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风起太原(十)(1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647 字 7小时前

第70章 风起太原(十)

谢府的马车在洛阳平整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年节的气氛从车窗缝隙里透进来,车厢内,崔夫人面带倦色,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谢恒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端坐在兄长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嘴角咧着,露出整齐的白牙,又赶紧抿住,可那笑意从眼角眉梢、从每一个毛孔里满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谢晏坐在他对面,将弟弟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锦袍,外罩银狐裘,越发衬得面如冠玉,风姿清举。

只是此刻,他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间,笼着一层郁色。

恒厥的欢欣如此纯粹,如此刺眼。

“阿娘累了,你安静些。”

谢恒厥哦了一声,立刻捂住嘴,可眼睛还是弯成了月牙。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份兴奋,对谢晏说:“阿兄,我太高兴了!”

谢晏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莫名的烦躁。他勉强笑了笑,顺着问:“何事如此高兴?”

谢恒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是……是婚事!阿父先前在花厅,不是私下与赵公提了么?就是我和明昭的婚事!”

谢晏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骤然浇下,将他整个人冻在原地。

耳中嗡嗡作响,车厢外隐约的喧闹、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在一瞬间远去。

他只看见弟弟的嘴一张一合,那欢快的声音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方才在园子里,我问明昭了!”

谢恒厥毫无所觉,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我问她,阿父说我们两家要结亲,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我当然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然后我问她,明昭,你愿意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味那一刻,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

“明昭对我说——她愿意。”

“她说,她愿意!”

“阿兄,你听见了吗?明昭说她愿意嫁给我!”

谢恒厥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去,靠在车壁上,那笑容干净热烈,像正午最炽烈的阳光。

可这阳光,此刻落在谢晏眼中,却灼得他双目刺痛,心肺俱焚。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窜出,狠狠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是他?

他谢晏,是谢家长子,自幼被寄予厚望,诗书骑射无一不精,人情练达,进退有度。

其实正因为他是谢家长子,谢家以诗书传家,这些世家门阀比皇帝规矩还多。

直系旁系更是一大堆。

谢云归之所以如此任性留在北地,主要是他是嫡幼子,而不是嫡长子。

所以他不能为谢家代言,他在北地造反,谢家在南边清谈,各家也默契当他不存在。

实在上面追究,大不了把他先逐出族谱。

这时代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但是把范围缩这么小,找到合适的伴侣难如登天。

在最上层的二代里,出色的女子比出色的男子多许多的,尤其是魏晋,那与屎里淘金没区别。

偏偏女子在这时代,逃不开婚姻,就是牛人如李秀,都得忍着自己的废物丈夫。

为什么庾含章那么大胆敢与庾公唱反调,嫡兄支持只是前提,她想逃离才是目的。

看南边那群嗑药的士族就知道了,这些人但凡长得周正一点,都能配士族嫡女才女,他们身份高贵,人品稀烂。

庾含章的婚事由嫡母做主,现代卖女儿的很多,更别提古代,当时她的婚事内定的是卢家次子,她看着那人嗑药裸奔的癫狂模样,还比她大十岁,她还是去做续弦。

那时嫡母还对她说,卢家也是高门,她嫁的还是嫡子,如果不是她命好,这婚事是轮不上她的。

这就是为什么庾府这么刁难赵缜,做给卢家看罢了,还有恼怒,养那么大的女儿没联姻,浪费了。

他们不会管女子嫁过去会面临什么,除非是亲女儿,主母还会多操点心,庶女命运不由人。

这时代寒门出不了贵子。

贵族不允许。

梁祝故事是这时代的缩影,县令又如何?情投意合又怎样?两个人相爱就能改变这个时代吗?

谢云归都没问长子意见,如果是明昭嫁进来,那当然是嫁谢晏,当谢家主母。

可明显她不可能嫁人,谢家是去结亲,又不是结仇,那人选自然变成了恒厥,谢家嫡长子应当齐家治国平天下,将来若能平定天下,一个国公是少不了的。

他的嫡长子如果入赘,世人会怎么看他?

怎么看谢家?

谢家不会因为他造反把他逐出家门,因为皇帝没那个实力,但绝对会因为嫡长子入赘,把他们一脉逐出族谱。

丢不起这人。

毕竟这些世家就算到了李唐,都觉得李唐皇室配不上他们的世家嫡女,别提现在他们势力最猖狂的时候。

但少年人是不会理会老古董的思想的,谢晏看着温和,他骨子里反骨可比谢恒厥多。

谢晏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与他心爱的姑娘喜结连理?

晨光熹微,昨日的晴朗延续下来,将军府的书斋内,炭火静静燃着,空气里有新墨与书卷的清冽气息。

明昭坐在书案后,正提笔批阅几份从幽州加急送来的文书。

她换了身家常的绯色窄袖襦裙,长发未绾,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专注。

“女公子,谢大郎君求见,说是呈报冀州军屯及流民安置的条陈。”

侍从在门外低声通禀。

“请他进来。”

门被轻推开,谢晏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昨日那般鲜亮的锦袍,只一身月白色深衣,外罩同色狐裘,越发显得面容如玉。

只是那如玉的温润之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一夜未眠。

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步履沉稳,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停下,“晏,拜见女公子。”

“不必多礼,坐。”

明昭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昨夜未歇息好?冀州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谢晏在她下首的枰上撩袍端坐,将文书双手呈上。“些许琐事,不敢言辛苦。这是冀州三郡十五县去岁秋收后军屯详录,以及今冬流民安置、开春垦荒的预案,请女公子过目。”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越,带着世家子良好的教养,听不出半分异样。

明昭接过,并未立刻翻阅,只放在案上,笑着看着他:“冀州新附,诸事草创,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理出头绪,颇为不易,晏阿兄有心了。”

“分内之事。”谢晏微微垂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谦逊,“冀州地接幽、并,位置紧要。去岁主公雷霆扫穴,然地方豪强、溃兵流寇仍需时间梳理安抚。此次条陈,重点在于以工代赈,借修缮城池、疏通河道之名,将流民编入军屯体系,既可安民,亦可实边。只是……”

他略一迟疑。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明昭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

“只是所需钱粮器械甚巨,且需得力干员坐镇协调。如今主公重心在西,冀州若不能尽快稳住,恐成后方之患。”

谢晏抬起眼,目光与明昭相接。“尤其开春在即,若不能及时备齐粮种、农具,误了农时,则前功尽弃。”

明昭觉得有道理,但冀州这么大,该谁去呢?

总不能让新人去?

万一是个奸细,或者临阵倒戈了呢?

“谢郎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谢晏笑了笑,开始拆散父母,“若赵公一时找不出什么人选,我母亲很合适,她在治理一途,并不逊色我父。”

明昭:?

好像对喔,他们正是缺人的时候,他们的人手不够,很多事还是仰仗谢家的,崔夫人是有名的才女,一直让她管教育就是为了方便他们夫妻一起共事。

这会让崔夫人当这个封疆大吏也挺好。

还是她儿子举荐的,应该也是谢家的意思。

谢世伯真是大义之人,与其他世家家主好不一样,在组织需要的时候让夫人出仕,真是通情达理。

明昭一口答应下来,“如此正好,崔夫人肯去主持大局再好不过,从南边来的文士不少,她任冀州刺史必能让这些人信服。”

谢晏闻言,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微微垂眸,看着面前案几上袅袅升起的茶雾,“女公子明鉴。”

他说完抬起眼,看着明昭,“冀州虽重,毕竟尚在内腹,眼下有另一处,更为紧要,也更为凶险。”

明昭执杯的手顿了顿,眸光也凝了凝:“何处?愿闻其详。”

谢晏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明昭面前。“这是前日自江南辗转送来的密报,建康的司徒王逊,与氐主苻毅的使者,已在月前秘密接触数次。江南朝廷,赐苻毅封号,并许以粮秣军械,助其稳固关中,以作掣肘。”

谢晏如今手眼通天,这天下的情报,没什么能逃出他的眼睛。

他不止管着商队,他还与南边的士族势力有联系,毕竟人都是会与自己留后路的,总不能随着司马家一条路走到黑吧?

这些人又骄傲,不与寒士往来,谢晏不一样,他是谢家宝树,未来一看就前程似锦。

他顿了顿,观察着明昭的神色,见她并无太多意外,才继续道:“这并不稀奇。朝廷惯用此等‘以胡制汉’、‘驱狼吞虎’的旧策。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江南的粮队,已有一批自襄阳北上,走武关道,目的地正是长安,漠南草原的拓跋部也有异动。虽未明言,但细作回报,近来与关中、乃至江南的信使往来,颇为频繁。”

明昭的眉头缓缓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