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明昭有周(一)(2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640 字 16小时前

更何况,大军已集结,若因内乱而止步,岂非坐视关中苻毅坐大,前功尽弃?

陈岱率先抱拳,声如洪钟:“主公!末将以为,攘外必先安内!那些秃驴妖言惑众,动摇根本,比胡骑更可恨!当以雷霆手段,即刻发兵,剿灭各州寺庙,抓捕为首妖僧,以正视听!待内部肃清,再挥师西进不迟!”

薄盛却摇头:“陈将军所言虽壮,然治标不治本。信众何止百万?岂能尽数剿杀?且眼下春耕在即,若大兴兵戈,镇压内乱,则农时尽废,今年粮草何来?西征更是遥遥无期。”

谢云归眉头深锁,缓缓道:“此事棘手,在于其盘根错节,又与南边、草原似有勾连。强力弹压,恐正中某些人下怀,借机煽动更大民变,甚至予外敌可乘之机。可若怀柔处置,任其坐大,则我政令不出州府,民心尽归彼教,不出数年,恐有萧墙之祸。”

他顿了顿,看向明昭,“女公主可有解法?”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都集中到了明昭身上。

毕竟在赵氏,一遇到难题,明昭总是有办法的,她自然而然就成了主心骨。

明昭端坐席上,神色平静。

她等众人议论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诸公所虑,皆有道理。内忧外患,确需权衡。然昭以为,当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更需立非常之名。”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江南以正朔自居,勾结氐、胡,散播妖言,乱我北地。其所凭者,无非晋室早已腐朽的招牌,和瓦解人心、令人麻木忍从的虚妄之说。我们与之相争,争的是什么?”

她目光明亮锐利,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争的是这北地千万生民的心!谁能给他们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谁有资格,带领他们结束战乱,重见太平!”

“晋室不能,司马氏只知偏安一隅,醉生梦死,视北地子民如草芥。那些胡僧更不能,他们只会告诉百姓,你们生来有罪,合该受苦,唯有忍耐供奉,祈求来世。他们给不了活路,只给虚幻的寄托和更深的绝望。”

这时的僧侣才发展几年,传播虽然快,但是并没有根基,一切都可以从源头拔起。

“我们提三尺剑,收故土,安黎庶,劝耕战,兴百工,所为者何?不正是要给我北地子民,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生路吗?!”

“可如今,我们以何名分行事?镇北将军?此乃晋室所授虚衔,用以羁縻,用以掣肘!”

“我们做的一切,在江南那些虫豸口中,不过是藩镇跋扈、僭越弄权!在那些被蛊惑的百姓耳中,亦是兵戈之主、杀业深重!”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的赵缜,

“父亲!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当此内外交困、人心浮动之际,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急于西征,也不是简单弹压,而是要正名分,定乾坤,聚人心!”

堂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请父亲,”明昭向着赵缜,郑重一揖,声音回荡在正堂之中,“顺应天命,体察民心,于洛阳南郊,设坛祭天,告慰列祖,建国立制,晋位为王!”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心头炸响。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称王二字从明昭口中如此清晰地说出时,所有人还是感到强烈的震撼与悸动。

明昭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继续道,

“称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大封功臣!诸位将军随父亲征战多年,功勋卓著,当封侯爵,赐以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智谋之士,劳苦功高,当位列九卿,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幽州、冀州乃至新附诸州,凡有归顺、有功之文武,皆按功行赏,授以官职、田宅、钱帛!”

“此非徒为酬功,更是向天下昭示:凡追随赵氏、为国效力者,必得厚报,必享尊荣!让将士用命,让士人归心!”

她目光转冷,“便是以新朝之王法,彻底清算邪教,先找正义之由!公告天下:晋室失德,致使神州陆沉,胡虏肆虐,百姓倒悬。此乃人祸,非关天命,更非百姓罪业!”

“今有妖僧,假托佛名,实为南寇、胡虏之走狗鹰犬!彼等不事生产,坐享供养,散布妖言,谓众生有罪,当忍辱奉之。此等言论,乃是助纣为虐,为胡虏暴行开脱,为晋室无能粉饰,更是欲令我北地子民永世为奴,不得翻身!”

“我朝新立,承天景命,吊民伐罪。凡境内僧尼,不守清规,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勾结外敌,蛊惑人心,妨害耕战,动摇国本者,皆为国贼!与南寇、胡虏同罪!”

“以新王之名,颁《汰佛令》,我们占据大义名分,非是灭佛,乃是肃清奸邪,保护良善,捍卫我北地子民今生之安乐,开辟万世之太平!”

“凡有寺庙,藏污纳垢,窝藏奸细,抗拒政令者,发兵捣毁,财产充公,用于赈济、兴学、劝农!凡有僧尼,执迷不悟,煽动对抗,证据确凿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而寻常被蒙蔽之信众,只需具结悔过,安心生产,则概不追究,官府助其安家立业!”

明昭说完,退回座位,堂中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她清越的声音,还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称王!正名!大封!

以新朝之法,行雷霆之势,同时占据收复河山、保卫民生、肃清内奸的道德制高点!

赵缜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即将属于他赵氏的山河。

他看向下方。

武将们眼中已燃起熊熊火焰,那是对于从龙之功、封侯拜将的渴望与激动。

文臣们则大多面露深思,权衡着此举的利弊与风险,但显然,大义名分与切实利益,对于他们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毕竟谁也不想当乱臣贼子。

“诸卿,”赵缜终于开口,声音沉静,“昭昭所言,尔等以为如何?”

陈岱第一个出列,单膝跪地,声震屋瓦:“末将愿追随主公,开创王业,肃清妖氛,还北地朗朗乾坤!”

其他将领紧随其后,纷纷拜倒:“愿追随主公!”

谢云归与宋臣交换了一个眼神,亦齐齐行大礼:“女公子深谋远虑,臣等附议。当此乱世,正需明主正位,以安天下之心。肃奸剔弊,亦当以新朝法度行之,名正言顺。”

赵缜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明昭身上,“好,既然如此,便依昭昭所言。”

“着即筹备祭天大典,择吉日于洛阳南郊设坛。昭告天下,晋室失德,神器蒙尘,胡虏肆虐,生灵涂炭。赵缜不忍神州沉沦,百姓倒悬,谨从天命,顺承民心,于洛阳践祚,建国号曰【周】,改元【定昭】。”

明昭愣了愣,定,平定天下。昭,昭明光大。

确实是个好年号,但是加上这个周,就不一样了。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这是周武王灭商后,强调天命所归与文治安邦。

但此时此刻,就很为她量身定做了。

她的名字与赵太子有什么区别?

赵缜没管他们怎么想,也不与人商量,又言,“大典之后,论功行赏,大封群臣。具体章程,由昭昭会同谢公、宋臣等详议拟定。”

“同步颁行《大周汰佛令》,以新朝之名,肃清境内一切勾结外敌、蛊惑人心、妨害耕战之邪教妖僧。务求迅捷、彻底、公正,既彰国法,亦安良善。”

“诺!”

散会后,谢云归与宋臣来跟她商议具体操作,明昭对于这时的佛是不能容忍的。

她看着谢云归,说她的政策,“《汰僧令》首要的就是,凡北地境内僧尼,无北地度牒者,视为非法,限期还俗。违令不遵者,拘押罚没。”

不是他们剃个光头就说自己是和尚的,有四级文凭吗就开始传播信仰?

“清查六州寺产。所有寺庙田亩、山林、湖泽、宅邸、钱财,一律登记入官,由官府统一掌管。寺产所出,用于赈济孤寡、兴修水利、设立义学,不得再由僧尼私自支配。”

“禁绝私度、聚众。自今以后,严禁私建寺庙,严禁私度僧尼,严禁僧尼擅自聚众说法、举办法会。所有传教活动,需报请官府核准,于指定场所进行。”

“令各州县有司,即刻派员深入乡里,宣讲政令。言明:天下丧乱,根源在于胡虏侵凌、朝廷失道,非关百姓罪业。”

“赵公提兵北伐,是为驱逐胡虏,复我华夏衣冠。安置流民,劝课农桑,是为使生者有食,耕者有田。”

“此乃堂堂正正之业,泽被苍生之功。凡有借鬼神佛老之说,蛊惑人心,妨害农桑,动摇国本者,皆为国贼,处以死刑!”

她每说一条,谢云归与宋臣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这已不是简单的限制,而是彻底的清算与镇压。

“女公子,”谢云归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此举是否过于酷烈?恐激起民变,亦恐予南边、予胡虏以口实,斥我为暴政,不利于收揽人心。”

明昭看向他,目光清澈冰冷,毫无动摇:“谢世伯,你可知,如今我北地,最需要的是什么人心?”

不等他回答,明昭就怼了,“不是麻木忍受、祈求来世的人心,是敢于握紧锄头、在废墟上重新耕种的人心!是敢于拿起刀枪、保卫家园的人心!是相信此生可奋斗、天下可太平的人心!”

她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这些僧侣,他们给的了吗?他们只会告诉百姓,你生而有罪,你活该受苦,你唯有忍耐供奉,才能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他们是在抽掉我北地最后一丝血气,最后一点挣扎求存的念头!”

“至于民变?”明昭冷笑一声,“真正的良民,所求不过一饭一衣,一屋安居。谁给了他们田种,谁让他们孩子有饭吃,他们心里清楚。”

“被蛊惑至深、冥顽不灵者,纵有少数,以雷霆手段镇之,可儆效尤,可正风气!总好过温吞水煮青蛙,待毒入骨髓,悔之晚矣!”

“至于南边和胡虏的口实?”

“他们何时停止过污蔑?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的口舌,是实实在在的、能打仗、能种田、能养活自己、能支撑起一个崭新王朝的北地!一个扫清了颓靡苟且之风、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北地!”

她站起身,“此令,非为灭佛,乃为活人。佛若有灵,当真慈悲,当佑我北地生灵,得饱暖,得安康,得见太平。而非佑那些不事生产、坐享供养、瓦解民气的寄生虫!”

“执行吧。”

她最后说道,“凡有阻挠新政、煽动对抗者,无论僧俗,无论贵贱,军法从事!我要在这北地,刮起一阵大风,吹散所有弥漫在人心上的宿命与罪业!”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的活路,不在西天,不在来世,就在自己手里,就在这疮痍满目、却必将重生的土地之上!”

宋臣首先回应,深深一揖:“臣等,领命!”

政令以最快的速度传檄北地各州县。

一场席卷整个赵氏控制区、旨在彻底扭转社会风气、夯实统治根基的灭佛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其酷烈与决绝,震动天下。

这片土地,这些人,不能再跪着祈求来世了。

他们必须站起来,自己挣一个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