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总会有人的。
总会有人,比他更加合适。
——
这日萧酌清来到曲台,却并没在殿前看到凤元羲。
御座之上空空荡荡,殿中只有些许打扫的宫人。
罗合裕也在这里。他的手臂上架着拂尘,喜气洋洋地走到萧酌清面前,笑着对他行礼:“萧大人。”
萧酌清问:“陛下呢?”
罗合裕笑眯眯地说:“在寝殿呢。”
看他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萧酌清也跟着扬了扬嘴角:“罗公公这是有喜事?”
“大人打趣了,奴婢能有什么喜?”罗合裕笑道。“是陛下。廉王殿下刚刚派人,来给陛下送了一批画像呢。”
萧酌清的笑容僵在唇角。
画像啊。
是了。前些日他也听说,廉王从宫中传召了一批画师,给即将入宫选看的贵女们画了小像,算着时日,也该画好了。
“陛下在看画像?”
萧酌清勉强维持住自然的态度。
“是啊!”罗合裕笑道。“大人可要同去看看吗?”
萧酌清私心里不大想去。
可想到那日祁婉的请托,和自己应许的承诺,萧酌清默了默,继而问:“方便吗?”
“萧大人能有什么不方便!”
罗合裕欢笑着,躬身将萧酌清引去了后殿。
曲台的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偌大的御园层林尽染,金红相映地掩映在宫阙楼台之间。
推开寝殿的大门,染了秋色的日光照耀进去。
遍地明艳的日光之中,萧酌清看见了铺陈各处、散落满地的仕女图。
凤元羲站在其间。紫阁金阙,他玄黑的常服金光熠熠,背对着他,正站在桌案前铺开的画像之前。
他偏过头来,露出不辨喜怒的侧脸。
仿佛没看见萧酌清在这里,他向后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罗合裕身上,继而问:“有事?”
罗合裕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眯眯地躬身答道:“萧大人听闻陛下在选看画集,特意想来看看。奴婢不打扰了,这就告退。”
毕竟陛下本就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即便萧大人来,也通常只有他二人而已。
罗合裕贴心地替他们关上门扉,窗格外人影闪烁,是罗合裕快步离开的身影。
而面前,合上的门扉遮住了直晒的日光,阴影自两侧闭合,压在了凤元羲古井不波的眉目上。
萧酌清抬眼,对上了那双沉黑的眼眸。
“你想来看看?”凤元羲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罗合裕的话。
萧酌清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凤元羲却已经向他走了过来。
高大的君王停在他的面前,将近十七岁的少年人,却已经比萧酌清还要高了。
萧酌清的影子落在他的眉眼上。凤元羲微微低头,隔着官服的衣袖,忽然伸手,一把攫住了萧酌清的手腕。
萧酌清手臂一抖,正要抽出,却听见凤元羲很轻地叹道。
“先生。”他说。“你的心可真狠。”
萧酌清的手没能抽出去。
他没法去看凤元羲,只好错开目光。可寝殿内到处铺的都是画像,装裱的绸缎闪着华光,其间的女子姿容各色,有不少萧酌清都曾见过。
一时间,环肥燕瘦,巧笑倩兮,他仿佛被她们笑语盈盈地包围了。
他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可真到了此时,他却连那些画像的眼睛都不敢看。他的膝盖颤了颤,身体本能地想要逃离,可攥在手腕上的却是一只铁钳一般的手,任凭他如何挣动,也仍旧纹丝不动。
片刻,他缓缓抬眼,对上了凤元羲黑沉的目光。
凤元羲逼近了。
他单手钳着萧酌清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强令他扭转过脸来,直视自己的眼睛。
在这样避无可避的姿态下,凤元羲再次靠近,两人的目光与呼吸,一瞬间全都乱七八糟地交缠在了一起。
萧酌清几乎听见了自己瞬间加快的心跳声,以及皮肤与肉体本能的、让他无从控制的反应。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甩开我?”凤元羲直勾勾地盯着他,问道。“你很想做郡马吗?”
“……什么?”
萧酌清微微一愣。
凤元羲却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眼睛泛着血丝,几乎在冒火。
“那天凤伯廉见了你之后,就去见了他的女儿。”他说。
“他说你已经答应了,只要凤紫嫣点头,乘龙快婿、探花俊彦,这样的夫婿远比她看上的那个小流氓好出千百倍,是一桩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好姻缘。”
凤元羲红着眼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酌清,你那天没有跟我说全部的实话。”
他捏着萧酌清的下颌,指节发白,手都在颤,仿佛恨不得掐死萧酌清一般。
萧酌清没感觉到有多痛,只能感到脸侧的指骨在微微地颤抖。
他仿佛到了现在,都没舍得对萧酌清下重手。
以至于汹涌的情绪带来的巨大力道,全都堆挤在他曲起的指节之中,使得骨头咯咯作响,仿佛滞涩的榫卯。
“你甩开我,是因为这个吗?”
凤元羲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是因为你也想要,想要凤伯廉给你的那桩好姻缘,是吗?”