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界限(1 / 2)

你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看向床边,被床头灯刺得眯了眯眼。发着烧的眼眶滚烫,视线没能完全聚焦已经感受到喉咙的干咳了。下意识喊了声Keegan。,坐在床边的人纹丝不动,你揉揉眼睛坐起身才发现床边的Keegan早就换成了一脸严肃的Zimo。

……

你一脸囧。

认错人了。

Zimo坐在床铺边的地板上,背挺得很直。昏黄灯光打在侧脸,他环胸坐着,视线落在迭放整齐的被角上,听到你的声音,那双黑亮的眼睛转过来,眼底压着沉沉夜色。

……晚上好Zimo哥。你试图挽尊。

又认错人了?他靠过来,温凉的手心覆上你的额头,停留两三秒后撤开。

还有点热度。头还晕吗?

你下意识摇摇头,可脑袋刚一晃,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你赶紧又点头,声音沙沙哑哑:…还有一点头晕。

抿了下有点起皮的嘴唇,你小心翼翼:我有点口渴Zimo。

Zimo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矮桌前拧开保温壶的盖子,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烫水,又兑上常温的矿泉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随即折返回来,单膝跪在铺垫上,递近水杯。

喏。再坐起来点,小心呛着。

你点点头,撑着软绵绵的身体往后挪了挪,贴上冰凉的墙壁——唉,这榻榻米没床头,简直是给苦行僧睡的。

Zimo虚虚托在水杯底座下方:慢点儿。别呛着了。

他可真会照顾人,莫非家里有弟弟妹妹?你想。

杯子离了唇,被搁在地板上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捞出一旁水盆里浸满凉水的毛巾,拧出水分。水滴啪嗒啪嗒砸回盆里。他把毛巾折好,平整地铺覆在你额头上。

几点了?你哑着嗓子问。

凌晨快三点了。

Zimo在裤子上揩了揩水渍,盘腿坐定。

我大半夜眼睛都不敢闭上,你倒好。

一睁眼,就要找别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他手肘支在膝盖上打量你。

他们一个比一个神出鬼没,有时连个脸都不露。你不怕?

他语气里带上一种故弄玄虚的阴森。

你打了个哈欠,意识还有些混沌。

刚开始怕……后面发现他们是活的可以沟通的就不怕了。你揉眼睛。如果恐怖片里都是可以沟通的帅气男鬼,而不是一言不发就飞天索命的可怕魔鬼,你一定能通宵连看好几部。

跟着他们混了几天,连魂都落在那儿了?

我魂这不是在嘛。你懒洋洋搭腔Zimo。

……

他被你噎住,偏头揉了把凌乱的短发。借着灯光你看到他眼下熬夜后的浅淡青黑,原本明朗好脾气的眉宇间,此刻拢聚着一层化不开的闷火——都给Zimo哥熬出眼袋了。

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记挂……

啊呀,眼睛好痛!刚才揉眼睛那一下,睫毛不知怎么钻进去了,像根细小的刺扎在眼球上,眨眼间带起刺痛。你叫起来,睫毛掉眼睛里了Zimo哥!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别动!别去揉了。

Zimo去扯来张纸巾,坐上床沿,一手按住你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开你的眼皮,捏着纸巾角把那根睫毛小心地黏下来。

还难受吗?他松开扒拉你眼皮的手。

嗯。你睁大眼睛眨了几下,干干涩涩的,我感觉眼球被扎破了,它攻击了我的眼球。

你这都什么形容词……Zimo叹了口气,再次凑过来扒开你的眼皮,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别动啊,眼睛别眨——我给你吹吹。

他离得极近,轻轻吹了几下,吹出一股清冽的薄荷味。他估计吃了薄荷糖提神。你难受得挤眉弄眼,直到他松开手,你使劲眨了几下,生理性泪水涌出来将异物感冲刷干净,眼睛终于舒服多了。

谢谢Zimo哥。你长长呼出一口气,颇觉Zimo碰上你就像个撞鬼的冤大头。

跟我瞎客气。

昏黄灯光如同融化的蜂蜜在和室里静静铺陈,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木香。

你吸吸鼻子重新躺下。Zimo弯下腰,仔细地帮你在两侧掖紧被角。

做完这些,他在你床头旁靠着矮桌席地而坐。

再睡会儿。还在发烧就别说话了,免得又叫错名儿,惹我心烦。

你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侧过身子望着他的侧脸瞧。

正宗的Chinese帅小伙。

他由着你看了几秒,转过头来和你对上目光:干嘛。睡不着?

睡不着。看会儿帅哥。你往床边——他那个方向靠了靠,脸颊肉挤在枕头上。

你像分享小秘密一样和他说话:我猜你们是轮班制?第一班是Keegan,然后你是……第二班?Ghost给你们排班了。

Zimo看着眼前那张挤在枕头边的小脸,眼底盘踞的那点郁气散去。

他屈指轻轻敲了下你的脑门。

嗯!你往后躲。

瞎猜什么。

他将手收回,撑着膝盖,长腿往前伸展,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你当这是巡逻站岗,还排表打卡?这帮洋人倒是想安排我。也得看我乐不乐意听。

哦豁,Zimo哥这么威武霸气的吗。

那个美国佬在这儿赖了个把钟头。他撇了下嘴,语气里是明显的嫌弃,我看他那张脸闷得跟要下雷阵雨似的,怕他憋出病。让他守完第一个钟头,我就把他赶出去了。

说着,他伸手过来试了试你额头毛巾的温度,皱着眉将其揭下。

要不是你烧起来了,谁愿意跟他们在一块熬大鹰。

知道啦,多谢王哥。

毛巾浸入水盆再被捞起。水珠从他的指缝哗啦啦流下,他抖开毛巾时叹了口气。凉意被平平整整地覆回你额头。

你在异国他乡病倒了……我不守着,指望那群连中文都说不利索的家伙吗?他絮叨,别哪回你渴了想喝水,他们端杯伏特加就进来给你降温了。

说了一大堆,他似乎觉得有些口干,转身拎过那个保温壶,倒满纸杯,两口喝完。

你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提醒:Zimo哥经常吃烫的东西对肠胃真不好,会得胃癌的。

Zimo这个坏习惯。

中国男人闻言瞥向你,清明爽朗的五官因着连日的警惕和担忧,透出几分罕见的锐利。那份锐利在接触你的目光时,迅速软化成了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重新盘腿坐好,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你,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深思的模样。

你被看得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Zimo注视你惺忪的水眸,无声地笑了下。

你倒是招人……

极轻的话语融化在微醺的夜色中。

你回神,学着他之前阴阳怪气的语气开口:你以为你是什么万人迷~把他当时的口吻和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他被你逗笑。

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

……

眼前一黑,他伸手遮住你的眼睛。

闭眼。睡觉。

我睡不着了,汗出得难受。我要被捂出高烧了。你不安分地在厚实的铺盖卷里挣动了一下,把闷出一身汗的被子撑开一点缝隙。

知足吧你。Zimo撒开手,好笑地看你,想我当年刚出任务,遇上发烧全靠自身免疫系统。

你眼睛一亮,颇有些兴奋地看向他。

第一次听Zimo提起他过去的任务诶!说起来之前伯尔尼你还跟他阴差阳错配合过一次,虽然那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

发烧全靠自己吗?Zimo哥你们出任务不是都有队友的嘛。你想到141,不由得好奇起Zimo。

有时候队友比敌人还麻烦。Zimo调整坐姿,屈起一条腿。大家都是拿钱办事或者听命行事,谁有空给你当保姆。再说了……

他仰头回忆着,语气悠远起来:你在外面,哪怕是合法掩护身份,生了病去医院也得小心翼翼。想起什么似的,他眉头皱了下,有回在德国,嗯大概是……慕尼黑周边的一个小镇吧。大雪天,潜伏任务,要在目标常去的一家酒馆外蹲守。我蹲了几天给冻出急性肺炎了。

你放轻呼吸。

很漂亮的小镇子,屋顶全是积雪,街上平时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遇到了也一个个高冷得一批,大眼瞪小眼的,平时见面也就是点头。

他扯开点领口透气。

结果呢,我那天实在顶不住,去药房买了点阿司匹林。当时掩护身份是个留学生。就这么一小段路,我敢保证,起码有十双眼睛在窗帘缝后面盯着我。

你想象了一下。

好恐怖。

对啊,跟鬼片一样。他好笑地看你,前脚刚回屋,后脚房东太太就跑过来敲门,送了一碗不知道什么鬼东西熬的蔬菜汤。一边关心一边视奸屋里,就差没翻我垃圾桶看有没有可疑物品了。

你听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抱怨,忍不住笑:好八卦啊…听前面你说的见面点个头,还以为德国人都很严谨不苟言笑呢。

严谨在怎么有效率地扒别人的八卦上了呗。Zimo拿过床头木几上锡纸巧克力,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目光落在旁边那本陈旧的西班牙诗集上,停顿了片刻。

…所以啊,你现在这待遇。

他转头看向你红扑扑的脸颊,几个全副武装的杀神,还有我,在这给你当护工。放眼全世界你也是独一份了。等你这病好了,能吹一辈子。总统待遇。他笑起来。

你被他口中的039;总统待遇039;逗得傻乐,头晕和热度带来的些许烦躁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肯定很快就好了,你们这么紧张我都不好意思了。

Zimo心情好的时候说话真好听。

见你这么喜欢听,他又顺势多讲了些。

还有一次发热。那时我在南美某个沿海小镇出任务,正赶上当地疟疾流感爆发,一下烧到了四十度。小破地方没有诊所,当地的土医生拿来一瓶不知道什么东西榨出来的绿汁,苦得要死,喝完直接把你往挂在树缝里的吊床上一扔——底下就是成群的蚊虫和湿泥。

你倒吸一口凉气。

这听着一点不像治病救人……那你后来怎么退的烧啊Zimo哥。

怎么退的?Zimo转过头来,黑眸清清亮亮。他扬起一个欠欠的笑容,颇有些自得,硬扛呗。灌了两大壶矿泉水,吊床上躺一夜。第二天早上雨一停,太阳升起来把树林晒得跟蒸笼一样,汗一出,人也就活过来了。

眉飞色舞的Zimo哥。

你在被窝里拱了拱,伸手给他比大拇指。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福之人就在我眼前。

会云多云,小姐姐。他握住你的大拇指,连手带胳膊给你轻轻塞回被窝。

你望着他那张带着朝气凌厉却又沉淀了些许风霜的面庞,突生起一股强烈好奇。

特工,特种兵。这个对普通人来说只存在于谍战电影和传奇小说里的职业,在他的口中,似乎有着全然不同的底色。

Zimo哥,你这几年是不是经常在各种高级会所、黄沙荒漠里穿梭?你眯眼猜测。

被电影荼毒的可怜少女呦…他故作叹息地摇摇头,然后笑起来,双手环胸。怎么可能。大部分时间都是柴米油盐。

啊?你失落。

啊什么,他满眼促狭,就拿中东有些地区来说,去之前以为全是黄沙和豪车,去了才发现,那边的平民巴扎里,卖得最好的居然是中国产的风油精和花露水。我有次在当地一个老乡开的餐馆里躲风头,老乡给我端来盘手抓饭,满满的椰枣和羊肉,甜咸混搭,第一口吃得我怀疑人生,吃久了居然还觉得挺香。【此处的039;巴扎039;为039;集市039;的意思】

听着好香,有机会我也想尝尝!

再就是东欧的一些老城。大雪封路的时候,当地老百姓会窝在酒馆里喝热红酒或者伏特加,围着比我年纪还大的铸铁炉子烤面包。跟他们聊聊足球或者打猎,他们能拉着你喝一整个晚上——我实在受不了,直接给喝吐了。

还有些非洲的沿海村落,海非常蓝。

当地的小孩打赤脚在沙滩上踢足球,能从早踢到晚。他们见着亚洲面孔,会跑过来说039;你好039;,这时候我就会给他们买些吃的。

Zimo不急不缓地为你勾勒那些远方的异域图景。

你一眨不眨地看他。

哦,回到开头。说说德国人。当时我住的那条街,邻居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大妈,叫赫尔加。每天早上准时八点出来扫院子,看见我就礼貌地点点头,一句话都不多说。可是一旦我带了什么陌生人回去——哪怕只是个送外卖的,不出十分钟,街头那家面包店的老板娘就能知道我中午吃的是香肠还是猪肘子。

话说到这儿,Zimo起身倒了杯热水,吹了吹蒸腾的热气,走过来递到你唇边。

没有很烫,直接对嘴喝吧。他看着你喝下两口,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我刚才喝的时候也这个温度。不烫。

其实挺烫的,但Zimo哥讲到兴头上还是不要下他面子了。

等你小口小口艰难喝完,他把空杯放回木几:赫尔加扫地的时候,我每天丢什么垃圾,几点出门,几点睡觉,她门清。有天晚上我拉肚子跑了几趟厕所,第二天一早她就送来一盒胃药。真·现实版039;窃听风云039;,有个风吹草动整个镇子都知道。

你被逗笑:听起来没有什么大危险!

那是因为好玩的部分我都给你说了啊。Zimo笑起来,至于不好玩的部分——那是王志强需要处理的事,你只需要好好睡觉,听听故事就行。

他收敛起笑意,仔细打量着你的神色。

话说回来…在瑞士的时候有没有被欺负?在街上被,歧视之类的。我教你怎么应对。

嗯?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我那时候都没怎么出门……

你回忆仅有的两次出门采购,苏黎世的人好像都还挺友善的。也有可能我每次出门都跟141一块儿,他们凶神恶煞的别人不敢造次。

Zimo原本严肃的神情瞬间破功。

也是,你说的有道理。没有就好。那四个……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有些古怪,那四个毕竟是白人。在他们眼里,很多事儿其实不叫事儿,或者说他们根本意识不到。但你跟他们不一样。

Zimo哥你遇到过吗?

……

歧视啊?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语气淡下来,出门在外,这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Zimo哥也碰到过?还以为这个世界中国这么强盛,国人在外不会被欺负了……也许在文化输出和国民素质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曲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

出国的第一年,任务空档期。我在巴黎。那天休息,我穿得很随便,一件黑羽绒服,一条牛仔裤。当时想去一家挺有名的餐厅吃顿好的放松一下。我进了餐厅,找了个靠窗的空位置坐下。

Zimo看向窗外。

大概等了十分钟吧,没人理我。周围客人都吃上了,我招手叫过一个服务员,你猜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你问。

Zimo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一副傲慢的口吻,带着法语口音讲了句英语:This table is reserved.

他摊开手:039;这桌被预订了039;。然后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了。当时整个餐厅至少还有四五张空桌,我换到另一张刚坐下,又来个服务员说那里也被预订了,直接指着门示意我出去。我就这么被他们赶了出去。

这针对也太明晃晃了。

……

Zimo察觉到你的情绪,摸了摸你的脑袋。

后来我去便利店买水。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是个白人女孩。收银员对她笑得很灿烂,Bonjour、Merci说得叫一个溜。到我这儿,脸直接拉下来了。她把我要买的水推回来,指着旁边的一块牌子。那牌子上用法语写着039;仅收现金039;。找零的时候,硬币039;啪039;扔在柜台上,直接滚到地上了。

你皱眉:他们只欺负中国人?

不。他们欺负所有亚洲面孔。

Zimo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摩挲了一下指尖,奥地利这块尤其严重。去年的情报任务,我在维也纳火车站等车。身边有几个十七八岁的本地小年轻在那儿抽烟聊天。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发出一些奇怪的笑声。我没搭理他们。这种挑衅很常见。直到其中一个直接走到我面前大声喊039;Ching Chong039;。他还在笑,觉得自己特别幽默。

Zimo呼出一口气。

我能怎么办?也不能欺负小孩儿吧?

这种时候,语言是苍白无力的。他们不是不了解你,是不愿意了解,更不愿意尊重。

你安静注视他。

他往后仰靠在墙上。

要是个普通游客,遇到这事可能也就忍气吞声,或者上网发帖控诉一下。不过出来玩一般也碰不上。他侧过头看你,日后你一个人出国了,遇到不怀好意的,能躲就躲,实在躲不掉,先跑为敬。跑不掉再想别的办法。

他帮你拉了拉薄毯,重新换回轻松散漫的模样:表情这么严肃?也有搞笑的时候,听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