰林进中书迁转各州刺史,而后以清吏能吏之名回京坐上工部尚书位,一坐又是七年。她们家是正儿八经诗书传家,她姑祖母、她父亲、她阿姊,连着叁代科举得中,以一门叁进士而闻名。这样的人家,全家都是从文的,唯有最小的一个她生来读不进书,只生了一身蛮力,父母想尽了办法,最后不得不认命,叹着气给小女儿想些旁的办法。那一年她父亲走了些门路,将她塞进了那一批的千牛卫武学。

她两个初时与其他同袍是合不来的,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她们,铺上的位置也是最边角的,挤到角落里的两个人夜里推来打去,自然也互相看不上眼。

沉靖和好歹也是官宦出身,勋贵出身的少年们向来不喜欢同奸诈的文官种子打交道,不过有了梁茵这么个更书生气更低贱的在,便又显得沉靖和也能算上半个自己人了。半大的少年人最是无法无天,好在还有军法压在头上,再怎么也是一个锅里搅食的伙伴,不过使些小绊子倒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

可梁茵够狠,与沉靖和不同,她是真靠不要命的一身狠劲出的头,不要命地练,不要命地打,她好像无所畏惧,疼痛、流血、疲惫、痛苦,没有什么能磨掉她身上那股子气,她狠得让所有人退让,疯得让所有人敬畏。她极快地褪去了那点子书生气,蜕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武人,她同每一个看不起她的人打过架,打的时候打红了眼,互相打破头,恨不能要了对方的命,挨罚的时候却也是不死不休的两个人一同熬,再过上一些时日便是不打不相识了。骄傲的武勋子弟学不会低头,却晓得什么叫心服口服。梁茵是这样成为他们可以生死相托的同袍的。

沉靖和那时候是个谨小的性子,她自小听了太多的嘲笑与叹息,她在沉家从来是直不起腰抬不起头的。因着有一个梁茵融了进来,再融进来一个沉靖和便不是什么难事了。操练完了回来一身臭汗七扭八歪躺到铺上的时候,没有侯府世子、尚书幼女、卑贱草民,她们都不过是千牛卫一个普通的兵士。沉靖和不敢抬起来的头,是姊妹们一次一次拍打着她的脊背提点着她抬起来的,是一次一次与姊妹们联手拿下的胜利与嘉奖拱起来的,她们是最好的一伙。

那样干净纯粹的年少时光,难道沉靖和便真的不曾怀念过么?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这样的情谊是能够相守相望一辈子的,那时候她们都不晓得人这一生最干净的时候其实不过那几年。

沉靖和恨啊。这些年她从不敢回望那些年,当年有多么意气风发,后来便有多么龌龊污浊,回头望去她已看不清自己是什么模样,可每每回头,梁茵又总在那里,躲不开绕不过忘不了。她恨梁茵。

她们都不曾提离开千牛卫之后的那些年,只说少年时闹过的笑话做过的蠢事,敲着酒盏唱得胜时的歌。直到酒淹没了神志,恍惚了眼前的影。

沉靖和笑着笑着落下泪来,她如何不想念啊。

梁茵拍了拍她的肩背,叹了口气。沉凯之是什么样的人,梁茵怎会不知道。沉凯之多喝上几杯酒便会直言不讳,她嘴是严的,醉得死了也不会说不该说的,可只要能说的她一开口必会得罪人,她们每一个都被酒后的沉凯之戳中过,梁茵自然记得清楚。她这样赤忱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也是不会变的。

如她所想,沉靖和醉后便似换了一个人,睁开冷厉的一双眼看向梁茵,嘲弄道:“哈,四散天涯,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一伙十个人,半数都在京中,为何都不与你往来,你自己不晓得么?”

梁茵垂下眼,掩住了刹那的酸涩,低声应道:“晓得。”

“梁茵啊梁茵,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么?”沉靖和的话含糊不清,却如利刃戳心。

往事历历在目,她梁茵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有今日是她咎由自取,她都晓得。沉靖和的话好似在与四壁的碰撞里生出了回响,层层迭迭的,是魏宁的质问,是母亲的质问,是陛下的质问,是无数曾经与她并肩又离她而去的人,他们在质问她,在审讯她,在凌迟她。

她闭上眼,咽下苦涩,沉声答道:“不曾。”她在回答沉靖和,却也是在回答那后头所有的人。

“哈,哈,不曾,不曾!”沉靖和大笑,又是嘲讽又是哽咽,“那你可曾后悔?”

梁茵睁开眼,坚定地回她:“不悔。”路是她选的,再回头千百次她仍会那样选,她就是那样的人,像她那样的人在那个时候只会那样选,而走过的路是永远无法真正回头的。

沉靖和闻言却大怒,忽地站起来伸手揪住了梁茵的衣襟,几乎要将梁茵拎起来。她生来力大,梁茵挣了两下自知无用,便任她这般揪住自己。沉靖和拎着她拉近自己,逼着她与自己对视,她要看着梁茵的眼看看她是不是说的真话。她冷笑着,咬着牙克制着不要掐死梁茵,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不悔?你不悔?”

梁茵看着她,看着她赤红着含着泪的眼,郑重地回答她:“不悔。”

“哈!”沉靖和大笑着松开她,将她掷回到凳上,她仿佛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撑着桌案疯了一般地笑,直到笑够了,她停下来,转头怒视梁茵,“你凭什么不悔,你凭什么?梁茵!梁茵!”

她站在那里,似哭似笑,面目因痛苦而扭曲,一声一声地唤着梁茵的名,声音里好似涌出血泪来。

“梁茵!梁茵!我们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我们又是与什么样冷心冷肺的兽做了姊妹啊……”

“梁茵……你晓得我有多恨你么?”

“是你亲手抄了我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