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风雨江南(一)(1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306 字 15小时前

第101章 风雨江南(一)

殿内烛火摇影,明烛煌煌,苻毅身影映于青砖壁上,颀长如戟。

赵明昭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目光湛湛如寒星。苻毅对上她的眼神,很是心慌,他并不是嗜杀的人,相反,苻毅由于自己的能力高,总是对他人宽仁。

他能镇住局面,那些人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危害,他从不放在心上。很多人心甘情愿为他赴死,也是因为他的人格魅力与实力,苻毅并不是乱世奸雄,相反他在乱世都天真相信仁德礼乐,觉得自己可以拯救这个崩坏的世界。

明昭交给他多少事,他都能快速处理了,文治武功这一块这人是没有弱点的,唯一的弱点就是性格了。

明昭觉得他爹味也源于此,他这人习惯什么事都安排好。

他这般面面俱到对于一个政权是很危险的,比如氐族没了他,赵缜攻下河北完全不费吹灰之力。明昭接手长安时,也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才,只能矮子里拔高子。

但他当臣子就很完美了,谁不喜欢治世之能臣呢?

苻毅喉间微哽,敛去心头翻涌的情愫,他思及那些奏折,与明昭的话。“好。”

明昭握着他手,眸中冷光映着烛火,眼中尽是信赖,“孤就知道你会帮我整肃朝纲,如今父皇遇刺,我麾下能用的只有你了。”

明昭一向将他的性格拿捏得死死的,苻毅对上她依赖的目光,顿时顾不得杀不杀生了。

“殿下但请宽心,臣必披荆斩棘,以雷霆之手,清寰宇之浊,还天下朗朗乾坤。”

明昭得到了承诺,放开他的手,“景固,孤等你回来。”

景固是他的字,还是他在洛阳时请名士起的,当可汗是不需要字的,今时不同往日。

苻毅行了一礼,旋即大步踏出殿门。春风穿廊,拂去他颊间微热,也吹醒了他胸腔里沉眠的战意。

一如年少初临战阵,面对千军万马,心下曾有刹那空茫,可号角一响,便提刀纵马,一往无前。

今日无烽火号角,可他心中,已然鸣鼓。

归至府中,苻毅铺帛挥毫,狼毫落处,墨痕淋漓。

他的效率很高,他将慕容恪抄获的账册、契书、密信,与晋室旧档中的弹章、密报、案卷一一勘合,贪墨之数、枉法之罪、害民之迹、通逆之证,分门别类,条分缕析,落笔沉稳,无半分疏漏。

三日后,一纸肃贪纲略呈上升平殿,明昭按了玉玺,江南士族听闻此事面面相觑,又不敢出头。

苻毅亲率五百北军精骑,甲胄铿锵,出建康,赴江南诸州。马侧悬名册,腰间佩长刀,五百铁骑衔枚疾行,所过之处,风惊草偃。

他选的首要地方,就是会稽,那的太守周顗,江南名族,以清谈玄理扬名江东,居官二十载,高阁连云,仆从如云,自恃门第风流,视法度如无物。

周顗正与门客踞坐高堂,挥麈清谈,闻听氐人苻毅领兵前来,抚掌轻笑,神色倨傲:

“苻毅?边陲氐人可汗,竟也当了女子的走狗,他知江南吏治吗?不过粗鄙武夫,何足惧哉。”

他悠然品茗,毕竟北边打来了又如何?在江南玩得转吗?这时信息不通,他还不知道他靠山也在战战兢兢。

苻毅来的时候,周顗踞坐不动,居高临下,笑意疏淡:“苻长史远来,不知所为何事?”

苻毅立在堂中,觉得这人是真的很着急死,他目光冷冽如霜,直言问道:“周太守,可知罪?”

周顗笑意骤然僵住,将手中杯子放下,哼了一声,“吾清名满江南,何罪之有!”

苻毅第一个来找他,自然是开刀的,他从来不杀一个好人,他杀人向来有理有据,他展开卷宗,声如金石响彻高堂。

“太和三年,汝以修堤为名,侵吞官银三万贯,河堤未筑,洪灾骤至,会稽百姓溺死一千三百人。”

“太和五年,假借清田,强夺民田五千顷,逼死田主一十七人。”

“太和七年,收受贿赂,庇佑族中恶少,残杀告冤百姓九人,沉尸江底。”

······

足足念了十几条,真是罄竹难书,他将卷宗合起,抬眸目光如刀,“周顗,前三罪就足判腰斩,这些够否?”

周顗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颓然跪地,颤声乞命。“吾愿献尽家产,求长史饶命……”

“不必。江南所谓名士,清谈高论,视民如草芥,享荣华而害苍生,此罪,天不容赦。”

他扬声下令:“拿下!”

当日周顗披枷带锁,游街会稽。百姓拥道,怨声震天,烂菜叶、秽物掷于囚车,哭嚎怒骂之声不绝——

“杀了这狗官!我全家皆死于洪灾!”

“我父为田所逼,悬梁自尽,今日终得雪恨!”

周顗缩于车中,蓬头垢面,昔日名士风流,荡然无存。

苻毅立马长街,面无波澜。

这些高门清谈之时,饿殍已遍荒野。他们自诩风流之际,百姓已家破人亡。他们在南边居高临下,北方冤魂已泣于荒野。

他是氐人,却比江南衣冠,更知人间疾苦。

吴郡太守顾和,江东顾氏宗主,四百年门阀,以仁厚立身,清廉闻名。苻毅未至,顾和已素衣素簪,立在府门相迎,无金玉之饰,无仆从簇拥,简朴如布衣。

见苻毅至,顾和深深揖礼:“长史奉王命清查吏治,顾某恭迎,任凭查验。”

苻毅翻身下马,直言:“顾太守,不惧孤查?”

顾和抬眸,神色坦荡:“吾一生行事,上不负朝廷,下不负黎民,心无愧怍,何惧之有?”

苻毅在当地调查,发现水利与民情与卷宗都对得上,最后苻毅笑着读道。

“太和二年,吴郡大旱,君开私仓济民三千户,朝廷赈灾粮款,分文不取,尽散灾民。”

“太和四年,督修太湖渠堰,引水解良田之渴,三载功成,不贪半文公帑。”

“太和七年,族中子弟恃强占田,君亲执家法杖责,退田偿民,更上书朝廷请清隐田,虽遭驳回,初心未改。”

读罢苻毅合卷,颔首叹道:“江南官吏,如君者,寥寥无几。”

顾和再拜:“食君之禄,为民父母,本分之事,何足挂齿。”

苻毅来江南巡查,自然要给人吃定心丸,他来吴郡的这几天,让人大肆宣传,让百姓知道,他为什么而来,是好官他自然不会冤枉,“顾太守留任,此后占田、授田、安民诸事,非君不可。”

顾和肃然长揖:“顾某必以死报秦王。”

铁骑扬尘,再赴下州。

一月之间,苻毅遍历江南十九州,遇刺是家常便饭,有时一天遇三回,还有的郡直接反,但他的骑兵可不是吃素的,打不过赵缜还打不过这些玩意吗?

都不需要调人,直接平推。

他不仅查官,他连吏都不放过,共斩贪酷枉法者一百四十七人,抄祸国殃民之门三十九户,流窜罪滥官一百二十三人,拔举清廉仁恕之吏两百七十余员。

所到之处,亲阅案卷,亲核账册,亲对罪证,不听门第,不徇情面,不辩清名,只问是非,只论功罪。

朝野骂其酷吏,士族诟其屠夫,衣冠斥其氐狗。

苻毅闻之,一笑置之。

苻毅这些日子过得很是充实,他的名声让百姓有冤敢跪哭拦路,他让沉冤得雪,让恶吏伏法,让这江山,尚有公道。这朝堂,尚有利刃。这人间,尚有青天。

烛火下的承诺,铁骑上的担当,他一字未忘,一步未退。

升平殿内烛火长明,却照不亮赵明昭眉间紧锁的沉郁。

自苻毅提铁骑离了建康,这江南朝堂便成了一潭翻涌的浊水,旧臣惶惶怠政,士族掣肘,直教她连日宵衣旰食,眼底染满血丝。不光宋臣这些过来的人在忙活,谢晏都在帮忙,案头文牍堆得高过人头,只得挽袖执笔,案上墨汁几度干涸,砚台磨得发烫,仍是理不完的乱麻。

旧朝士族本就心有不甘,见苻毅在地方雷厉风行,连根拔起门阀根基,他们在京中联手怠工,奏折堆积如山,漕运、粮秣、刑狱、户籍诸事尽数搁置,摆明了要逼赵明昭低头妥协。

你赵周还能不需要人治理不成?

人手奇缺,对于明昭而言已是燃眉之急。

能入中枢理政者,尽是世家子弟,苻毅在江南肃贪愈是铁面无私、证据确凿,士族便愈是惶惶不安,偏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苻毅办案,桩桩有案卷,件件有实证,不徇门第,不重清名,只以律法铁条定罪,任他们如何巧舌如簧,也攻讦不得实处,只憋得一肚子郁气,尽数撒在朝堂政务之上。

思来想去,王逊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