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匠作监三年的心血,工部半年的赶造,天下最好的木料、最好的铁、最好的匠人,全在这艘船上了。
她望着桅顶猎猎作响的旌旗,“叫镇海。”
庾道季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抱拳,“镇海!臣领旨!”
萌萌抬起头看阿母,“镇海是什么意思?”
“镇海,就是让海听话的意思。”
萌萌想了想,觉得这个意思很好。
海那么大,能让海听话的船,一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船。
她朝那艘大船伸出手臂,“阿母,上去!”
庾道季在前面引路,萌萌被赵明昭抱着走上跳板,河水在跳板下面哗哗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是浑黄的,打着旋,从船底流过。她赶紧把脸埋回赵明昭的颈窝,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从睫毛缝里往下看。
上了船,庾道季的脚步便收不住了。他在甲板上大步流星,手指点着每一处结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陛下请看,此处是船首铁甲,铁甲后方便是炮舱——”
萌萌从赵明昭的颈窝里探出头。“炮舱是什么?”
庾道季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快步走到炮舱门口,一把推开舱门。舱内整整齐齐地架着六尊红衣大炮,炮身长逾一丈,通体铁铸,炮口比海碗还粗,炮身上錾着铭文。
炮架是铁力木制的,炮轮包了铁箍,碾在舱板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炮弹一排一排地码在木架上,铁壳黝黑。
火药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堆在舱角,桶盖上压着石锁。
“红衣大炮,比以前打江南的大炮更厉害了,少府匠作监试了四年,炸了十几门,最后定下这个。炮身用灌钢法,铁水浇铸,一次成型。炮膛内壁打磨了整整三个月,光滑如镜。岸上试射,三里。船上还没试过,海上风大,臣估摸着,两里半不成问题。”
赵明昭牵着萌萌走进炮舱。
萌萌仰起头,望着那尊比她整个人还高的铁炮。炮口黑洞洞的,她伸出手,在炮身上摸了一下,铁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阿母,这个能打多远?”
“三里。”
“三里是多远?”
赵明昭想了想,“从紫宸殿到你的东宫,来回走三趟。”
萌萌惊呆了,她看着那尊炮,又看看架上码着的铁壳炮弹,又看看舱角堆着的火药桶,“那它能打到海那边吗?”
庾道季替赵明昭答了,“殿下,海那边太远了。但是——”
他走到炮架前,手指点着炮尾的照门和准星,“殿下看这里。照门对准准星,准星对准敌船。三里之内,指哪打哪。”
萌萌凑过去,眯起一只眼,顺着照门往外瞄。炮舱的箭孔开在铁甲缝隙之间,从里头望出去,正好望见黄河对岸的麦茬地。麦茬地里有几只羊,白得像落在黄土上的云。
“能打到那些羊吗?”
“能。”
“那不打羊。”萌萌把脸从照门上移开,很认真地想了想,“羊又不坏。”
赵明昭笑了笑。
庾道季又指着炮架两侧的轮子。“殿下再看这里。炮车是铁力木包铁箍,两个人便能推着在甲板上转向。左舷来了敌船,便推到左舷。右舷来了敌船,便推到右舷。船首来了敌船——”
他拍了拍炮身,“船首也有两尊,藏在铁甲后面。从外头看不见,从里头推出来,正好封锁船首方向。”
萌萌绕着炮车走了半圈,伸手推了推炮轮。
炮轮纹丝不动,她又推了推,小脸憋得通红,炮轮还是纹丝不动。
“它太重了,殿下长大了就推得动了。”
萌萌仰起脸看着他。“那我长大了,也来开炮。”
庾道季抱拳。“臣等着殿下。”
赵明昭在炮舱里站了很久。
六尊红衣大炮,从炮身到炮弹到火药,每一处细节都是少府匠作监用命换来的。
炸膛的炮,烧伤的匠人,试射时被后坐力震翻的炮手——
她转过身,看着庾道季。“少府的人,赏。”
庾道季抱拳。“臣替他们谢陛下。”
萌萌还蹲在炮架旁边,拿手指戳炮轮上的铁箍。
铁箍被黄河上的风吹得冰凉,她戳一下缩回来,又戳一下。庾道季蹲下来,指着铁箍上的铆钉给她看。“殿下,这是铆钉。一颗铆钉承重三百斤。这一圈八颗铆钉,把铁箍钉死在炮轮上。炮车碾过甲板的时候,轮子不能散。散了,炮便废了。”
萌萌伸出手,在铆钉上摸了摸。铆钉头被铁锤砸得光滑温润,“它好硬。”
“不硬不行,海上风浪大,船晃得厉害。炮车在甲板上碾来碾去,铆钉不硬,轮子便散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以后造的船,铆钉要更硬。”
庾道季看着她,然后笑了。“好。”
从炮舱出来的时候,萌萌好奇,她牵着明昭的手,“阿母,红衣大炮是红色的吗?”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问庾道季,庾道季忙道,“殿下,炮身是铁的本色,叫红衣,是因为开炮的时候,炮身烧得通红,像披了一件红衣。”
萌萌望着那六尊沉默的铁炮,望了很久。
“那它什么时候穿红衣?”
庾道季望着镇海号的桅杆,桅顶猎猎作响的旌旗,黄河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快了。”
“此处是粮舱,全船共设粮舱三处,分储粟米、腌肉、干菜。舱壁用岭南铁力木,入水不腐,鼠虫不侵。粮舱与底舱之间夹一层石灰,防潮。全船储粮可支三百人半年之用。”
庾道季又指着舱壁上的木纹:“殿下,这是铁力木。岭南的铁力木,比寻常木料硬三倍,泡在水里几十年不烂。这一面舱壁,是番禺的木匠整整凿了三个月才凿出来的。”
萌萌伸出手,在舱壁上摸了摸。木头是温的,纹路很密,摸上去像摸到了一片凝固的水波。她把脸凑过去,鼻子贴着木头闻了闻。“它咸咸的。”
庾道季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它从海里来,海是咸的,它也是咸的。”
赵明昭嘴角弯着,对于大人来说,这些第一次见的船,看了也就看了,对于孩子就很心奋,他们第一次见识天地,这种兴奋让情绪不高的大人也会开心。
上到顶舱,河风猛地大起来。
萌萌的小袍子被风鼓得像一面小旗,又忍不住探出来,从船舷边往下看——
渡口的漕船变成了小小的黑点,船工们像蚂蚁一样在跳板上移动。黄河的水从船底流过,浑黄的,沉滞的,裹着泥沙,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庾道季站在舵楼前,“陛下,此处是舵楼。舵轮是少府新制的铁木合舵,轮径四尺,一人可操。舵链从舵轮直通船尾舵板,链节是灌钢法出的钢,一节承重八百斤。”
赵明昭看着那面舵轮,铁木合制,轮辐八根,轮圈包铁,磨得光滑温润。
“试过水了?”
“今年在长江试过,顺风满帆,日行二百里。逆风减半,侧风可走之字,岭南的船匠叫抢风,抢风的时候,帆要斜拉,舵要偏转,船身会侧,侧到——”他用手比了一个角度,“侧到这个位置。第一次抢风,臣差点从船舷上翻下去。”
赵明昭看着舵轮,“你亲自试的?”
“臣督造的船,臣怎么能不试?”他顿了顿,“陛下放心,长江上的风浪,比黄河大得多。以前的船臣在长江口遇过一回大风,浪高两丈,船侧过四十度,都撑过来了。镇海比那艘还宽两丈,龙骨深一尺,能撑更大的浪。”
倭奴国也近,这船过去根本不是问题,只是有点大炮打蚊子了,江南都没这待遇。
赵明昭牵着萌萌站在船舷边,河风将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阿母,书上说海很大很大,比黄河大吗?”
庾道季忙道,“殿下,海比黄河大得多。黄河有岸,海没有岸。”
萌萌没真的见过,脑子里就装不下没有岸这件事,她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书本与大人的闲聊,洛阳城有城墙,太液池有岸,黄河也有岸。
天底下怎么会有没有岸的水呢?
“那船怎么办?”
“船一直走,一个月,两个月,走到有岸的地方为止。”
萌萌仰起脸,金铃铛晃了晃。“阿母,我们把它开到海上去好不好?”
赵明昭望着船舷外浩浩荡荡的黄河水,“开,明年就开。”
“阿母,我长大了也要造船,造比镇海还大的船,去更远的海。听说海外有仙山,我给阿母找回仙药来。”
明昭:?
明昭深深地看了她,最近确实是读书了,都知道仙山了。
“阿母真是谢谢你。”
“不用谢,我爱阿母。”
呵,是时候让王茂漪给她加重学业了,一天天的。
御辇驶离孟津渡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庾道季站在渡口,目送御辇远去。
天子仪仗的旌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明黄的华盖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没入官道尽头。他转过身,望着镇海号。船工们还在船上忙碌,号子声还在河面上飘。
中秋那天,暮色初临,洛阳城的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从铜驼街到太液池,从东市到西市,桂花香被晚风送遍了整座城。宫门大开,禁军甲胄锃亮,分列两侧。
百官携眷属鱼贯而入,紫袍的尚书、绯袍的侍郎、青袍的郎官,身后跟着穿诰命礼服的老夫人、梳着高髻的年轻妇人、还有少男少女们。
太液池畔设了数十席,依品级列于东西两序。
池中的荷叶黄了大半,莲蓬枯了,垂着头立在浅水里,被灯火一照,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
少府匠作监新制的河灯已经漂在池中,灯里放了散落的桂花,灯芯是蜜蜡,可燃一个时辰。灯火映着水,水映着月,月映着满池的桂花。
赵缜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头发以金冠束着。薄盛坐在他下首,正跟他说幽州新兵的事。
慕容恪坐在对面,他穿着兵部尚书的紫袍,望着满池灯火,忽然想起辽东。慕容部在辽东时也过中秋,不过不叫中秋,叫月圆节。族人们聚在草地上,杀羊,烤肉,喝马奶酒。
年轻人摔跤,谁赢了便能向月亮许一个愿。
苻毅工部今年修了百里的渠,造了二十艘海船,浚了运河堵塞处,同僚们都赞道他实在是个能人。
萌萌坐在谢晏膝上,她今日穿了月白小袍子,领口缀着一圈兔毛,风一吹,兔毛便软软地拂着她的下巴。
她的眼睛不够用了——
满池的河灯,满案的美食与糕点,满天的星星和月亮。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阿父,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吗?”
“有。”
“兔子也吃桂花糕吗?”
谢晏想了想,“月亮上的兔子,不吃桂花糕,它捣药。”
“捣药给谁吃?”
“给人吃,人吃了,便不生病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长大了,也要捣药。”
教坊司的乐声从池畔飘起来,舞伎持桂枝而舞,桂枝上缀着小小的金铃,水上的河灯随着乐声微微晃动。
赵明昭坐在御座上,望着池畔。她端起酒盏,站起身来。池畔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今日中秋,诸公,今年的月亮,可比往年圆。”
众臣亦是起身哈哈大笑。
她端起酒盏,朝赵缜的方向举了举。“父皇,儿臣敬您。”
赵缜端着酒盏站起来,明昭很好,今日她坐在御座上,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百官携眷,共赏明月。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