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 / 2)

死里逃生后,刘肥深知自己如今身处长安,生命完全掌握在吕雉手中,整日惴惴不安,这时有齐国内史献上一策,道太后最疼爱的便是陛下和鲁元公主,如今齐王您拥有七十多座城池,而鲁元公主的食邑只有寥寥数城,若齐王您能主动献出一个郡,作为公主的汤沐邑,太后必定大喜,也就能放过您了。

刘肥听后觉得此计甚好,很快上书吕雉,甚至还主动加了码,表示愿意献出齐国之内赋税远高于普通县邑的城阳郡,给鲁元公主作为汤沐邑,并请求尊立自己的妹妹鲁元公主为“齐国王太后”,即“尊妹为母”。

吕雉见他如此乖巧地做小伏低,果然大喜过望,很快放他安全返回了齐国。

而随着刘盈的精神崩溃,他开始纵情声色,不理朝政,加之萧何去世,曹参接任了他的相国之位,大汉朝的权柄被吕雉逐步收拢在了手中。

为巩固权力,亲上加亲,这才有了惠帝三年时,刘盈迎立了鲁元公主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外甥女张嫣为皇后,而这年的张嫣,才不过十岁。

近几年从长安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严重,薄青窈每每听完都是一脸沉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吕雉还没有将目光放到代国这里,她们还有喘息的机会。

又是一年寒冬,晋阳的冬雪较往年更绵密了些,鹅毛大雪落了整宿,将代王宫的飞檐覆上一层素白,檐角冰凌垂落,映着清寒天光。

有了这几年的准备和总结,代国上下都有了应对冰雪的经验,再没有从前那般严重的雪灾出现。

年后,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街巷间还飘着酒肉余香,刘恒却已带着人马出了城,直奔清徐马峪一带。

那里草甸丰茂,坡缓土沃,是代国天然的牧马之地。

少年刘恒一身劲装,玄色短打束得腰杆笔直,褪去了稚子青涩,眉宇间更显沉稳英气,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清亮,还藏着少年人的锐气。

代国北邻匈奴,作为大汉北疆的藩屏,抵御匈奴南下是重中之重,虽近年来汉匈关系趋于稳定,但代国作为边境国,决不能因此有半分懈怠。

而在对匈奴的战争中,战马就是支撑边防的核心战略物资。

刘恒从前只是坐在宫里听着下面人的汇报,总有遗漏和了解不到的地方,今年趁着开春农闲之际,他决定亲自前往清徐马峪,一来体察边地百姓的生计疾苦,夯实代国根基,二来实地考察当地马场,摸清战马饲养、繁育与训练的实情,为日后整饬边防、储备战力做好铺垫。

抵达清徐马峪后,一行人稍作休整,便往马场而去。

刘恒他们在马场外翻身下马,牵上自己的马匹走着,张武落后一步跟上,身后还跟着数十名轻甲卫士,缰绳松垂,任由战马在初萌的青草间低头啃食。

远远望去,成片的草场连绵起伏,上面散落着数百匹骏马,有的低头啃食青草,有的扬蹄嘶鸣,还有牧人牵着马驹,在草场上来回走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马粪的混合气息。

刘恒示意侍从们原地等待,自己上前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牧人给这些马匹梳理鬃毛、喂食草料。

片刻后,他对着一位正牵着马匹训练的中年牧人,礼貌问询:“这位大哥,打扰了,我瞧你驯马技艺娴熟,想来对此处的马匹十分了解,可否向你请教几句?”

那中年牧人闻言转过身来,将刘恒上下打量了一番,只当是城里来的富贵公子,专程来马峪买良驹的,脸上顿时露出热情的笑容:“郎君客气了,谈不上请教,这些都是代地最好的马,温顺有力,无论是骑乘还是拉车,都是上佳的,郎君若是想买马,我给你好好介绍介绍!”

说着便拉过身旁一匹健壮的枣红色马匹,指着它的四肢与鬃毛,一一说道:“郎君你看这匹马,身形矫健,耐力十足,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品相也是这马场里数一数二的。”

刘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匹马上,没有接话,反而笑着问道:“大哥,我想问几句实在的,这匹马若是用于战场,冲锋陷阵时的爆发如何?要是长途奔袭,多久能恢复体力?能耐得住雁门关外的严寒气候吗?”

他的问题句句切中要害,全是战场上马匹的实用考量,大多都是从薄昭和朝中一些上过战场的大臣那里学到的。

只可惜,他还不能亲自上战场,没有亲身体验,到底是隔了一层,触碰不到要害。

那牧人还没开口,身旁的枣红色马匹却像是对刘恒很感兴趣,垂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眼神温顺灵动。

刘恒有些意外,脸上露出一个欢喜的笑来,抬手轻轻抚摸着马匹的脖颈,动作温柔。

那牧人有些愣神,寻常富贵公子买马只看品相与温顺与否,从未有人问过这么多有关战场的问题,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疑虑,脸上的热情淡了下去,眼神渐渐变得警惕起来。

牧人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看向刘恒的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审视,暗暗猜测:这人问的都是军中之事,莫不是匈奴人的探子?

就在牧人神色警惕、欲言又止之际,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张武快步上前,表明了刘恒的身份。

牧人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双膝一弯,就要跪地叩拜:“草民不知是代王驾到,死罪死罪!”

刘恒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责备:“大哥不必多礼,寡人微服前来,本就不想惊动众人,你不知情,何罪之有?”

他扶着牧人站直,又放缓语气,继续问道:“方才寡人问的问题,还请大哥如实告知,寡人今日前来,就是想摸清咱们马场马匹的实情,以便更好地培育良驹,抵御匈奴。”

牧人见刘恒态度温和,没有半分君王的架子,顷刻间满心都是敬畏与感激,连忙躬身回话:“回代王,这些马匹的耐力虽足,但爆发力确实不如匈奴的漠北良驹,长途奔袭后,需得休息一日才能恢复体力,若是到了漠北严寒天气,马匹虽能驰骋,却远不及匈奴战马耐寒。”

刘恒点点头,又问:“马场里的马匹平日里是否容易染病?染病后可有应对之法?”

牧人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儿的马匹偶尔会得咳喘、脱毛之症,但因着不懂医治,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匹病死,有时候病马还会传染一大片,一闹病的损失就可大了。”

刘恒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将牧人所说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还让侍从取出随身携带的木简和笔墨,将马匹的各项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叮嘱道:“回去后,将这些记录交给医署的人,让他们看看是否有马匹疫病的防治之法。”

待考察完马场的情况,夕阳已西斜,染红了半边天空,黄昏的余晖洒在草场上,给骏马与草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晚风也渐渐褪去了凛冽,多了几分柔和。

方才与刘恒交谈的中年牧人见日头渐晚,又感念代王的温和亲民,连忙上前,语气诚恳又恭敬:“代王,如今已是黄昏,山路难行,不如就在草民们的住处歇脚,草民们今日刚猎杀了野兔,烤上几串烤肉,温上一壶烈酒,也好让代王尝尝咱们马峪的家常味道。”

一旁的几位牧人也纷纷附和,热情地邀请刘恒留下,脸上满是真切的善意。

刘恒看着牧人们淳朴的笑脸,心中暖意涌动,没有拒绝:“既然各位盛情相邀,那寡人便叨扰了。”

牧人们见状,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忙碌起来。

不多时,烤肉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滋滋作响的油脂滴在火上,溅起细碎的火星,烈酒的醇香也混杂着肉香,沁人心脾。

刘恒解下佩剑,与牧人们围坐在篝火旁,一同伸手拿取烤得焦香的肉串,又接过牧人递来的烈酒,仰头饮下一口。

这里的酒比宫中的辛辣数倍,灼烧着喉咙,却也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刘恒是会喝酒的,但素来克制,极少饮酒,今日这般畅饮,不多时便被烈酒熏得脸颊泛红,眼神也添了几分朦胧的醉意。

篝火噼啪作响,牧人们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说着牧马的趣事、边地的见闻,偶尔还会唱几句代地的民谣,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旷的草场上,代国来的兵士们也与他们相谈甚欢,亲如一家。

刘恒听着身旁的欢声笑语,看着眼前袅袅的烟火气息,将喝了一半的酒壶抱在怀中,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目光飘向悠远的天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代宫的阿母。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想着若是此时此刻,阿母也能在这儿就好了。

这马峪的民风淳朴,草场辽阔,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蓝天,阿母一定也会喜欢的。

刘恒仰头喝下一口烈酒,学着牧人们的样子,用袖子擦了擦唇边的酒渍。

晚风拂过,吹动他的锦袍下摆,也吹醒了几分醉意。

刘恒抬手抚摸着身旁温顺吃草的战马,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

他要好好治理代国,培育良驹,抵御匈奴,这不仅是为了守护这方土地的百姓,更是为了能让阿母将来更加安稳舒心,能兑现今日心中的诺言,带她来看一看这里的大好风光。

*

代宫之中。

暖阁内熏着淡淡的兰芷香,魏云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针线,语气里满是无奈:“…… 昨儿天不亮就走了,说是又往长安去,问他去做什么,依旧是含糊说有要事,神神秘秘的,半句话也不肯多言。”

魏云正在抱怨的人便是薄昭。

自他从军中归来后,便入朝当了值,可每每一有休假,他便马不停蹄地往长安跑,没人知道他是去做什么,薄青窈她们也问不出来。

次数多了也忍不住想,这长安到底有谁在?

薄青窈手中捧着一卷书,闻言只得轻轻一叹:“阿昭年岁渐长,自有他的思量。”

薄昭和刘恒一走,她们母女俩倒有点孤寡老人的感觉了,尽管薄青窈从没这么想过,但架不住魏云常常念叨。

“什么思量!” 魏云放下针线,“我还不知道他?使劲浑身解数瞒着、藏着,必然是去长安玩乐了,怕我们知道了骂他,你说说这么大的人了,真是不让阿母省心。”

她绣了几针,又放下:“若他此去,是去见哪家的姑娘,那阿母我定然敲锣打鼓欢送他,还要备上厚厚的盘缠,让他路上尽管用!可如今他整日行踪不定,叫人悬着心,我是真管不了了!”

薄青窈一如既往地劝了她几句,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薄昭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有分寸的。

魏云抬眼见女儿唇角噙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阿窈,你也别笑,恒儿如今看着乖巧听话,可终究是要长大的,等他再大些,有了自己的心思,再有了心仪的女子,怕是也这般,叫你这个母后操不完的心。”

总之就是,儿大不由娘。

薄青窈想着那场面,心头微暖,又觉无奈,正要开口劝慰,殿外忽然传来宫人急促却恭敬的通传:

“太后,长安的使臣到了,还送来了吕太后和陛下所赐下的五名良家子,现人已在宫门外候着,如今殿下不在宫中,还请您示下!”

薄青窈猛地一怔。

吕雉赐下的良家子?

薄青窈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放下书卷:“知道了,我即刻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