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2 / 2)

独占春闺 岑清宴 3495 字 8小时前

“郎君,多谢你。”

桑妩说来,语气其实是很平静的。因于她来说,事情过去了,便不会再去悲伤烦恼,徒徒浪费心力。

只是谈及铁索军,难免想到相关的人,偶生唏嘘罢了。

她看着裴序,眼里还揣着真心实意的情愫。那句真厉害,也是叹的他。

裴序却有些听不下去。

看见她自嘲的笑意,难受的感觉,似落水窒息,或者时刻有人拿刃抵着他喉间,总之不能呼吸,也很难张口说话。

半晌,起身走到她旁边,俯下了身。

从背后环住了纤弱的她。

“好了,不要再想这些影响心情的东西。”

气息同阴影一并笼罩下来,他压着闷涩却不容抗拒的嗓音,轻声道,

“在这里陪我,要只想我。”。

中元这日,举朝放假,便连国子监也休沐。桑妩坐在马车里,隔着竹帘,贪看坊间烟火。

中元的灯会果然比乞巧瞩目些,这才午后,还没亮灯,但街口搭的灯山架子肉眼可观比那日更大许多。

但他们今日非是出门闲逛的。

车马一路驶出城门,青山长郭,渭水绕田。

谢公祠便建在水岸,去城一十五里。

边上原是间小破城隍庙,因这几年来拜祭谢公的人络绎不绝,香火顺带也繁盛不少,庙里的道士投桃报李,将平日清扫落尘以及更换贡品的活计都包揽了下来。

拜祭完谢公,城郊小道不好走马,干脆走着去数里外谢家。

当年安葬谢公后,谢师母不愿住城内旧宅,觉得整日面对旧人生活痕迹,只徒增伤怀,便在城郊置办了一间农庄,独自拉拔一子二女。

谢公年轻时颇有些前朝名士的放浪不羁,拒恩荫,结交寒门庶族,拖到而立之年才肯成家,娶的亦是落魄旁支庶女,气得自家祖父牙痒痒,结果这副做派偏入了先帝的眼。

与裴老相公相交时,已经在国子监磨练得温和了许多,只骨子里的清傲仍不曾改。

裴序简单给她说了下谢家如今的情况:“师兄早已定亲,之前在为父守制,今已出孝,打算参加今年的科考,想来婚期也将近。”

“阿禾未及笄,穗穗年幼,是以师兄平日会在家开设私塾,一是为附近村童开蒙,也兼收些束脩贴补家用。”

这便是读书人的可贵可爱之处了。

若他们想依附旧交情谋生,裴序绝不会撒手不管,但无论谢师母还是谢大郎,都没有将旁人的托底当成救命稻草,就此消沉。

可见即使落魄,也只是暂时。

可叹一身风骨。

“我们此时过去,应该正好撞上师兄授课……”

裴序想了想那个场面,有些头痛,提前宽慰了句,“你别怕。”

虽然没说什么,可话里话外,难免露出几分士族的清高。

桑妩似笑非笑,斜乜了他一眼:“我怕什么?”

这里可不是他的主场,只他一个“异类”。

裴序顿了顿,低头哄道:“我的错。”

桑妩这才转过脸去,从鼻子里“嗯”出一声,带点小骄矜模样,真是……裴序忍不住笑了笑。

因中元节性质,又是去谢家,便没带那许多仆从,只叫他们远处跟着。

踱步在郊野小道上,阳光格外晴好,忽地却有一阵没头绪的怪风扬过,裴序“唔”了一声,手中拎的都是节礼,一时有些麻烦。

桑妩会意,抬手替他整理了恼人的发丝,又接过一些东西,揣在怀中,十分顺手。

两人衣饰都清淡,俨然一对平常夫妻。

过于耀人的容貌吸引来路人的侧目,陆续有“登对”、“璧人”等词汇钻入耳畔,裴序耳力好,走出数步,还能听见那些啧啧称羡的闲碎议论。

分明往年走的也是这条路,却从没觉得风景这般好过。

真叫人心情好。

谢家开设私塾,远远便听见一群童子念千字文,待走近,隔着院墙,又听见一道清朗的年轻男声道了句“散堂”,随后一群小童撒丫跑了出来,没头没脑地往外冲。

“菘菜!菘菜!”

院子里鬼吼鬼叫的,直要掀翻茅屋顶。

“……”桑妩忍不住揉了揉泛麻的耳朵,咦了句,“私塾平日还管饭么?”

裴序没来得及解释,谢大郎从堂屋出来,看见院门口二人,笑了下,扭头朝厢房内道:“阿娘,明伦来啦。”

谢师母有些暑热,这两日在卧床休养,基本寒暄后,裴序与谢大郎回避去了外间叙旧。

谢大郎比裴序略年长些,一身雁灰的襕衫,气质儒雅,被生活琐碎磨砺得少了些矜贵,却很有书生气。

裴序所述谢公,在小辈面前是个不啻于裴老相公的严肃老叟,桑妩便以为,能教养出谢大郎这般温柔性子的,谢师母也一定是个温柔人。

却不想,眉眼灵动,喜欢打趣。

三年过去,莫大的悲伤也已经走了出来,谢师母眼睛大亮,笑吟吟揶揄:“穗穗,这是谁呀?”

最小的师妹穗穗还在梳垂髫的年纪,偎在脚榻上,怕生。

谢禾促狭催促:“穗穗,叫人。”

“哦。”小姑娘脸红红的,羞得举着他们带来的糖糕,挡住半张脸,慢吞吞道,“阿嫂。”

桑妩不由莞尔,捏了捏她头上小羊角:“乖穗穗。”

说着,自一愣。

阿禾,穗穗……都是期盼五谷丰登的名字。

民间给小孩子起名晚,一般都过了五岁,真正立住了,才会给起正式大名。

谢公风骨可叹,可是家道中落的时候……她们还那么小。

桑妩看懂事的小孩子,总是更容易心软,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好穗穗。”

谢师母靠在床头看她逗穗穗,阳光落了满身,眉眼柔和,蕴着淡淡的怜爱,心念一动:“咳咳咳咳咳……”

“师母?”

谢师母压着八卦,貌似正经打听:“我这都病气,你是新妇,不要紧吧?”

什么呀,桑妩被问得一愣,细品,粉面渐渐涨红:“没事的。”

谢禾听不懂了:“什么什么?”

“小孩子别瞎问!”谢师母将两个姑娘赶了出去,再拿胳膊肘拐她,“真的没有呀?”

“……”桑妩强调,“真的!没有的事。”

“好吧,”谢师母遗憾,又抿唇一笑,“你们年轻呢,不急,迟早。”

这都是新妇见长辈必要的打趣了,人没有恶意,桑妩红着脸“嗯”了句。

谢师母看了看她,笑道:“明伦真的很喜欢你呀。”

桑妩:“嗯?”

没防备谢师母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对方打趣道:“刚刚他跟大郎说话,好几次往我们这儿瞟,总不能是在看我吧?”

想起从前,忍不住感慨:“小年轻,感情真是好。”

两人都第一次见面,话题除了围着裴序,也没别的可聊了。谢师母兴致勃勃给桑妩讲他少年时的趣事:“他打小就这样,别看脸上冷着,其实可好分辨了。喜欢什么东西,眼神根本控制不住。”

桑妩顿了顿,好奇:“他以前喜欢什么?”

谢师母随手一指:“喏,那只懒猫。”

隔着窗,院子里,趴着一只懒动弹的白猫。

谢师母道:“还是他捡回来的呢。”

嗯?桑妩眨眼,不大敢相信:“郎君吗?”

谢师母眉毛一抬,平平“嗯”了声,“可不是!”

“……说是路过见被打得可怜,揣在衣襟里就来上课了,让大郎替他养着。结果一堂课下来,走神走到天边去了,气得他师父罚了大字。”谢师母哈哈大笑,“他师父很少罚他的,那回罚得特别重。”

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了呀。

桑妩仔细回想,他对阿鼬,完全就平平无奇的态度嘛。

谢师母道:“嗯,他是大人了,要持重嘛。可我看呀,心里还是那个明伦,从来没变过的。”

少年时期的裴序,不同于现在的高冷形象,桑妩听得很新奇。

将要离开时,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两个男人俱在夕光下,一站一蹲,周身落了一圈的光线,看不清人脸。

蹲着的那个,姿态散漫,伸手挠着猫下巴,道:“菘菜今晚活泼不少,必是闻见你身上气味了。”

桑妩这才意识到,刚刚进门时听见的那几声“菘菜”,不是谢家在做菜,而是叫这只猫。

这名字……桑妩有点一言难尽。

站着的那个,视线从猫身上移了过来,目光一瞬柔和。

从谢家回去,马车上,桑妩笑着抱怨:“怎么给人家起这样的名字?”

裴序态度十分理所当然:“因遇见它时,正因啃坏人家后院的菘菜被打了出来。”

“……”

“怎么了,不好?”他问。

桑妩笑了笑:“没事,贱名好养活。”

只是从谢师母口中无意窥见少年裴四郎鲜活的一面,觉得很新奇,很有意思,临回去了,却还想……再多听一点。

桑妩一抬眼,看见裴序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莫名:“怎么了吗?”

“阿妩,你的乳名是什么?”

“我的告诉了你,你却从未与我说过,嗯?”

裴序捏了捏她的手掌,语意谴责。

桑妩一愣。

回想了一下,莫名有些羞耻。

倒不是她脸皮变薄了,是真的许久没人用这称呼叫过她,不习惯。

借着车轮碾压砖石的声音遮掩,她飞快地动了下唇。

裴序顿了顿,念了句:“枣枣?”

车里空间狭小,他声音也低,似故意贴着人说,让人耳朵痒。

桑妩解释:“我阿娘说,是因为孕中爱吃蜜枣,又生在十一枣月,觉得刚巧……”

裴序点了点,道:“枣枣。”

“嗯。”

“枣枣。”

“……怎了?”

裴序轻笑:“很合你。”

桑妩疑惑。

裴序勾勾手,让她附耳。

“……就很甜。”

大白天,说这些。

桑妩唰地通红。

一个没忍住,马车里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