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风起太原(一)(2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428 字 9小时前

她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跟着跪了下去,数百人就这样跪在城门外。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刚刚结束隔离的明昭叹了口气。

“……让他们回去,天冷,别跪坏了。”

赵怀远应了,又回来,“女公子,他们在城门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赶不走。”

这些事明昭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怕,人性是非常可怕的,尤其是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换成现代的国与国也是一样的。

她看着面前的宋臣,今天是她的及笄之日,这人居然也迟到。

“宋文若,你来迟了。”

宋臣叹了一声,他忙啊。“那不是方才在府衙核对秋粮账目,忘了时辰。”

明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臣任她看。

他脸皮厚,不慌,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递过去。

“贺礼。”

明昭接过打开,匣中是一方砚,很是名贵。

宋臣还是那老样子,笑了笑,“我留着也无用,女公子写公文多,砚台费得快。”

明昭点点头,“算你识相,谢了,赴宴吧,说不定他们还没喝完。”

她的及笄过去,接着就是她兄赵煦的婚礼了,赵煦这些天跟得了婚前恐惧症一样,一遍遍跟她说,万一新娘长得丑怎么办?

他是见过那酋长的,长得不说难看,真的不好看。

基因是遗传的,看他家就知道。

明昭不是很想搭理他。

谢恒厥,谢晏,明淑这些人还在等着她一块庆祝呢。

在盛世时,女子的勇武被压制着,乱世给了她们发展的舞台,北地的赵明昭声名鹊起的同时,在西南的宁州,李秀重新掌权。

当年晋还未乱,年仅十五岁的李秀临危受命,她的兄弟实在太废了,担不起大事。

这时汉的风气并没有消退,并不像后世一样只认男人,这年头看的还是实力,毕竟女子掌权在汉是常事,太后管事的时间比皇帝长,十五岁的李秀被推举当了刺史。

她在没有朝廷任命的情况下,一手稳定了宁州局势,指挥作战击败叛军,朝廷下诏正式任命她为宁州刺史。

但一旦太平了,她的兄弟就冒出来了,逼她嫁人,与她丈夫一道顺势夺了她的权。

而今天下大乱,废物点心还是废物点心,她站了出来,再次被人拥立,让她丈夫边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深得百姓与部众拥戴。

而南边也有一女孩一战成名,年仅十三岁的她带着几十人,突围了数万人的叛军大营。

去年襄阳太守荀松站在城头,这位名门之后眼眶深陷。

他出身颍川荀氏,是荀彧的五世孙。

“大人,粮草只够支撑五日了。”副将的声音嘶哑,“石将军的援军迟迟不到,恐怕是不知道我们被困的消息。”

“必须派人突围去求援。”荀松看着城外如铁桶般的包围圈,惨然一笑,“可这重重包围,谁能冲得出去?这几天派出的三名死士,连护城河都没跨过去,就变成了乱箭下的刺猬。”

众将沉默。

谁都知道,现在的宛城是一座死局,出城即是送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众将身后响起:“父亲,孩儿愿往。”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城楼影壁后走出一个瘦弱的身影。

她披着银色轻甲,长发高高束起,手中提着长枪。

她是荀松最疼爱的小女儿,荀淮。

淮水出桐柏,东流经徐、扬,入海。不争不抢,百折不回。

“胡闹!”荀松眉头紧皱,“这是战场,不是你平日里骑马打猎的林子。你一个女孩子家,如何冲得过城下的虎狼之师?”

荀淮跨前一步,明亮的双眸在夜色中灿若星辰:“父亲,颍川荀氏代代皆是王佐之才。如今城中壮士已竭,唯有我年纪尚幼,身法轻灵,且叛军见是幼女,定会心生轻敌之意。这便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城中百姓万余口,皆在父亲肩上。若宛城破,女儿亦不能幸免,请父亲给女儿一个为家国赴死的机会!”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宛城外叛军的营火密如繁星,每一团火光都像是一只紧盯着猎物的兽眼。

她这一年才十三岁,身子还没长足,紧束的胡服勒出了如幼豹般的矫健。

她握住长枪,拍了拍坐骑的脖颈。

那马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气,只是喷了口响鼻,蹄子焦躁地刨了刨土。

“驾!”

荀淮带着数十人,猛地一磕马腹,就这么冲了。

“有人突围!拦住她!”

叛军营地瞬间沸腾。

几十名精骑从斜刺里撞杀出来,火把乱晃,映得马蹄声碎。

荀淮此时的姿态极狂。

她没藏在队伍中间,反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枪尖拖在地上,一路火花带闪电。

“是个小娘儿们!”叛军哄笑,几个老兵油子甚至不急着架盾,掂着手里的刀,想活捉了领赏。

第一骑迎上来。

荀淮没躲,枪杆一抖,从下往上挑进对方下颌。人马交错不过眨眼,叛军兵卒喉咙里咕噜一声,仰面栽下马去。

笑声卡住了。

她长枪借着马势横扫,枪杆抽在第二人侧颈上,那人耳朵眼儿里登时淌出血来,身子一歪,连人带马撞翻了旁边的同袍。

“结阵!结阵!”

晚了。

几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营中,荀淮就是那刀尖。她不喊杀,咬着下唇,眉头拧成死结,眼里只有缝隙、关节、铠甲遮不住的咽喉。

一杆枪使得不讲道理。

明明是马战,她却敢忽然俯身,整个人挂在马腹侧,躲过三把横削的刀,枪尖贴地扫过,马蹄铁似的踹进一匹战马的前膝。马跪了,背上的人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盾牌手。

身后的几十骑见女公子这般,胸中那点怯意早烧成杀意。

“护着女公子!”

“护什么护!”荀淮头也不回,嗓子劈了,“跟上!别掉队!”

她重新翻上马背,鬓边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也顾不上拨。眼前是层层叠叠的火把、人影、刀光,叛军大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巨兽,正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前方忽然横出一排长矛,斜斜架成拒马。

她没减速,马跃起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立在马镫上,枪尖朝下,借全身重量往下一刺。

矛杆折断,持矛的士卒被枪尖贯穿肩胛,钉在地上。

战马落地时踉跄,她顺势滚下马背,单膝跪地,枪杆横架,生生架住三把同时斩下的刀。

火光映在她脸上。

十三岁,还没长开的下颌,眼里却是狼崽子似的狠光。

她终究带着数十人突围出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那些叛军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纤细背影发呆。

这夜的月光很冷,但荀淮眼里的火是烫的。

她突围送信,救了父亲,也救了满城百姓。

但是这一战并没有改变什么,一切又变成了老样子,她照常晨起练武,宛城百姓远远见着她,便驻足行礼,她只是点点头,并不停步。

她还是没成为将军,她父说女儿家不能打打杀杀,凶名杀出来了,她以后可怎么嫁人?

她心里不舒服,去了医馆,里头有个老大夫姓张,是父亲旧友,避乱来投。

他见荀淮来得多,也不多问,只把捣药的活计分给她。

荀淮便坐在檐下,一下一下捣着石臼里的药材,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

张大夫问她:“女公子在想什么?”

“我在想,人为什么要逃?从北边逃到南边,将来胡人打来了,又要逃哪去?”

逃地府里吗?

真是够了,她怎么就与这些虫豸活在了一个时代,天天对着亭子哭,有个屁用。

洛阳回得来吗?

她在医馆听说城中来了商队,眉头一挑,就出去了。

是北边的商队。

车辙深深,货箱累累,押送的人精干沉默,腰间佩刀是没见过的形制。

他们带来的货物堆在城西市集上,围满了看新鲜的人群。

荀淮站在人群外,看商队伙计搬出一只只木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雪白方锭,用油纸包着,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油脂清香。

有人问:“这是何物?”

伙计答:“香皂。北边赵氏商社出的,洗面净手,比皂荚好用百倍。”

有人当场买了,就着旁边水盆试洗。

那双手原本沾满泥尘,片刻后竟白净如新,引得一片惊叹。

荀淮去了驿馆。

带队的商头是个中年汉子,话不多,却很和气。见是太守府的女公子来访,连忙起身见礼。

荀淮没有绕弯子。

“北地如今怎样?”

汉子愣了愣,看了她一眼。

“北地乱着呢,但并州兵强马壮,将军善战,女公子善治。北地流民归附如流水,军府屯田足食,商社通四方之财。”

他顿了顿。

“缺的只是时机。”

荀淮沉默良久。

在赵家办婚礼,羌女与赵家长子联姻的时候,草原对着幽州蠢蠢欲动,慕容部进了幽州,但外头的草原是非常大的,鲜卑有四大部,慕容部,宇文部,段部,拓跋部。

这三年拓跋部异军突起,吞了段部,驱赶了宇文部,如今磨刀霍霍向慕容部。

拓跋部准备打下幽州,进取中原。

这时候拓跋部的一个少女很愁,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