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 / 2)

独占春闺 岑清宴 2646 字 8小时前

“所求为何?”

“我家主人惜才,本不欲为难你!只你再二再三凑无关热闹,不自量力。今日,你若歃血起誓,就此退出仕途,我家主人仍愿留你一条性命,但若你执意作对……”

匪首冷笑,“这长安,你也是回不去了!”

一瞬死寂。

裴序漠然拔了剑。

桑妩看见那双薄唇微动,吐出两字。

他说:“找死。”

话音落下,岸后冒出十数佩刀捕手严阵包围住画舫。

原来便在刚刚裴序与匪首交涉的时候,便吩咐他们另抄小道绕到对岸,切断画舫的后路。

他一介文人,岂会自不量力,单刀赴会?

匪首骂了一句,喝道:“不识好歹!”

又笑:“那我便先杀了这小娘子祭刀!”

刀锋扬空,桑妩眼皮颤了颤。

这画舫有两层,裴序离她距离并不近。

当那带着杀意的刀风袭近,她下意识闭了眼,疼痛不曾到来,耳边却炸开刀剑相撞的铮鸣。

这一招式应是十足地用力,那翁鸣震得她耳根都发麻。

她怔了怔睁眼,视线凝在那与剑连成一片寒光的人影上。

她只当裴四郎每日练剑只为强身健体,那剑未开刃,她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岂不知,一介文人,剑势也能蕴着催折草木的凌厉。

裴序并不恋战,招招带着杀意,纵以一敌多,那凛冽的剑风亦让匪人一时不能近身。

画舫后的捕手很快一拥而上,和匪人厮杀成片。

桑妩对余杭县廨的印象还只停留在从前好逸恶劳的层面,适才也并未指望他们,只盼望这群人狐假虎威的势头能多唬一阵。眼下见他们这般训练有素,不禁微微愣怔。

匪首肩上受了一剑,袍服骤裂。

这人武功算不得高,身上伤疤却多,桑妩看清那新伤下的旧伤后,忍不住蹙了眉。

裴序的剑已横到他项前,冷声逼问:“还不打算告诉我,你家主人是谁?”

匪首不惧反笑:“你莫不以为只你有后手?”

“裴四郎,早与你说吧,我家主人爱惜你,我却从未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船上这些,不过放松你警惕罢了。”他喝道,“弓箭来!”

江岸芦苇荡中忽冒出许多黑压压人头,身后负箭囊,手中持弓,粗略计,大约有三十余人,亦都蒙着面衣,沉沉露出一双眼孔。

那目光比船上这些喽啰锋利得多,俱都带着浓浓的杀戾之气。

桑妩呼吸一颤。

纵这些捕手经裴序这段时日的约束,纵裴序有锐不可挡的杀势,也不可能抵得过这些人。

他耗在这里,两个人谁也不能离开。

无论裴序放不放弃仕途,都要取他性命……这是什么样的阴私啊。

桑妩确实不懂官场,更不知局势,但她看得出来,眼前这朝夕相处的青年非是那些酒色蛀虫,是真的心系社稷。

这朝廷需要他。

桑妩掐了掐掌心,深吸一口气,抬眸:“郎君!”

“从水下走。”

对上投来的视线,她含泪一笑,“裴四郎,你应抽身。”

裴序眸光微凉,片刻,收剑转身。

匪首见他如此干脆,一愣转头:“你不是裴八娘?”

不过他很快释然,笑道:“管你什么娘,既来了,今天谁都别想——”

银光闪过,他笑声戛然止住。

裴序一剑解了她手上绳索,又一剑解了她脚上绳索。

手脚被紧缚而血液不通的冷胀渐渐缓解过来。

桑妩垂眼,怔怔看着桃色裙衫溅上的点点殷红。

匪首倒在地上,肋间有剑,身下有血,呼吸残喘。

她颤声问:“他、他……”

裴序道:“他会死。”

桑妩呼吸都顿住:“你不是还想审……”

片刻,又急切道:“那也走不了!”

裴序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

她道:“你难道没看见那群人的眼神?他们只想杀你,并不想谈条件!我于你,只会是拖累,你走了,或许他们见我无用……”

裴序打断她:“桑妩,你现在可还信我?”

桑妩动了动唇。

循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

水流滔滔。

不算特别湍急,但……这种流动的活水又将那段窒闷咸腥的记忆逼了出来。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闭眼摇头:“我……”

“我还是不行。”

她已是十足冷静,但生理性的畏惧违抗不了。

她摇头:“别拖了!你……”

话音未落,裴序遽然拉住她纵身一跃。

紧随其后,数道箭矢破空的啸音。

桑妩反应过来时,脚不着地,目不能视,浑身被冰冷咸腥的江水包裹。

下意识地挣扎,冷水倒呛进肺里,胸腔一片火辣辣地疼。

这非是涵碧池那样不及人高的水潭,人处江心,周遭也没有可以借力倚靠的石头。

她只觉自己不是被江水淹没,而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脑中轰鸣,心跳剧烈。

越挣扎,越往下坠,意识很快模糊,幼时罗刹江1观潮落水的记忆却清晰起来,令时间都错乱。

恍惚中,有温热坚实裹挟住了她,托举着她向上。

破水而出的瞬间,空气重新进入身体。

二人已顺水飘出一段距离,杀喊声从远处传来,隐隐失真。

只血腥味萦绕不去,水面荡开一片殷色。

刚才强使自己不看她,眼下,裴序第一时间垂眼检查。

她完好无伤,只是受了惊,暂时晕厥。

他沉沉松了口气。

看着那苍白面色,光只想想刚才场景,便觉窒息。

若真是八娘,应早就吓得说不出话,这也才是女眷该有的反应。偏她那般冷静淡然,不惧说出:“裴四郎,你应抽身。”

那时裴序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以退为进,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他早该知道,她并非看上去那般柔弱。

裴序清隽眉眼愈冷。

什么样的人,竟龌龊至对女眷下手。

万蓝已被重新抓获,且他一小小参军,岂有能力豢养这么多杀手?

那匪首口中“主人”,究竟是谁?

环境嘈杂,一时思绪纷乱难清,他环顾四周,打算先寻个地方上岸。

怀中女郎却连昏睡也不安稳,眉心紧蹙,似被梦魇缠上,重新挣扎了起来。

人在无意识时力气极大,又是在水里,裴序竟制不住她,水面荡开更多殷红。

“桑妩……桑妩!”他抽气,擒住她两只手,掐上人中,“是我!”

突如其来的疼痛。

桑妩急喘几下,遽然睁眼。

她怔怔看着他。

平日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薄雾霭,渐渐地,浮现几许茫然的欣喜。

她伸手拭去他眉嵴上的水珠,似想看得更清楚。

劫后余生,心中涤荡着后怕与庆幸。

裴序心软了。

他低头欲吻:“别怕,是我……”

却不料她脱口而出:“忻郎!”

裴序僵住。

桑妩神思恍惚,看着眼前男子,那俊颜逆着光线,眉眼依稀熟悉。

她怎不认得,这是她为自己费心择选的夫婿。

她睁大了眼睛,注意力全被他右臂上的箭矢吸引:“忻郎……你,你怎伤成这般?”

她脸色因恐惧更白,纤弱的身形在他怀中晃了晃,重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